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沉思 · 第八章 倫理和科學

彭加勒 《最後的沉思》
在十九世紀後半期,人們常常夢想建立科學倫理學。我們不滿足於歌頌科學的教育功效,也不滿足於人類精神為其自身的改進從看來似乎是真理的東西中得到的好處。我們依靠科學使道德真理達到不容置辯的境地,就像科學對於數學定理和物理學家所陳述的定律所作的那樣。 宗教能對信仰者有巨大的威力;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它的信徒。信仰僅能夠強加於少數人;而理性卻會給一切人留下烙印。我們必須致力於理性;但我的意思並不是指形上學家像肥皂泡一樣美麗而短暫的構思,它們使我們歡娛一時,旋即就爆裂了。唯有科學牢固地建設著;它已構造了天文學和物理學;今天它正在構造生物學;明天它將以同樣的方法建設倫理學。科學的法規將毫無爭議地處於支配地位;沒有人能夠反對它們,我們將不想去反對道德準則,就像我們今天不想去反對三垂線定理和引力定律一樣。 另一方面,有些人把一切可能的邪惡都與科學聯繫起來;他們把科學視為傷風敗俗的學校。這不僅是因為科學過分地強調物質的重要性,而且也使我們喪失了尊敬的意識,因為我們只是尊敬我們不敢去看的那一些東西。但是,科學的結論不會否定道德碼?正如一些著名的作家所說,科學將使天空的繁星黯然失色,或者至少使它們喪失了它們的全部神秘,把它們歸結為普通的氣體噴髮狀態。科學將揭露出造物主的舞台效果,從而使造物主失去他的某些威嚴。讓孩子們窺視舞台兩側不是什麼好事;這會引起他們懷疑用來嚇唬孩子的怪物的存在。如果我們允許科學家按照他們的意思去做,那麼立即就會沒有道德。 關於一部分人對科學充滿希望而另一部分人對科學懷有畏懼,我們有什麼看法呢?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它們同樣是沒有根據的。不可能有科學的道德;也不可能有不道德的科學。其理由很簡單,這純粹從語法上就可以得到說明。 如果三段論中的兩個前提都是陳述句,那麼結論也將是陳述句。要使結論用祈使句表述,至少一個前提本身必須是祈使句。可是,科學原理和幾何學公設都是陳述句,並且只能是陳述句。實驗真理也是同樣的語氣,在科學的基礎上,沒有並且也不能有其他語氣。既然這樣,最狡猾的邏輯學家能夠像他希望的那樣歪曲這些原理,把它們結合起來,使它們相互堆疊。他能由此推出的一切將是陳述語氣。他永遠也不會得到這樣表述的命題:做這個或者不做那個;也就是說,他從未獲得肯定道德或違背道德的命題。 這裡就有道德家長期碰到的困難。他們力求證明道德準則,我們必須原諒他們,因為這是他們的職業。他們希望把倫理學放在某些東西的基礎上,就好像它能夠以除它之外的某種東西為基礎一樣。科學向我們表明,由於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人只能貶低他自己的價值。如果我不在乎貶低我自己,如果你認為退化的東西我卻認為是進步的,情況會怎樣呢?形上學家迫使我們遵循人的一般準則,據說這個準則已經被發現了。對此可以作出回答:我寧可服從我自己的特殊準則。我不知道形上學家將作何答覆,但是我能夠向你保證,他們將不會有最後的答案。 宗教的倫理學難道比科學或形上學更幸運嗎?人們之所以`服從它,是因為上帝對它有支配權,是因為上帝是能夠克服一切阻力的主宰者。這是一個證明嗎?我們不能認為起來反對全智全能的上帝是好事嗎?在朱庇特和普羅米修斯 [1] 二者之間,真正的勝利者是遭受磨難的普羅米修斯嗎?而且,屈從壓力並不是順從;使人心悅誠服不能靠命令。 我們也不能把倫理學建立在社會利益、祖國概念、利他主義的基礎上,因為還需要證明,人們為什麼必須獻身於自己作為其中一員的城邦,或者為什麼要為他人的幸福而獻身。邏輯學也好,科學也好,都不能向我們提供這種證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正是赤裸裸的自私自利道德、唯我主義道德,才是軟弱無力的,因為我們畢竟不能保證唯我主義者是最好的,因為還存在著並非是唯我主義者的人。 因此,一切教條的倫理學,一切論證的倫理學,預先註定要遭受失敗;這正像一個只有傳動機件而沒有發動機的機器一樣。能夠使所有連杆和齒輪機件運轉的道德發動機只能是某種感受到的東西。人們無法證明,我們必須同情不幸的人;可是,讓我們面對不該受的痛苦吧,哎呀,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啊!實在大頻繁了,我們將發現我們被反抗的情感所激憤;在我們身上將產生某種理智無法控制的力量,這種力量仿佛違反我們的意志,不可遏止地驅使著我們。 即使已經證實上帝是無所不能的,上帝能夠壓垮我們;即使能夠證明上帝是樂於助人的,我們應該對上帝感恩戴德,也不能證明我們必須服從上帝。有些人把作為所有自由中最珍貴的權利視為令人生厭的東西。可是,如果我們熱愛上帝,一切證明將變得毫無必要,順從也許是完全自然的;這就是為什麼宗教是強有力的,而形上學體系卻不是這樣。 當我們要求用理性論據證明我們熱愛我們祖國有正當的理由時,我們可能會不知所措。可是,讓我們設想我們的軍隊是戰敗者,法國遭到入侵;我們怒火中燒,我們淚水盈眶,我們再也聽不進任何東西了。倘若一些人今天如此強詞奪理,那無疑是由於他們缺乏想像力。他們想像不到這一切災難,如果不幸和上天的懲罰迫使他們親眼看到這些,那麼他們的心靈便會像我們的心靈一樣地進行反抗。 因此,科學不能自行創造道德;也不能自行而直接地削弱或消滅傳統道德。但是,它能不能施加間接的影響呢?我剛剛所說的已表明,它能夠通過某些機制起作用。科學能夠產生新的感情,這並不是說這種感情是可以證明的;但是,因為各種形式的人類活動都反作用於人自身,使他的靈魂獲得更新。每一行都有職業性的心理。莊稼漢的感情不同於金融家的感情;因此,科學家也有他的特殊心理,我是指他的感情心理,這種感情心理中的某些東西會感動僅僅偶爾與科學接觸的人。 另一方面,科學能夠激發人身上天然存在的感情。繼續談前不久提到的比喻吧!我們能夠用連杆和曲柄建造我們所要求的那麼複雜組合;如果鍋爐里沒有蒸汽,機器將不運轉。然而即使有蒸汽,所做的功並非總是與之相等;這要取決於所應用的機械。按同樣的方式,我們可以說,感情只是向我們提供了行動的一般動力。它將向我們提供三段論的大前提,在適當的場合下,這種大前提將是祈使語氣的。科學就其作用而言,將向我們提供小前提,這種小前提是陳述語氣的,而由它推出的結論則可能是祈使語氣的。我們將依次考慮這兩種觀點。 首先,科學能夠變成感情的創造者和激發者嗎?科學不能做到的事,對科學的愛能夠做到嗎? 科學使我們與比我們自己更偉大的某些事物保持恆定的聯繫;科學向我們展示出日新月異的和浩瀚深邃的景象。在科學向我們提供的偉大的視野背後,它引導我們猜測一些更偉大的東西;這種景象對我們來說是一種樂趣,正是在這種樂趣中,我們達到了忘我的境界,從而科學在道德上是高尚的。 嘗到這種滋味的人,即便是遠遠地看到自然規律先定和諧的人,他會比其他人善於自處,不去理會他的渺小的、個人的利益。他將具有他認為比他自己更有價值的理想,這正是我們能夠建立倫理學的唯一基礎。為了這一理想,他將不遺餘力地忘我工作,並不期望任何庸俗的報償,而對某些人來說,報酬卻是最重要的;當他養成了無私的習慣時,這種習慣將處處伴隨著他;他的整個一生將始終散發出無私的芳香。 對這種人來說,鼓舞他的主要是對真理的熱愛,其次才是激情。這樣一種熱愛不是地道的道德準則嗎?因為欺騙在純樸的人看來是卑鄙的罪惡和最嚴重的墮落,所以難道有比反對欺騙更重要的事情嗎?好了!當我們養成了科學方法、它們的嚴格的精確性、對歪曲實驗過程的所有企圖極端厭惡的習慣時;當我們習慣於擔心把稍微損害我們成果的非難——即使這樣是無害的——視為最大的醜行時;當這一切在我們身上已經變成永不磨滅的職業習慣和第二天性時;於是,在不再了解促使其他人進行欺騙的原因限度內,我們將不能在我們所有的行為中揭示出對絕對真誠的這種關心嗎?而且,這不是獲取最珍貴的、最難得的真誠——這種真誠在於不欺騙自己——的最好方法嗎? 在我們的缺點中,我們理想的高尚支撐著我們。我們可能更喜歡另外的東西,但是科學家的上帝畢竟不是越遠離我們就越偉大嗎?的確,上帝是不可動搖的,許多靈魂願為之懺悔;但是,科學家的上帝至少不具有我們的狹窄的心胸和卑鄙的私怨,而神學家的上帝卻往往如此。我們必須服從一個比我們本身更強有力的準則,我們無論如何也必須習慣於這一準則,這種概念也可能具有有益的影響。我們最低限度能夠贊成這個準則。對於我們的農民來說,如果他們總是乞靈於充分強有力的立法官的仲裁,那麼相信該律法從未產生,而不相信政府將使法律變溫和而受他們歡迎,這樣豈不更好? 正如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所說,科學以普遍性作為目的。在特殊事實面前,它將要認識普遍的規律;它將追求愈來愈廣泛的概括。乍看起來,這似乎只不過是一種智力習慣;但是,智力習慣也具有它們的道德影響。如果你變得習慣於不怎麼去注意特殊的、偶然的東西,因為你對它不感興趣,那麼你將自然而然地認為它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不把它看作是值得追求的目標,甚至不屑一顧。作為始終高瞻遠矚的結果,可以這麼說,我們變得有遠見了;我們不再盯著微不足道的瑣事了,由於我們再也不理會它,我們不會陷入使它成為我們生活目標的危險之中。於是,我們將自然而然地發現我們自己傾向於使我們的特殊利益服從普遍利益,這確實是倫理學的一條準則。 其次,科學對我們還有另外的用處。科學是一項集體事業;而不可能是其他。正像一座不朽的豐碑,建成它需要數世紀,為此每個人必須攜帶一塊石料,在某些情況下,這塊石料需要耗費人的畢生精力。因此,這使我們感到,科學需要必要的合作,需要我們和我們同代人同心協力,甚至需要我們的祖先和我們的後繼者共同奮鬥。我們理解到,每一個人只不過是一個戰士,僅僅是整體的一小部分。正是我們共同感到的這種紀律,造就了軍人的精神,把農民的粗俗靈魂和冒險家的無恥靈魂改造成使他們能夠具有各種各樣的英雄主義行為和獻身精神。在十分不同的條件下,科學能夠以類似的方式導致慈善行為。我們感到,我們正在為人類的利益而工作,結果在我們看來,人性變得更可愛了。 這裡有贊成者和反對者。對我們來說,如果科學似乎在人們的心靈內不再是軟弱無力的,在道德問題上不再是無關緊要的,那麼它能沒有有益的影響以及有害的影響嗎?首先,每一種感情都是排他的。它將不引起我們喪失對情感以外的一切的洞察嗎?毫無疑問,熱愛真理是一件偉大的事情;但是,為了追求真理,如果我們犧牲其他無限寶貴的東西,例如仁慈、虔誠、對鄰人的愛,那將是什麼樣的事態啊!在聽到任何災變,例如聽到地震時,我們會忘記受難者的痛苦,而只想到振動的方向和振幅;如果地震揭露出地震學某些未知的規律,那麼我們幾乎會認為這是交了好運。 這裡有一個馬上會想到的例子。生理學家毫無顧忌地講行動物解剖,在許多老太太的眼中,這是一種罪過,沒有科學的任何好處,無論是過去的還是將來的,能夠證明它是正當的。假若我們要相信老太太的話,她們認為對動物表現出沒有憐憫心的生物學家必然對人也是殘忍的。她們無疑犯了錯誤;我知道許多生物學家都是和藹可親的。 解剖動物的問題值得我們花時間詳述,儘管它誘使我稍微離開主題。在這個問題中,存在著一種責任衝突,現實生活每時每刻都向我們揭示出這一衝突。人的偉大之處在於有知識,人要是不學無術,便會變得渺小卑微,這就是為什麼對科學感興趣是神聖的。這也是因為科學能夠治癒或預防不計其數的疾病。另一方面,造成痛苦總不是善良之舉(我沒有說死亡,我說的是痛苦)。雖然比較低等的動物無疑沒有人的感覺靈敏,可是它們也值得憐憫。只有通過大致的折中方案,我們才能夠使我們自己從責任衝突中解脫出來。即使對低等動物,生物學家必須僅僅從事那些實際上有用的實驗;同時在實驗中必須用那些儘量減輕疼痛的方法。但是,在這方面,我們必須憑我們的良心,任何法律上的干預都是不合適的,都多少有點可笑。在英國有句話,除了不能把男人變為女人外,議會無所不能。我要說,議會是無所不能的,唯獨不能在科學事務中作出合格的判決。沒有哪個權威能夠制定一種法規來裁決實驗是否有用。 但是,我必須返回到我的主題上來。有人說,科學使人變得心硬起來,它使我們熱衷於物質的東西,它扼殺詩意,而詩是一切高尚情操的唯一源泉。科學接觸的心靈枯萎起來,而且變得反抗一切高尚的衝動、一切激情、一切熱情。我不相信這一切;前不久我陳述了相反的意見。可是,這是一種流傳很廣的見解,它必定有某種根據。事實證明,同一食物並不適合於每一個人的口味。 我們要指出什麼呢?科學能夠在道德教育中起十分有益的和十分重要的作用,這是眾所周知的,也是了解和熱愛科學的老師們諄諄教導的。但是,認為只有科學才有這種作用,那可就錯了。科學能夠喚起仁慈的情感,這種情感能夠作為一種道德力量;但是其他學科同樣也能如此。使我們自己得不到任何援助恐怕是愚蠢的;科學與其他學科的全部結合力量對我們來說不是太大了。有人並不理解科學;通常可以看到這樣的事實:在所有班級的學生中,他們在文學方面是「良」,而在科學方面卻不是「良」。即使科學沒有觸及他們的精神,也能夠觸及他們的心靈,相信這種說法是多麼荒誕無稽啊! 我談談第二點。科學像所有各類活動一樣,不僅能夠喚起新的感情,而且能在舊有的、自發地從我們心中產生的感情上建造新的大廈。在三段論中,設想兩個前提是陳述語氣而結論卻是祈使語氣,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能夠設想根據下述類型構成的一些東西:現在做這個;可是如果我們不做那個的話,我們也不能做這個;因此就做那個。這樣一種推理並未超出科學的範圍。 能夠作為倫理學基礎的感情具有截然不同的本性;它們在各個人身上的表現也千差萬別。在一些人身上,某些感情占優勢,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另外的情弦總是易於振動。有些人特別富於同情心;他們將為鄰人的痛苦而傷心。另一些人使一切服從社會和諧、公眾幸福;或者他們還希望他們的國家強大。另一些人也許還有一種美的理想,或者他們認為,我們的首要責任是使我們自己變得更完善,力求變得更強大,變得不為物質所誘惑,視財富如浮雲,並且不降低我們自身的尊嚴。 所有這些傾向都是值得稱讚的;但是它們是不同的。衝突也許可以由此產生。如果科學向我們證明這一衝突無須害怕,如果科學證明這些目標之一在不對準其他目標的情況下便不能達到(並且這是在科學的範圍內),那麼科學便完成了有益的工作;科學將給道德家以寶貴的幫助。在此之前,這些軍隊是在混戰,每個士兵在混戰中都朝著他自己的特定目標前進。現在,這些軍隊排成了整齊的隊列,因為科學向他們表明,一個人的勝利就是每一個人的勝利。他們的努力將是協調一致的,烏合之眾將變成一支紀律森嚴的軍隊。 這是科學前進的真實方向嗎?抱這樣的希望是可以容許的。科學越來越向我們表明宇宙不同部分的相依關係;向我們揭示出宇宙的和諧。這是因為這種和諧是真實的呢,還是因為它是我們精神的需要,因而是科學的公設呢?這是一個我不想試圖去解決的問題。事實依然是,科學趨向於統一,並且把我們引向統一。正如科學使一些特殊規律協調起來,把它們聯合成一個更普遍的規律一樣,科學難道不是也把我們心靈的表面上看來彼此如此背道而馳、如此反覆無常、如此迥然不同的個人抱負歸於統一嗎? 但是,如果科學在這項任務中失敗了,那將多麼危險、多麼令人失望啊!難道科學造成的危害不可能像它帶來的好處那樣多嗎?這些鍾愛、這些情感是如此脆弱、如此嬌嫩,它們經得起分析嗎?一點點光明不就會暴露出它們的空虛嗎?我們將不無止境地、毫無裨益地繼續下去嗎?如果我們為別人做得越多,他們變得越貪得無厭,越得寸進尺,從而他們得到了他們命中應得的東西,那麼憐憫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憐憫不僅能產生忘恩負義之人——這還不那麼重要——而且只能產主苦難深重的靈魂,那麼憐憫究竟有何用處呢?如果祖國的偉大往往只不過是明顯的苦難,那麼熱愛祖國有什麼用呢?如果我們僅僅活一天,那麼力求變得更完美又有什麼用呢?當科學把它的威力用於這些詭辯時,這將是一場災難! 此外,我們的靈魂是一個複雜的組織,在這個組織中,由我們的觀念所形成的思路縱橫交錯,糾纏牽連。要截取這些思路之一,就要冒引起大量破裂的危險,沒有一個人能夠預見破裂的程度。我們不是造成這種組織的人;它是過去的遺產。由於我們還不了解它,我們最高尚的抱負常常與最陳舊、最可笑的偏見聯繫在一起。科學將消除這些偏見;這是科學的天職,也是科學的義務。舊習慣把高尚的傾向與偏見聯繫起來,結果這種高尚傾向不也會受到損害嗎?不,毋庸置疑,在堅強的靈魂中並非如此;但是,不僅有堅強的靈魂,不僅有眼光銳利的精神,也有經受不住磨鍊風險的簡單的靈魂。 因此有人認為,科學將是破壞性的。他們為科學將要引起的毀滅而驚恐不安,他們擔心,科學所及之處,社會將不再能夠倖存下去。在這些擔心中,沒有幾分自相矛盾嗎?如果從科學上證明。這樣一種曾被認為是對人類社會的真正存在必不可少的習慣實際上並不具有賦予它的重要意義,我們只是為它的悠久歷史而蒙蔽,倘若這一點被證明,並且承認這種證明是可能的,那麼人類的道德生活將會削弱嗎?二者必居其一:或者這種習慣是有用的,那麼真正的科學就不能證明它是無用的;或者它是無用的,因而無須為它悲嘆。當我們把這些促成道德的高尚情操用作我們演繹推理的基礎時,如果它是在與邏輯規則一致的情況下作出的,那么正是這種情操以及道德,我們將在我們推理的整個鏈條的終點遇到。遭到破滅危險的並不是本質的東西,而只是在我們的道德生活中的一種偶然的東西。本質的東西一定能在結論中找到,因為它已包含在前提中。 我們必須擔心的僅僅是那種不完備的科學、錯誤的科學,這種科學以其空洞的外觀誘惑我們,煽動我們破壞那些不應該破壞的東西,當我們懂得更多時,才知道這些被破壞的東西以後仍需重建,可是此時已為時過晚。有些人迷戀一種觀念,並非因為這種觀念是正確的,而是因為它是新的,因為它是時髦的。這些人是可怕的破壞者,但是他們不是……我正想說,他們不是科學家,可是我注意到,他們許多人對科學作出了巨大貢獻;因此他們是科學家,他們之所以是科學家;並不是因為這一點,而是與此無關。 真正的科學擔心草率地進行推廣概括,擔心草率地進行理論演繹。例如,道德學家和社會學家所發現的一些所謂理論,這樣的理論就是把社會和機體草率地進行類比,這些理論再全面、再有條理,物理學家依然懷疑它們,道德學家和社會學家又有什麼辦法呢!相反地,科學無非是、並且不能不是實驗的,社會學的實驗就是以往的歷史;無疑地,我們必須批判傳統,但是我們一定不能完全拋棄傳統。 道德並不害怕被真正的實驗精神所推動的科學;這樣的科學是尊重過去的;它與那種容易被新奇的東西矇騙的科學上的勢利行為針鋒相對。它是一步一步地前進的,但總是在相同的方向上和正確的方向上,反對偽科學的最好辦法是更加科學。 可以從另一方面來設想科學與道德的關係。沒有什麼現象不能成為科學的對象,因為任何現象都能被觀察。和其他現象一樣,道德現象也不例外。博物學家研究螞蟻和蜜蜂的群體,安詳地研究它們。同樣,科學家也力求評價人,他們儼然超脫人群之外,他們設想遙遠的天狼星居民的觀點,從那裡看來,我們的城市不過是蟻冢而已。那是他們的權利;那是他作為一個科學家的本職工作。 倫理科學乍看起來將純粹是描述性的;它將教導我們做人的道德,它將告訴我們道德是什麼,而不說道德應當是什麼。其次,它將是比較性的;它將攜帶我們跨越空間,去比較各種人的道德——野蠻人的道德和文明人的道德;它也將帶領我們跨越時間,讓我們把昨天的道德和今天的道德加以比較。它最終將力求變成解釋性的;描述、比較、解釋——這是每一門科學的自然進化過程。 達爾文主義者告訴我們,適者生存的原則在長時期內促使那些愚蠢得企圖迴避這一原則的人消亡了,他們以此力求解釋所有已知的人為什麼都服從一種道德準則。心理學家將解釋,道德準則為什麼未必總是與普遍的利益相一致。他們將告訴我們,捲入生活旋渦里的人沒有時間考慮他的行為的所有後果;他只能夠服從一般的行為準則;這些準則越簡單,越不會受到挑戰;如果這些準則能起到有益的作用,從而如果選擇能夠創造它們,那麼這些準則在大多數情況下就會與普遍利益相一致,這一點是充分的。歷史學家想解釋,在兩種道德體系中——一種是使個人服從社會,一種是憐憫個人,主張以鄰人的幸福為自己的行動目標——正是第二種體系,在社會變得更龐大、更複雜時,它總是持續地進步著,並且在說了做了之後,較少遭到災禍。 倫理科學不是道德體系;它將永遠不是道德體系;它不能代替道德,正像論述消化生理學的專著不能代替美味佳肴一樣。我迄今已經說的東西使我不必再多說了。 但是,這不是我所要涉及的東西。倫理科學不是道德體系,可是對道德而言,它會是有用的嗎,它會是危險的嗎?一些人會說,解釋總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證明它是正確的;這可能易於得到支持。另一方面,另一些人會說,教導我們不同民族和地區的道德的多樣性並非沒有危險;這能夠教導我們去探究,什麼被盲目地接受了,並使我們習慣於注意偶然性,而在這裡,只看到必然性也許更好一些。這兩種說法恐怕並非都是錯的。但是,坦率地講,這不是在誇大那種十分膚淺的理論、那種人們總感到陌生的抽象對於人們的影響嗎?當情感——有些是高尚的、有些是可鄙的——與我們具有的良知衝突時,在這種強有力的對立面前,偶然性和必然性之間的形上學差別能起什麼作用呢? 然而,我不能在一個重要的論點上保持緘默,儘管我幾乎沒有時間來討論它。科學是決定論的;它是先驗地決定論的;它以決定論為公設,因為沒有決定論,科學便不會存在。科學也是後驗地決定論的;如果它從假設決定論開始,作為科學存在的必要條件,科學以後正是通過現存的事實證實決定論,科學的每一個成果都是決定論的勝利。也許調和是可能的。我們能否承認,這種向決定論的挺進將繼續下去而不停止、不倒退、不會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礙呢?正如我們數學家所說的,我們無論如何無權通過這一極限去推導出絕對的決定論,因為到了該極限,決定論在同義反覆或矛盾中消失了,我們能夠承認這一點嗎?這是一個研究了數世紀而沒有希望解決的問題,在我能利用的餘下的幾分鐘內,我甚至不能稍微觸及它。 可是,我們面對著一個事實;不管是非曲直,科學是決定論的。科學無論滲透到哪裡,它都要引入決定論。僅就物理學甚或生物學而論,還沒有什麼關係;良心領域依然未受擾動。在輪到倫理變成科學的對象的那一天,將會發生些什麼情況呢?倫理學將必然變得充滿決定論,這無疑將是倫理的崩潰。 是不是一切都毫無希望了?或者假使某一天道德變得與決定論一致起來,結果道德能夠適應決定論而不消滅嗎?這樣一個引人注目的形上學革命,它對道德的影響無疑沒有我們設想到的那麼嚴重。刑法鎮壓不包括在內,這是可以充分理解的。以前稱為罪惡或懲罰的東西到那時可以叫做疾病或預防;可是社會依然會保持它的完整的權利,這不是懲罰的權利,而僅僅是維護自己的權力。更為嚴重的是,優點或缺點的觀念會消失或者發生變化。但是,我們會繼續喜歡好人,正像我們喜歡一切美的事物一樣。我們也許不再有權利厭惡那些只會使我們充滿厭惡的壞人。可是,憎恨壞人確實是必要的嗎?我們繼續厭惡壞事就夠了。 除此以外,一切都會像在過去那樣。天性比所有形上學體系更強有力;即使這一點被證明,即使它的力量的秘密為人所知,其結果它的力量也不會減弱。自牛頓以來,引力不是不可抗拒的嗎?引導我們的道德力量將繼續引導我們。 正如富耶(Foūillée)所說,如果自由的概念本身是一種力量,那麼這種力量便難以減弱,即使科學家總是能夠證明它只不過是以幻想為基礎。這一幻想太頑固了,它絕不是幾個論據所能驅散的。長期以來,最堅定的決定論者在日常談話中還將說「我想要」,「我必須」,甚至用它的心靈的最強有力的部分思考它,心靈的這部分不是良心,它不進行推理。正如當我們行動時不像一個自由人那樣行動是不可能的一樣,當我們進行科學工作時我們不像決定論者那樣推理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這個幽靈並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令人生畏,也許還存在著不害怕它的其他理由。我們能夠希望,每一種事物都可能在絕對中和諧一致,對於無限的理智而言,兩種態度——一種態度認為人要像他是自由的那樣而行動,一種態度認為人要像自由在任何地方也不存在那樣而思考——似乎同樣是合理的。 我們已經依次設想了不同的觀點,用這樣的觀點有可能考慮科學和倫理的關係。我們現在必須得出結論。在倫理一詞的嚴格含義上,現在沒有,將來永遠也不會有科學的倫理;但是,科學能夠以間接的方式幫助倫理。一般所理解的科學不能不幫助倫理,只有偽科學才是令人擔心的。另一方面,單靠科學是不夠的,因為它只能看到人的一部分,或者如果你寧可說,它雖可看到一切。但卻是從同一角度看待這一切的;其次,因為必須認為人的心靈並非全是科學的。另外,對科學畏懼和希望過高,在我看來同樣是不切實際的;倫理和科學只要它們二者在前進中,肯定將會相互適應。 * * * [1] 朱庇特(Jupiter)是羅馬神話中的主神。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是希臘神話中的巨人,相傳因盜取天火給人類而觸怒主神,被鎖在高加索山崖遭受神鷹啄食。——中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