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十二章角力不如鬥智

話說南京未光復前,革命軍各省對於統一革命組織、建立中央政權的問題,早就有所醞釀。上海同盟會鑒於革命軍兵力所及的地區已達全國一半以上,而各國政府尚未承認革命軍為正式交戰團體,革命軍各省在政治上和軍事上的步調也不一致,因此有迅速建立全國性革命政權的必要。於是由滬軍都督陳其美發起,徵得江蘇都督程德全、浙江都督湯壽潛的同意,於1911年11月12日用他們三人的名義通電獨立各省,建議在上海召開革命軍各省代表會議,討論建立革命軍臨時政府的問題。 此電發出的當天,江蘇代表雷奮、沈恩孚,浙江代表姚桐豫、高爾登,即在上海發出通電,催促各省速派代表來滬,並建議在中央政府未成立前,先推伍廷芳為革命軍各省臨時總代表,負責辦理外交。 11月15日,即有七個省區的代表齊集上海。他們協商之下,先在上海成立「各省都督府代表聯合會」(以下簡稱代表聯合會)。同一天,上海方面接到湖北軍政府邀請革命軍各省代表到武昌開會的電報,會議內容也是討論組織革命軍統一機構的問題。此電於11月9日發出,由於交通情況不正常,上海收到時已經隔了六天。七省區代表再度協商,認為武漢方面正在激戰,開會地點仍以上海為宜,因此電請黎元洪速派代表來滬開會。當時,革命軍各省因武昌為革命首義之區,理應表示尊重,所以七省區代表在這個電報中又建議以武昌為中央軍政府的所在地,在中央軍政府未成立前,先推湖北都督黎元洪代行中央職權,請其委派伍廷芳為臨時外交總代表。 就在這一天,代表聯合會通過《革命軍各省代表大會組織大綱》,規定革命軍各省每省派代表二人,由都督府、咨議局各派一人組成代表大會。這個規定把清政府所設的咨議局與革命軍都督府平列,同樣有選派代表之權,顯然是立憲黨人的政治陰謀。 湖北軍政府回答代表聯合會一電,堅持代表會議一定要在武昌召開。十一月二十四日,代表聯合會再開會議,為尊重湖北軍政府的意見,議決各省到滬代表以一人往武昌參加代表大會,一人留滬擔任聯絡事宜。 11月30日,革命軍十一省代表齊集漢口。此時漢陽業已失守,武昌也在炮火威脅下,他們便在漢口英租界順昌洋行召開第一次革命軍各省代表會議(以下簡稱代表會議),公推同盟會會員、湖南代表、白須飄拂的老人譚人鳳為議長。 黎元洪將英國領事建議南北兩軍停戰三日的來文轉交代表會議討論。來文轉達北方所提的兩個方案:一個是全國性的,由袁內閣代表清政府,希望獨立各省公推全權代表一人,與之進行全國和平談判;一個是局部性的,由北洋軍軍統馮國璋代表湖北前線北洋軍,「黎軍門」[1]代表湖北革命軍,先進行湖北地區的停戰談判。英國領事還轉來北洋軍所提的局部地區停戰的條件,其中有「匪軍必須退出武昌城十五里,所屬炮艦必須卸下炮閂交英國領事代保管」等條。這不是什麼停戰條件,而是戰勝者迫使對方投降的命令,而且膽敢稱革命軍為匪軍,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代表會議也提出一個針鋒相對的條件:「清軍必須退出漢口十五里,其運兵火車須交英國領事代封存」。 儘管代表會議因北方提出無理條件而作了「硬碰硬」的回答,但是不少代表對袁世凱抱有強烈的幻想,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只要這個北方實力派反正過來倒向革命軍的一邊,清朝的天下就會完蛋,革命軍就可以兵不血刃而大功告成。12月2日,代表會議竟然作出決議:「虛臨時總統之席以待袁君世凱反正來歸」。12月3日,代表會議繼續開會,通過了《臨時政府組織大綱》。 4日,代表會議接到了攻克南京的捷報,大家不禁眉飛色舞,於是又議決以南京為臨時政府的所在地,代表會議移往南京舉行。 5日,代表會議接到清政府通知,已派唐紹儀為內閣總理大臣的全權代表,南下與「黎軍門」或其代表人討論大局。這個通知不再稱革命軍為匪軍,而停戰日期也無限期地延長下去,這就具有南北對等議和的形式。這個通知建議在停戰期內,在全國範圍內,南北兩軍各守原防,這又顯然是全國性的一種和平方案。代表會議討論之下,認為可以接受,當即議決以漢口為南北議和的地點,並推伍廷芳代表黎大都督為革命軍的全權代表。可是,袁世凱在方案中又掉了一個槍花,指出山西、陝西兩省以及北方「土匪」均不包括在南軍範圍內。他的用意十分明顯,企圖利用停戰時期,騰出手來撲滅北方的革命軍,以保持北方反革命勢力的完整。代表會議不同意,當即議決停戰範圍必須包括全國各地區,不得有所除外。 [1] 這是袁世凱來文上的稱呼。軍門是清朝官場中對提督的尊稱。這裡仍有不承認他是革命軍政府首腦的用意。 12月11日,唐紹儀率領大批隨員到了漢口。伍廷芳則因武漢形勢對革命軍不利,不願到漢口來,希望唐紹儀到上海進行談判。於是代表會議又決定改以上海為議和地點。唐紹儀對此無異議。 袁世凱突然改變態度,願意與革命軍對等議和,放棄局部議和而採取全國性的和平方案,並且很快就派出議和代表南來,而唐紹儀對於變更議和地點也無異議,這可以說明袁世凱利在速和速決,如果戰爭持續下去,他在北方的統治地位也將發生動搖。 從12月中旬起,革命軍各省代表紛紛由漢口赴南京,從此時局重心便移往長江下游而不在武漢了。 在重心轉移的過程中,革命軍各省代表演了一出「雙包案」。事情是這樣的:當代表會議在漢口舉行時,由於交通情況不正常、往來電信經常誤期遲到,留在上海的各省代表不明漢口會議的真相,認為漢口在敵人的兵力威脅下,代表會議難於順利進行,而建立全國性革命政權又是刻不容緩之舉,於是12月4、5兩日,他們在上海連續舉行會議,議決以南京為革命軍臨時政府所在地,並選出黃興為大元帥,黎元洪為副元帥,負責執行臨時政府的最高職權。在漢口的各省代表聽了這項消息,大多表示反對,認為留滬代表違反了11月24日代表聯合會的決議,那次會議決定留滬代表僅負聯絡之責,並無組織政府之權,此項選舉應作無效。留滬代表不同意這種意見,他們反駁說:「代表不分留滬赴鄂,權力地位完全相等。你們一去無消息,怎見得我們就不能行使我們的正當權力呢?」其實,這場口舌之爭,並非地區與職權的爭論,而是同盟會與非同盟會之間的爭論。上海為同盟會的大本營,留滬代表又以同盟會會員為最多,他們選出黃興為大元帥,以便由同盟會掌握臨時政府的領導權,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非同盟會的代表則反對同盟會的領導,因此提出代表的職權問題來否認這個選舉。不但如此,那時光復會已與同盟會分家,浙江是光復會的大本營,攻下南京的浙軍將領又大多為光復會員,他們公開表示:「黃興乃是敗軍之將,不足以當革命軍大元帥之任。」 12月中旬,漢口、上海各省區代表分途到達南京,大家聚首一堂,所謂地區和職權之爭都不存在了。通過協商,決定根據《臨時政府組織大綱》,於12月16日開會選舉臨時總統。接著傳來消息,唐紹儀曾在漢口表示:「袁世凱並不反對共和制。」於是,又有不少代表在選舉臨時總統的問題上動搖起來。12月16日代表會議開會時,有人臨時動議:「應當根據12月2日漢口代表會議的決定,暫時不選舉臨時總統,虛此席以待袁君世凱反正來歸。」又有人說:「在此過渡時期,應先成立中央軍政府代行臨時政府的職權。」以上兩議均獲通過,於是大元帥的問題又被重行提到會場上來。同盟會代表與非同盟會代表通過協商,採取了互相遷就的態度,將留滬代表所選出的兩個元帥顛倒一下,以黎元洪為大元帥,黃興為副元帥,大元帥在武昌主持軍事不能分身來寧,由副元帥代行其職權。 組織軍政府的問題決定後,黃興接到孫中山即將回國的電報,不肯到南京就職,於是已成之局又告擱淺。 孫中山在美國接到黃興的電報,國內革命形勢已有飛躍發展,催促他兼程回國。他由美國赴歐洲有所接洽,然後轉程回國,於12月25日行抵上海。孫中山一到,同盟會又提出不組織軍政府而組織臨時政府的建議。由於孫中山的威望很高,非同盟會代表也不便反對,因此26日代表會議又議決取消組織軍政府的決議,並定於29日進行臨時總統的選舉。但在決議中又拖了一個尾巴:「如袁君世凱反正來歸,則臨時總統當選人即當讓位於袁,以符本會議之諾言。」 29日選舉臨時總統,參加者有革命軍十七省代表,以一省為一票。除湖南代表投黃興一票外,孫中山以16票當選臨時總統。1912年1月1日,孫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臨時政府總統。從這天起,國號改稱「中華民國」,紀元改稱「民國元年」。1月3日補選副總統,黎元洪當選。 一支筆不能兼顧兩頭。卻說袁世凱在蕭家港接受組閣大命時,滿族軍咨大臣毓朗已辭職,改由徐世昌接任,禁衛軍也歸徐統率,民政部大臣由趙秉鈞升任,北京軍警大權均入袁黨之手。但袁還是不放心,他又從北洋軍中抽調部分精銳組成一支「拱衛軍」,調段芝貴為司令,保衛他於11月12日由孝感啟程北上。袁命段祺瑞繼段芝貴之後護理湖廣總督,並調馮國璋為察哈爾都統。 袁一到北京,首先把近畿各鎮和淮軍薑桂題等部的節制指揮之權收在自己的手裡。 11月16日,清政府的第一屆責任內閣也是最後一屆內閣組成,除總理大臣袁世凱外,以梁敦彥為外務部大臣,趙秉鈞為民政部大臣,嚴修為度支部大臣,王士珍為陸軍部大臣,薩鎮冰為海軍部大臣,唐景崇為學部大臣,沈家本為法部大臣,唐紹儀為郵傳部大臣,張謇為農工商部大臣,達壽為理藩部大臣。這張名單除達壽外,全部都是漢族。責任內閣成立後,載灃解除攝政王的職務,於12月6日以醇親王的名義退歸藩邸。奕劻改任弼德院院長。 袁請皇叔載濤任軍咨大臣兼禁衛軍總統,以安撫皇室。 在滿族親貴中,袁所畏忌的不是老實無用的載濤,而是年少氣盛的禁衛軍訓練大臣兼該軍第一協協統良弼。袁對清室的手段,認為「豪奪」不如「巧取」。他不願以武力消滅禁衛軍,而禁衛軍繼續擺在北京城內,對他仍是一個威脅。因此他向清室建議說:「當此干戈擾攘之際,皇族必須親自出征,以為各軍表率。」這個建議理由十足,滿族親貴無詞反對,而載濤一向膽小怕事,只得自請解除兼職。袁即於12月10日調馮國璋繼任禁衛軍總統。並升任良弼為軍咨使而解除其實際兵權。 袁調馮國璋接統禁衛軍,表面是叫他整頓禁衛軍以備征南之用,其實並非如此。馮是袁的好學生,善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打下漢陽後,清政府封以二等男爵,他就經常表示天恩高厚,感激涕零,願意粉身碎骨以報。他嘮嘮叨叨地埋怨袁宮保為什麼不叫他乘勝渡江作戰,武昌豈不唾手可得,為什麼又要跟匪軍講和,豈不大失朝廷體統?這些鬼話騙得滿族親貴滿心歡喜,覺得此人忠勇可嘉。良弼是個慣於賣弄小聰明的人,他認為袁、馮二人已經分家,可以聯馮倒袁。所以袁派馮接收禁衛軍的統率權,在滿族親貴和禁衛軍內部均未引起不好的反響。馮接事後即以準備出征為名將禁衛軍調駐西苑,城內防務悉交拱衛軍接收。從此袁在北京城內可以高枕而臥了。 袁的所謂責任內閣,不過是政治上的一個花招,大權由袁一人獨攬,非袁黨大臣多未就職。在副大臣[1]之中有三個值得注意的人物,即學部副大臣楊度,郵傳部副大臣梁士詒,法部副大臣梁啓超。楊、梁(士詒)二人當時都是袁黨,這裡不必細表。梁啓超是袁的死對頭,為什麼也在選拔之列?1902年,袁實授直隸總督,他見袁地位日高,就通過一個外國人的關係,與袁暗中聯絡。這個外國人名叫李提摩太,是個能說中國話的「中國通」,當時任山西大學堂監督,經常頭戴紅頂花翎,與清朝的達官貴人往來。這一年他請假回英國,路過東京的時候,梁托他把自己的一些著作帶回中國,轉交給袁。此後梁、袁二人經常有密信往來。此次袁組織責任內閣,正要利用立憲派做他的政治工具,所以樂於把這個立憲派大文豪網羅到內閣中來。事實上樑啟超、張謇這兩個立憲派,都未到北京就職,袁也不指望他們前來。 [1] 副大臣相當於副部長。郵傳部大臣初為唐紹儀,後為楊士琦,唐、楊二人南下議和後,以另一副大臣梁士詒代理部務。 袁上台後,任命張鎮芳護理直隸總督,張廣建為山東巡撫,張錫鑾為山西巡撫,齊耀琳為河南巡撫,張懷芝為安徽巡撫。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爪牙。這是他鞏固北方陣地的重要措施。 袁在北京主持南北和議,究竟不是一帆風順的事情,滿族王公大臣反對與南方革命軍議和者仍然大有人在,甚至有人主張推倒「奸細內閣」,另組戰時內閣,繼續對南用兵。袁不能對他們開硬弓,便用花言巧語哄騙清室說:「停戰議和不過是緩兵之計,我們可以騰出時間,集中兵力,首先消滅侵入北方的革命黨,然後繼續討伐南方。我們將堅持君主立憲制,絕對不會讓步。」那些尸居餘氣的滿清貴族,看見他正在調兵遣將進攻山東、山西、陝西等省的革命軍,有人信以為真,有人將信將疑,但是兵權落在別人的手裡,誰也拿不出另外一套辦法來。 對於全國蓬勃發展的革命勢力,袁認為角力不如鬥智。他深深懂得敵人的堡壘必須從內部攻破的道理,因此他一面賠笑臉跟南方講和,一面用金錢地位收買南方的變節分子,對革命軍進行分化活動。他找到了一個非常有用的工具,此人就是以行刺攝政王而名聞全國的同盟會會員汪精衛。汪自1910年被捕入獄以來,由於清政府變更策略,對革命黨人採取了懷柔政策,他在獄中備受優待,當時的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還親自下牢探望他,跟他親切談話。在敵人的笑臉下,他那一股子「引刀成一快」的「革命」勁頭[1]就完全消失了。 1911年11月6日,由於「灤州兵諫」事件,清政府被迫釋放政治犯,把汪精衛釋放出來,發回廣東原籍,交兩廣總督張鳴岐「試用」。袁的爪牙趙秉鈞看出此人大有用處,勸袁請旨「留京試用」。袁剛到北京的時候,把他接到家裡來密談,見他生得眉清目秀,而且口若懸河,不禁大為讚賞。袁自己不便經常接見他,便叫袁克定跟他結拜為異姓兄弟,保持密切聯繫。通過袁克定的關係,汪完全了解袁的政治野心和他所耍的兩面手法。他用密函分別報告上海同盟會和武漢友人,竭力為袁效勞,說袁不是清朝皇帝的忠臣,你們不要把他當作敵人,如果推舉他為民國總統,他以一舉手之勞就可以推翻清朝皇帝,革命事業就可以兵不血刃而大功告成。 [1] 汪精衛被捕後,曾賦絕命詩云:「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11月下旬,南北議和之局已定。袁克定供給大量資金,叫汪精衛與楊度二人合組一個政治團體,名為「國事共濟會」,以「同舟共濟,調停南北,促進和平」為宗旨。楊度以副大臣的身份代表北方(袁),汪精衛以同盟會會員的身份代表南方(革命軍)。這個政團表面看來具有融合南北的一種作用,實際上這是一個收買南方政客和同盟會的動搖分子,搜集南方情報,分化革命陣營,散布各種謠言,破壞民主革命,為袁氏父子服務的特務機關。 12月10日,袁派唐紹儀由北京南下議和。唐攜帶大批隨員,其中首席隨員為楊士琦[1]。袁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唐紹儀雖是他的老朋友,但他也不放心,叫楊士琦跟隨前往而暗中監視之。同時,又叫汪精衛到上海,替他進行側面活動。汪到上海時,同盟會把他當作死裡逃生的出色同志,予以熱烈歡迎,請他擔任南方議和代表團的首席參贊[2]。汪住在南方代表伍廷芳的私人住宅觀渡廬[3],代表團的機密文件均出其手。他利用職權經常向袁提供情報。此時孫中山尚未回國,同盟會的最高負責人為黃興。汪打電報告訴楊度說,他已說服黃興,只要袁宮保表示贊成共和制,南方就一定選舉他為臨時總統。 楊度跟黃興有同鄉之誼,往日在東京時頗有往來,此外,楊還認得不少的同盟會會員,因此袁又派他到上海,加強側面活動。楊到後就向各方面散布空氣說:「現在的南北和議,不是革命黨與清朝皇帝議和,而是革命黨與袁項城[4]議和。袁不想做曾國藩、李鴻章,你們切莫把他逼上梁山。袁的問題解決了,你們的革命也就成功了。」 楊、汪二人一明一暗,裡應外合,製造種種空氣,為袁的政治投機勾當效勞,因此革命軍對袁的妥協傾向日益明顯。 [1] 北方代表除唐紹儀外,其餘均稱隨員。 [2] 南方代表除伍廷芳外,其餘均稱參贊。 [3] 觀渡廬在上海愛文義路(今北京西路)一百號。 [4] 以出生地點稱呼人是當時的一種敬稱。袁世凱是河南項城縣人,故稱袁項城。 袁知道立憲派是民主革命的投機者,他們與同盟會貌合神離,所以,他叫唐紹儀到上海後,必須竭力拉攏立憲派,首先要拉攏正在上海活動的張謇。當時,立憲派迫切希望早日結束戰爭,好讓他們早日參加政權。他們認為要結束戰爭,必須對北方唯一的實力派袁世凱多作讓步,而袁世凱這個人,雖然過去跟他們有過一段不愉快的歷史,但就目前而論,卻比孫、黃之流更合他們的胃口。立憲派公然製造輿論說:「革命黨人都是亡命之徒。只知破壞而不知建設。」其言外之意,是說革命黨人只能在革命戰爭時期充當衝鋒陷陣的馬前卒,而一旦戰爭結束,他們就得退下台去,讓我們這批富有政治經驗的人來干。這種論調不僅出自立憲派之口,就是從同盟會分化出來的革命派大文豪章太炎,也公開發表了「革命軍興,革命黨消」的議論。所謂「革命黨消」,就是要取消同盟會。這種「取消論」大為立憲派人所欣賞,因此張謇與章太炎二人以江浙大同鄉的關係結合起來,組織了一個「中華民國聯合會」,以與同盟會相對抗。張、章二人,一個是清朝狀元和現任江蘇咨議局局長,一個是革命老前輩和馳名全國的國學大師,他們一唱一和,互相標榜,對同盟會起了極其不利的影響。 張謇有一個好友名叫趙鳳昌。此人做過湖廣總督張之洞的總文案,有足智多謀之稱,曾經拉攏張之洞參加1900年的「東南自保條約」。他在上海公共租界南陽路建有住宅一所,題名「惜陰書舍」,張謇經常在此接見各省立憲黨人。唐紹儀到上海後,也經常來此拜訪張謇。因此之故,這個地方吸引了大批政客官僚,甚至同盟會骨幹宋教仁、汪精衛,有時也來打聽政治行情。有人認為,惜陰書舍車水馬龍,趙鳳昌穿針引線,所以不待南北和會開幕,這筆政治交易已經接近成熟。張謇曾直接打電報向袁保證說:「今日清帝退位,明日擁公為總統。」 唐紹儀到上海的第二天,12月18日,南北議和代表在英租界市政廳舉行第一次會議。雙方互閱證件後,南方代表伍廷芳首先提出,必須以成立共和國為雙方進行談判的先決條件。唐紹儀暗示袁內閣並不反對共和制度,但因所處地位不同,目前不便直接表示,建議召開臨時國會解決這個問題。伍說:「這個問題如不確定,下文從何談起?」唐解釋說:「召開臨時國會不過是一種形式,藉口減少北方反對和議的阻力。」 由於第一次會議沒有取得具體成就,20日,英、美、德、法、日、俄六國駐滬總領事分訪南北代表,傳達各國公使來文,勸請雙方以互讓精神達成協定。因此,伍廷芳對這個問題也就不再堅持了。 關於召開臨時國會的問題,袁世凱接到了唐紹儀請示的電報,同時楊度、楊士琦二人也有密電來,贊成此項意見。不過兩楊的目的與唐大有出入,他們主張事前作好準備,臨時國會必須由北方控制,表決國體必須為君主立憲制,但是這個君主不是清朝皇帝,而是改朝換代的新君。 袁內閣決定了召開臨時國會的意見後,他害怕滿族王公大臣反對,於是哄騙他們說:「這不過是一種形式,咱們事前作好布置,屆時一定表決國體為君主立憲制,革命黨就無話可講了。」 12月27日,隆裕太后召開御前會議,討論應否召集臨時國會的問題。奕劻首先表示贊成,大家也無異議,次日即下詔予以公布。 但是部分滿族親貴懷疑此中另有玄虛,他們雖不便公開反對,卻在暗中組織了一個「君主立憲會」,堅持表決國體必須為君主立憲制,帝位絕對不能變更。這個「君主立憲會」就是後來「宗社黨」的前身。 29日,唐紹儀將清政府同意召開臨時國會通知伍廷芳。當天討論臨時國會的組織法,雙方達成協議,全國各省每省推舉代表三人參加臨時國會。革命軍所屬十四省代表由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召集之;北方直隸、山東、河南、甘肅、新疆、奉天、吉林、黑龍江八省代表由清政府召集之。關於臨時國會的開會地點,南方代表主張在上海,北方代表主張在北京,沒有達成協議,留待下次討論。 這一天,袁在北京接到革命軍各省代表會議選舉孫中山為總統的消息,正在火冒三丈,接著又接到唐紹儀報告臨時國會組織法的電報,不由得氣上加氣,氣得半晌說不出來話。他心裡想道:「你們已經許我做臨時總統,為什麼又要選出孫中山來?這明明是個騙局,想利用我推翻清朝皇帝,而你們坐享其成。我袁某人豈是受人之騙的!」他又認為,根據臨時國會組織法,南北代表名額為三對二,南方控制了多數,這不是「請君入甕」又是什麼?因此,他立即打電報斥責唐紹儀行動越權,此項決議未經本人同意,不能認為有效。唐碰了這個大釘子,覺得自己有全權之名,而無全權之實,也就氣呼呼地通電辭去北方代表的職務。 袁立即批准唐紹儀辭職。他不另派代表,電請伍廷芳到北京與本人直接談判。伍接到這個電報,也不禁呼呼冷笑:「好傢夥,你公然命令起我來了。」於是原禮奉還,也去了一個電報,叫袁親自到上海來重開談判。雙方為代表問題,舌劍唇槍,大鬧彆扭,和議因此而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