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來的是烏鴉 · 懶兒子

卡爾維諾 《最後來的是烏鴉》
拂曉,我和我哥哥臉還陷在枕頭裡時,就已經能聽見我們父親那帶著釘子的腳步聲在房間裡轉悠了。我們父親起床時動靜很大,也許是存心的,他穿著打上釘子的鞋子,故意在樓梯上來來回回走了二十遍,但他怎麼走都沒用。也許他這一輩子都是這樣,只是浪費體力,做著完全徒勞的工作,也許他這麼做,就是為了抗議我倆,我們總讓他生氣。 我母親不會弄得很吵,但她也很早就在那個大廚房裡忙活了,用她那雙變得越來越黑瘦的手捅火,削東西,擦洗玻璃和家具,搓衣服。這也是抗議我們的舉動,她抗議著自己永遠這麼默不作聲地打理一切,還要把這個沒有用人的家勉強操持下去。 「你們把房子賣了,我們就有錢花啦。」每當他們折磨我說什麼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就聳著肩這樣回答他們,可我母親仍舊沉默寡言地辛勤勞作著,起早貪黑的,都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睡的覺。而同時,天花板上的縫隙總是越裂越長,一隊隊的螞蟻沿牆而行,雜草和荊棘從屋外荒蕪的花園裡爬上了屋子。也許要不了多久,我們的房子就只剩下一堆覆滿爬山虎的廢墟了。可我母親早上從不來叫我們起床,因為她知道反正也沒用,而她那樣一聲不吭地打理那個快要塌在她身上的屋子,正是她折磨我們的方式。 然而我父親六點就已經打開我們的房門,穿著獵服,打著護腿,大嚷道:「我要用棍子打你們了!懶漢!這個家裡除了你們,所有的人都在幹活!皮埃德羅,你要是不想挨我打的話,就趕緊給我起來!你把你那該死的哥哥安德烈也弄起來!」 我們在沉沉的睡意中早就聽到他過來了,但我們把臉埋在枕頭裡,連身都沒轉。如果他說個沒完沒了,我們有時會吼上那麼幾聲以示抗議。但很快他就走了,他知道一切都是沒用的,他只是做做樣子,一種不肯認輸的儀式而已。 我們又在睡意中翻起身來。大部分時候,我哥哥甚至都不會醒,他都習以為常了,毫不在乎。我哥哥又自私又冷漠,時常讓我生氣。我也跟他一樣,但我起碼明白不應該這麼做,而且對此表示不滿的首先就是我。但我還是老樣子,雖然一肚子的氣。 「你這狗東西,」我對我哥哥安德烈說,「你這狗東西,你把你父母氣死了。」他沒搭話。他知道我又虛偽又輕浮,也知道再沒有比我更遊手好閒的人了。 十幾二十分鐘以後,我父親回到門口,來自找麻煩。這次他會使上另一種法子:幾乎是一種冷淡而善良的建議,一場可憐兮兮的鬧劇。他說:「那麼誰跟我去聖柯西莫?那裡面有葡萄枝要捆。」 聖柯西莫是我們的地。那裡的地都枯掉了,既沒人手,也沒錢把地經營下去。 「我們有土豆要挖。你來嗎,安德烈?嘿,你來嗎?我在跟你說呢,安德烈。豆角地里要澆水。那你來嗎?」 安德烈把嘴從枕頭上挪開,說了句「不去」,又睡過去了。 「為什麼?」我父親還在裝,「皮埃德羅決定了嗎?你來嗎,皮埃德羅?」 然後他又發了通脾氣,接著又平靜下來,說了一些要在聖柯西莫乾的活兒,就好像已經說好了我們要去一樣。這個狗東西,我這樣想我的哥哥,這個狗東西,本可以起來,至少讓父親高興那麼一次吧,可憐的老人家。但在我自己身上,也沒感到任何要起來的動力,我努力使自己重拾已經消失的困意。 「好吧,那你們快點,我等著你們。」我們父親說完以後就走了,搞得好像我們已經同意了一樣。我們聽他走來走去,從底下大聲叫嚷,準備要帶到上面去的肥料、硫酸鹽,還有種子;每天他出門和回家時都馱著好些東西,就像頭騾子。 我們以為他已經出門了,可他又從樓梯底下喊道:「皮埃德羅!安德烈!上帝的耶穌啊,你們還沒準備好?」 這是他最後一次叫我們,然後我們就聽見他包了鐵的腳步聲走到房子後面,聽見他猛地關上小柵欄,聽見他咯著痰、哼哼唧唧地在小路上遠去。 這下本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但我卻再也睡不著了,我想著我父親,想著他背上那些東西在騾道上爬著,咯著痰,然後又想著他在地里朝莊稼漢發火,因為他們偷他的東西,留下一片狼藉。他看著植物和耕地,看著到處啃噬挖刨的害蟲,看著枯黃的葉子和濃密的莠草,看著他這一輩子的勞動成果就這麼被毀掉了,就像地里每場雨後都會被沖毀的矮牆那樣,於是他又詛咒起他的兒子來。 這個狗東西,一想到我哥哥,我就這麼說,這個狗東西。我側耳細聽,從下面傳來一些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掃帚柄倒在地上的聲音。我母親一個人待在那個巨大的廚房裡,白晝剛使窗戶玻璃褪了色,她就為背身過去的人們操勞起來。我這麼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還不到十點的時候,這回是我們的母親嚷上了,她從樓梯上喊道:「皮埃德羅!安德烈!已經十點了!」她的聲音非常氣憤,就好像是對一件聞所未聞的事情惱火至極,但其實每天早上都是如此。「好喲——」我們嘟囔道。我們又在床上待了半個小時,醒著,只是為了讓自己習慣過來:要起床了。 然後我咕噥起來:「快點,醒一醒,安德烈,快呀,我們起來吧。快呀,安德烈,可以起來了。」安德烈又咕噥一陣。 最後我們嘆著氣,伸著懶腰站起來了。安德烈穿著睡衣,像老人一樣緩慢行動著,他頭髮蓬亂,眼睛都還沒怎麼睜開,就已經在那裡舔煙紙了,然後就抽起煙來。他在窗戶前抽完煙,然後才開始洗漱和刮鬍子。 這時他又嘟噥起來,而且慢慢地,從這嘟噥聲中就冒出一首歌來。我哥哥有著男中音的嗓子,但跟其他人一起時,他總是最悲傷的那個,從來不唱歌。而當他一個人,刮鬍子或是洗澡時,就會用他那低沉的聲音,唱起那些有節奏的旋律。他也不會唱什麼歌,於是就唱出一首詩,那是他孩童時學的、卡爾杜齊[23]的一首詩:「正午的太陽砸在/維羅納的城堡上[24]……」 我在一旁穿衣服,合聲伴唱,不僅沒什麼興致,還有點兒惡狠狠的意思:「碧綠的阿迪傑大河/潺潺細語流向明澈……」 我哥哥繼續低聲唱著,一段也沒漏掉,從頭唱到尾,一邊洗著頭,或是刷著腳上的鞋。「像只老烏鴉一般漆黑/雙眸中藏著炭……」 他越唱我越氣,我氣得自己也唱起來:「我多舛的命運啊/我碰到的惡畜啊[25]……」 這是我們唯一會吵鬧的時刻。之後一整天我們就都悄無聲息了。 我們下樓,熱了牛奶,然後我們把麵包泡在牛奶里,吃的時候弄出很大聲響。母親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說著所有要忙的事情和要買的東西,雖是抱怨但也適可而止。「好啊,好啊。」我們應道,然後立馬就忘了。 早上我通常是不出門的,只是把手插在口袋裡,待在走廊里瞎轉悠,或是收拾書架。我很久不買書了,那需要太多的錢,而且,我放棄了太多曾經感興趣的東西,要是重新開始的話,我會想把這些書統統讀上一遍,但這樣一來,我又不想讀了。可我繼續整理著書櫥上僅有的那麼一點書:義大利的,法國的,英國的,或是按主題分類——歷史,哲學,小說,或是按包裝分類——所有那些裝訂成冊的,精裝版本的,還有那些破破爛爛的,被擱置在一邊。 我哥哥則是去鷹派利亞咖啡店看別人玩檯球。他不玩,因為他不會。他能連續好幾個小時看打檯球的人,看小球打轉、撞擊,他抽著煙,不怎麼上心,也不下賭注,因為他沒錢。有時,他們會讓他記分,但他經常分心,所以老出錯。他也做點小買賣,掙到的錢也就足夠他買煙;六個月前,他在導水管公司申請了一個足夠他維持生計的職位,但他並不積極爭取,反正目前他不缺吃的。 午飯時,我哥哥會晚到,我們兩人一聲不吭地吃飯。我們的父母總是就花銷、收入和負債的問題爭論個不停,總是在談兩個兒子都不賺錢如何才能把這一大家子維持下去。我們父親說:「你們看看你們的朋友科斯坦佐,再看看你們的朋友奧古斯都。」因為我們的朋友跟我們不一樣:他們開了家公司,做伐木林的買賣,總是在外奔波,談生意,也和我們的父親談,賺著成堆的錢,很快他們就會有卡車了。他們是騙子,我們的父親也知道,但他還是希望我們跟他們一樣,他不喜歡我們現在的模樣。「你們的朋友科斯坦佐在那筆生意中賺了不少錢,」他說,「你們看看是不是也能搞上一把?」但我們的朋友只是來找我們隨便玩玩,生意的事從不跟我們提——他們知道我們遊手好閒,一無是處。 下午,我哥哥又去睡覺了,真不知道他怎麼能睡那麼多的覺,還總能睡著。我則是去電影院,每天都去,儘管他們會重放我已經看過的影片,這樣我就可以不用費勁去理解劇情了。 晚飯後,我躺在沙發上,讀一些翻譯過來的長篇小說,都是別人借給我的。經常是讀著讀著,就丟掉了頭緒,我從來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我哥哥一吃完就起身出去了,去看別人打檯球。 我父母很快就去睡覺了,因為清晨他們很早就得起床。「你回你房裡去,在這裡待著費電。」他們上樓時跟我說。「我這就去。」我說,但是還是留在那裡。 等我已經上了床並睡了一會兒後,大約兩點鐘的時候,我哥哥回來了。他打開燈,在房裡轉轉,抽掉最後一支煙。他跟我講城裡的事兒,給人們予以寬厚的評價。那才是他真正清醒的時刻,而且很樂意說話。然後他打開窗子讓煙味散出去,我們看著丘陵,那上面的道路通亮,天空漆黑而清明。我起來坐在床上,我們長久地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心情輕鬆,一直聊到睡意再次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