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十五章逼退清室
前面寫到北方議和代表唐紹儀通電辭職,南北和議因而中斷。其實,當時有兩種南北和議:一種是南北代表面對面的公開談判,一種是南北雙方具有影響的人物的幕後活動,當時稱為「場外交易」。唐紹儀辭職後,公開談判是中斷了,場外交易卻仍在加緊進行。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孫中山宣布就任臨時總統的一天,袁世凱又一次祭起了他的法寶,指使以段祺瑞、馮國璋為首的北洋派將領48人發出聯名通電,表示「誓死擁護君憲,堅決反對共和」。這顯然是對南方示威的一個電報。次日(1912年1月2日),他上朝代奏這個電報,還假惺惺地表示,他自上台以來,一切措施諸多不當,應當引咎辭職。隆裕太后是個沒主見的人,免不了好言慰勉一番。袁乘機建議:南方革命黨公然組織政府,應即大張撻伐,請朝廷寬籌軍費,以勵軍心。隆裕只得從內庫提出黃金八萬兩發交內閣,以供前方軍用。
這時,在上海觀望風色的岑春煊,發出一個通電,大罵袁世凱因爭個人權位而反對共和[1]。
1月3日,時局又有出人意料的發展:以出使俄國大臣陸徵祥為首的清朝全體駐外使臣發出聯名通電,勸告清帝退位,「以安皇室而定人心」。此電由袁的謀士梁士詒主稿發出。
袁世凱忽而主和,忽而主戰;忽而表示擁護君憲,忽而又暗中鼓動要求清帝退位。翻雲覆雨,莫測高深。就是在北京城裡反對袁內閣最力的王公大臣,也都猜不透他的悶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前面講過,孫中山回國前,同盟會已經同意立憲派的主張,不以武力奪取政權,把推翻清政府的希望寄托在袁世凱的身上。只等袁世凱壓迫清帝退位,即推他做臨時總統。孫中山回國後,革命軍各省代表會議雖然選舉他為臨時總統,但這不過是一種「激將法」,刺激袁世凱早日表明態度,以免夜長夢多。所以在選舉會上又一次作出決定:「如袁君世凱反正來歸,則臨時總統當選人即當讓位於袁,以符本會議之諾言。」孫中山當選臨時總統的一天,同盟會中還有人害怕和局將因此破裂,引起兵連禍結,汪精衛公然散布北洋軍將大舉進攻的謠言,力勸孫中山莫到南京就職。孫中山迫於形勢,只得打電報給袁,表示本人「暫時承乏,以待賢者」。同時立憲派也打電報給袁,保證南方決不食言,促其照原議執行。
[1] 岑春煊因武昌起義,各省紛紛響應,未赴四川總督任,留在上海觀變。
關於清帝退位的問題,袁屢次暗示,他一定能夠辦到,但他決不唱粉臉戲,只能武戲文唱。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後,他知道這個問題不能再拖下去,因此想出了一個「兩面光」的辦法,建議南京臨時政府制定一項優待清室的條例,允許清帝退位後仍不廢除皇帝稱號,以保持其形式上的尊嚴,民國政府每年給以巨額歲費,以維持其豪華生活。他認為用優待條件來交換清帝的「光榮退位」,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關於清帝退位的手續問題,在南北和議的第一次會議上,雙方代表曾經有所爭論。南方主張以承認民主共和為議和的先決條件,北方則主張召開臨時國會來解決國體問題。後因雙方擬定的臨時國會的組織法,對北方不利,袁世凱未予同意,和議因而中斷。其實,袁不是一個尊重民意的人,其所以建議召開臨時國會,不過是用以應付清室的一種策略,通過召開臨時國會這個形式,促使清帝讓出政權。一月上旬,南北雙方在暗盤交易中都主張採取捷徑達到改朝換代,因此集中研究優待清室的具體條件,連召開臨時國會這個形式也不再提了。袁的戲法一步緊似一步,不讓清室有從容考慮的餘地。
1月11日,北洋軍全體將領,由直隸提督、淮軍老將薑桂題領銜通電稱:「現值軍情緊急,請求皇帝命令王公大臣捐獻私財,毀家紓難,共濟時艱。」這是袁用以壓制滿族主戰派的一條妙計。他明明知道,滿族王公大臣都是一毛不拔之徒,打起算盤來總是有進無出的,而他們既不肯出錢,仗就打不下去,他們也就不能「空口說白話」再唱主戰論了。
為了瓦解滿族人心,袁又到處散布謠言,把革命黨人說成具有三頭六臂,無孔不入,「他們已經派人鑽進北京城裡來,布下天羅地網,一旦發生暴動,主戰派誰也休想活命」。
最後,袁的底牌終於攤出來了。1月12日,他指使奕劻在宮廷會議上提出了皇帝退位和民國政府優待清室的問題。此言一出,老年王公啞口無言,少年親貴則堅決反對。由於意見分歧,會議無結果而散。
16日,袁自己上朝請旨定奪。他用半軟半硬的口吻向隆裕太后說道:「自古無不亡之國,亡國之君,身受殺戮之慘,古今中外歷史,斑斑可考。今天大清皇帝退位,仍能保持其尊號,並可享受歲費,這是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創舉。我們在談判中大費唇舌,好不容易才爭得這個優待條例,總算盡了做臣子的一片苦心。」隆裕太后聽了這些話,臉色變得蒼白,停了半晌,才有氣無力地說:「明天再開御前會議,大家從長計議。」
當天上午11點半鐘,袁從宮廷里退出來,乘坐一輛金漆朱輪雙馬車,車前車後簇擁著一大批扈從人馬,威威武武地走出東華門,向外務部新衙門馳去。經過丁家街三義茶館門首,猛地聽得轟然一聲,一顆炸彈從茶館樓上扔下來,馬車的駕駛人在人慌馬亂中加鞭疾馳而過。剛剛走到祥宜坊酒樓門口,說時遲,那時快,又是一顆烈性炸彈從酒樓里飛出來,緊緊跟在馬車旁的衛隊營管帶袁金標及排長一人,親兵、馬巡各二人,馬二匹,登時都倒斃在血泊之中。路人也有二人被擊死。袁的衛隊開槍還擊,馬車在煙塵滾滾中飛也似的跑過去了。
出事後的俄頃,大批軍警聞聲趕至,在現場捕獲了刺客張先培、黃之萌、陶鴻源、薛榮、李懷蓮、許同華、傅恩訓、楊禹昌、黃永祥、蕭聲十人,尚有數人逃走無蹤。袁命營務處總理陸建章當晚親審刺客,其中七人被法國記者保釋,張先培、黃之萌、楊禹昌三人則因身懷兇器,證據確鑿,被判處死刑,當晚執行。
這一暗殺事件突如其來,莫說北京方面事前毫無風聲,就是南方同盟會和其他各方面也都感到意外。事後查明,參加事件的人有的是同盟會會員,有的是北方各革命小團體的成員。他們都反對同盟會的妥協政策,認為袁世凱一日不除,則民主共和一日不能實現。他們採取自由行動,先一晚布置暗殺計劃,將參加的人分為三隊,一隊在三義茶館偽裝茶客,一隊在祥宜坊酒樓偽裝酒徒,一隊在東安市場附近徘徊打接應。由於他們射擊之術不精,兩次伏擊都沒有損傷袁的一根毫毛。同盟會女會員鄭毓秀也是參加者之一,她跟幾個同伴在市場附近搶叫了一部馬車,逃出天羅地網。她跟法國人素有往來,脫險後立即找到駐京法國記者營救被捕的同志,其中有七人因證據不足,被保釋出來。
從這天起,袁即稱病不上朝。這次暗殺不成,對袁無所損害,僅僅受了一場虛驚,但對他的政治投機卻起了有利的影響。以前滿族主戰派罵他是革命黨的奸細,是清朝的大奸臣,經過這場風險,隆裕太后就向他們解釋說:「你們都說袁世凱靠不住,今天看起來,他畢竟是咱們大清朝的忠臣。」於是下詔封袁一等侯爵,並派特使前往慰問。以前袁散布革命黨將在北京暴動的謠言,大家半信半疑,這個謠言卻因他自己做了革命黨人的靶子而使人們信以為真了。
17日召開御前會議時,奕劻和貝子溥倫都主張從速退位以保皇室安全。太后問載灃有何主見,載灃戰兢兢回答說:「事到如今,除此別無辦法。」可是肅親王善耆、恭親王溥偉和輔國公載澤等都極力反對退位。他們的論點是「天下得之不易,如果自我而失之,將何以見列祖列宗於地下!」太后因拿不定主意而伏案痛哭。
18日續開御前會議,奕劻把南方所承認的優待清室條例逐條念了一遍,又有蒙古王公反對退位,會議仍無結果。
就在這個時候,以溥偉為首的滿族主戰派組織了一個以保全皇位為宗旨的宗社黨,堅決反對退位,主張繼續用兵。他們派人分別警告載灃、奕劻等人,嗣後不得主張退位,否則將以激烈手段對付。這樣一來,那些膽小鬼又都搖頭吐舌而不敢吭聲了。
袁既不肯明目張胆地用逼宮的手段驅走清帝,而在宗社黨的恫嚇下,奕劻等人又都緘口不言,退位問題便成僵局,而清帝一日不退位,南方當然一日不肯讓總統,這種夜長夢多的局面,可能引起南方出兵北伐,就將使袁陷入進退兩難。他搜索枯腸,一籌莫展,最後想起了他的後台老板朱爾典,忽然靈機一動,打算在英國人的支持下,在天津組織第三政府,然後向南方討價還價。19日再開御前會議時,袁指使新任外務部大臣胡惟德、民政部大臣趙秉鈞、郵傳部大臣梁士詒代達內閣的意見,主張南北兩政府同時取消,在天津另組臨時政府,辦理一切未了事宜。這個意見提出後,不但滿蒙王公哄然反對,就是奕劻也搖頭不以為然。
到了這時候,在座諸公幾乎沒有什麼話可談了。停了半晌,梁士詒才別開生面地引出話題來說:「現在財政已經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竭國庫之所有,不夠支付一個月的軍餉。要打也打不下去了!」
全場寂然無聲。
接著,胡惟德緊蹙著雙眉悲嘆地說:「根據各方消息,外國人將出兵干涉,如果再打下去,就有亡國瓜分之禍。」
在場諸人仍然面面相覷,屋子裡的氣氛顯得十分陰鬱,似乎各人的嘴上都貼上了一道封條。
最後,趙秉鈞突然站起身來,拉開嗓門喊道:「今天開會,明天開會,議來議去,議而不決。時間已經不容許我們這樣慢條斯理地再討論下去了。我們內閣認為,除另組臨時政府外別無辦法,今天如不作出決定,全體閣員只得總辭職以謝國人!」說罷,他也顧不得什麼君臣體統,氣鼓鼓地奪門而出。
胡、梁二人一言不發地跟在他的後面走出來。
至此,袁所布置的不唱粉臉戲而用軟工迫使清帝退位的計劃完全失敗了。
此外,袁曾經把在天津組織第三政府的意見電告南方,南京臨時政府也斷然予以否認。南方的態度非常明確,必須清帝先行退位,孫中山才答應將總統的地位讓出,袁只能繼承孫中山的地位,而不能自立為王。
袁在天津組織第三政府的計劃,至此也完全失敗了。
1月20日,伍廷芳將南京臨時政府正式同意的優待清室條例電達袁內閣。為了防止袁玩弄手段,22日伍又奉命轉達孫中山所提的五個讓位條件如下:(1)清帝退位後,袁內閣備正式公文通告外交團;(2)袁本人也用正式公文表示贊成共和的態度;(3)本人(孫自稱)俟外交團通知清帝退位後即行辭職;(4)臨時參議院推選袁繼任臨時政府總統;(5)袁必須忠實遵守臨時參議院所制定之憲法。
以上表明,南方並未背棄讓出總統的諾言,但袁也必須實踐自己的諾言,促成清帝退位,才能取得總統,舍此別無辦法。
但是,清室方面,自19日御前會議不歡而散後,反對退位的勢力愈來愈囂張,宗社黨人公然主張批准袁內閣辭職,恢復皇族內閣。對於南方問題,他們堅決反對不戰而屈,認為即使戰而不勝,也可遷都熱河,退保東北,內聯蒙藏,外結強鄰,再圖恢復。這時候,良弼已把馮國璋拉進宗社黨的圈子裡來。馮向他們自告奮勇,願意率領禁衛軍親臨前敵。良弼等人估計,除禁衛軍而外,北洋第一鎮是鐵良會同袁世凱訓練建成的,其中有不少滿族子弟兵。淮軍舊將和京旗各營,大多是堅決反對革命黨的。北洋六鎮中擁護皇室者也大有人在。只要皇室大振紀綱,明令討伐「叛逆」,各省一定還有不少「聞風向義」之士,大興「勤王之師」,前途尚有可為。他們沒有想到馮國璋扮的是一副鬼臉,講的是一派鬼話,有了這樣一個鬼頭鬼腦的人物鑽進來,袁對宗社黨的一舉一動,無不一目了然。
清室不打不倒,南方催促履行諾言。在這種情況下,袁要完全不唱粉臉戲是不可能的了。但他一想到逼宮篡位,奪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贏得千秋萬世的罵名,就不由得不寒而慄。最後,他又一次祭起他的法寶來。
1月26日,以段祺瑞為首的北洋軍將領47人又一次發表聯名通電,吁懇清帝退位,改行共和政體,以安皇室而定大局。他們痛斥王公大臣阻撓共和,破壞大局;並且殺氣騰騰地說,此項請求如不被接受,將「率領全軍將士到京,與敗壞大局之王公大臣剖陳利害」!這就是說,你們這些戴紅頂子穿黃馬褂的傢伙,如果不識高低,硬要死賴著不走,阻擋袁宮保高升總統之路,那麼我們就將殺奔北京,反上朝廷,看是誰家的天下!
事情變得多麼快呀!僅在25天以前,這些北洋派的將軍們發出來的聯名電報,不是說誓死擁護君憲,反對改建共和嗎?曾幾何時,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而列名者還是原班人馬,當中只缺少了馮國璋一名。大家知道,此刻馮公另有任務,不便兼扮兩角。
正是:「無巧不成書」。就在這個電報發出的當天,北京城又出了一件大事情:宗社黨的骨幹良弼被人行刺,身帶重傷,命在垂危。
良弼從來就是袁的政敵,此刻又是清帝退位的主要阻力。在那些日子裡,袁因宗社黨阻止清帝退位而大傷腦筋。他曾經想到,如果把良弼幹掉,宗社黨將因失去核心而全盤解體,清帝退位問題也將迎刃而解。但又想到,如果他直接殺害一個「黃帶子」,用以促成清帝退位,歷史上也將留下惡名。最好用借刀殺人之計,使自己能夠避惡名而得實惠。恰好這個時刻,汪精衛由南方來到北京,於是袁世凱父子立即在他的身上動起腦筋來。
前面說過,汪與袁克定關係密切。他們相見之下,袁克定就把宗社黨阻撓清帝退位的內幕,講得非常詳細,希望有人把良弼幹掉,「殺一人而全局可定」。袁克定當然不便明言,但其言外之意,似乎暗示這位盟兄何不拿出當年行刺攝政王的勇氣,把良弼幹掉,一舉而奠民國之基。汪為人何等乖覺,一聽就知其意。可是,汪覺得自己今非昔比,往日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今天則是名聞全國的大人物,就不屑於再作荊軻聶政一流人物了。隨後汪到了天津,把這件事情轉告當年同刺攝政王的黃復生,言下也有鼓勵黃再顯身手之意。黃也因本人死裡逃生,此等事可一不可再而敬謝不敏。恰好這時候,有個不怕死的好漢自己送上門來了。這位好漢名叫彭家珍,四川人,老同盟會會員,曾在東北軍界服務多年,是當年奉天巡撫程德全的舊部。武昌起義後,程當上了江蘇都督。彭到蘇州去投效。程(程也是四川人)派他為東北招討使,叫他重回東北,聯絡軍隊響應起義。彭路過天津時,來找四川同鄉黃復生,打聽北方的一切情形。黃把汪精衛所講的話向他重述一遍。彭自告奮勇說:「這件事情你們就交給我去辦吧!」
彭從黃復生手中領了一顆炸彈,秘密帶往北京。他在奉天講武堂當過教官,身邊存有奉天講武堂總辦崇恭[1]的名片,他帶了這張名片找到光明殿良弼的寓所,假冒崇恭去會良弼。良弼外出未歸,彭轉身正待回客棧去,突然看見一位青年軍官乘馬車前來,在門前下車,知道此人正是良弼。他不敢怠慢,立即從懷中掏出炸彈來,對準方向扔去,只聽得一聲霹靂,良弼中彈倒地,他自己也被彈片擊碎頭骨,當場氣絕身死。良弼傷在腿部,被送往日本醫院進行截肢手術,次日也因血中毒死了。
良弼突然被刺身死,加上北洋軍將領打來的那個氣勢洶洶的電報,正是一日之內,禍不單臨,嚇得滿朝文武屁滾尿流。袁一面將駐紮廊坊的第三鎮之一部調入北京,一面派趙秉鈞、胡惟德、梁士詒三人入宮問安。隆裕太后哭哭啼啼地叫著他們三個人的名字說:「趙秉鈞啊,胡惟德啊,梁士詒啊,你們快去對袁世凱說,保全我母子二人的性命要緊。」趙也是一個會唱戲的人,虧他擠出一副急淚來,抽抽噎噎地回奏說:「太后放心,臣等誓死保駕!」
從良弼被刺的那天起,滿族親貴紛紛攜眷出京,分別避居天津、大連、青島一帶。有因職務羈身而不能遠走高飛的,也都請袁派兵保護,因此一個個成了袁手中的政治俘虜。至此,主戰派銷聲匿跡,宮中到處有啼痕,恐怖氣氛籠罩著整個北京城。1月29日再開御前會議時,到者寥寥無幾,連奕劻也告病不來,已成樹倒猢猻散之局。
30日,北方各省督撫由署直隸總督張鎮芳領銜,電請即日宣布共和。至此,隆裕太后只能在皇冠與性命之間選擇其一,她即召見載灃、奕劻二人,把退位的決心告訴了他們。
[1] 崇恭系滿族軍人,日本士官畢業。
2月1日,隆裕太后下懿旨命袁世凱與南方磋商優待條件。
2月3日,袁的病「霍然而愈」,入朝奏報接洽和議的經過情形。同一天,他電請伍廷芳轉報南京臨時政府正式公布優待清室條例。
這個條例分為三類。第一類優待清室條件,大體是:清帝退位後不廢除帝號,民國政府待以外國君主之禮,每年給以生活費四百萬元。清帝仍可暫居宮禁,日後應移住頤和園。清帝仍可留用侍衛。清帝私有財產,由民國政府切實予以保護。皇室禁衛軍名額、薪餉均仍舊。第二類優待皇族條件,大體是:王公世爵仍舊。皇族享有公民權利,免除兵役義務。皇族私有財產一律予以保護。第三類優待滿、蒙、回、藏各族條件,大體是:滿、蒙、回、藏各族人民在法律上一律與漢族平等。王公世爵仍舊。宗教信仰自由。私有財產一律予以保護。原有住居、營業等限制一律予以取消,並由民國政府撥款代籌八旗生計。
2月12日,清室以清帝的名義奉太后懿旨下詔宣布退位。這個詔書是狀元公張謇的手筆,事前在上海寫好寄來的。詔書前面講了許多冠冕堂皇的鬼話,說什麼「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人之好惡,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袁在詔書後段親筆加了幾句話:「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統一南北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國協商統一辦法。」這些話寓有雙重用意:一來,他向全國人民和寫歷史的人們交代一筆,「你們請看,我的天下不是奪自大清朝之手,而是清朝帝後授我以全權,叫我出面來組織臨時政府的」。這樣,他就可以把魏晉篡奪之局,粉飾為唐虞揖讓之局。二來,他預留地步,如果南方不肯讓出總統,他就可以根據詔書自己組織臨時政府,跟南方唱起對台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