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八章武昌起義

前面說過,中國自甲午戰敗後,在政治舞台上出現了君主立憲和民主革命兩大派別,前者被稱為溫和派,後者被稱為激烈派。當兩派開始形成的時候,前者受到社會上層開明人士的歡迎,不久發展為頗有聲勢的變法維新運動,後者則僅有少數知識青年和華僑參加。清政府把領導民主革命的孫中山描繪成紅眉毛綠眼睛的凶神惡煞,還在他的名字旁邊加上三點水[1],以示深惡痛絕。但自變法運動失敗後,中國人民逐步認識到改良主義行不通,所以到20世紀初期,政治潮流為之一變,民主革命思想壓倒君主立憲思想而成了時代的主流。 1903年,章太炎在上海《蘇報》上發表《駁康有為論革命書》,鄒容也發表《革命軍》一文,鼓吹民主革命,因此《蘇報》被查封,章、鄒二人被捕入獄。儘管這一時期清政府加強了對全國人民的思想控制,並且勾結帝國主義加緊了對愛國人士的迫害,但是並不能夠阻止革命思潮的廣泛傳播,相反,通過《蘇報》案的教訓,更加激起了廣大人民對清政府和帝國主義的仇恨。1904年,陳天華在東京發表《猛回頭》、《警世鐘》兩文,用通俗易懂的文字,闡明清政府是帝國主義的走狗,要救國就必須先打倒這條走狗。這兩本小冊子不脛而走,並且流傳到國內來,成了家喻戶曉的地下讀物。同時,各省留日學生紛紛發行鼓吹革命的刊物,東京成了民主革命的宣傳陣地,對國內也起了重大的影響。後來,日本政府根據清政府的請求,頒布了取締中國留學生的法令,陳天華忿而投海自殺。另一革命青年楊篤生也因憂憤國事,在倫敦蹈海而死。這些文字宣傳和革命事例,一浪高似一浪,把民主革命推向了新的高潮。< 1905年,孫中山在東京合併興中會、華興會、光復會組織同盟會,提出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的政治綱領。同盟會發行了《民報》,與君主立憲派所發行的《新民叢報》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論戰。1906年,章太炎在上海出獄,到東京參加了同盟會,被推為《民報》主筆。《民報》不斷地揭露君主立憲派的本質,鞏固和擴大了民主革命的思想陣地,為革命行動準備了條件。 [1] 清政府把孫中山的名字改寫作「孫汶」,以示憎惡。 同盟會在國內領導過多次武裝鬥爭。1906年,湘贛邊區萍鄉、醴陵一帶爆發了工人、會黨、農民的聯合大起義,同盟會有劉道一、蔡紹南等前往領導。1907年,光復會員徐錫麟在安慶組織武裝暴動,殺死了安徽巡撫恩銘。女會員秋瑾在紹興密謀響應。這些起義和暴動事件,都以流血犧牲而告結束。同盟會鑒於內地起義屢次失敗,革命幹部犧牲慘重,因此自1907年起變更策略,改在西南邊區組織武裝起義。他們認為,西南邊區是清政府鞭長莫及的地方,起義軍火易於從國外運進來,即使起義失敗,革命幹部也易於逃出國境。但是,1907年同盟會領導的惠州、欽廉、鎮南關的幾次起義和1908年的河口之役,又都接連失敗。1911年,同盟會集中黨內骨幹,發動了一次破釜沉舟的廣州起義,又因所聯繫的軍隊未能及時響應,在清朝官吏的殘酷鎮壓下,同盟會優秀會員死難者多達72人,這就是中國近代史上有名的黃花崗之役。這次失敗使同盟會元氣大傷,不少會員認為至少須經過五年才能重整旗鼓,有的悲嘆革命前途渺茫,孫中山也曾想到革命事業恐怕「不能及身以見其成」。他們沒有看出革命全局的大好形勢,當時除同盟會外,全國各地農民、手工業者、城市貧民,此起彼伏地掀起了反飢餓、反壓迫、反剝削的自發性鬥爭,其來勢之猛,有如狂風驟雨,使清政府顧此失彼,疲於奔命。它已處在風雨飄搖的垂死階段。 同盟會的多次起義,都是從運動新軍和聯絡會黨入手。清政府嚴令各省督撫切實清除新軍中的不穩分子。兩江總督端方、湖廣總督瑞瀓先後在新軍第九、第八兩鎮中撤換和逮捕了一批傾向革命的中下級軍官。清政府原來打算一面建立新軍,一面裁汰舊軍,此時又因不信任新軍而停止裁汰舊軍,想保存這些頭腦陳腐的舊軍官兵來阻擋革命潮流。 同盟會有部分會員不贊成領導人所決定的改在邊地起義的策略。他們認為,在邊地起義打不中清政府的要害,相反地有利於清政府爭取時間,調兵遣將來撲滅起義軍,而在內地起義,把利劍插入敵人的心臟,可以早日奪取勝利。他們還看到:清政府建立禁衛軍和保存舊軍這些措施,已經引起了新軍的反感,而近來又在新軍中進行「肅軍」工作,更使新軍官兵惴惴不安,因此,把革命的力量打進新軍里去,策動他們起義,條件更加成熟。 1910年6月,同盟會會員宋教仁、譚人鳳、居正等在上海設立中部同盟會,作為在長江流域策動起義的指導機關。這批同盟會員大多為兩湖人士,他們經常化裝到兩湖建立革命組織,策動新軍會黨起義。 湖北是革命黨人[1]最活躍的一個地區。日知會成立於1904年,是湖北最早出現的革命小組織。1906年,該會會員集體加入了同盟會,孫中山派喬宜齋偕同法國武官歐吉羅到武漢視察。那位武官口沒遮攔,在日知會的歡迎會上公開發表激烈言論,引起官方注意,因此日知會被查封,大批革命骨幹被捕入獄。但是,革命黨人是捉不盡殺不絕的,此後又有群治學社繼之而起,以研究學術為掩護,在漢口辦《商務報》鼓吹革命,又派大批社員投入新軍發展組織。1910年,長沙貧民發生搶米大暴動,撫台衙門被焚,清政府從湖北調兵到湖南去鎮壓,群治學社擬乘武漢防務空虛之際,策動新軍起義,不料事機敗露,同時《商務報》又因大聲疾呼反對鐵路國有政策被封,因此會員紛紛走散。同年,部分群治社員另組振武社,也因組織起義失敗而告瓦解。1911年,他們又另組文學社,加強發展新軍中的組織,所吸收的對象遍及步、馬、炮、工、輜各營。除文學社外,又有孫武、劉公、焦達峰等組織共進會,聯絡兩湖會黨起義,相約湖北先動,湖南響應;湖南先動,湖北響應。共進會與文學社雖同屬革命組織,但因保密之故,彼此不相聯繫。 1911年,全國出現了保路救國的高潮。四川、湖北、湖南、廣東四省為川粵漢鐵路所經之地,人心更為激昂。成都慘案發生後,清政府派端方帶兵入川鎮壓,從湖北調走了新軍一協,革命黨人認為這是又一次發動起義的有利時期。這一年8月,上海中部同盟會派譚人鳳、居正等到湖北,指導文學社、共進會聯合起來組織一個領導起義的統一機關,公推蔣翊武為起義軍總司令,孫武為參謀長,蔡濟民為總參議。為了壯大革命聲威,他們請居正速回上海,迎接在香港的黃興和在上海的宋教仁速來武漢領導起義。起初,黃興認為武漢一地斷難成事,主張多聯絡數省同時並舉,經過宋教仁等解釋,他也就不堅持己見了。 起義日期原定中秋節,因籌備不及,推遲至10月11日[2]舉行。10月9日,孫武在漢口俄租界寶善里十四號劉公家中搬運炸彈,失手爆炸,印籍巡捕聞聲前來,劉公急將被單蓋在被炸傷的孫武臉上,偽裝病人怕風,把他攙扶下樓,僱人力車逃走。巡捕在屋內搜出手槍、軍服、炸彈、文件及黨人名冊等件。黨人預料官方即將按名拘捕,因此革命軍總司令蔣翊武臨時決定,提前於當晚12時起義,以中和門外炮聲為起義信號。蔣命王憲章、彭楚藩、楊宏盛三人分途搬運炸彈。楊宏盛用菜籃裝送炸彈至工兵營,值班排長一定要檢查,楊一時情急,向他扔出一顆炸彈,自己回頭就跑,仍被追者捕回。當天下午,清朝軍警追蹤至武昌小朝街八十五號文學社,當場捕去彭楚藩、劉堯瀓、丁笏堂等五人,僅蔣翊武一人走脫。是日,全城戒備森嚴,擔任傳達起義命令的鄧玉麟,未能及時完成任務,因此當晚起義未成。 [1] 清政府稱一切民主革命派為革命黨人,同盟會之名反而不顯。 [2] 即農曆八月二十。 當晚,清朝官吏張燈夜審。先問彭楚藩:「你們同黨究竟有多少人,從實招來,可以免死。」彭厲聲回答說:「狗官休問,全國四萬萬同胞都是我們的同志!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問官驚得目瞪口呆,次晨即將彭楚藩、楊宏盛、劉堯澂三人梟首示眾。 10月10日,清朝官吏下令緊閉武昌各城門,封鎖新軍各營房,不許士兵外出,並調舊軍在重要街口施行緊急警戒。困守營內的新軍士兵人人自危。 當晚七時許,革命的第一槍起自第八鎮工程第八營前隊。該隊二排排長陶啟勝前來查夜,看見兵士金兆龍正忙著把子彈裝入槍膛,厲聲問道:「這是為了什麼,你想造反嗎?」金大聲咆哮說:「老子正是要造反!」他一個箭步撲上去毆打陶排長,一面提高嗓門大叫:「弟兄們,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同棚兵士程定國聞聲躍出,從陶啟勝的後面用槍柄把他打倒。管帶阮榮發趕來查問,也被兵士呂中秋、徐少斌開槍打死。接著,左隊兵士方興在營前空地上扔了一顆炸彈,振臂高呼:「整隊集合!整隊集合!」後隊正目熊秉堃立即率領士兵約三百人向楚望台軍火庫出發。守庫士兵屬於同營左隊,立即起而響應,公推左隊隊官吳兆麟擔任革命軍臨時總指揮。此時城外炮兵營已知工程營首先發動,立即拖炮入城,占領高地,發出轟轟隆隆的炮聲,於是革命風暴席捲武昌全城,步、炮、工、輜各營紛紛向楚望台集合。吳兆麟率領他們進攻總督衙門。總督瑞瀓從後牆打洞逃走,由文昌門出城,登上楚豫兵艦。第八鎮統制張彪率殘部在望山門一帶頑抗,因為炮聲隆隆,電話不通,即由文昌門渡江逃往劉家廟。第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跑到第四十一標第三營「坐鎮」,妄圖抵抗革命。吳兆麟派傳令兵周榮棠持函勸他參加革命,被他親手拔刀砍死。當他聽得滿城文武均已逃走,總督衙門已被革命軍攻下,他的部隊也都棄暗投明參加了革命軍,才屁滾尿流地帶同參謀劉文吉離營逃走。 10月11日,武昌全城已無敵蹤,革命軍在蛇山和黃鶴樓升起了十八星旗[1],改元稱黃帝四千六百〇九年[2]。 革命軍迫切需要組織革命政權來領導革命。其時,同盟會領袖孫中山在美國,黃興在香港。起義前湖北各革命組織公推的鄂軍都督劉公、革命軍總司令蔣翊武,也都不知去向。有人建議推革命軍臨時總指揮吳兆麟為鄂軍都督。吳推辭說:「本人官卑職小,壓不住眾。」堅決不肯擔承。有人建議:「黎協統是個大官,壓得住眾。」此論一出,反對者紛紛,都說黎元洪不是革命黨,而且公然反對革命,豈能推此人領導革命?吳兆麟卻贊成「推一個非革命黨人做都督,表示革命軍大公無私,不爭權利,可以鼓勵一般非革命黨人消除顧慮,共同參加革命,這樣,就可以減少革命前途的阻力」。這種重視資歷而敵我不分的論點,當時竟無人再反對而決定下來。 但是,黎元洪已經躲藏起來,一時難於找到。事有湊巧,黎打發一個伙夫[3]回家拿行李,因其行跡可疑,革命軍加以盤問,那人供出黎統領現在躲在黃土坡謝管帶[4]國超的家中。吳兆麟叫馬榮、程正瀛二人帶隊前往迎接。黎聽得外面人喊馬嘶,急忙躲在床帳背後,隨即被搜查出來。馬程二人說明來意,請黎到楚望台臨時總指揮部去,黎疑心革命軍要在那裡槍斃他,嚇得面無人色。當然,他想不去是辦不到的,只得硬著頭皮走出來。馬程二人牽了一匹馬讓他坐上。 在由黃土坡到楚望台的一路上,不少人看見這位身軀高大的統領,身穿灰色呢袍,愁眉苦臉地騎在馬背上,像被押解的犯人一樣,也以為他此去凶多吉少。可是到了楚望台,吳兆麟立即傳令號兵吹號,兵士排隊相迎,吳自己也站在隊伍前面行甩刀禮,黎的心情才安定下來。他跟吳兆麟本是舊相識,見吳並無惡意,便用長官關心部下的口氣連騙帶嚇地說:「你們為什麼要革命?革命是要殺頭充軍的!你們都有身家性命。依我之見,趕快歸隊回營,否則悔之晚矣。」話猶未了,只見一人面帶怒容,手提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從隊伍中閃了出來。吳大喝一聲:「馬榮不得無禮!」又轉過臉來向黎解釋說,武昌各界人士正在咨議局開會,請黎即去參加,本人也陪同前往。 [1] 當時部分邊區尚未建省,一般稱為特區,已建省者只有十八處。十八星旗代表全國十八行省。 [2] 中國漢族奉黃帝為遠代祖先,此時國號未定,所以起義各省均用黃帝紀元。 [3] 炊事員的舊稱。 [4] 管帶相當於營長。 黎在一路上兩眼發直,閉著口不吭一聲。到了閱馬廠咨議局,他一眼望見會議廳里黑壓壓擠滿了咨議局議員和武漢紳商人士,連兩榜出身的咨議局議長湯化龍也在其中,心裡不覺一怔:「難道這些人都是前來參加造反的嗎?」 此時正在討論選舉鄂軍都督的問題。吳兆麟陪著黎走了進來,有人輕言細語說:「都督來了。」其實,革命軍同各界人士早已協商好,通過咨議局選舉,把黎元洪的都督名義定下來。所以黎氏一到場,議員劉賡藻即提議推舉黎統領元洪為鄂軍大都督,屋子裡響起了一陣零零落落的掌聲。黎著急地說:「你們不要抬舉我,我不是革命黨,不夠資格。」 接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勸黎元洪順應人心,接受推舉,共伸大義,黎卻執意不從。他告哀乞憐地說:「我平日待人不薄,諸位切莫害我。」於是又有一人從人叢中閃出來,握著手槍大聲吆喝:「誰甘心當滿奴,誰吃我一槍!」此人是率領測繪學堂學生參加起義的李翊東。吳兆麟又急忙搖手制止了。 湯化龍走近黎的身邊,向他咬了個耳朵,叫他不要再做聲了。這時候,大廳里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大家的眼睛不約而同地都集中在那張胖篤篤的臉膛上。只見黎有氣無力地說:「武昌靠近大江,海軍那麼厲害,怎麼守得住呢[1]?」 鄧玉麟回答說:「守得住就守,守不住我們退湖南。」 「湖南,怎麼好退呢?」 「那邊有我們的同志,他們會來打接應的。」 「餉呢?」 「打開藩庫[2],用了再說。」 以上問答之詞,說明黎的內心壓根兒反對革命,斷定革命軍無險可守,無援無餉,絕無成事之理。他又怕吃眼前虧,從此就裝起啞巴來,不再開口說話,而大家也就以為他已默認擔任都督,會議至此結束。 當天湖北軍政府就在咨議局內宣告成立。可是那位被推舉出來的大都督,接連兩天如醉如痴,不進飲食,也不開口說話,似乎想用絕食的辦法來「盡忠完節」。據警衛員報告,他有兩次圖逃未遂。這種陰陽怪氣的態度,又激怒了性情暴躁的張振武,他主張一刀把他揮為兩段。參謀甘績熙、陳磊也說,此人不殺,恐有後患。可是吳兆麟等又一再加以阻止。他們認為:廟也有了,菩薩也有了,菩薩本來就是不言不語的,廟裡的事情,自有和尚來管。於是革命黨人推舉蔡濟民、吳醒漢、陳宏誥、鄧玉麟、高尚志、張廷輔、王憲章、徐達明、王文錦、梁鵬等組成「十人謀略團」,負責主持軍事,對外則用都督之名以行。因此府中人員背地裡都稱黎元洪為「黎菩薩」,不久「泥菩薩」之名傳遍武漢三鎮而無人不知。 [1] 黎元洪早年學習海軍,對海軍情況比較熟悉。當時漢口尚有張彪殘部,武漢江面又泊有北方軍艦,革命軍沒有海軍,如果軍艦向武昌開炮,可以掩護清軍渡江反攻,所以他認為武昌不是可守之地。 [2] 布政使又稱藩台,掌握一省民財各政。藩庫是儲存錢糧稅款的地方。 12、13兩日,漢陽、漢口兩鎮相繼光復。湖北各府州縣接到省里的電報,也紛紛趕走清朝官吏而宣布獨立,全省革命形勢大定。 在那些日子裡,武漢三鎮人心沸騰,千千萬萬的市民都把革命的勝利當作自己的大喜事,彼此見面打招呼,都抱拳拱手互道恭喜。大街小巷到處可以聽到人們高談闊論地說:「這一下子壓在我們頭上的清朝皇帝和狗官們都倒下來了,從此我們四億同胞都是一品大百姓,都成了國家的主人翁了。」「從此四億人就是四億個皇帝,而今天擔任國家公職的官員,都是人民的公僕。」 在這種民主思想的指導下,社會風氣立刻為之一變。首先革除了「大人」、「老爺」這類不平等的稱呼,所有磕頭、作揖、打扦等舊禮節也都被廢止,而代之以握手、脫帽或鞠躬。 關於服裝問題,意見分歧,莫衷一是,有人主張恢復明朝的舊衣冠,有人主張西裝革履,可是絕大多數人都不贊成衣冠復古或全盤洋化,因此未作具體規定。街頭所見大多為短打朋友或長褂子先生[1]。 流行最早而又雷厲風行的是剪辮子的風氣。腦後垂辮,本來是滿族入關後強加於各族人民的一種怪現象,外國人把它叫做作「豬尾巴」,所以出洋留學生都把這條尾巴剪掉,以免受人侮辱。清朝末年,留學生大多參加了民主革命,清政府往往把剪掉辮子的人當作革命黨而加以迫害[2]。武昌革命的炮聲一響,不少人腦袋後面搖搖晃晃的這條尾巴立即化歸烏有,剪遲了的,就要受到「千夫所指」,「萬人笑罵」,辮子又成了甘心作「滿奴」或亡國奴的一種標記。而且,你不剪,會有人替你來剪。你出得門來,走在大街上,往往碰到一向不相識的人,攔路揪住,拿出利剪,把你這條孽根硬是連根剪掉,路人拍掌歡笑。也有一小撮頑梗不化之徒,害怕腦後空空,生前見不得皇帝,死後對不起祖宗,他們把辮子盤在腦門上,用一頂大帽子遮蓋起來,有的索性改作道士裝,這種人被稱為「遺老」或「亡國大夫」。 [1] 短打指勞動人民所穿的短裝,長褂子指非勞動人民所穿的長衫。另外還有一種馬褂,是滿族的高級服裝,形似短裝,當中開紐,用高級呢絨綢緞製成,套在長衫上,漢族大官僚、大地主也沿滿俗穿用。 [2] 留學生回國後,為了避免迫害,便在短髮上裝上一條假辮子。 當然,女子又當別論。婦女的髮型不同,她們留辮子也跟男人的辮子有區別,可以存而不論。也有個別摩登女性,醉心男女平等,不惜犧牲萬縷青絲與男子看齊,反而引起社會的歧視,甚至受到官廳的取締[1]。 女子最流行的風氣是放足。武昌革命的炮聲一響,不但閨門少女不約而同地下決心不再纏足了,不少成年婦女也把裹腳布扔在茅廁坑裡,放成了一種不大不小的「黃瓜腳」。女子纏足是千百年來中國封建社會摧殘女性的一種陋俗。19世紀後期,不少進步人士大聲疾呼,提倡女子放足,但是社會上的習慣勢力,認為女子不纏足不美觀,嫁不出去。說也奇怪,以前以三寸金蓮為美,此時則以小腳為丑,社會風氣變了,人們的審美觀念也隨之而變了。有人打趣地說:「辛亥革命,男子解放了頭部,女子解放了足部。」 女子最引人注目的是要求男女平權,包括參政、參軍、婚姻、教育、職業,等等。這也是幾千年來所未有的一個突變。革命剛開始,就有不少地區的女青年們,拋卻紅裝換武裝,成立了女子北伐隊、女子救護隊。不少大城市成立了女子參政會,出現了身佩徽章,出入官府,被稱為「女偉人」的女子活動家。沒有人敢於公開反對女子參政。有些「女偉人」被聘為總統府、都督府的顧問、參議、咨議等。但她們都是有名無實、有職無權的時髦人物,實際上仍被排斥於政權之外。 儘管女子所爭的教育平等和婚姻自由均未完全實現,但也初步地打開了封建舊禮教的缺口,打擊了孔孟之道,取得了社會人士對她們的某些讓步。女學校逐步有所發展。女子選擇配偶,「先斬後奏」,木已成舟,也不是家長們所能完全阻止的了。 儘管婦女解放尚有遙遠的距離,上述點滴改革,卻也引起了封建衛道者們的狂喊大叫,說什麼「人心不古,世道陵夷,陰盛陽衰,成何體統」。 [1] 當時有若干省區禁止女子剪髮。湖南民政長出示,指女子剪髮是不男不女、不中不西的怪物。 此外,社會風氣的改變,還表現在從軍的問題上。武漢革命軍初起時,全部官兵僅有四千餘人。為了革命的需要,湖北都督府決定擴充為五個協。往日清政府建立新軍,採取了募兵制,應募入伍者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破產農民和城市貧民。他們都是因為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出來吃糧當兵。革命軍也仍然採取募兵制,在武漢三鎮插旗招兵。沒有想到,不到三五天工夫,全部兵額如數募足。從新兵的家庭成分來看,有不少半無產階級和城市小資產階級在內。這些人顯然不是為生活問題,是為參加民主革命而來。 軍政府成立的初期,也打破了往日官場中界限分明的等級制,自大都督至司書生[1],一律月支生活費二十元。軍政府也沒有清朝總督衙門那種森嚴氣派,如有機密大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要求面見都督而能暢所欲言。黎元洪住在府中大樓東頭的一間,吳兆麟的革命軍臨時總指揮部設在西頭的一間。黎是名義上的大都督,軍事由十人謀略團主持,來訪人士也由他們接待。 都督府成立最早的直屬機構是外交部。部長鬍瑛原名宗琬,別號經武,湖南桃源縣人。早年進過長沙經正學堂。黃興在湖南組織華興會時,他首先參加[2],後來又到漢口加入了日知會。日知會被查封時,他被捕入獄,清政府處以終身監禁。他在獄中宣傳民主革命,獄吏談國華被他感動,把女兒許給了他,還掩護他跟外面通信往來,因此他在獄中又先後參加了振武社和文學社,還經常與湘西會黨密切聯繫。武昌的炮聲一響,他一腳跨出牢門,一腳跨進都督府而自立為外交部長[3]。 都督府成立後,民主革命派和君主立憲派立即展開了尖銳的鬥爭。立憲派想把革命政權從革命派的手中奪過來,於是布置了兩套辦法:一套建議鄂軍大都督舉行祭告黃帝典禮和革命軍誓師大會,一套主張制定湖北軍政府的組織條例。立憲派企圖抬高非革命黨人黎元洪的地位,以抑制革命黨人。那位形同俘虜的黎菩薩,因見革命形勢穩定,也就態動神流,眉宇開朗,而不再裝啞子做木頭人了。 [1] 司書生又稱錄事,為軍中抄寫文件的低級文職人員。 [2] 湖南經正學堂與明德學堂為兄弟學校,都是胡元倓開辦的。黃興曾在該校擔任體操和地理教習,以掩護其革命活動。華興會就是在經正學堂成立的。辛亥革命後,經正併入明德。 [3] 外交部設於都督府附近一個滿族大員的家裡。除部長鬍瑛外,尚有次長王正廷。根據都督府組織條例,民政部之下設有外交司,但胡瑛不甘居湯化龍之下,不肯改部為司。直至伍廷芳任革命軍外交代表,鄂軍都督府外交部才不存在。胡瑛被派為臨時參議院參議員,後又改任革命軍山東都督。 1911年10月16日,鄂軍都督府門前廣場上搭上一座高台,舉行革命軍誓師典禮。中部同盟會代表譚人鳳站在台上授劍、授旗。黎元洪身著上將制服,站在台口中央,口中念念有詞,由於嗓門太低,台下只聽得有「請中山先生來鄂領導革命」的一句話。詞畢,禮成,軍樂大奏。隨後都督走下台來,騎上鄂軍中最高大的一匹馬,繞場檢閱軍隊。都督所經之處,軍官一律行甩刀禮,兵士行舉槍注目禮。看熱鬧的人群稱讚說:「人又高,馬又大,都督端的威武不凡。」 接下去又演第二幕。都督府邀請武漢各界人士在教育會開會,宣讀湖北軍政府的組織條例。立憲派放出空氣說,這個條例是由孫中山先生制定,派居正帶到湖北來的,所以未經討論,大家一致舉手贊成。條例規定都督為一省軍民兩政的最高長官,下設軍政、民政兩大部。軍政部設戰時總司令一員由都督兼任之,下設參謀、軍令、軍務三部。民政部設部長一人,由咨議局推選之,下設內務、外交、交通、財政各司,各司司長由民政部長提名選任之。條例通過後,除由黎元洪兼任戰時總司令外,並推楊開甲、吳兆麟為參謀部正副部長,杜錫鈞為軍令部長,孫武、張振武、蔡紹忠為軍務部正副部長。同一天,湖北咨議局選舉湯化龍為民政部長兼法制局長。由於都督府有了規章制度,都督直接總攬兵權,十人謀略團被取消了。其實,軍政府組織條例是由湯化龍起草制定的。立憲派耍了這一花招,革命的領導權便由革命派移於反革命軍閥和君主立憲派之手。 10月18日,革命軍在劉家廟對岸青山、紅關之間布置炮兵陣地,向停泊武漢江面的清朝軍艦進攻。這些軍艦有炮艦楚豫、建威、江元三艘和魚雷艇飛鷹、湖隼兩艘。湖廣總督瑞瀓就躲在楚豫軍艦上。革命軍拂曉攻擊,共計開了三炮,一炮擊中楚豫尾部,楚豫也向岸上回了一炮,即撥轉船頭向下游駛去。其餘各艦均樹白旗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