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皇帝:袁世凱傳 · 第四章巧計竊兵權
卻說袁世凱接任直隸總督時,八國聯軍在天津設有「都統衙門」,公然管理民財各政,袁只得暫在直隸省會保定辦公。他派唐紹儀為天津海關道,代他辦理洋兵撤退交涉。1902年,「都統衙門」撤銷,他才移駐天津。
根據《辛丑條約》,中國不得在天津駐兵。但是,沒有兵怎麼能夠行使政權呢?袁想了一個化軍為警的辦法,從所部軍隊中挑選精銳三千人,改編為巡警營,派段芝貴統率,開到天津維持秩序。隨後又將巡警營擴編為若干大隊、分隊,派往北塘、塘沽、秦皇島、山海關一帶駐防。這套改頭換面的把戲,當然瞞不過外國人,但是他們正需要有一支反革命武裝代替洋兵「維持地方秩序」,袁既成了他們的代理人,所以也就熟視無睹了。<
這時期,西太后自覺風燭殘年,更圖及時行樂。她公開賣官鬻爵,把它作為開闢財源的一個手段。當時任何有錢的人都可以出錢捐官,有了官又可以發更大的財,因此捐官成了一件將本求利的好生意,朝為大腹賈,夕戴烏紗帽,官場中比比皆是。西太后對各省疆吏也都記了一筆賬,誰孝敬得最多,誰的官也就升得最快。她所寵愛的李蓮英也是一個無孔不入的撈錢手。此時榮祿因病不大管事,慶親王奕劻成了太后身邊最紅的皇族大臣。奕劻和他的兒子載振把官場當作市場,賄賂公行,有「慶記父子公司」之稱。袁世凱把這些情形看在眼裡,不免喜在心頭。他認為有了這票貨色,他的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奕劻剛進軍機的時候,袁叫心腹幕僚楊士琦送去紋銀十萬兩。奕劻看了這麼多白花花的銀子,口裡荷荷地說:「這怎麼辦,我怎麼能夠了當得起?」楊士琦諂媚地說:「這不過是個見面禮兒,咱們宮保孝敬王爺的日子正長著呢。」奕劻只得半推半就地收下來說:「慰庭[1]實在太費事了。我如果不收,他會怪我不夠交情呢。」從此袁對奕劻按時行賄,月有月規,節有節規,年有年規,每逢王爺、福晉[2]做壽以及王府婚喪大故,還得特別備上一份厚禮。從此他跟奕劻建立了非常親密的關係。
袁意味到他之得有今日,主要是靠兵權。當年小站練兵時,他請廕昌推薦軍事幹部,廕昌從北洋武備畢業生中推薦了王士珍、馮國璋、段祺瑞、梁華殿四人。梁在一次夜行軍中掉進河裡淹死了。袁派馮國璋為步兵學堂總辦兼督練營務處總辦,段祺瑞為炮兵學堂總辦兼炮兵統帶[3],王士珍為工兵學堂總辦兼工兵統帶。這三個學堂都是隨營設立的,比不上正規軍事學校。這是他邊練兵邊培養親信爪牙的一種臨時措施。後來他的攤子越鋪越大了,又從武備生中陸續招收了段芝貴、吳長純、徐邦傑、何宗蓮、趙國賢、馬龍標、王英楷、楊榮泰、曹錕、王占元、陳光遠、盧永祥、田中玉、張懷芝、陸建章、孟恩遠、雷震春等。這些傢伙來自四面八方,出身各自不同,有的是封建文人,在科場中屢試不售,因而改行從軍的;有的是農村中的二流子,不願從事生產勞動,想在戎馬生活中掙個功名。總之一句話,他們都是為升官發財而來。除武備出身者外,清政府還將部分淮軍調到小站來受訓,其中帶兵官有薑桂題、夏辛酉、張勳、倪嗣沖、趙倜等。這些都是行伍出身的舊軍人。
袁任直隸總督後,首先在保定成立督練公所[4],改任段祺瑞為參謀處總辦,馮國璋為教練處總辦,王士珍為直隸全省操防營務處督理,並派劉永慶為兵備處總辦。袁所訓練的新軍,本來是受北洋大臣的節制的,此時他自己也做了北洋大臣,就將這支軍隊索性改名為「北洋新軍」。
在北洋諸將之中,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三人的資格較老,地位也比一般人為高。袁在山東的時候,曾請德國軍官觀操,那個德國人用馬鞭子指著這三人稱讚地說:「他們不愧為傑出的將才!」於是他們便被吹噓為「北洋三傑」了。後來軍中進一步把「三傑」形象化,於是又有「王龍」、「段虎」、「馮狗」之稱。這是因為,中國古書上把龍列為鱗介之首,又說龍之為物,夭矯凌空,見首而不見尾。王士珍是「三傑」的第一名,他在政治舞台上又是個時隱時現的人物,所以稱之為龍。段祺瑞暴躁如虎。馮國璋狗頭狗腦。他們各以其個性而得名。
[1] 袁世凱字慰庭。
[2] 滿族稱王妃為福晉。
[3] 統帶又稱標統。一標相當於一團,標統相當於團長。
[4] 督練公所是各省訓練新兵的機構,見下文。
王士珍是直隸正定縣人,本名不叫王士珍,而王士珍卻另有其人。有一年,武毅軍總統聶士成向直隸各鎮調用軍官,朝陽鎮總兵楊瑞生[1]開了一張保單送去,其中有守備王士珍在內。那位王守備不願改投別處。楊總兵身邊有一個姓王的馬弁,為人精細小心,楊就叫他冒名頂替調了出去。這位假王士珍後來轉入北洋武備,又被派往小站成了袁世凱手下的一員大將。他一生最大的「長處」,就在於不樹敵,不露鋒芒,遇事唯唯諾諾,從無疾言厲色。那位真王士珍後來跟隨楊總兵解職回鄉,就在老上司家中挑水煮飯做長工,默默無聞以終。
段祺瑞是安徽合肥縣人。他的父親在舊軍中當過管帶,因此自命為「將門之子」。他在北洋武備畢業後,曾到德國鍍過金。當時德國是世界上陸軍最強的國家,而中國留德學生也很少,段就自以為了不起,不把別人放在眼下。他崇拜德國到了一種令人難於置信的程度,什麼東西都是德國的好,甚至生病也非德國藥不吃。他性情固執,不善言談,外表看來頗像個忠誠可靠之士。他斷弦後,袁世凱介紹自己的乾女兒張佩蘅做了他的繼配夫人,所以他跟袁除了長官和部屬的關係,還有干丈人和乾女婿的關係。
馮國璋是直隸河間縣人。早年中過秀才,後來棄文習武,考入天津北洋武備步兵班。武備畢業後,一度派往武衛軍充當下級軍官,不久又重回本行,做過候補知縣。他到小站後,立即受到袁世凱的重視,成為「新建陸軍」的重要骨幹之一。他善於假裝糊塗,好像遇事滿不在乎,但如涉及他自己的利害得失,卻又一點不含糊。他待人接物比較隨和,所以人緣比段祺瑞好。他繼弦後,袁介紹自己的家庭女教師周道如嫁給了他。
在小站部屬中,有兩個比較典型的人物,就是後來爬得很高的曹錕和張懷芝。
曹錕早年在大沽口教蒙館,因教書沒出息,改行做布販子。他叫兄弟曹銳推著車子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面打鼓。一天,據說路上碰見一位相面先生,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著他,忽然走近前來搭訕著說:「掌柜的,我看你相貌堂堂,將來準是一位七品縣太爺。」曹錕並不答話,劈頭一巴掌打去,口中喃喃罵道:「跟你素不相識,怎敢挖苦老子!」可是他回到家裡,細味相面先生之所言,卻也怦然心動。他做布販子也沒出息,便又改行投入北洋武備學堂。他在袁手下有「老實人」之稱,善於巴結長官,與同僚相處得也很好。
[1] 楊瑞生是楊度的伯父,湖南湘潭縣人。
張懷芝是山東東阿縣人。早年貧無立錐之地,白天到處流蕩,夜晚在破廟裡棲身。他想當官入了迷,自己講過少年時期的一段故事:有一個夜晚,他沒精打采地進得廟來,納頭便睡。朦朧中看見廟裡的東嶽神畢恭畢敬地站起身來迎接他。他驚問所以,廟神欠身回答說:「你是陽世間的撫台大人,小神怎敢怠慢!」他心中一喜,身子一翻動,發現自己睡在廟裡亂草堆中,原來這是一個夢。他爬起身來向神像拜了一拜說:「有朝一日,果如神明之言,我一定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袁任直隸總督後,大舉擴張軍隊,1902年北洋新軍先後成立了三個協。袁表示他「用人唯公」,經常用考試的辦法提拔幹部。成立第一協的時候,王士珍首先考取了,成立第二協的時候,馮國璋也考取了,他們都當上了統領[1]。可是段祺瑞一連兩次都沒有考取。當成立第三協時,他滿腹心事,坐立不安,害怕這次又考不上,不但不能升官,而且面子也將丟盡。到了考試前的一天,袁把他叫了進去,悄悄地把試題遞在他的手裡。後來他並不諱言這件事,每與二三密友談及,認為「受恩深重,終身不忘」。王、馮兩人聽了,肚子裡暗暗好笑,原來他們也都不是沒有受過這種厚恩的。
袁在直隸成立了新軍三個協,這就達到了一省練兵的飽和點,可是他還想練更多的兵,使自己能夠繼淮軍之後建立一個更大規模的軍事系統。同時,他又深知清朝皇帝以少數民族而統治全國,對於在全國人口中占有絕大多數的漢族,經常懷有戒心。他們在全國各主要城鎮駐有八旗兵,由滿族將軍統率,用以防範漢族造反。當太平軍起義席捲大半個中國的時候,由於旗營生活腐化,不堪一擊,清政府才不得不起用漢族軍閥曾國藩、左宗棠等,替他出力打天下。即使在那個時候,皇帝對漢族也仍然不放心。所以曾國藩在建立湘軍時,力保滿族塔齊布為湘軍大將,以消除皇帝的顧慮。袁對於這段歷史,早已有所領會,所以他任山東巡撫時,力保滿族道員蔭昌前往「佐贊戎機」。此時做了北洋大臣,他的政治野心隨著地位的提高而更加擴大,企圖取得全國建軍的大權,就必須找一個皇族大臣來做他的護身符。這是他首先考慮到的一個問題。
[1] 統領又稱協統。一協相當於一旅,協統相當於旅長。
1903年,袁奏請在中央成立練兵處,推舉奕劻主持其事[1],本人願意從旁協助。這個主意想得很高明,一來由中央練兵,可以打破一省練兵而不受兵額的限制;二來由皇族主持練兵,皇帝可以放心。果然這個建議很快就獲得朝廷的批准,派奕劻為督練新軍大臣,以袁為會辦大臣。練兵處成立後,以徐世昌為總提調,下設三個司,以王士珍為軍政司正使,馮國璋為軍學司正使,段祺瑞為軍令司正使。接著,練兵處奏請在全國範圍內訓練新軍三十六鎮[2],先在北洋成立六鎮。這是清政府大規模開展建軍工作的一個開端,也是袁世凱擴大兵權的第一步。袁又保薦滿族兵部侍郎鐵良為京旗練兵翼長[3],挑選旗兵三千人參加訓練,以安皇室之心。
由於大規模建立北洋新軍,需要大批軍官,於是袁把停辦已久的北洋武備學堂恢復起來,派段祺瑞兼任學堂總辦。袁把這個學堂當作培養自己爪牙的基地,經常前往檢閱並向學生訓話。同時,他又奏請設立貴胄學堂,專收滿族子弟。
自從清政府開展建軍工作以來,全國各省都成立了訓練新軍的督練公所,由督撫兼任督辦。同時,由於軍事幹部遠遠不能適應建軍的需要,各省軍事學校也就像雨後春筍般舉辦起來。但是,北洋新軍和各省新軍所吸收的學員,來源有所不同。各省最吃香的是出洋鍍過金的軍事留學生,絕大部分是日本士官生。他們大多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剛剛畢業回國,各省督撫爭相羅致,往往一步做到高級軍事幕僚,而在成立新軍的時候,又往往一步做到中級軍官,很快又被提升為高級軍官。當時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大本營在東京,這些青年有的接受了革命思想,有的參加了革命組織。同時,大批貧僱農和愛國青年紛紛投入了各省新軍,他們具有強烈的反封建意識和民主革命思想。所以清政府的建軍工作,本以鎮壓人民為目的,但在南方各省,卻又無意中為民主革命準備了條件。北方的情況則有所不同。北洋新軍的軍官,主要是從北洋武備學堂培養出來的,另一部分是在舊軍人中提拔起來的。袁世凱不肯用留學生,主要是因留學生的家庭出身不同,政治思想複雜,不易加以控制。土學生和舊軍人多由農村中的封建家庭或城市中的非生產者出身,只要給以升官發財的機會,他們就會死心塌地為個人效忠。當時,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已在南方各省生根發芽,而北方各省封建勢力及其影響則根深蒂固,因此北洋軍所招收的兵士,以北方人為限。這也可以看出,袁的目的在於建立一個打伙求財的北方封建軍事集團,做他個人的政治資本。
[1] 榮祿於1903年病死。奕劻成了當時最有權勢的皇族大臣。
[2] 一鎮相當於一師。鎮統或統制相當於師長。
[3] 「翼」無一定的兵額。鐵良所練的旗兵,後來編為北洋軍第一鎮,所以此處所講的翼長相當於師長。
袁又認識到警察和軍隊是政權中的兩大支柱,所以在建軍的同時,又作了建警的準備工作。前面說過,袁採取「化軍為警」的辦法,派段芝貴率領「巡警營」接收天津。這是中國有警察之始。同年(1901年),袁在保定、天津開辦了兩個警察學堂,隨後併入天津,改名北洋巡警大學堂,派三品道員趙秉鈞為總辦。以這個學堂為基礎訓練出來的警察,名叫北洋巡警,曾與北洋軍被稱為「孿生兄弟」。
趙秉鈞是袁手下的一個怪人。你問他的姓,他是《百家姓》上的第一姓;你問他的大名,是天子腳下的第一人[1];別號智庵,是張良、諸葛亮一流人物。他出生於甲子年正月初一日子時,是第一個干支、第一個月、第一個日和第一個時辰。請問:一個人什麼都是第一,世界上果真有這樣巧合的事嗎?其實,這位怪人家住何方,姓甚名誰,多大年紀,父母是甚等樣人,這筆細賬早已被他的老子娘帶到黃泉去了。當他自己知道自己時,他在河南臨汝縣一家仕宦之家做書童。他是一個表里不一的笑面虎,滿臉誠懇老實,滿肚子陰謀詭計,手腕更加毒辣,這些條件都很適合袁世凱的需要。所以他自認識袁以來,就受到大力提拔,步步高升,由典史而同知,由同知而道台,成了袁宮保身邊的頭等紅人。
袁把建軍、建警工作布置就緒後,1903年抽出時間回籍葬母。葬事結束,他到南方拉攏關係,先乘火車到了漢口。此時劉坤一死去不久,張之洞調任兩江總督,其湖廣總督一職,暫由湖北巡撫端方護理。端方是滿族「三大才子」之一,剛剛生了一個女兒。此時滿漢不通婚的禁令已經解除,袁就為第五子克權納采定婚。袁、端兩人本是把兄弟,現又結為兒女親家,親上加親,關係就更加密切了。
袁由漢口換乘兵輪到了南京,乘馬車入城來到兩江總督衙門。號房大爺打量了他一眼,袁馬上叫隨從差官拿出自己的一張大紅名帖來。號房接在手裡一看,嘿,可了不得,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矮胖子不是別人,正是權威赫赫的北洋大臣。慌得他跌跌撞撞地通報上去,裡面吩咐打開中門迎接[2]。張、袁兩人聞名已久,但這還是初次見面,一個胖鼓墩墩,一個骨瘦如柴,倒也相映成趣。袁此來事前並未通知,張就很不自在,加以他是個非常重視出身和資歷的老官僚,袁既不是科舉正途出身,在官場中又是他的後輩,因此打從心眼兒里瞧袁不起。由於官場禮節,他少不得大排筵宴為之洗塵。他有白天坐著打盹的一種習慣。他在宴會中泛泛地談了一陣,談得並不入港,不覺低眉合眼打起瞌睡來。袁看了這副神氣,心裡也不痛快,即託詞離席,吩咐戈什哈不要驚動老帥,匆匆出城而去。等到張一忽兒醒轉來,追到下關去送行時,袁的兵輪已經啟碇下駛了。
[1] 「秉鈞」意味秉一國之政,相當於宰相的職能。
[2] 清朝官規,同級或上級官員來訪,必須開中門迎接。
袁到上海後,聽說盛宣懷死了父親,正值開弔之期,便換上素衣白馬前往弔喪。盛也是袁的把兄弟,以前同在李鴻章手下辦事,卻因爭權奪寵,貌和而心不和。此番前去弔喪,只不過是官場中的泛泛應酬而已。
盛宣懷這個人,是中國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大買辦大官僚。他的父親是李鴻章的把兄弟,他本人又是李鴻章的乾兒子。李生平並無貪污之名,可是他同一般達官貴人一樣,既要當婊子,又要起貞節牌坊。這位干少爺就是替他開後門的「內賬房」。李於1872年創辦招商局,1880年創辦電報局,他都無暇兼顧,後來這些「官督商辦」事業一一轉入盛宣懷之手。李任北洋大臣時,保盛為天津海關道,代他辦洋務兼採辦外國軍火,成為洋務派大官僚與帝國主義之間的一座橋樑,而天津海關道一職也就成了直隸總督手下主辦外交的大員。1895年,李因兵敗議和而聲名掃地,外調兩廣總督,盛跟新任直隸總督王文韶又拉上了師生關係。就在這一年,有人參劾他貪污,清政府發交南北洋大臣會同查辦。原來盛所經營的招商局事業,職務上受北洋大臣的管轄,地區上又受南洋大臣的節制[1]。北洋大臣王文韶跟他有師生之誼,當然可以替他回護,南洋大臣正是新由湖廣總督調任兩江總督的張之洞,卻很不好說話。張之洞也是洋務派大官僚。他在1891年創辦漢陽鐵政局,因為辦理不善,歷年虧空達六百餘萬兩,調任時必須設法彌補。他知道盛宣懷是一隻肥羊,就叫他接辦漢陽鐵政局,替他彌補虧空,否則筆下決不留情。盛當然不敢拒絕,但也反累司一手,要求保舉他兼辦鐵路事業,以便挖肉補瘡。於是南北洋大臣會銜保薦盛宣懷為蘆漢鐵路督辦,清政府也就批准了。一個被參的貪污人員,不但未受處分,反而從此大走紅運,不久身兼中國鐵路總公司督辦、滬寧鐵路督辦、全國電報局督辦、招商局總辦等要職,成為官場中炙手可熱的紅人。這就是清朝末年的政治史,而盛宣懷也就成了斷送清朝二百多年江山的一個導線人物。
[1] 南洋大臣由兩江總督兼任。招商局設於上海,上海屬於江蘇,所以招商局總辦又受到兩江總督管轄。
盛並無點石成金的神通,他之所以官運亨通,不過是利用洋務派大官僚和帝國主義這兩座靠山,大膽拍賣國家的主權利益,大膽借外債,大膽侵吞公款,假公濟私而已。他辦鐵路大發橫財,而漢陽鐵政局擴大為漢冶萍公司後,依然大鬧虧空,他又大借日債而把這個煤鐵企業斷送給日本人。盛宣懷在外交上也曾顯過身手。1900年,東南三督與上海領事團成立所謂「東南互保條約」,他就是穿針引線人。不料李鴻章死後,他的把兄弟袁世凱繼任北洋大臣,成了他的頂頭上司,從此他在官場中就走下坡路了。
袁由上海回天津後,奏請將全國水陸電報事業改為國營,奉旨報可,即派袁兼任全國電報督辦。這是袁向盛宣懷開的第一刀。
就在這一年(1903年),有個廣東舉人名叫梁士詒,到北京應考經濟特科,考取了第一名。他以同鄉關係拍上了天津海關道唐紹儀,通過唐的關係去見袁。此人生得儀表不俗,口齒也很伶俐。他向袁條陳時政,認為鐵路事業是當前不容忽視的一個大問題。那時清政府雖設有統籌全局的南北鐵路總公司,卻又劃分區域,把鐵路經過的地方劃歸當地督撫管理,例如袁世凱為直隸總督,即兼任京榆路、津鎮路[1]兩路督辦,因此鐵路行政系統非常紊亂,總公司形同虛設。梁竭力鼓動袁奏請清政府建立一個全國性的管理機構,把全國鐵路事業統統攬在自己的手裡。他指手畫腳,侃侃而談,認為鐵路事業不但便利交通,能使貨暢其流,有利於開發資源,在經濟上具有很大的價值,而且便利軍運,在軍事上也具有很大的價值。他估計國家無此財力,因此主張大借外債,大辦鐵路。說到這裡,他把身子湊攏一步,壓低著嗓音說道:「宮保明鑑,在必要的時候,鐵路借款還可以移作政治用途,豈非一舉數得!」
袁是個野心勃勃的軍閥,平日只知著眼於擴大軍事勢力,當時他的見識還很少注意到經濟與軍事、政治具有密切關係。梁勸他在經濟方面開闢陣地,首先從鐵路事業著手,這個計劃既有利於擴大他的政權和軍權,又可以把他自己和帝國主義的關係拉得更加緊,所以他大為讚賞,派梁先在唐紹儀處充當文案,以備隨時諮詢。
袁正在打算從盛宣懷的手裡把鐵路事業奪過來的時候,不料日俄戰事爆發,中國東北成為戰場,這個計劃只得暫時擱起。
[1] 京榆路是京奉路(又稱北寧路)的前身。津鎮路是津浦路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