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非科學性的附言 · 第二冊 第五章 結論
目前這部著作使得成為一名基督教徒困難了起來,如此困難,以至於在基督教世界有教養的人群中,基督徒的數量或許沒有那麼巨大;或許吧,因為對此我不可能詳知。(1)這個行為是否符合基督教徒的品行,我不做決定。但是,想要超越基督教並且隨後在異教徒所了解的範疇當中摸索,超越基督教並且隨後在生存能力方面遠遠不能與異教徒相提並論——這一點至少不符合基督教徒的品行。困難的提出(以試驗的方式,因為這本書沒什麼目的)並非為使門外漢難以成為基督教徒。首先,每個人當然都能成為基督教徒;其次我認為,每一個說自己是基督徒、並且已經盡最大努力的人,他就是一個基督教徒並且盡了最大努力,如果他沒有自負地使自己凸顯,以便使他人有機會做更仔細的純粹心理學的觀察且為己所用的話。想要評判人心的人有禍了。但是,當整整一代人,儘管以不同的方式,看似要聯合起來一起超越的時候;當整整一代人,儘管懷著不同的理解,覬覦著至上的客觀性之時,人們因此停止為基督教徒,如果他們曾經是的話——這定會給個體以意識到困難的機會。但是,它不該給個體引發新的困惑的機會——通過難題的提出而獲得相對於其他人的自負,更別提相對於一代人了;因為那樣的話,他也開始變得客觀起來。
在一個人成年後,或許他經歷了生活的激盪和嚴峻考驗,或許懷著那種因切斷與父母、家族和心上人的溫柔關係所滋生的痛楚,他下定決心要成為基督教徒,這時他幾乎沒有絲毫超越的欲望,因為他明白,每一天都讓自己保持這種激情需要怎樣的艱巨努力;他明白,他的生活是何等的可怕。但是,在我們這個時代,當人們看似在出生八天後就已經是真正的基督教徒的時候,以此,人們把基督從冒犯的標記轉變成一個受孩子們喜愛的弗朗茲叔叔、大好人或者孤兒院的教師;於是,人們就會想,身為男人必須要做點什麼,於是人們必須超越。(2)唯一的麻煩是,人們並沒有通過真正成為基督徒的方式進行超越,而是通過思辨思想和世界歷史後退到更低級的、且有些奇幻性的生存觀之上而超越。因為我們已習慣於理所當然地成為基督徒並且被稱為基督徒,可疑之處出現了——那種遠比基督教低級的人生觀在基督教的內部湧現了出來,它們很自然地使人們(基督教徒們)更加愉快,因為基督教是最難的;然後,它們被譽為是超越單純的基督教的更高級的發明。
毫無疑問,成為一種生活的標記要比對名的漠然的維持更好,即如果在我們這個時代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直接地坦白,他們希望基督教根本沒有步入這個世界,或者他們本人根本沒有成為基督教徒。不過,讓這坦白不帶輕蔑、不帶嘲諷和怨氣,為何目的呢?人們完全可以對他們不強迫自己做的事表示出極大的尊重。基督本人就說過,他喜歡那個未能下決心把自己的全部財產捐給窮人的年輕人。(3)年輕人並沒有成為基督徒,但基督仍然歡喜他。也就是說,寧要真誠,也不要半心半意。這是因為,基督教是一種可以在其中死的榮耀觀點,是唯一真實的慰藉,基督教的處境就是死亡的瞬間。或許就因為如此,甚至對基督教漠不關心的人都不願放棄它,不過,這就好像在喪葬協會儲蓄以便將來在適當的時候能夠支付喪葬費,人們同樣把基督教儲存到最後一刻——此人是基督教徒,並且在死亡的瞬間才成為基督教徒。(4)
或許有這樣的人,如果他真誠地理解了自身,他寧願承認他希望自己從未受基督教教育,也不會漠然對待基督教。寧要真誠,也不要半心半意。但是這坦白不帶憤怒,不帶反抗,而是帶有對那種他認為或許已經干擾了他的生活的力量的平靜的尊敬,帶有對那種應該能幫助他走上正途、但卻尚未幫助他的力量的尊敬。假如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有位父親,甚至是位最可親、最細心的父親,就在他想為他的孩子做最好的事的那一刻,他搞砸了,糟得或許干擾了孩子的整個人生。那麼,如果孩子還記得那情境的話,他會因此把孝心淹沒在漠然的遺忘之中,或者轉化為憤怒嗎?(5)讓那些只在諸事順心的時候才會愛上帝和人類的可悲的傢伙們,讓他們氣急敗壞地去憎恨和反抗吧——一個忠誠的兒子的愛不會改變。平庸之輩的標記從來都是說,如果他可以確定,使他不幸的人的初衷是為了最大限度地為他好,而他卻在憤怒和怨恨之中與那人分離。因此,嚴苛的基督教教育或許會使一個人的生活變得艱難而沒有相應地幫助他;他或許會在隱秘的內心裡祈願,就像那些祈求基督離開他們的土地的居民一樣,因為基督令他們害怕。(6)但是那個兒子——他的父親使他不幸,如果他寬宏大量的話,會繼續愛他的父親。當他受後果的痛苦折磨的時候,他或許偶爾會沮喪地嘆氣:「真希望這一切從未發生在我頭上!」但他不會向絕望投降,他會穿過絕望,用勞作來直擊絕望。他勞作之時,他的憂緩和了。很快,比起他自己,他更為他的父親感到遺憾,如果他理解了,這一切對他父親有多麼沉重,他就會在深沉的、共鳴的憂之中忘卻自身的痛楚。於是,他將愈加積極地努力,他因自身之故的得救是重要的,如今因他父親之故幾乎更加寶貴——於是他勞作,並且肯定會成功。如果他成功了,可以說他會在熱情的喜悅之中喪失理智;什麼樣的父親會為兒子做這麼多,什麼樣的兒子又會把這麼多都歸功於他的父親呢!基督教的情況也是如此。儘管基督教使一個人不幸,他並不會因此放棄基督教,因為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即基督教來到世間是為了損害人類;他一直保持著對基督教的敬畏。他不會放棄基督教,即使他沮喪地嘆氣說「真希望我從未在這種教導中成長」,他也不放棄。沮喪變成了憂傷,這樣的事竟會發生,這對於基督教來說幾乎是憂鬱的,但是他並不放棄。最終,基督教會對他有好處。最終,的確,不是逐步地,而是更少地但卻又無限地更多。但是,只有下等人才會放棄曾經給他們留下絕對印象的東西;只有卑鄙之流才會令人鄙視地盤剝自身遭遇的痛苦,他們從如下行徑中獲取可悲的利潤——能夠干擾他人,因少得可憐的自負而自高自大;禁止他人尋求慰藉,因為他自己沒有找到。如果在我們這個時代,有誰受到了基督教的干擾,我不會懷疑,而且事實上也能證實;那麼,我們可以向其要求一件事——請他沉默。從倫理角度出發,他所說的就是劫匪的襲擊,且其後果更加嚴重,因為最終的結果是劫匪和受害人雙方均一無所獲。
基督教雖在人類的童年期、但又是在時候滿足之時步入世界,而具有決定形態的基督教並不適合每一個年齡段。在生命中有些時刻是會要求某種東西的,某種可以說基督教偏會忽略的東西,某種人們在特定年齡認為是絕對的、儘管此人在將來會看穿其虛榮的東西。基督教不能被灌輸到一個孩子的心裡,因為每個人只能理解他有所需求的東西,而一個孩子對於基督教根本沒有決定性的需求。基督教是根據之前的情況步入世界的,其法則一直指示著:沒有人一開始就是基督教徒,所有人都在時候滿足時成為基督教徒——如果他成為了基督教徒的話。(7)用基督教的決定性範疇進行嚴苛的基督教教育,這是一樁極具冒險性的事業;因為基督教使力量虛弱的人成為了男人,但是,如果有人恐嚇孩子接受基督教完整的嚴肅形象,則基督教通常至多只會造就出不幸的年輕人。罕見的例外都是幸運的手筆。
誦讀給孩子聽的基督教,或者更準確地說,孩子自己拼湊起來的基督教,如果人們沒有使用武力驅使生存者進入具有決定意義的基督教範疇的話——這都不是真正的基督教,而是田園牧歌般的神話。這是幼稚理念的二次冪,而情況有時會轉變為這樣:更多是父母向孩子學習,而非孩子向父母學習。孩子對基督教的可愛誤解把父母之愛解讀為一種虔誠,只是這不是真正的基督教。我們不缺這樣的例子,有些人自己早些時候不曾為宗教所觸動,如今卻因孩子而為之。但是,這種虔誠不是本質上應隸屬於成年人的宗教感,正如母親自身不會受大自然為孩子準備的乳汁所滋養一樣,父母親的宗教感也不應在這種虔誠中找到具有決定意義的表達。父親和母親的愛牢固地與孩子相依,溫柔地環繞著孩子,結果虔誠本身可謂發現了被教導的東西——必須有一個收養小孩子的上帝。但是,如果這種情緒就是父母宗教感的全部,那麼他們缺乏的是真正的宗教感,並且只能在那種間接地對孩子表示同情的悲傷之中恢復身心。父母的虔誠、孩子的乖順以及理解永福時的輕鬆是可親可愛的,但是,這真的不是基督教,這是在想像力的媒介下的基督教,是人們將可怕的東西移開了的基督教;人們把無辜的孩子引向上帝或者基督。這不就是基督教嗎,其要點正在於罪人才在悖謬那裡尋求避難?一位老人在看到一個孩子的時候感覺到了自己的罪過,他以悲傷之心去體會孩子的無辜——這是美麗而感人的,而且也應該如此,但是,這種情緒不是具有決定意義的基督教的情緒。因為這種對孩子的純潔無辜的多愁善感的理解忘記了一點,即基督教從不認可墮落的人類身上的這類東西;基督教質的辯證法對罪的意識的規定比對所有無辜的規定要清楚詳細得多。嚴苛的基督教觀點把孩子視為罪人,這並不能給予童年以任何優勢,因為孩子不具備罪的意識,結果孩子就是沒有罪的意識的罪人。(8)
不過,我們的確有一段《聖經》文字可引用,有時我們或許會在沒有明確意識的情況下去理解它,結果這種理解包含了對整個基督教的最為深刻的諷刺,它使基督教成為最缺乏慰藉感的人生觀,因為它讓小孩子進入天國變得不可言說地容易,而讓成年人進入天國成為不可能,其後果就是,最佳的和唯一正確的願望就是希望孩子死掉,越早越好。
這個段落在《馬太福音》第19章,耶穌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在天國的,正是這樣的人。」(9)全章討論的是進入天國之難,其表達方式極盡嚴厲之能事。第12句說:「有為天國的緣故自閹的。」(10)第24句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11)門徒們聽後非常震驚,於是他們說(第25句):「這樣誰能得救呢?」(12)在耶穌就此做出回答之後,又在第29句討論了門徒們的報償,他們為基督之名離開家和兄弟姐妺、父親母親、妻子兒女的報償——所有這些可怕的衝突都是一個基督教徒可能受到的嚴峻考驗。(13)結果,進入天國非常困難,難到甚至連倫理的目的論懸置都被提到了。(14)在同一章中簡要地提及了一樁小小的事件,即小孩子被帶到耶穌面前,而耶穌說出了那些字句——不過,請注意,這裡還有一個小小的過渡句和穿插其間的事件:門徒責備小孩子,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責備那些帶孩子來的人(參《馬可福音》10∶13)。(15)如果耶穌在此處所說的當個小孩子要從字面理解的話,則混淆就會出現:當進入天國對於成年人來說極儘可能地困難之時,對於一個小孩子的困難只不過是孩子的母親把他帶到耶穌面前,而且小孩子被帶到了那裡。然後呢,我們很快就會到達絕望的頂點——最好在是小孩子的時候死去。不過《馬太福音》所傳達的意思並不難解。耶穌是衝著責備小孩子的門徒說話的,而這些門徒當然不是小孩子了。在《馬太福音》第18章第2節中,耶穌把一個小孩子叫到跟前,讓他站在門徒當中,然後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迴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他不是在與小孩子打交道,而是在利用孩子反對門徒。不過,如果這裡的意思是直接性地認為當個小孩有多美好,一個小天使(基督教看似並不格外偏愛天使,因為基督教與罪人有關),那麼,當著使徒的面說出這樣的話就太殘忍了,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作為成年人是可悲的。於是乎,這樣一個解釋把整個基督教給解釋沒了。我真想知道,耶穌為何要收那些成年人為門徒;他為什麼不說,到外面去給小孩子洗禮呢?——如果看到一種想要理解一切的傲慢自大的思辨思想是可悲的,那麼,有人想在正統教義的偽裝之下把基督教弄成舒適的幻想和慈善學校的多愁善感則同樣可悲。但是,當那些成年人粗魯地對待耶穌並且想就其親近關係要求有限性的報償的時候,或者以世俗的眼光強調親近關係的時候,說這樣的人[118](也就是小孩子們)是隸屬於天國的,這是在悖謬的幫助下略微拉開了自己與門徒的距離——這的確是晦澀的言論,因為從人性的角度出發,自閹、離開父親母親和妻子兒女是可能的,但一個已然成年的人要變回小孩子,這是在悖謬的疏離性的幫助下保護自己不受所有粗魯行為的傷害。使徒們責備那些小孩子,但是耶穌卻沒有反過來責備、甚至都沒有申斥使徒;他轉向那些小孩子,但卻對著使徒說話。就像耶穌那樣看著彼得一樣,這個轉向小孩子的舉動被理解為是衝著使徒講話,是對他們的評判,《馬太福音》第19章在其他方面討論的也是進入天國的困難,是對這種困難的最強有力的表達。(16)這裡的悖謬在於讓一個小孩成為模範,這一方面是因為,從人性的角度出發,一個小孩根本不可能做到,因為小孩是直接性的並且什麼都解釋不了(因此一個天才也不能成為模範——這是天才超凡脫俗的可悲之處),甚至對其他小孩子都不行,因為所有小孩自身只是直接性的;另一方面是因為這模範是為成年人樹立的,而成年人應該在罪過意識的謙卑之下變得酷似純真的謙卑。(17)
這一點到此為止;如是關於基督教的幼稚觀點只會使基督教變得滑稽可笑。如果當個孩子要做字面理解的話,那麼向成年人宣講基督教就是無意義的。不過,這正是正統的擊劍手捍衛基督教的方式。不過,自然了,如果有人想找點笑料,那麼幾乎不可能找到比在當今時代捍衛和攻擊基督教的方式更為豐富的材料了。一個正統派咆哮著指責自由思想家身上的自私,說「他們不是想作為小孩進入天國,而是想變成什麼」(18)。這裡使用的範疇是正確的,但是現在,他要強調自己的演說,引用了《聖經》中的那個段落,並且對要當個小孩子做直接的理解(在字面上理解)。我們由此會譴責自由思想家嗎,因為他們認為尊敬的牧師做字面理解是發狂?正統派發起的困難的演說變成了胡說八道,因為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這毫無困難,但對成年人來說則是不可能的。作什麼人以及想作什麼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作為小孩子進入天國的條件(否定性的條件)——如果此事是困難的話;否則,一個人年滿四十仍被排除在外就是不足為奇的。因此,自由思想家或許會嘲弄基督教,但卻從未像正統派那樣使基督教變得如此滑稽可笑。在心理學的層面上,這裡的誤解契合了人們把身為基督教徒與身為人相等同的舒適的安全感,契合了對決斷的輕率而憂鬱的厭惡,這種厭惡不斷地把決斷從自己身邊推開,結果成為基督教徒被推得遠在人們知道它之前就已經被決定下來了。人們以極端正統的態度強調洗禮式,結果在重生教義方面人們成為異端,忘記了尼哥底母的反駁以及對他的回答,因為人們超正統地讓小孩子通過洗禮真正地成為了基督教徒。(20)
孩子般的基督教在孩子那裡是可愛的,在成年人那裡就成了在幻想中得福的幼稚的正統,它竭力把基督的名字安置在那裡。(21)這種正統思想混淆了一切。如果有人注意到,信仰的定義開始掉價,所有人都想著去超越,而讓信仰成為對笨人有用的東西——那麼,現在應該把價格抬高了。會發生什麼呢?信仰變成了某種超凡脫俗的和罕見的東西,「並非每個人的事」,簡言之,信仰成了天賦上的差別。(22)果若如此,整個基督教就被這樣一種定義取消了——被正統派。正統派無可厚非地想把價碼抬高,但是價值的差異混淆了一切,因為天賦的差別對於天才並不困難,但對其他人則不可能。信仰正確地成為諸事中最難之事,但卻是在質的—辯證法的意義上,也就是說,它對所有人同等困難。信仰中的倫理規定性在這裡發揮了作用,因為正是這一點阻止了一個信徒的好奇之心和比較之心,它禁止在人際之間進行一切比較,因此信仰對於所有人同等困難——這樣一種幼稚的正統信條具有決定意義地注意到了如下事實,即:耶穌出生時被裹在布里放在馬槽中,簡言之,他的身份被貶低了,他以僕從的卑微形象出場。(23)這種信條相信,這是與耶穌在榮耀之中出場相對立的悖謬之所在。混亂。悖謬主要在於,上帝,永恆存在者,在時間之中作為一個特定的人出場。至於這個特定的人是僕從還是皇帝都無關緊要;對於上帝來說,他身為國王而非乞丐並不充分,而他身為乞丐而非皇帝也不是對其身份的更大的貶低。人們立刻就能認出這裡孩子氣的成分,而這恰恰因為小孩子根本沒有關於上帝的成熟的或者真實的觀念(而只有想像力—內心性),因而小孩子不可能注意到那個絕對的悖謬,但卻對幽默有著令人感動的體會:那個萬物中最強有力者,那個全能者(但卻沒有任何決定性的思想範疇,因此它只是童話般地與當國王和皇帝的主線有所不同)出生時被裹在布里放在了馬槽中。(24)但是,如果幼稚的正統派堅持把這種對身份的貶低視為悖謬,那麼,正因為如此,它顯示出此人並未注意到悖謬。所有對他的辯護何用之有呢!如果這一點被假定,即上帝變成一個特定的人是容易理解的,那麼困難就只能存在於下面這一點,即他變成為一個卑微的和被鄙視的人;於是基督教在總體上成了幽默。幽默把注意力從對上帝的第一種定義中略微移開了一點,現在它所強調的是,那個比所有國王和皇帝都偉大的最偉大、最強有力的存在者,變成了卑微的人。不過,「比所有國王和皇帝都偉大的最偉大、最強有力的存在者」是個極其不確定的規定性,是幻想,它絕非上帝的質的定義。總的說來,正統派在困境中如何使用想像力且造成偉大效果,這值得留意。不過如前所述,「比所有國王和皇帝都偉大的最偉大、最強有力的存在者」因此也就不是上帝。如果人們要談論上帝,那就說「上帝」。這就是質。如果牧師要說永遠,那就說「永遠」,但有時當他真的想說點什麼的時候,他會說「永永遠遠」(25)。但是,如果基督教是幽默,則一切都被攪亂了,結果呢,我變成了最好的基督教徒之一;因為作為幽默家我看起來不算糟,但極盡幽默之能事地把這一點與作基督教徒相比就太糟了——我並不是基督徒——幼稚的正統教義對耶穌受難的強調是誤導性的。受難的可怕性,基督完好的軀體受到巨大的痛苦折磨,這些被極具幻想的觀念所強調,它們根本不適合讓人類理智沉默,相反,卻很容易讓人看穿它的一派胡言;或者,這教義以量化的和比較的方式強調,基督是如此神聖,是所有人當中最純潔、最無辜的,但他卻必須受難。悖謬就在於,基督來到世間就是為了受難。如果把這一點移開,用類比組建而成的國民衛隊就會輕鬆攻下悖謬堅不可摧的堡壘。無辜者有可能在人世間受苦受難(智識和藝術世界中的英雄,真理的殉道者,女性默默無聞的犧牲,等等)絕非絕對的悖謬,這是幽默。但是,當殉道者步入世間的時候,他們的命運並不是去受難;他們的命運都是具體的,為了實現它們,殉道者必須受難,承受痛苦折磨,面對死亡。只是受難並不是目的。宗教把握住了受難,以目的論的方式為受難者做出規定,但是受難並不是目的。因此,一般意義上的殉道者所受的苦難根本不能與基督的苦難相類比,信仰者所經歷的苦難也不行;何況,絕對悖謬的標記在於,所有的類比都是欺騙。於是,下面這種情況看似類比,如果某君根據一種奇幻的人生觀(靈魂轉世)認為,一個曾經存在的人,他再次來到世間是為了受難。不過,既然這個類比屬於奇幻人生觀,則正因為如此它就是一種欺騙;而且除此之外,受苦受難的「為了」正在於其反面:罪人再次來到世間是為了受懲罰的折磨。看來命運正籠罩著那種幼稚的正統信條。這信條常常擁有良好的意圖,但當其定位不準的時候,它往往趨向於誇大其詞。
因此,如果我們聽到一個正統派持續不斷地談論著孩童的信仰、童年的學識以及女性之心等,那麼可能他只是一個有點幽默氣質的人(不過作為幽默家,我抗議與此人有任何共同之處,因為他強調的不是地方),他竭力把基督教與孩子般的東西(從字面上理解)混在一起;如今他渴望回到童年,這種渴望因此尤其以對虔誠母親的充滿愛意的溫柔渴望為標識。他還可能是個騙子,力圖逃避那些恐怖,如果一個成年人要真正成為孩子被嚴肅對待的話,而非幽默地把孩子的東西與成年人的東西結合起來。可以完全肯定的是,如果一個小孩子(從字面上理解)為何謂基督教給出定義,這種定義不會有絲毫恐怖之處,它不會是那個事實,那個在猶太人看來是絆腳石、在希臘人看來是愚拙的事實。(26)
當一個孩子聽講基督教的時候,這個孩子並沒有在比喻的意義上被粗暴虐待,他所吸收的都是溫和的、孩子式的、可愛的、天堂般的東西。他與嬰兒耶穌、與天使一起生活,與三聖王一起;他看到了漆黑夜空中的星星,走了漫長的路,現在立於馬槽,奇蹟接踵而至,他總是看到天開了,他懷著幻想的內心性憧憬著這些圖景。(27)現在,我們別忘了那些小圓聖誕蛋糕和所有其他在那個場合出現的好東西。(28)尤其是別當無賴,他們說起童年時代謊話連篇,添加了誇張的色彩,掩蓋了現實性。他真應該成為一個無用之人,他並未發現孩子式的東西的感人、可愛和幸福。或許人們不該懷疑一個幽默家對童年的現實性的錯誤認識,幽默家是回憶的不幸抑或幸福的戀人。不過,這樣的人肯定是個盲目的領路人,他不管以何種方式都會宣稱,這就是基督教的決定性的觀念,它在猶太人是絆腳石、在希臘人是愚拙。基督成為神之子,或者稍大一些的孩子的朋友,他有著友善的面容(與神話相稱);他沒有成為無人能夠看透(直接地理解)的悖謬,甚至連施洗者約翰都不行(參《約翰福音》第1章第31、33節),眾門徒在注意到以賽亞在第53章第2至4節、尤其是第4節當中所預言的東西之前也不行(《約翰福音》第1章第36、42節)。(29)孩子關於基督的觀念本質上是幻想的觀念,而幻想的觀念是相稱,相稱本質上就是異教思想,不管它是力量、榮耀、美,還是囿於一種有點幽默的矛盾之內的東西,它不是真正的遮蔽,而是一種能夠輕鬆看穿的偽裝。相稱可直接識別。於是僕從的形象就是偽裝,而友善的面容則可直接認出。跟任何其他地方一樣,這裡也有某種正統信條,當其在盛大的節慶和決定性的場合想要引起轟動的時候,它會誠心誠意地稍稍藉助異教思想——然後,它非常成功。(30)一個牧師或許每天都會恪守嚴格而正確的正統定義,但在星期天他則使盡渾身解數。為了更好地呈現基督是如何活生生地立於他面前的,他會讓我們看到他的靈魂。這是恰如其分的。基督是信仰的對象,但是信仰絕非幻想,而且幻想也不比信仰更高。那麼,現在我們開始吧:友善的面容,友好的形象,眼中的憂,凡此等等。一個人傳授異教而非基督教,這絲毫不滑稽;但是,當一個正統派在盛大的節慶場合打開管風琴的音拴時,卻錯誤地拉開了異教的抽屜而毫不自知,這就有點滑稽了。如果一位管風琴師經常演奏華爾茲舞曲,他肯定要被解僱。(31)但是,如果管風琴師準確地演奏讚美詩旋律,而在莊嚴盛大的場合,因為有小號的伴奏,他奏上一曲華爾茲——只為增添節慶氣氛,這肯定是滑稽的。不過我們總能從正統派身上找出一點這樣的多愁善感的和感傷的異教成分,不是每天,而是在重大的節慶場合,當他們真的打開心扉之時,尤其能從布道辭的結尾部分找到它們。直接認出是異教;所有莊嚴的保證,說這就是基督,他是真正的上帝,一旦這些以直接認出而告終,它們就毫無用處。一個神話人物是可以直接認出的。如果我們向一個正統派提出這樣的反對意見,他會暴跳如雷:「是的,但是基督就是真正的上帝,因此他肯定不是什麼神話人物……人們可以從他溫和的面容中看出。」但是,如果人們在他身上看出了這一點,那么正因為如此他就是一個神話人物。人們很容易就會看到,信仰的空間留出來了;把那種直接的識別拿開,信仰就位於正確的地點了。把理智和幻想釘上十字架,它們不應直接被認出——這就是標記。但是,從恐怖身邊逃跑並且向異教靠攏要容易得多,它通過一種奇怪的組合讓人無法認出,這種組合在一則或許以完全正統的定義為開端的演說中起著最後的、也是最高的闡釋作用。如果有位正統派在隱秘的瞬間向他人透露內心的秘密,說他其實並無信仰——這絲毫不可笑。但是,如果一個正統派在幸福的迷狂中,他本人幾乎都驚嘆自己演說中的高尚修辭,他毫無保留地向他人敞開心扉,但卻不幸走錯了方向,從高處爬向了低處;那麼,要想不笑都是困難的。
就成為基督教徒而言,童年(從字面上理解)並不是真正的年齡。相反,成年,成熟的年齡才是要決定一個人是否願望成為基督教徒的時間。童年的宗教感是普遍的、抽象的,但卻是日後全部宗教感的想像力—內心性的基礎。成為基督徒是一個決斷,它要求年齡更大些。孩子的接受性完全沒有決斷,難怪人們會說,可以讓一個孩子相信任何東西。成年人自然要對他讓孩子相信的東西負責,說那是確定而真實的。一個孩子接受了洗禮,這既不能使其在理智上更成熟,也不能使其在做決斷方面更成熟。猶太孩子、異教孩子如果從一開始就接受溫柔的基督徒養父母的教養,他們對待這些孩子猶如對待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充滿愛意,則這些孩子會像受過洗禮的孩子一樣汲取到同樣的基督教教義。
相反,如果一個孩子沒有如其所應該的那樣獲得與最為神聖的事物純潔嬉戲的許可,如果決定性的基督教諸範疇被嚴厲地硬塞進他的生存之中;這樣的孩子就會遭受極大的痛苦折磨。這樣的教養方式或者會使直接性墮入沮喪和憂懼,或者會激起欲望以及由欲望引發的憂懼達到一種連異教都不知曉的程度。
就像要在其他方面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身為基督教徒的父母同樣也要用孩子式的宗教觀念去餵養他們,這是美好而可愛的,相反的表現則不可原諒。如前面常說的,作為對可能性的期待,作為對那種可怕的分裂的阻止——父母將其永福與某種東西聯繫在一起,但他們的孩子卻沒有跟同樣的東西相關聯,嬰兒洗禮式無論如何都是合乎情理的。但是,愚蠢的、多愁善感的和粗魯的誤解應受到譴責,與其說作為童年一部分的嬰兒洗禮式應受譴責,不如說是那種宗教派性的外在表現應受譴責,因為決斷最好隸屬於內心性。把一個孩子的生存強行塞入那些決定性的基督教範疇之中,就算此舉有著良好的意圖,它也是強姦。但是更愚蠢的說法是,童年(從字面上理解)是對一個人成為基督教徒的真正具有決定意義的時間。正如人們想通過精明練達直接從享樂主義過渡到倫理層面是欺騙性的,同樣欺騙性的發現是,人們盡其可能地想把成為基督教徒與成為一個人等同起來,並且使人相信,人們是在童年時代做出決定的。就把成為基督教徒推向童年時代的需求和傾向變得普遍這一點而言,它恰恰成為基督教正在衰亡的一個證據;因為人們會做的是試圖把作一名基督教徒轉化為美好的回憶,而不是說成為基督徒是一個人所能做出的最具決定意義的決斷。人們會用一種進一步的規定性奇幻地裝扮童年可愛的純真,這種純真就是身為基督教徒;然後,人們令悲傷替代了決斷。換言之,合法的幽默當中的悲傷在於,它誠實地、不帶欺騙性地從純粹人性的角度出發反思身為一個孩子(從字面上理解)的事實;然後,一切永遠地確定下來且是真實的,這是不可逆轉的——童年一旦逝去,就只能成為回憶。但是幽默(真正的)與成為基督徒的具有決定意義的基督教範疇無關,它沒有把成為基督徒與字面意義上的孩子等同起來;果若如此,成為基督教徒就與回憶意義完全相同。這裡很清楚地表明,把幽默作為基督教內部至上的東西是多麼地錯誤,因為無論幽默還是幽默家,如果他在基督教內部,就都與成為基督教徒的具有決定意義的基督教範疇無關。幽默永遠是取消(生存通過向後的回憶步入永恆;從成年到童年等,參前述),是向後的視角;而基督教的方向則是向前成為基督教徒,並且通過持續不斷地作基督教徒而成為基督教徒。無停滯則無幽默。幽默家總有充足的時間,因為他身後是永恆的充足時間。基督教里沒有悲傷的位置;拯救或者沉淪,拯救位於前方,沉淪則落在後面,它為每一個轉過頭張望的人而在,不管他看見的是什麼。當羅得的妻子回頭張望時,她變成了石頭,因為她看到的是「那行毀壞可憎的」。(32)但是,從基督教的角度出發,轉過頭向後看就是沉淪,哪怕他看到的是童年可愛的、充滿魔力的景象。——如果人們就「始於純粹存在」而與思辨思想達成唯一的妥協,則一切都將沉淪,混亂不可能停止,因為它必須在純粹存在的範圍內停止。如果人們就在童年時代成為基督徒的獨特優勢而與幼稚的正統教條達成唯一的妥協,則一切都將混淆。
但是現在我們又回到《聖經》中的那個地方,它的確存在於《聖經》之中!之前,我與那種膽小怯懦的《聖經》詮釋打交道,這已讓我盡顯可笑,我不想再做進一步的嘗試了。如果幼稚的正統信條會給基督教投來一道滑稽之光的話,那麼,這樣一種對《聖經》的詮釋也會在膽怯的屈從之下不自知地將關係顛倒過來,它甚至不關心像被《聖經》所理解的那樣去理解《聖經》,也不關心像要引用《聖經》段落那樣去理解《聖經》中的段落——這是一個矛盾,就好像一個要採取行動的人向他人徵詢意見(這當然是一種依靠關係),但他諮詢的方式卻是要求對方給出如此這般的答案,並且想盡一切辦法讓對方據此回答。對顧問權威的屈從變成了一種狡猾地從權威當中獲取好處的方式。但這是在徵詢意見嗎?這是遵從人們所說的《聖經》的神聖權威嗎?(33)人們以從不獨自行動的辦法把所有責任從自己身邊推開,這歸根到底是一種膽怯的嘗試,就好像人們對讓《聖經》段落為己所用不負任何責任似的。有些人在博學多識的調查研究中只是為了找到一段可引用的《聖經》,就能變得那麼地別出心裁,那麼地富於創意,那麼地微妙,那麼地堅忍,這在心理學的層面上非常值得關注。但是,看起來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種做法恰恰是對上帝的嘲弄,他們把上帝當成了一個可憐的傢伙,那人曾經愚蠢地寫下了點東西,但現在卻只能忍受著律師對它們的利用。(34)一個狡猾的孩子會這樣對待他嚴厲的父親,那位父親並不知如何贏得孩子的愛。這孩子會這樣想:只要我取得他的許可就好了,哪怕我用上一點詭計。但是,這種父子關係根本不是溫柔的、真摯的。同樣,如果上帝和人之間彼此疏遠到有空間去使用那些為順從而生的操心且沮喪的狡猾手段和思量的話,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是真摯的。我們很快就能在那些其熱情與智力不成比例的真正有天賦的人當中找到有此行為的例子。當才智平平、忙忙碌碌的人們幻想著自己不斷行動的時候,他們知道如何避免採取行動的高超技藝就是某種智力水平的顯著標記。克倫威爾令人震驚,他肯定精研過《聖經》,掌握了充分的微妙技巧讓《聖經》段落為己所用,或者至少是讓人民的聲音之中有了上帝的聲音,這聲音說他成為英國的保護者是一個事件,是天意,而根本不是他的行動,因為的確是人民選擇了他。(35)正如人們很少會碰見真正的偽君子,人們也很少碰見真正毫無良知的人,但是狡猾的良知卻並不罕見,不管它目前正處於痛苦的自我矛盾之中——在推卸責任的同時又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履行該職責;還是成為一個或許有著良好意圖的人身上的病態表現,這種病態與更大的痛苦緊密相聯,它使不幸者的呼吸更加沉重、更加痛苦,甚至比受困擾的良心得以在真誠中呼吸時的情況更糟。
幼稚的正統信條,怯懦的《聖經》詮釋,愚蠢的、非基督教的對基督教的辯護,辯護者在涉及切身情況時表現出來的壞良心,所有這些與其他東西一起,為我們這個時代對基督教的充滿激情的、瘋狂的攻擊做出了自己的貢獻。我們不應討價還價,不應試圖改變基督教,也不應過度地去抵抗錯誤。我們只應注意,讓基督教成為其所是,猶太人眼中的絆腳石,希臘人眼中的愚拙,而不是什麼既令猶太人、又令希臘人感到憤慨的愚蠢的東西;相反,我們沖其微笑,並且只因對基督教的辯護而受到鼓舞。
不過,關於成為且持續地成為基督教徒的內心性的工作我們很少聽到。只是,當基督教被引入一個國家之後,當基督教國家中的單個的教徒不用像傳教士那樣到世界各地傳播基督教的時候,這一點尤其需要經歷,並且通過經歷尋求發展。在基督教早期情況是不同的。使徒是在較成熟的年紀成為基督教徒的,因此他們曾經在其他範疇中生活過一段時間(其結果是,《聖經》中壓根沒有包含那些因從小就受基督教培育而可能湧現的衝突);他們成為基督教徒是因為奇蹟[119](這裡不存在與普通人的類比),或者發生得太快,結果沒有給出任何詳細的解釋。由此,他們將其注意力轉向了外部,他們去轉化其他人;但這裡再次缺少了與一個可憐的單一者的類比,後者的任務只是像基督徒一樣生存。如果一個人的注意力沒有集中在內心性的工作之上,則他想要超越的迫切願望就很容易得到解釋。我們生活在基督教世界中;我們是基督教徒,至少跟所有其他人一樣;既然基督教已經存在了這麼多世紀並且經歷了各種情況,成為基督教徒就是非常容易的事;我們不承擔傳教士的任務——那麼,好吧,我們的任務就是超越和反思基督教。但是,反思基督教並不是內心性的工作;結果人們拒絕從事日復一日地訓練信仰的任務,這任務就是要使自身保持在悖謬性的激情之中,以戰勝所有的錯覺。人們把事情顛倒過來,忘記了因為理智、文化和教養的增進,保持信仰的激情變得越來越困難。的確,如果基督教是一種微妙的理論信條(直接地理解),那麼教養就會直接地有所裨益;但是因為基督教是一種悖謬性地突出生存的生存溝通,教養的好處則只在於使事情變得更困難。因此,在成為且持續地成為基督教徒方面,有教養的人比單純的人只有一種反諷性的優勢;這優勢就是更困難。人們在此又一次忘記了那種質的辯證法,而想以比較的、量化的方法完成從教養向基督教的直接過渡。於是,內心性的工作會隨著歲月增長,它會給予不是傳教士的基督教徒以充分的事情可做——不是去反思,而是持續地身為基督教徒。在19世紀成為基督教徒並不比在基督教早期更容易;相反,成為基督教徒對於那些有教養的人士將變得更困難,而且難度將會隨著歲月流逝而增加。壓在有教養人士身上的理智的重負,客觀性的目標,這些都會使有教養的人士不斷抗拒著去成為基督教徒,這種抗拒就是理智之罪——半心半意。如果基督教曾經戰勝了直接性的原始激情,使國家變得高貴,從而改變了世界的形象;那麼它將在教養中發現同樣危險的抗拒。如果要在這裡展開鬥爭,那麼很自然地,它必須在反思最為敏銳的規定性之內展開。絕對悖謬應該堅守自己的陣地,因為就與絕對的關係言,較多的理智並不比較少的理智走得更遠;相反,它們走得同樣遠,擁有非凡天賦的走得慢,單純的人走得快。——那麼,就讓其他人直接地讚頌教養吧,現在就讓它被頌揚吧,可我寧願讚頌它是因為它使成為基督教徒更加困難。我是困難之友,尤其是那些有著幽默性質的困難,結果最有教養的人在經歷了巨大的艱難困苦之後在本質上並不比最單純的人走得更遠。
極其單純的人定能成為基督教徒並且持續地作基督教徒。但是,一方面因為他們沒有針對更高目標的理智,一方面因為單純者的生活條件會使其注意力外轉,結果他們免於遭受有教養人士為保持信仰所付出的艱辛,隨著教養的增加,鬥爭會變得愈加艱巨。換言之,如果成為基督教徒且持續地作基督教徒就是至上的目標,那麼,我們的任務就不是反思基督教,而只是通過反思,增強那種人們以之持續地身為基督教徒的情致。
這就是全書所涉及的東西;第一部處理的是成為或者身為基督教徒的客觀觀點,第二部分是主體性的觀點。
成為或者作基督教徒以客觀的方式被規定如下:
1)一個基督教徒就是接受了基督教信條的人。但是,如果這個信條的「什麼」將最終決定一個人是否是基督教徒,那麼注意力立刻就會外轉,去獲知基督教的信條是什麼,直到細枝末節,因為這個「什麼」當然無法決定何謂基督教,它只能決定一個人是否是基督教徒。——與此同時,那種博學的、憂慮的、謹小慎微的近似值所蘊含的矛盾出現了。近似值可以如其所願地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最終將個體得以成為基督教徒的決斷完全遺忘。
人們用一個前提來彌補這種可疑的處境,即每一個在基督教世界中的人都是基督教徒,我們都是所謂的基督教徒。在這個前提下,客觀理論十分成功。我們都是基督教徒。現在,《聖經》理論必須正確地以客觀的方式去考察,看到底何謂基督教(不過我們當然都是基督教徒,人們認為是客觀情況使我們成為基督教徒,我們現在首先應該好好認識的客觀情況就是,我們都是基督教徒;因為如果我們不是基督教徒,那麼我們現在所走的道路就永遠不會引領我們成為基督教徒)。教會理論認為我們都是基督教徒,不過現在我們要以純粹客觀的方式確切地知道基督教的主旨是什麼,以便能夠抵禦土耳其人、俄國人和羅馬人的奴役,讓我們這個時代成為一座通往隱約可見的所謂無與倫比的未來的橋樑,勇敢地為基督教殺出一條路。(36)這是純粹的感性。基督教是一種生存溝通,我們的任務是成為基督教徒或者持續地身為基督教徒,最危險的錯覺就是對應該捍衛基督教不受土耳其人的進攻這一點確信無疑,而不是說在自身之內保衛信仰不受關於土耳其人的錯覺的進攻。
2)有人說,並不是對基督教信條的每一次接受都會使一個人成為基督教徒。這一切尤將取決於占有,即人們占有並且以完全不同於他物的方式堅持這個信條——人們願活在其中,死在其中,為之付出生命,凡此等等。
這一點看似不無道理。不過,「完全不同於他物」是個相當平庸的範疇,那種試圖更多地從主體角度去規定基督教徒的方案不倫不類,在某種方式上它以近似值帶來的分神和欺騙性忽視了問題的困難,它缺乏了範疇的規定性。這裡所說的占有的情致就是直接性的情致。我們完全可以說,一個熱情的戀人以完全不同於他物的方式緊緊依附並占有自己的戀情——他願活在其中,死在其中,為之甘冒一切風險。因此,就內心性言,一個戀人和一個基督教徒之間並無本質的差別,人們再次被迫返回到作為信條的「什麼」之上,於是我們再次返諸第一種情況。
換言之,這裡的關鍵在於,要把信仰者身上的占有的情致定義為不能與任何其他情致相混淆。也就是說,那種主體性更強的觀點的正確在於把占有作為起決定作用的因素,其錯誤在於占有的定義與所有其他的直接性情致沒有特定的差別。
這一切並不會發生,如果我們把占有定義為信仰的話,但它卻立刻給信仰注入通往理解的動力和方向,結果信仰成為了一種臨時功能,以之,人們現在就能緊緊抓住那個應成為理解對象的東西;一種窮人和蠢人會感到滿足、而大學編外講師和聰明人會超越的臨時功能。作基督教徒(信仰)的標誌是占有,但卻以這樣的方式:它與其他的智識性的占有沒有特定之別,那裡當下的接受發揮著當下的理解功能。信仰在與基督教的關係方面不是什麼特殊的東西,人們所相信的「什麼」將再次成為決定一個人是否是基督徒的關鍵。可是如此一來,事情又返諸第一種情況。
換言之,一個基督徒之所以是基督徒的「占有」應該是特定的,它不能與任何其他東西相混淆。
3)成為且作基督教徒既非客觀地以信條的「什麼」加以規定,亦非主體性地以「占有」加以規定;它不用在個體身上所發生的東西來規定,而用與個體一起發生的東西來規定——那就是洗禮。就人們把對宗教信條的接受加在洗禮式之上而言,它沒有贏得任何決定性的東西,而這個定義卻將在強調「什麼」(近似之路)與不確定地談論「接受」和「占有」之間搖擺不定,它沒有任何特定的規定性。
如果這裡的定義是受洗,人們的注意力立刻就會向外轉向這種思量——我是否真的受過洗禮。於是與一個歷史事實的接近過程開始了。
但是如果有人說,他在洗禮中的確接受了靈魂,在靈魂的見證之下與靈魂一起知道自己受了洗禮;那麼,他的結論是反向做出的——他從在其身內的靈魂的見證出發,得出了他肯定受過洗禮的事實,而非從受洗禮出發得出他擁有靈魂。(37)但是,如果結論應該這樣得出,那麼,成為且作基督徒的標記就不是洗禮,而是內心性。隨後,對內心性和占有做出特定規定性的要求就會再次被提出,以此,基督徒身上的靈魂的見證就有別於一個人身上所有其他的(一種更為普遍的規定)精神活動。
順便說一句,值得關注的是,尤其是那些把洗禮作為決定性因素的正統派不斷地抱怨,在受過洗禮的人們當中只有極少的基督教徒,除了少數不朽者群體外,幾乎所有的都是沒有靈魂但卻受過洗禮的異教徒。這一點看起來是在暗示,洗禮不是成為基督教徒的決定性因素,甚至根據那些首先堅持把洗禮作為成為基督教徒的決定性因素的人們的後續觀點也不行。
身為基督教徒以主體的方式被規定如下:
決斷存在於主體身上,占有是悖謬性的內心性,它與所有其他的內心性有著特定的區別。作基督教徒不由基督教的「什麼」來規定,而由基督教徒的「怎樣」來規定。這個「怎樣」只能適合一個東西,適合絕對的悖謬。因此,在作基督教徒的問題上根本不存在那種含糊言論,說什麼接受具體的東西,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接受,去占有,去相信,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在信仰中占用(純粹的修辭和虛假的定義)。相反,信仰與所有其他的占有和內心性有著特定的範疇性差別。信仰是牢牢抓住內心性的激情的客觀不確定性,它懷有對荒謬的排斥,它就是被推向至高點的內心性。這個方案只適於信仰者,而不適於任何他人;它不適於戀人、或者熱心的人、或者思想家,而只適於與絕對悖謬建立關係的信仰者。
信仰因此也不能作為某種臨時性的功能。處於某種更高的知識範圍之內的人想把他的信仰作為一個被揚棄的環節加以認知,他正因為如此停止了信仰。信仰不應該滿足於不可思議性,因為與不可思議者、與荒謬的關聯或者排斥,恰恰是對信仰的激情的表達。
對基督教徒的上述定義阻止了近似以其博學的或者操心的思量誘惑個體誤入歧途,那會使個體成為博學之士而非基督教徒,而且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會成為半瓶子醋而非基督教徒,這一切皆因決斷在於主體之中。不過,內心性再次找到了自己特定的標記,以之它有別於所有其他的內心性,而且沒有被那個喋喋不休的範疇「完全不同」打發到一邊,因為後者適於在激情迸發的瞬間的每一種激情。
一個人想以客觀的方式對待激情的對象之時,他就開始放棄這激情了,這在心理學的意義上通常是一個確定的標記。在通常情況下,激情與反思相互排斥。以此方式,成為客觀的就是在退步,因為一個人的沉淪是在激情之中的,他的升華也是如此。如果辯證法和反思沒有用於強化激情,那麼成為客觀的就是倒退;甚至迷失在激情之中的人,他都不如喪失激情的人損失巨大,因為前者還有可能性。(38)
在我們這個時代中,人們願意與基督教維持客觀的關係;那種使每個人成為基督教徒的激情對於人們已經變得過於淡薄了,而且通過變成客觀的這一點,我們所有人都擁有了成為大學編外講師的前景。
反過來,這種事之序使得基督教世界中的鬥爭變得十分滑稽,因為在很多方面,這鬥爭不過是交換武器而已,還因為關於基督教的鬥爭是在由基督教徒構成的基督教世界之中進行的,或者是在基督教徒之間進行的,所有人都想通過變成客觀的和向前超越的方式準備放棄身為基督教徒。當丹麥政府把英國威爾森金融集團發行的利息為百分之三的債券轉給羅特希爾德集團時,報紙上曾掀起軒然大波。(39)其時召開了民眾集會,參會者並不是債券所有人,但為了能夠作為債券所有人參會,他們去借了一張債券。會上經討論決定,大家應該拒絕接受新債券,以此抗議政府的決定。集會由非債券持有人組成,他們因此幾乎不可能落入政府建議他們接受新債券的可疑境地。身為基督教徒正在失去對激情的關切,但是支持與反對的戰鬥仍在進行中,人們從自身出發進行辯論:如果這不是基督教,那我就不是基督教徒,但我的確又是一名基督教徒。(40)而且人們把事情轉變為這個樣子:人們對成為基督教徒感興趣只是為了能夠就何謂基督教做出決定,而不是用何謂基督教來決定能否作基督教徒。可以說,人們對基督的名字的使用就像那些借債券的人們一樣——只是為了參加民眾集會,基督教徒的命運將由那些並非因自身之故想成為基督教徒的基督教徒所決定。——這一切因何人而為之?
正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和我們時代的基督教世界當中,人們看起來並未對向內心沉潛的辯證法給予充分的關注,或者沒有意識到,個體的「怎樣」才是對個體所擁有的而非高喊出來的東西的同樣精準且更具決定性的表達;所以,那些極其怪誕的事情,倘若人們有情緒且有時間去考察的話,極其荒謬可笑的混亂才會在我們這個時代出現,我們很容易就能證明甚至異教中的混亂都不及它們可笑,因為異教並沒有押上一切,對立也沒有被抬得太高。但是善有善報,我們應該持續作一個樂觀主義者。(41)那個在激情的範圍內以試驗的方式把自己排除在成為大學編外講師以及它所帶來的所有光明的、微笑的前景之外的人,他至少應該獲得一點幽默的回報,因為他把其他心懷高遠目標的人視為無足輕重的小玩意放在了心上——這個小小的幽默的回報就是,他的激情強化了他的喜劇感。一個儘管愛人類、但卻表現得像自我中心主義者一樣遭人嫌棄的人——他沒有為了他人客觀地對基督教表示關切,作為笑聲之友,他應該獲得一點補償。說作自我中心主義者有百害而無一利,這其實是不對的,果若如此,那人其實就不是自我中心主義者。
有正統派懷著最為可怕的激情捍衛基督教。他汗流滿面,以極其操心的手勢堅持認為,他完全無保留地接受基督教,他願在其中生,在其中死——他忘記了,對於與基督教的關係而言,這種接受方式是過於一般化的表達。(42)他做任何事都奉基督之名,在每個場合都使用基督的名字,以此作為他是一名基督徒、且受召捍衛我們這個時代的基督教世界的確切無疑的標記。他沒有察覺到一個反諷性的小秘密,即一個人只要將其內心性的「怎樣」描繪出來,他就是在間接地顯現他是一名基督教徒,而不用提基督的名字。[120]——某君在新年下午六點整被宗教情緒喚醒;現在他準備好了——他用那個被喚醒的事實奇幻地裝點自身,而現在,他要去四處遊蕩並且宣講基督教——在一個基督教國家。當然了,儘管我們都受過洗禮,但是所有人都極其需要在另一種意義上成為基督教徒。不過差別在於下面這一點。在一個基督教國家知識並不匱乏,這裡匱乏的是另外的東西,而這個東西是一個人不能直接傳授給另一個人的。一個宗教復興主義者想用那些極其奇幻的範疇為基督教工作,但是,他越是忙於四處傳播基督教,越是證明了他本人並不是基督教徒。這是因為,作基督教徒是某種需要徹底反思的事,它不允許感性辯證法以目的論的方式使一個人為其他人成為某種他不是為自身而在的東西——另外,有嘲弄者攻擊基督教,同時又恰當地解讀基督教,結果讀他的書是一種樂趣,那些為了更好地確切展現基督教但卻陷入困境的人幾乎不得不求助於他。(43)
所有反諷性的觀察從來都存在於對「怎樣」的關注,而反諷者有幸與之打交道的受人尊敬的人士則只關注「什麼」。某君聲音洪亮地、莊嚴地堅持說:這就是我的觀點;與此同時,他並沒有局限於用文字表達出簡潔的方案,而是做出了詳細的解釋,他冒險對那些表達方式進行改變。的確,就同一件事說來道去並非如人們所想的那樣容易,會有不止一個學生的作文獲得「頭等」,如果他沒有做那些改變的話;還有很多人都擁有蘇格拉底在波羅斯身上所發現的那種令人羨慕的變換的天分——他們就同一件事從來不說相同的話。(44)於是反諷者小心行事。他自然不會太過於關心那種大寫字母寫就的東西,或者說話者的發音方式暴露出來的方案(令人尊敬之士的「什麼」);相反,他關注的是一個小從句,它被令人尊敬之士宏大的注意力所忽略,一個暗示性的謂語,凡此等等。然後,他滿懷驚異,因變化而高興(樂在變化多端中),明白了那個令人尊敬之士並沒有擁有那個觀點,不是因為他是個偽君子,但願這事不要發生,這對一個反諷者來說過於嚴肅了;而是因為那個善人竭盡全力要把那個觀點喊出去,而不是留在身內。(45)那個令人尊敬之士真能為那個觀點這樣做的——他竭盡全力想像著自己擁有那個觀點,他會像女商販那樣為之做一切,他會為之甘冒生命風險,在亂世中甚至會走到為那個觀點獻出自己生命的地步[121]。(46)現在我十分肯定,此人必定擁有那個觀點。不過,與此同時,可能還有一個反諷者活在世上,他甚至就在那個令人尊敬之士不幸被處死的時刻也忍不住大笑,因為他通過種種跡象得知,此人從未清楚地了解自己。這是荒謬可笑的,這類事情的發生並不會使一個人對生活灰心,因為一個在靜謐的內省中真誠面對上帝的人關切自身,上帝會將其從妄想之中拯救出來,儘管他只是一個單純的人,上帝將會引領他在內心性的痛苦之中走向真理。但是,發號施令和吵吵鬧鬧是謬見的標記,一種非正常狀態的標記,就好像胃脹氣,而且一個人碰巧在動盪中被處死所遭受的痛苦並不是那種本質上為內心性的痛苦。
這事應該發生在英國吧,一個男人在公路上遭到了強盜的襲擊,那強盜用一頂巨大的假髮使自己不可辨認。強盜沖向旅行者,一把揪住那人的胸口,大喊「拿出錢包」。他拿了錢包,把錢包留下,但卻扔掉了假髮。一個窮人打此路經過,他發現了假髮,戴上了它,到了下一個城鎮,旅行者已經在那裡報了警;窮人被認出,被逮捕,被旅行者指認,發誓就是此人打劫了他。那個強盜碰巧出現在法庭上,他看到了這個錯誤,於是找到法官說:「看來旅行者主要看的是假髮而不是人。」他要求做一個測試。他把假髮戴在頭上,一把揪住旅行者的胸口,大喊「你的錢包」。旅行者認出了強盜並且要求指認,但麻煩的是他曾經發過誓了。每一個擁有「什麼」但卻沒有留意「怎樣」的人無論如何都會這樣行事——他發誓,宣誓,跑腿,拿生活和鮮血冒險,被處死——只為一頂假髮。
如果我沒記錯,之前我已經在本書中講過這個故事,但是我希望用它結束這本書。(47)我不相信有誰會真正地用反諷的態度指控我改編了這個故事,結果它不再是同一個故事了。
注釋:
(1)「基督教世界有教養的人群中的基督徒」可能指丹麥社會展開的關於受良好教育者與教會的關係的爭論。在第四章開首處假名作者就指出,教養越好,成為基督教徒的就越少。這裡還可能指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的名作《論宗教:告有教養的宗教蔑視者書》(Über die Religion.Reden an die Gebildeten unter ihren Verächtern)。
(2)「弗朗茲叔叔,大好人」是兩本德文兒童和青少年讀物中的主人公,該書有多個丹麥文譯本,其中有1827年哥本哈根出版的《弗朗茲叔叔漫遊五大洲——寫給青少年的教育性和娛樂性讀物》(J.C.Grote,Frants's Reise giennem alle fem Verdensdele.En lærerig og underholdende Læsebog for Ungdommen),以及1789年出版的《大好人:丹麥孩子的朋友》(K.T.Thieme,Godman eller den danske Børneven)。
(3)「未能下決心把自己的全部財產捐給窮人的年輕人」可能指《馬太福音》19∶16—22「富有的少年人」一節。耶穌行路時,有人跑來跪在他面前,問如何才能永生。耶穌重申了誡命,那人說自己都遵守了。「耶穌看著他,就愛他,對他說:『你還缺少一件,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他聽見這話,臉上就變了色,憂憂愁愁的走了,因為他的產業很多。」在《馬可福音》10∶17—22中記有相似的故事。但是,「福音書」最終傳達出來的意思與本書不同。「福音書」雖然提到耶穌喜歡那少年,但他隨後告訴門徒:「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19∶24),顯然有批判的意味。
(4)19世紀40年代,由於哥本哈根喪葬費用高昂,有些人組建私人協會,隨時儲蓄,以確保將來有足夠的資金支付體面的葬禮費用。
(5)「孝心」原文為Pieteten,因在此特指對父母的敬重,故用漢語的「孝」加以詮釋。
(6)「祈求基督離開他們的土地」典出《馬可福音》5∶1—17「醫治鬼附之人」一節。耶穌來到海邊,制伏了一些被污鬼附著的人和豬群,當地人害怕,「眾人就央求耶穌離開他們的境界」。
(7)「時候滿足」(Tidens Fylde)語出《加拉太書》4∶4,保羅說:「及至時候滿足,神就差遣他的兒子,為女子所生,且生在律法以下,要把律法以下的人贖出來,叫我們得著兒子的名分。」此語同樣出現在《哲學片斷》第1章。
(8)「視孩子為罪人的嚴苛的基督教觀點」語出《舊約·詩篇》51∶5:「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親懷胎的時候就有了罪。」
(9)文中所引《聖經》詞句出自《馬太福音》19∶14,其背景是有人帶小孩子來見耶穌,要求耶穌給他們禱告,而門徒責備那些人。
(10)《馬太福音》19∶12的全句是:「因為有生來是閹人,也有被人閹的,並有為天國的緣故自閹的,這話誰能領受,就可以領受。」
(11)《馬太福音》19∶24的全句為:「我又告訴你們,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
(12)在《新國際版研讀本聖經》中,此處為「門徒聽見這話,就希奇得很」。文中的「震驚」對應的是丹麥詞forfærdede,有被嚇住的意思。
(13)《馬太福音》19∶29全句是:「凡為我的名撇下房屋、或是弟兄、姊妹、父親、母親(有古卷添『妻子』)、兒女、田地的,必要得著百倍,並且承受永生。」
(14)「倫理的目的論懸置」(teleologiske Suspensioner af det Ethiske)是克爾凱郭爾假名著作《畏懼與顫慄》中「問題一」中提出的命題。中譯本參《克爾凱郭爾文集》第6卷,京不特譯,第51—68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
(15)《馬可福音》10∶13全句是:「有人帶著小孩子來見耶穌,要耶穌摸他們,門徒便責備那些人。耶穌看見就惱怒,對門徒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在神國的,正是這樣的人。'」
(16)「那樣看著」(hiin Blik)語出《路加福音》22∶61。「主轉過身來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對他所說的話:『今日雞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認我。'」
(17)「模範」原文為拉丁文Paradigma。
(18)「正統派針對自由思想家的咆哮」可能指格倫德威及其追隨者,但此言出處未查明。
(19)「這樣的人」原文為希臘文τοιουτοι,對應於正文中的丹麥語詞Saadanne。語出《馬太福音》19∶14,「因為在天國的,正是這樣的人」。
(20)①「極端正統地強調洗禮式」可能指丹麥神學界就「洗禮」聖事展開的討論,尤其指馬騰森關於洗禮的理論。
②《約翰福音》3∶1—21中,記載有法利賽人尼哥底母夜見耶穌的事。耶穌告訴尼哥底母:「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這時,「尼哥底母說:『人已經老了,如何能重生呢?豈能再進母腹生出來麼?』耶穌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人若不是從水和聖靈生的,就不能進神的國。從肉身生的就是肉身;從靈生的就是靈。我說:『你們必須重生』,你不要以為希奇。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凡從聖靈生的,也是如此。」(3∶4—8)
(21)「孩子般的」對應於barnlig(childlike),取其「像孩子一樣」的中性詞義;而「幼稚的」對應於barnagtig(childish),取其貶義。
(22)「信仰『並非每個人的事』」(ikke just Hvermands Sag),引文並無確切出處。但是在克爾凱郭爾擁有的《雅各比著作》(Jacobi's Werke)第四卷的「序言」中,他劃出了這樣的句子:Der Glaube ist nicht,wie die Wissenschaft,Jedermanns Ding,das heißt,nicht Jedwedem,der sich nur gehörig anstrengen will,mittheilbar.顯然,「ikke just Hvermands Sag」跟「nicht Jedermanns Ding」相仿。
(23)①「幼稚的正統信條」可能指格倫德威的觀點,他創作的讚美詩常常描繪嬰兒耶穌被裹在布里放在馬槽中的形象。
②參《路加福音》2∶7,其中講到馬利亞「生了頭胎的兒子,用布包起來放在馬槽里,因為客店裡沒有地方。」
③「僕從的形象」出自《腓立比書》2∶5—7,保羅說:「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他本有神的形象,不以自己與神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象,成為人的樣式。」在《哲學片斷》里,「僕從的形象」多次出現。
(24)「全能者」(den Almægtige;英the Almighty)是對上帝的固定稱謂語。
(25)「永永遠遠」(i alle Evigheders Evigheders Evighed),出處不明,但是Evighedernes Evighed在《聖經》中多次出現。例如,《舊約·但以理書》7∶18中有言曰:「然而至高者的聖民必要得國享受,直到永永遠遠。」《新約·加拉太書》1∶5,保羅說:「但願榮耀歸於神,直到永永遠遠。」類似的用法可參《提摩太前書》1∶17,以及《啟示錄》中多處地方。
(26)「絆腳石和愚拙」語出《哥林多前書》1∶23,保羅說:「我們卻是傳釘十字架的基督。在猶太人為絆腳石,在外邦人為愚拙。」此語在《哲學片斷》和《附言》中多次出現。
(27)①「嬰兒耶穌」一段是對《福音書》所載耶穌誕生一節的戲仿。《馬太福音》2∶1—12中記載,耶穌誕生在伯利恆。有幾個博士從東方來到耶路撒冷,稱在東方看到了他的星,特來拜會他。希律王聽後很不安,在諮詢了祭司長和文士之後,差博士到伯利恆去探訪。「他們聽見王的話就去了。在東方所看見的那星忽然在他們前頭行,直行到小孩子的地方,就在上頭停住了。他們看見那星,就大大的歡喜。進了房子,看見小孩子和他母親馬利亞,就俯伏拜那孩子,揭開寶盒,拿黃金、乳香、沒藥為禮物獻給他。」(9—11節)在《路加福音》2∶8—14中,還記載了看到耶穌出生後,「一大隊天兵同那天使讚美神說:『在至高之處榮耀歸於神!在地上平安歸於與他所喜悅的人!」《福音書》中所用的「博士」一詞Magi,原意是「智者」,可能是星相家。克爾凱郭爾在這裡用的是de hellige Tre-Konger。
②「天開了」語出《約翰福音》1∶51,耶穌對門徒們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你們將要看見天開了,神的使者上去下來在人子身上。」另見《使徒行傳》10∶11;《啟示錄》4∶1。
(28)「小圓聖誕蛋糕」原文為Pebernødderne,英譯本中的peppernuts有些不明所以。
(29)①「神之子」(Gudsbarnet)是固定用法,指擁有神的天性和美感的孩子。
②《約翰福音》1∶31的全句為:「我先前不認識他,如今我來用水施洗,為要叫他顯明給以色列人。」1∶33的全句是:「我先前不認識他,只是那差我來用水施洗的,對我說:『你看見聖靈降下來住在誰的身上,誰就是用聖靈施洗的。'」
③《舊約·以賽亞書》53∶1—4的全句為:「我們所傳的有誰信呢?/耶和華的膀臂向誰顯露呢?/他在耶和華面前生長如嫩芽,/像根出於乾地。/他無佳形美容,/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也無美貌使我們羨慕他。/他被藐視,被人厭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他被藐視,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樣,/我們也不尊重他。/他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背負我們的痛苦;/我們卻以為他受責罰、被神擊苦待了。」
④《約翰福音》1∶35的全句為:「他看見耶穌行走,就說:『看哪!這是神的羔羊。'」1∶42的全句為:「於是領他去見耶穌。/耶穌看著他,說:『你是約翰的兒子西門,你要稱磯法。」(磯法翻出來就是彼得)
(30)「誠心誠意地」原文為拉丁文bona fide。
(31)19世紀上半葉,華爾茲是非常流行的音樂形式,一般在舞會和招待會上演奏。
(32)「羅得妻子的故事」典出《創世紀》19∶15—26。所多瑪和蛾摩拉被毀滅之前,耶和華因憐恤羅得,遣天使讓他帶家人逃走。「羅得到了瑣珥,日頭已經出來了。當時,耶和華將硫磺與火從天上耶和華那裡,降與所多瑪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並城裡所有的居民,連地上生長的,都毀滅了。羅得的妻子在後邊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23—26)
文中出現的Ødelæggelsens Vederstyggelighed(「那行毀壞可憎的」)卻並非出自羅得的典故,而是指耶路撒冷神廟中所設的異教祭壇,它被視為是褻瀆聖地的不潔之物。此說出現在《舊約·但以理書》9∶27,11∶31;後來在《馬太福音》24∶15及《馬可福音》13∶14中提及。例如《馬太福音》24∶15中耶穌說:「你們看見先知但以理所說的『那行毀於可憎的』站在聖地(讀這經的人須要會意)。」
(33)「《聖經》的神聖權威」指新教路德宗視《聖經》為所有信仰問題的最終、最具決定意義的權威的傳統。
(34)「可憐的傢伙」(et sølle Skrog)指安徒生小說《小提琴手》(Kun en Spillemand)中的主人公克里斯蒂安(Christian)。克爾凱郭爾最早發表的作品《一個活人的作品》(Af en endnu levende Papirer)就是對該小說所做的評論。
(35)①奧利佛·克倫威爾(Oliver Cromvell,1599—1658),英國清教徒、軍事家、政治家。他青年時代沉湎於酒色,後來在宗教熱情的引領下創立了一個有武裝的宗教性政黨「獨立派」。1649年,他迫於民眾壓力處決國王查理一世,成立共和國。1653年實施軍事獨裁統治,自任「護國王」。每次政治行動他都委以天意和上帝的旨意。參博蒂格(H.Böttiger)所著《傳記中的世界史》(Verdenhistorien i Levnetsbeskriv elser,1845)。
②「人民的聲音」原文為拉丁文vox populi;「上帝的聲音」原文為拉丁文vox dei。
(36)「反抗土耳其人、俄國人、羅馬人的奴役」指格倫德威在《北歐神話》(Nordens Mythologie)以及演講《論北歐的歷史》(Om Nordens Historiske Forhold)中的觀點,他很典型地把基督教和教會的歷史描繪成是與土耳其人、俄國人、羅馬人以及其他異教徒鬥爭而最終獲勝的歷史。
(37)「接受了靈魂,在其靈魂的見證之下知道……」語出《羅馬書》8∶15—16,保羅寫道:「你們所受的不是奴僕的心,仍舊害怕;所受的乃是兒子的心,因此我們呼叫『阿爸、父』。聖靈與我們的心同證我們是神的兒女。」中文《聖經》中的「心」對應于丹麥文的Aand,英文的spirit,為語句通順故譯者改譯為「靈魂」。
(38)這裡的「迷失」(fortabe)和「喪失」「損失」(tabe)在文字上構成了一種對應。
(39)1825年,丹麥政府從英國威爾森金融集團(Th.Wilson & Co.)購買了一筆利息為3%的債券,但該集團於1837年倒閉,債券被轉移給了另一家英國金融公司羅特希爾德(Rothschild),此舉引起了民眾的擔憂。直到政府官員發表書面聲明,說債券條款不會改變,民眾的情緒才得以平撫。克爾凱郭爾著作的注釋者們未能找到文中所說的「民眾集會」的具體所指。
(40)「支持和反對」原文為拉丁文pro og contra,og為丹麥文,意為「和」。
(41)「善有善報」對應的是丹麥語諺語Lige for Lige naar Venskab skal holdes。
(42)「汗流滿面」(i sit Ansigts Sved)是對《創世記》3∶19的戲仿。耶和華對亞當實施的懲罰中有這樣的句子:「你必汗流滿面(I dit ansigts sved),/才得餬口,/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43)這裡的「嘲弄者」(en Spotter)指路德維希·費爾巴哈。據克爾凱郭爾的遠親、哲學教授Hans Brøchner的回憶,克爾凱郭爾在與他的談話中經常提及費爾巴哈,稱讚費爾巴哈對基督教的理解清晰、透徹。克爾凱郭爾感受到了費爾巴哈的感性和激情,但同時也注意到了感性所帶來的軟弱。參Encounters with Kierkegaard:A Life as Seen by His Contemporaries,collected,edited and annotated by Bruce H.Kirmmse,translated by Bruce H.Kirmmse and Virginia R.Laurse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6,p.233.
(44)「頭等」原文為拉丁文Laudabilis,直譯為「值得稱讚的」。
(45)「樂在變化多端中」原文為拉丁文in variatione voluptas,其實應為in varieta te voluptas。
(46)「女商販」(Rendekjærling)指走街串巷販賣商品或替人跑腿的老年婦女;還指長舌婦。在英譯本中,這個詞被譯為an errand boy。
(47)參本書第二部,第一冊第一章《致謝萊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