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來的是烏鴉 · 路上的恐慌

卡爾維諾 《最後來的是烏鴉》
九點一刻,他和月亮一起來到科拉布拉卡,九點二十,他已經到了有著兩棵樹的岔口,九點半就能走到山泉那兒了。在十點之前能趕到聖法烏斯蒂諾,十點半就可以到佩拉羅[56],半夜十二點能到克雷伯[57],那麼一點鐘就可以到卡斯塔尼亞[58]的「復仇」[59]那裡了:以正常步伐要走上十個小時的路,對他「千斤頂」來說,最多六小時就能走完,他是第一營的通信員,全旅最快的通信員。 「千斤頂」走得很猛,幾乎是拼著命地抄近路下山,從沒有在一個拐彎口出過錯,儘管所有的拐彎口都長一個樣。他能在黑暗中認出石頭、荊棘,如果被山石攔住去路他就直接爬上去,而那平穩的胸膛甚至都不會改變呼吸的節奏,腿部的力道就像是被活塞推出去的一樣。「加油,『千斤頂』!」在遠處的戰友一看到他正向他們的營地這邊攀緣過來,就這麼對他喊道。他們企圖在他的臉上讀出他帶來的消息和命令是好還是壞;但是「千斤頂」的臉就像一把握緊的拳頭,他長著那種山里人的窄臉,嘴唇邊上全是毛,他身材矮小,骨骼粗大,更像個男孩而不是小伙子,一身肌肉硬得跟石頭似的。 他的這個工作是個艱苦而孤單的活兒,隨時都會被叫醒,甚至會被派到「蛇」「皮子」那裡。他得在夜晚山谷的黑暗中前行,與肩上那把輕得如同木製小步槍的法國武器為伴,他得先到達一個支隊,然後重新出發至另一個支隊,或是帶上一個答覆,再次回到這裡,得叫醒廚師,並在冰涼的軍用大鍋里找吃的,然後還要帶著仍卡在喉嚨里的一盒栗子重新啟程。但他也是天生做這個的,因為他認識所有的小路,從來不會在森林裡迷路,他在孩童時總去那裡趕羊、打柴、刈草,在那些石頭間跑上跑下的時候,他不會崴到腳,腳也不會脫皮,不像那些從城裡或是海邊來的游擊隊員。 樹幹都已經空了的栗樹,石頭上的天藍色苔蘚,堆著木柴的空地,都是迷茫而單調的舞台側幕,生根在他最遙遠的記憶里,而記憶正在漸漸復甦:一頭逃跑的羊,一隻被趕出洞穴的貂,一個姑娘身上被掀起的襯裙。而在這些記憶之上,又添加了新的記憶,也就是在他的這些地方所經受戰爭的記憶,是他故事的延續:變成了戰爭的遊戲,任務,打獵,羅瑞多橋上開了槍的味道,在坡地上荊棘叢中的營救,孕育著死亡的埋雷草坪。 戰爭在那些山谷里繞著圈子進行著,就像一條想咬自己尾巴的狗;游擊隊員、狙擊兵與法西斯民兵緊挨在一起;他們中間如果有人爬到山頂上去,其他人就下到山谷里,如果又有誰留在山谷里,其他人就上山頂。他們總是在山頂上兜著大圈子,為的是不落在對方的手中,不被別人的槍彈打中,不過總是會有些人死掉,不是在山頂上,就是在山谷里。「千斤頂」的家鄉在下面的田地里,聖法烏斯蒂諾,其實就是三撥房子,這邊一撥,那邊一撥的,都在下面的山谷里,在掃蕩的日子裡,萊吉娜家的窗戶前會展著床單。「千斤頂」的家鄉是在下山和上山之間的一段短暫間歇,是小呷一口的奶水,是他母親為他準備的一件乾淨毛衣;然後他得速速離開,那些人搞不好就會突然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在聖法烏斯蒂諾死去的游擊隊員已經夠多了。 冬季是一場相互追趕、相互躲藏的遊戲;狙擊兵在巴亞爾多[60],法西斯民兵在莫里尼,德國人在布里格[61]。在這些人中間的,是擠在山谷間兩道拐彎處的游擊隊員,他們在夜間從一個彎道轉移到另一個彎道,穿過紛爭地,避免了一次次的掃蕩。正是那天夜裡,一支德國隊伍從布里格趕來,也許已經到卡爾莫[62]了,法西斯民兵已經準備好從莫里尼上山前來支援,分遣隊員圍在半滅的火炭邊,藏在農舍的秸稈堆里睡覺。「千斤頂」載著那個命令,在森林的黑暗中前行,他的雙腿託付著他們的希望:「迅速從山谷中撤離,黃昏前,整支營隊都要帶上重武器到達朝聖者山的山頂。」 那焦慮是「千斤頂」肺里輕盈扇翅的蝙蝠,是在沒有風景的黑暗中,想用手去抓住遠在兩千米以外的山脊,爬到那上面去,是想像草間的一絲微風那樣,把命令給吹過去,並感到它穿過了鼻孔前的鬍鬚,流到「復仇」那裡,流到「蛇」那裡,流到「游擊戰」那裡。然後是他想在栗樹樹葉中挖出的洞,他想和萊吉娜一起陷入其中,不過先要撥開那些可能會扎到萊吉娜的栗子殼,但是在樹葉中挖得越深,栗子殼就越多,在那裡是不可能給萊吉娜騰出地方來的,萊吉娜的皮膚那麼光滑敏感。 干樹葉和栗子殼在「千斤頂」的腳下窸窣作響,幾乎是潺潺地流過;長著發亮圓眼的睡鼠,跑著回到樹頂的洞中。「加油,『千斤頂』!」「大膽」長官把命令交給他時這麼對他說。睡意從夜的深處升起,使他眼皮里生出了絨毛;「千斤頂」倒是想走丟了去路,迷失在干樹葉的海洋中,在那裡游弋沉浮,直至沒入其中。「加油,『千斤頂』!」 「千斤頂」現在正走在圖梅納高坡上,那裡仍結著冰,一條窄窄的小徑被踩得全是腳印,「千斤頂」就順著那條路走著。圖梅納是那一帶最遼闊的山谷,有著相隔甚遠和極高的山坡;對面的山坡在黑暗中變得模糊,而他正在走的這一側山坡,也消失在荒坡上的荊棘中,白天的時候,這叢間會飛起大群的山鶉。「千斤頂」感覺,在圖梅納的山腳下,看到了遠遠的一粒光,走在他前面。那光不時地走出「之」字形,就好像在轉彎,然後又消失了,然後又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重新出現。那麼晚了會是誰?有時,「千斤頂」感到那光非常地遠,就像在另一邊的山坡上,有時那光又靜止不動,有時還會落在他身後。有可能是許多不同的光,在圖梅納山腳下的各條小路上行進,有的也許就在他身後或是前面,在圖梅納的山頂上,忽閃忽滅。是德國人! 一頭被童心深處喚醒的野獸,正踩著「千斤頂」的腳印跑著,追著他,很快就會趕上他——是恐慌。那些光是德國人的,他們正在圖梅納山上巡查,一支支的營隊,在一叢叢的荊棘地里搜查。這是不可能的,「千斤頂」知道,儘管他感到,如果自己相信並沉湎於那頭孩童式野獸的幻想中倒也是一件蠻愉快的事。他吞下時間在喉嚨里敲出的鑼鼓聲。要趕在德國人前趕到,把戰友們救出來,可能已經來不及了。「千斤頂」仿佛已經能看見,在「栗子樹」那裡「復仇」的農舍被燒焦了,戰友們的軀體鮮血直流,他們的腦袋被長發掛在落葉松的樹枝上。「加油,『千斤頂』!」 他對自己身處的地方感到訝異,感覺自己沒走多少路卻花掉很多時間,也許是不知不覺地放慢了速度,也許是停住了腳步。然而,他的步伐並沒有改變——他很清楚自己的步伐一直都是勻速而堅定的,而他也沒有必要去相信那頭在自己執行夜間任務時來探訪他的野獸,那頭用它蘸著口水的無形手指弄濕了他雙鬢的野獸。他,「千斤頂」,是個無懈可擊的小伙子,在任何變故中,都能鎮定自若;他完整地保持著果斷的行動力,儘管如此,他還是攜帶著那頭野獸,現在它就像只猴子,掛在他的脖子上。 科拉布拉卡的草地在月光中又軟又濕。「地雷!」「千斤頂」想。那上頭是沒有地雷的,「千斤頂」知道,地雷埋在很遠的地方,在切波山的另一面山坡上。但是「千斤頂」現在想,地雷會在地底下移動,從大山的一側走到另一側,追隨著他的步伐,好像巨大的地下蜘蛛。地雷上面的土地長出奇特的蘑菇,踩上去可就糟糕了——一切都會在瞬間爆炸,但是秒鐘會變得長過一個世紀,世界也會像中了魔一樣停滯下來。 現在,「千斤頂」正穿過森林下山。困意和黑暗給樹幹和荊棘蒙上陰鬱的面具。周圍全是德國人,這是真的。當他經過月亮下的科拉布拉卡草地時,他們一定看到他了,他們正跟著他,在山口處等他。一隻貓頭鷹在不遠處叫著,這是德國人之間商量好的口哨,他們正把他團團圍住,這不,現在這一聲口哨就是回應剛才那一聲的,他被包圍了!一頭野獸在一簇石楠底部挪動了一下:也許是只兔子,也許是只狐狸,也許是一個躺在灌木叢間的德國人,正向他瞄準。每一叢荊棘里都躲著一個德國人,每一棵樹的樹頂上也都棲息著一個德國人,和睡鼠一起。石子堆里叢生出了頭盔,樹枝間升起了步槍,樹木的根處現出了人類的腳。現在「千斤頂」沿著一條埋伏著德國人的雙排籬笆前行,他們正睜著似樹葉一般光亮的眼睛盯著他,他越往前走,就越深入他們中間。在第三聲、第四聲、第六聲貓頭鷹的鳴叫響起時,所有的德國人就會從他周圍蹦出來,舉著武器對準他,他的胸部將被一帶霰彈穿過。 他們中間有一個綽號叫作「龔德」的,在頭盔下露出可怖的白色笑容,就要向他伸來巨大的雙手,要抓住他。「千斤頂」不敢回頭,因為不想看見自己背後高高的「龔德」突然冒出來,挎著衝鋒鎗對著他,雙手舉在空中。或者,也許「龔德」會從小路上迎面而來,用一根手指指著他,再或者,當有小石子滾動的時候,他會感到「龔德」就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在寂靜中走著。 忽然他感到走錯了路——儘管他認識這條路,這石頭、樹木,還有苔蘚。但它們是遠方另一條路上的石頭、樹木和苔蘚,是成千上萬個不同而遙遠地方的石頭、樹木和苔蘚。在那段石頭台階後,應該是一處懸崖,而不應該是一簇荊棘;過了那段山脊後,應該是一叢鷹爪豆,而不是一片枸骨葉冬青樹;小溪應當是乾涸的,而不應當有水流和青蛙。這是另一個山谷里的青蛙,是德國人身邊的青蛙,埋伏好的德國人在道路的拐彎處設了一個圈套,會讓他一下子落到他們手中,還會讓他去面對那個被喚作「龔德」的高大德國人,「龔德」躲在所有人心底里,身上掛滿了頭盔和子彈袋,武器口對準了他,他那雙巨大的手在我們頭上張開,卻怎麼也抓不住我們。 為了趕走「龔德」,需要去想萊吉娜,想著和萊吉娜一起,在雪中挖出一個洞,但是雪很硬,而且結了冰,不能讓萊吉娜躺在那裡,她穿著一件薄如皮膚的襯裙;也不能躺在松樹下,一層層的松針沒完沒了,把松針撥開後見到的土地卻是一個螞蟻窩。「龔德」就在我們上方,他把手壓下來,壓在我們的頭上,壓在我們的喉嚨上,壓在我們的胸前,並繼續往下壓,我們叫了起來。需要去想萊吉娜,這個姑娘在我們所有人的心中,正是為此,我們所有人才會想在森林的盡頭挖一個洞。 但是,在「千斤頂」和「龔德」間的追趕就快結束了,距離「復仇」的營地只剩下十五、二十分鐘的路了。「千斤頂」一邊跑著,一邊胡思亂想著,可他的步伐依舊起落規律,這樣可以避免喘不過氣。到了戰友那裡以後,恐懼就會消失殆盡,會被從記憶的深處抹去,會被認為是不可思議的。要想著去喚醒「復仇」和「馬刀」,還有長官,要跟他們解釋「大膽」的指令,然後還要再次啟程去吉爾伯特[63],去「蛇」那裡。 但是,他還能到達農舍嗎?那農舍不會是被拴在了一根線上,當他越來越靠近時,那線卻把農舍拉得越來越遠吧?等他到的時候,不會聽到篝火旁德國人的「奧什-奧什」[64]、不會看見他們在吃剩下來的栗子吧?「千斤頂」已經在想像,當他到達農舍的時候,那裡已經給燒得半光,沒有人了。他進去以後,會發現那裡是空的。但是在一個角落裡,「龔德」正盤腿坐在那裡,高大得出奇,頭盔一直頂到屋頂,他滾圓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是睡鼠的眼睛,他厚厚的嘴唇間露出像牙齒一樣潔白的微笑。「龔德」跟他做了個手勢:「你坐下。」而「千斤頂」就會坐下來。 好了,一百米以外的地方有粒光——是他們!他們是誰啊?他想掉頭走,想逃跑,就好像所有的危險都在那下面,在皮亞諾卡斯塔尼亞[65]的農舍里。但他仍步履輕快地走著,他的臉就像一個握緊的硬邦邦的拳頭。那粒光有的時候好像是在過於迅速地靠近(是在迎他而來嗎?),有的時候又好像正在遠去(是在逃走嗎?),但它其實是靜止不動的,是營地中還未熄滅的篝火,「千斤頂」是知道的。 「誰在那裡!」「千斤頂」並沒有被嚇一跳。「『千斤頂』。」他說。「哨兵。我是『貓頭鷹』。有什麼消息嗎,『千斤頂』?」「『復仇』在睡覺嗎?」現在他已經在農舍里了,周圍都是熟睡著的戰友們的氣息。當然是戰友們的,還能會是其他什麼人的? 「德國人到下面的布里格去了,法西斯分子在上頭的莫里尼。撤退。黃昏前,所有的人都要帶上重武器,到朝聖者山的山頂上去。」剛剛醒來的「復仇」,胡亂地揉了揉眼皮。「真見鬼。」他說。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都醒醒啊,有仗要打了。」 現在「千斤頂」終於吃上了煮栗子,吃得很猛,搞得餐盒叮咣作響,時不時地得吐出還粘在栗子上的栗子皮。而其他人在分班帶軍需品和重武器的三腳撐架。他上路了。「我去吉爾伯特山的『蛇』那裡。」他說。「加油,『千斤頂』。」他的戰友們對他說。 而他早已拐到了山鼻子後面去了,農舍也消失在視線外了,他身後是黑黢黢懸崖上的灌木叢。「龔德」從灌木叢中站起來,踩著他那巨人般的步伐,跟在他身後前行。 貝韋拉[66]河谷的饑荒 一九四四年的時候,前線還跟一九四〇年一樣停滯在那裡,只是這一次戰爭還沒有結束,前線怎麼都轉移不了。人們不想像一九四〇年那樣,用小車推著幾件破衣服和母雞,前面趕著騾子、後面牽著羊地逃難了。一九四〇年,當他們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現抽屜都被翻了出來扣在地上,鍋里也淨是些人類的糞便——因為眾所周知,那些當兵的義大利人要是搞起破壞來,可真是不管是敵還是友的。於是他們就這樣留了下來,儘管法國人的炮彈日日夜夜地轟進家裡,而德國人的炮彈則是呼嘯著從他們的頭頂上飛過。 「他們決定前進前是要好好權衡一下的,」他們總是這麼說,這話會從九月一直反覆說到來年四月,「這些盟軍會往前挺進一些的。」 貝韋拉河谷全是人,除了農民還有從文蒂米利亞[67]疏散出來的人,人們什麼吃的都沒有;生活必需品儲備都消耗完了,麵粉則必須進城去搞。而進城只有一條路,但那條路日日夜夜被炮轟個不停。 現在人們都不住在房子裡,而是住在窟窿里了。一天,村裡的男人都聚到一個大山洞裡,看應該怎麼辦。 「現在這種情況下,」村委會的人說,「需要輪流下山去文蒂米利亞弄點麵包回來。」 「說得好呀,」另一個人說,「這樣我們一路走著,就一個個地被炸得稀巴爛。」 「要麼就是一個個地被德國人抓走,好了嘛,都給抓到德國去。」第三個人說。 然後又有人插話了:「牲口。有人願意把自家的牲口供出來嗎?誰家還有牲口的話也不會去冒這個險的。如果誰去了後再回不來的話,就連同牲口和麵包一起丟了,這是明擺著的。」 所有的牲口都已經被徵用了,即便有個別倖免的,肯定也被藏起來了。 「不管怎麼說,」村委會的人說,「這裡如果沒麵包了,我們怎麼活?有人願意牽上騾子去文蒂米利亞走一趟嗎?要不是他們在下頭的城裡通緝我,我肯定就去了。」 他環顧了一圈:男人們坐在洞穴里的地上,面無表情,正用手指摳著凝灰岩。 這時,什麼也沒聽懂、張著嘴坐在後面的老漢俾斯馬站了起來,走出洞去。別人都以為他是想去撒尿,因為他歲數大了,時不時地就需要撒尿。 「俾斯馬,注意點兒,」他們在他身後喊道,「找個隱蔽的地方。」 但是他並沒有回頭。 「對他來說,就好像沒有轟炸似的,」他們中間的一個說,「他耳聾,什麼都不知道。」 俾斯馬八十多歲了,他那背駝得就好像總是背著柴捆,就好像這一輩子他從森林背到馬廄的柴捆都壓在他背上。他們叫他俾斯馬,是因為他的鬍子,有人說他年輕時候有著俾斯麥的鬍子;現在就是幾撮白色的鬍鬚,油油地垂在那裡,就好像隨時會掉到地上,就像他身上的其他部分一樣。但是什麼都沒掉下來,相反,俾斯馬晃著腦袋、步履艱難地向前走著,面無表情,一副不大信任人的樣子,就像所有的失聰者一樣。 很快他又出現在洞口。 「嘿!」他說。 其他人這才看到,他身後牽著頭騾子,還給騾子架上了馱鞍。俾斯馬的騾子看起來比它主人還老,頸子平得就跟塊板子似的,都快拖到地上去了。它走路的時候十分小心,就好像是怕突出來的骨頭會捅破皮膚,從爬滿蒼蠅的黑色傷口裡戳出來一樣。 「你打算把騾子領到哪兒去,俾斯馬?」他們問他。 他搖著腦袋,張著嘴。沒有聽到他們問話。 「袋子,」他說,「你們把袋子給我。」 「嘿呦,」他們說,「你們能去哪裡呀?就你和那頭破馬?」 「多少公斤?」他問,「哎,我說,要多少公斤?」 他們把袋子給他,用手指跟他解釋了公斤數,然後他就出發了。每當炮彈飛嘯而過時,人們就擠在洞口,朝路的方向望去,看著那個蹣跚的背影漸行漸遠——騾子和騎在馱鞍上的人總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好像兩個傢伙隨時都有可能跌倒一樣。大炮砸在他們前面的路上,炸出一團厚厚的煙,把騾子慎重走著的路都給毀掉了。大炮有時候也會落在他們身後,俾斯馬連頭都不回。每每發出一炮,每每嘶聲一響,人們都會屏住呼吸。「這一彈可得打中他了。」他們說。這一炮炸過後,他完全消失了,被裹在煙霧之中。人們一聲都不敢吭。等到煙霧散去以後,人們肯定會看到路上光禿禿的,連他的遺骸都找不到。然而,那人和騾子又像幽靈一樣出現在路上,繼續慢慢地走著。一直走到最後一個拐彎口,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他回不來的。」人們這麼說著,轉過身去。 但是俾斯馬在卵石鋪成的崎嶇山路上繼續騎著他的騾子。老騾子向前邁著顫巍巍的蹄子,走在堆滿了火石和因為塌方而坑坑窪窪的路上;它馱鞍下的傷口火辣辣地痛著,撕扯著它的皮膚。就連爆炸聲也不可能惹毛它——它這輩子受過太多的罪,什麼情況都見怪不怪了。它低頭走著,雖然黑色的眼罩擋住了部分視線,但是它還是發現了一些十分美好的事物:被子彈打碎了的蝸牛殼在石頭上留下一條七彩斑斕的黏液,被開了膛的蟻穴流出一道道白色黑色的螞蟻卵和螞蟻,被拔起的草拖出來像鬍子一般奇怪的根,就像樹根一樣。 騎在馱鞍上的人撅著他瘦瘦的屁股,努力挺直背,而他那一身老骨頭則因為高低不平的路面震個不停。但他是跟他的騾子們一起長大的,他的想法不多,而且逆來順受慣了,就跟騾子差不多,他這一輩子的麵包總是經過一段異常艱苦的歷程得來的,不管是為自己的,還是為別人的,如今還要為整個貝韋拉去弄麵包。世界,這個他身邊的寂靜的世界,現在好像也在嘗試著用他那沉睡的鼓膜都能聽到的含糊巨響和漫天飛舞的塵土跟他說話。俾斯馬一路上看到了懸崖從高處塌下,塵霧從田裡揚起,看到碎石亂飛,看到紅色的閃電在丘陵上若隱若現;世界想改變它那副舊面孔,想讓人看到事物的反面,植物的反面,地球的反面。而寂靜,他暮年時這種可怕的寂靜,因為那些遙遠的巨響而泛起了微波。 騾子蹄前的路忽然噴出了巨大的火星,它的鼻孔和喉嚨里立時被塞滿了土,如冰雹般的碎石斜著擊向老人和騾子,一棵高大橄欖樹的樹枝在他頭頂上打著旋兒。但是,只要騾子不倒,他就不會倒。而騾子一直撐在那裡,它的蹄子仿佛已經在裂開的地上生了根,它的膝蓋好像都要斷了。接著,它在那一大團塵霧中緩緩地挪動了一下,繼續前行。 晚上的時候,在貝韋拉,突然有人叫道:「你們快看!俾斯馬回來了!他辦成了!」 於是男人、女人還有孩子都從家裡、從洞穴里出來,他們看到在最遠的拐彎口出現了那頭騾子,它載著沉沉的袋子往前走著,比之前歪得更厲害了。俾斯馬跟在後面走著,好像被掛在騾子的尾巴上一樣,只是搞不清他是在讓騾子拉著他走,還是他在推著騾子前行。 河谷里的人們為俾斯馬好好地慶祝了一番,因為他帶回了麵包。人們在「大洞」里把麵包分了一下,山谷里的居民一個個地趕來,然後村委會的那個傢伙就每人給一個麵包。俾斯馬呢,在他旁邊,用他的癟嘴和剩下沒幾顆的牙齒,一邊嚼著自己的那份麵包,一邊看著其他人的臉。 就這樣,俾斯馬第二天又去了文蒂米利亞。只有這頭騾子不會讓德國人垂涎。後來俾斯馬每天都下山去弄麵包,而每一天他都能安然無恙地穿過槍林彈雨,每天都能幸免於難,人們都說俾斯馬一定跟魔鬼簽了什麼契約。 後來德國人退出了貝韋拉河的右岸,他們炸掉了兩座橋和一段路,還埋了地雷。在四十八個小時之內,住在河谷的居民不得不遷出村子和整個地區。村子是空了,但整個地區並沒空出來——他們全鑽到洞裡去了。但是他們被孤立在交戰雙方前線的中間地帶,根本就弄不到任何必需品。剩下的只有飢餓。 知道全村都疏散完了以後,黑衫軍的人上來了。他們一路高歌。他們中間一個人提著一壺油漆,握著一把刷子。他在牆上寫道:他們不會得逞的。我們會挺住的。軸心國不會讓步的。 他們背著衝鋒鎗,從一條巷子轉到另一條,窺視著每一個屋子。後來他們乾脆用肩膀撞門而入了。就在這個時候,騎著騾子的俾斯馬出現了。他出現在一個坡子的坡頂上,正從兩排房子中間走來。 「喂,您去哪兒?」黑衫軍的人問他。 而俾斯馬好像根本就沒看到他們,騾子也繼續向前邁著它那歪歪倒倒的步伐。 「喂!我們說您呢!」那個消瘦而面無表情的老人,攀在那副騾子形狀的骨頭架上,就好像在那個無人居住的破村子裡,從石頭間冒出來一個幽靈一樣。 「那人是個聾子。」他們說。 老頭一個個地端詳起他們來。黑衫軍的人便拐到小巷裡去了。他們來到一個小廣場,那裡只能聽到噴泉里水流的聲響,還有遠處的炮聲。 「那個屋子裡好像能有東西。」一個黑衫軍的隊員指著一個屋子說。那是一個小伙子,他眼睛下面長了一塊紅斑。空蕩蕩的廣場上,只聽得到回聲在屋子間給他們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著那句話。小伙子做了一個神經質的動作。那個拿著刷子的人在一面倒塌的牆上寫上「榮譽與戰鬥」。一扇打開的窗子被風颳得拍來拍去,那聲音比大炮還要響。 「我來!」那個長紅斑的小伙子對另外兩個正在推門的人喊道。他把衝鋒鎗的槍口對準門鎖一陣掃射。被燒焦的門鎖打開了。這時候俾斯馬又出現了,而且是從他們剛看到他的相反方向過來的。俾斯馬好像是在村子裡上上下下地閒逛著,也依舊是騎在那頭瘦弱的騾子上。 「我們等他走了以後再動手。」黑衫軍的一個隊員說,然後他們就站在一個屋子的門口,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拿不下羅馬,毋寧死。」拿刷子的那個傢伙又寫了一句。 騾子緩緩地穿過廣場,它走的每一步都好像是最後一步似的。它身上馱著的那個人好像隨時要睡著一般。 「您快走開,」長紅斑的小伙子喊著,「村子裡的人都撤走了。」 俾斯馬頭也沒回,似乎正在全神貫注地趕著騾子,穿過那個空空如也的廣場。 「我們要是再碰上您,」小伙子堅持道,「可就要開槍了。」 「勝利就在眼前。」拿刷子的傢伙又寫了一句。 現在只能看到俾斯馬老態龍鐘的背影了,他下面是騾子那看上去幾乎靜止不動的黑腿。 「我們去那邊。」黑衫軍的人決定了,他們從拱門下穿過,走上一條下山的路。 「快點兒。別耽誤時間。我們從這個屋子開始。」 他們打開門,那個長紅斑的小伙子第一個進了屋子。屋子裡都空了,聽到的全是回聲。他們在各個房間裡轉了一圈後就出去了。 「我真想把整個村子全燒了,瞧瞧,瞧瞧。」長斑的說。 「我們勇往直前。」那人又寫了句。 俾斯馬又一次出現在那條小路的盡頭,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們。 「別開槍。」黑衫軍的人對長斑的傢伙說,他正在用槍瞄準。 「領袖。」拿刷子的人寫著。 但是長斑的傢伙已經開槍掃射了。人和騾子,一起被打中了,但仍舊立在那裡。 那騾子好像和老人連成了一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它那黑色的腿也還歪著。黑衫軍的人在那裡看著他們;長斑的傢伙脫下了衝鋒鎗的皮帶,扔掉了槍,嚇得牙齒直哆嗦。最後,人和騾子一起伏倒下去,就好像正準備再往前邁一步,卻一個壓在另一個身上地坍下去了。 夜裡,村裡的人過來把他們送走了。俾斯馬給他們埋了;騾子呢,給他們弄熟了吃了。它的肉很硬,但他們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