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來的是烏鴉 · 與一個牧羊人共進午餐

卡爾維諾 《最後來的是烏鴉》
這是我們父親的一個錯誤,他常犯錯誤當中的一個。他讓那個從小山村里來的男孩替我們看羊。男孩到的那天,他想請那孩子和我們同桌吃飯。 我們的父親不明白人和人之間是有差別的,不明白一間像我們家這樣的飯廳和他們那些煙熏石頭房子之間的差別,我們家的飯廳里儘是手工雕出的家具,深色圖案的地毯,還有彩繪陶磚,而他們房子的地面只是夯實的土地,煙囪帽上飾著因沾滿了蒼蠅而發黑的報紙。我們的父親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很愉快,也不拘禮節,比如不想讓別人在上菜時給他換盤子。每當他去打獵時,所有的人都會邀請他,晚上還會找他排解糾紛。我們做兒子的就不一樣了。我哥哥因為那副心照不宣的沉默嘴臉,或許還能博得某種魯莽的信任;而我深知人和人之間的交談究竟有多困難,每時每刻我都能感到,階級和文明之間的差異,會像旋渦一樣在我跟前展開。 他進來了,我在讀報紙。我父親拿他大談特談,這有什麼必要?他只會更蒙。然而不是這樣的。我抬起眼睛,他站在飯廳正中央,手很沉,下巴頂著胸膛,但他雙眼望著前方,目光很固執。他是個跟我一般年紀的牧羊人,頭髮濃密而僵硬,臉部輪廓曲成弧形——額頭,眼眶,下頜骨。他穿著件大兵風格的深色襯衫,紐扣勉強一直扣到喉結,在那件窩窩囊囊穿在身上的破大衣里,好像隨時會伸出一雙關節粗大的瘦手,他那雙碩大遲緩的鞋子踩在亮堂堂的地板上。 「這是我兒子奎因托,」我父親說,「在上高中。」我起身,試圖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我伸出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但很快我們就把手收回了,甚至都沒有對視。這時我父親已經開始說我了,一些對誰都無關緊要的小事,還說了我再要多久就能結束學業,說一次我們去那個孩子老家附近打獵時我打死了一隻睡鼠;每當我覺得他說得不對時,就聳聳肩,說:「你是說我?才不是呢!」牧羊人一直沒說話,也沒動,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他不時朝一面牆或一張帘子迅速望上一眼,就好像一頭在籠子裡尋找什麼縫隙的野獸。 我父親已經改變了話題,他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說著小伙子老家那邊山谷里種植的某些蔬菜,還問了那小伙子好些問題,而小伙子呢,下巴仍頂在胸前,嘴巴半閉著,一直回答說自己不知道。我躲在報紙後,等著上菜。但我父親已經讓客人坐下了,還從廚房裡帶來一根黃瓜,並幫他在湯盤裡切了起來。黃瓜切得很薄,非讓客人吃,父親說,這是餐前菜。 這時我母親進來了,她個子很高,穿著黑衣服,衣服上有蕾絲花邊,順滑的白髮間有一條不動聲色的分縫。「啊,這就是我們的小牧羊人,」她說,「你一路過來還好吧?」小伙子沒起身,也沒搭話,他抬起雙眼,目光落到我母親身上,那目光中飽含著不信任與不理解。我是全身心地站在他這一邊的,我很反感我母親那種溫情而優越的語調,她那種主人式的以「你」相稱;她要是像我們父親那樣說方言該多好!但她卻用標準的義大利語說話,一種冷冰冰的義大利語,就像一堵大理石的牆,橫在可憐的牧羊人面前。 我想把話題從他身上轉移開,以此來保護他。於是我讀了報上的一則新聞,一則只可能讓我父母感興趣的新聞,是關於在非洲某處剛發現的一片礦層,那裡住著我們一些熟人。我故意選了一則不可能與客人有絲毫關聯的新聞,裡面都是些他不知道的名字;這樣做不是為了進一步孤立他,而是為了給他周圍挖條溝,讓他喘口氣,好分散一下我父母對他那折磨人的注意力。也許我的舉動也被他理解錯了,只得到一種相反的效果。因為我父親又重新提起他的非洲經歷,用某些地域、居民和動物亂七八糟的名稱,把那小伙子給弄糊塗了。 正準備上湯時,我外婆坐在輪椅上出現了,她被我可憐的姐姐克里斯蒂娜推著。他們必須對著外婆耳朵里大聲嚷嚷,來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我母親甚至正式地介紹起來:「這是喬萬尼諾[26],他會給我們看羊。這是我母親,這是我女兒克里斯蒂娜。」 聽到她這麼叫他「喬萬尼諾」,我都為他羞得臉紅;誰知道那名字用山區那種地道、粗俗的方言讀起來會是個什麼樣。那肯定是他第一次聽見自己被這麼叫喚。 我外婆用那族長式的平靜點了點頭:「好孩子喬萬尼諾,我們希望你別讓羊逃走,唔!」我姐姐克里斯蒂娜,半藏在輪椅椅背後,因為在為數不多的訪客中,總會看到一些貴客,便膽戰心驚地探出臉來,喃喃道了一句「非常高興認識你」,然後把手伸給年輕人,而他只是重重地擦碰了一下她的手。 牧羊人坐在椅子上邊,但肩膀卻頂在後面,雙手攤在桌布上,看著我外婆,就像著了迷一般。那個僵硬地坐在巨大輪椅中的小老太,用手在空中含糊地示意著什麼,從她的半截手套中露出了毫無血色的手指,那雪崩般的皺紋底下是一張極小的臉,臉上架著一副對準了他的眼鏡,正儘量從雙眼傳遞出的一堆模糊陰影和色彩中,辨認出一些形狀,還有她那種像在讀書似的義大利語表達方式。所有的這一切,都一定使他感到很新奇,這和他遇到過的其他暮年者形象大不相同。 我可憐的姐姐克里斯蒂娜,就迷惑的程度來看,也沒有好到哪兒去,就像每次看到新面孔時,她就會走到飯廳中央,那雙永遠相扣的手收在披肩下,披肩襯出她畸形的肩膀,她還會抬起那雙清淺而驚愕的雙眼,望向窗戶上的玻璃,幾綹灰發把頭髮劃成一道一道的,臉龐被久居在家的怠倦搞得很難看,她說:「海里有艘小船,我看見[27]它了。兩個水手劃呀,劃呀。然後這船經過了一座房子的屋頂後,就再沒人看到它了。」 現在我真希望客人能立刻意識到我們姐姐的悲傷境況,這樣就可以不用再注意這事,不用耗在那裡做各種猜測了。於是我跳起來,帶著一種勉強且完全不合時宜的仇恨說道:「但你怎麼可能從我們的窗戶前看到有人在船上呢?我們離那裡那麼遠。」 我姐姐繼續透過玻璃望向遠方,不是在看海而是看天:「兩個男人在一艘船上,劃呀劃呀。船上有面旗子,是三色旗[28]。」 那時我才發現,牧羊人在聽我姐姐說話時,並沒有表現出其他人出現時帶給他的那種拘束感。也許他終於找著什麼屬於他概念中的東西了,一個我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可以交會的地方。我想起在山裡的農舍間,常常會碰上一些瘋子,他們能在門檻上雲狀的蒼蠅堆里坐上好幾個小時,說著哀怨的譫語,使鄉下的夜晚憂傷起來。也許他能理解我們家的這種不幸,是因為他老家的人對這種不幸相當了解,正是這不幸才使他靠近我們,而不是我父親古怪的友善,不是女人們那母性的呵護姿態,也不是我那笨手笨腳的迴避。 我哥哥照常來晚了,大家都已經拿起勺子了。他進來後,在我父親給他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和介紹他之前,掃一眼就全明白了。「我兒子馬可,學的是公證員。」而我哥哥已經坐下吃飯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誰都不看,冷冷的眼鏡黑得好像穿不透一樣,那憂鬱的鬍子光滑而僵硬。他怎麼說都該跟大家打一聲招呼,並為自己的晚到道歉,也許還應該跟客人微笑一下的,然而他是既沒張嘴,也沒皺一下無情的額頭。現在我知道牧羊人身邊有個極強大的同盟,這個同盟會用他石頭般的緘默來保護他,會在那種不適的沉悶氣氛中給他開闢一條出路,這條路只有他,馬可,能創造得出來。 牧羊人吃著,身子一直佝僂到湯盤上,他吃飯時動靜很大,稀里嘩啦的。在這點上,我們三個男人都站在他那邊,把裝模作樣的禮節留給女人:我們父親是豪爽喧鬧的生性使然,我哥哥是因為蠻橫地決意要這麼做,我是因為粗魯無禮。我對這個新聯盟,對我們四人跟女人們的這種反抗很是滿意,因為這樣一來,牧羊人就不再孤單了。這下女人們當然是不贊同的,她們沒這麼說是為了不羞辱我們雙方,既不當著客人的面羞辱家裡的男人,也不當著我們的面羞辱客人。但牧羊人意識到這一點了嗎?當然沒有。 我母親反攻了,卻是極溫柔的,她問:「你多大了呀,喬萬尼諾?」 男孩子報了個數,聽起來像是在大叫。然後他細聲慢語地重複了一遍。「什麼?」外婆問著,說了個錯誤的數字。「不,是這個。」每個人都對著她耳朵里大喊著原先那個數。只有我哥哥沒說話。「比奎因托大一歲」,我母親發現了這一點,當然還得再跟外婆解釋。我對自己和他之間的這個比較感到痛苦不堪,他得靠看別人的羊來過活,渾身都是綿羊的臭氣,勁大得能劈倒櫟樹,而我成天耗在躺椅上,挨著收音機,讀著歌劇台詞的小冊子,很快就要去念大學了,我不想直接穿法蘭絨的衣服,只是因為它會把我的後背弄得很癢。不管是我要成為他還欠缺的那些東西,還是他要成為我還欠缺的那些東西,都讓我感到一種不公,使我和他都成了兩種不完整的存在,多疑而羞愧地躲在那個湯盆後面。 正是那時,我們的外婆說:「跟我說說,你已經參軍了嗎?」這是個不合適的話題;他那一年的兵還沒有徵,剛剛做過第一輪體檢。 「教皇的士兵。」我們父親說了一句不能使別人發笑的俏皮話,他總是這樣。 「他們讓我再檢一次[29]。」牧羊人說。 「哦,」我們的外婆說,「免服兵役?」聲音中頗含反對和惋惜。就算真是這樣,我想,你又生這麼大氣幹嗎? 「不,是再檢一次。」「什麼是再檢一次?」然後又得給她解釋。 「教皇的士兵,哈,哈,教皇的士兵。」我們父親說得很開心。 「啊,希望你可別生什麼病啊。」我們的外婆說。 「就在體檢那天生病。」牧羊人說,幸好我外婆沒聽到。 就在那時,我哥哥把腦袋從盤子上抬起來,透過他眼鏡上的玻璃,他傳達出一種東西,像是直接投向客人的一眼,那是默契的一眼,他的鬍子在嘴唇邊展開,也許是在微笑,就像是說:「你隨他們去吧,我很理解你,對於這種事情,我很了解的。」馬可就是靠那些信手拈來的同謀信號來博得好感的,自那以後,每當他要回答什麼問題時,牧羊人就總會以那些「不是嗎?」來求助於他。但我發現了,在我哥哥馬可那謹慎而人性化的親和力源頭,既有對我們父親那種渴望獲得他人贊同的需要,也有對我們母親那種貴族式優越感的需要。我想就算牧羊人與他結盟,他的孤獨感也不會少到哪兒去。 於是,我覺得自己能說一些也許能讓他感興趣的東西,於是就解釋,我已經申請了退伍,直到學習結束。可我這麼一提,我們兩人之間的天壤之別又凸顯出來;即使在那些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災難的事情上,我們也不可能有任何共同之處,比如當兵。 這時我姐姐找到了一條出路:「對不起,您,是要去當騎兵嗎?」倘若我外婆沒接上這個話題說:「哎呀,今天的騎兵啊……」,我姐姐的問題也許不會引起注意。 牧羊人低聲說了一句類似這樣的話:「阿爾卑斯山地狙擊兵……」我和我哥哥發現,就在那時,我們母親也加入聯盟中來,她肯定覺得那場對話的主題很愚蠢。那麼,她為什麼不干預一下,來換個話題呢?幸好我父親不再重複「哈,教皇的士兵……」了,而是問在森林裡會不會長蘑菇。 就這樣,整個進餐過程中,我們一直都在打這場仗,我們三個小伙子對抗著一個殘酷而和氣的世界,三人之間卻無法認清盟友,也互相充滿了懷疑。我哥哥吃過水果後,做了一個很誇張的動作表示吃完了——他掏出一小包煙,遞給客人一根。他們把煙點上,沒向任何人徵求許可,而這,則是整頓飯的過程中最完滿的團結時刻。我被排除在外了,因為只要我還在念高中,我父母就不准我吸菸。我哥哥已經心滿意足了,他站起來,抽了兩口,默不作聲地從高處望著我們,就像來的時候一樣,然後他轉過身去,走了。 我父親點上菸斗,打開收音機聽新聞。牧羊人盯著那個收音機,雙手攤在膝蓋上,眼睛睜得老大,紅通通的全是淚。在那雙眼睛裡,一定還浮現著田地後高高在上的村莊,大山裡的峰迴路轉,還有栗樹林的深處。我父親不讓人聽新聞,一直在說國際聯盟的壞話,我則趁機從飯廳里出來。 有關牧羊人小伙子的思緒整晚都追隨著我們。我們在吊燈微弱的燈光中安靜地吃著晚飯,擺脫不掉那個他現在正一個人待在我們地上農舍里的想法。他現在一定已經喝完加熱過的湯了,正躺在麥稈上,周圍幾乎一片漆黑,能聽到那下面山羊們在攢動,在衝撞,還有它們牙齒磨草的聲音。牧羊人會出去,面對海的方向有點霧氣,空氣很潮濕。一小股泉水在寂靜之中謹慎地打著呼嚕。牧羊人沿著爬滿野生常春藤的路走過去,飲著水,儘管不渴。螢火蟲時隱時現,就像是厚厚實實的一大群。他在空中揮了揮胳膊,並沒有碰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