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沉思 · 第九章 道德聯盟 [1
今天的會議把形形色色思想的人聯繫在一起,大家只是由於共同的良好願望和對於美好事物的同樣嚮往而接近了。可是我並不懷疑,他們將容易一致;因為即使他們在方法方面沒有相同的觀點,他們在所要達到的目標方面卻是一致的。這是唯一關係重大的事情。
最近可以讀點東西了,還有可能看看巴黎廣告牆,上面張貼著關於「道德衝突」的自相矛盾的討論會的預告。這一衝突存在嗎?它有必要存在嗎?非也。道德能夠建立在大量理由的基礎上;這些理由中的一些是超驗的;它們可能是最好的,並且確實是最高尚的;但是它們卻是受到挑戰的理由。至少存在著一個理由,它也許稍微平凡一些,我們確實必須與它一致。
事實上,人生就是持續的鬥爭;有些起來反抗他的力量是盲目的,但無疑是可怕的,這種力量會迅速地制服他,促使他滅亡,這種力量會以無數的艱難困苦壓倒他,假如他不站起來持續反對這種力量的話。
如果我們偶爾享受到相對的寧靜,那正是因為我們的先輩頑強鬥爭的結果。如果我們的精力、我們的警惕鬆懈一會兒,我們就將失去先輩們為我們贏得的鬥爭成果。因此,人類像戰爭中的軍隊一樣;現在,每一支部隊都需要紀律,並且僅在戰鬥的日子裡服從紀律是不夠的。它必須在和平時服從紀律;沒有這一點,它的失敗則是確定無疑的,不管多麼勇敢也不能挽救失敗。
我剛才所說的東西正好可以適用於人類為生存必須進行的鬥爭。人類必須接受的紀律叫做道德。人類忘記道德的那一天,註定會遭到厄運,並且陷入痛苦的深淵。而且,在那一天,人類會經歷道德衰敗;人類會認為自己不怎麼美了,也可以這麼說,認為自己比較渺小了。我們應當為此而悲傷,這不僅因為痛苦會接踵而至,而且也因為它會使某些美好的事物變得黯然失色。
在所有這些看法上,我們大家想的都一樣;我們大家都知道,我們必須向何處去。當涉及到決定走哪條道路時,我們為什麼分裂了呢?如果推理有任何效用,便容易達到一致。當涉及到了解如何證明一個定理時,數學家從未發生爭論。但是,在這裡涉及某些截然不同的東西。在道德領域內,藉助於推理方法工作是白費氣力,在這樣一些問題上,沒有我們不能夠反駁的推理。
必須向遭受挫敗的士兵進行解釋,即使挫敗將威脅到個人安全。他總是能夠回答,如果其他人進行戰鬥,他的個人安全將更有保證。如果士兵不這樣回答,那是因為受到某些壓制所有論證的力量的促動。我們需要的力量就像那一種力量。現在,人類的心靈是力量的永不枯竭的存儲器,是動力的多產的源泉、豐富的源泉。我們的情感就是這種動力。可以這樣說,道德學家為這些力量開闢道路,把它們引導到適當的方向,正如工程師制服自然的能源,使它們滿足工業的需要一樣。
但是——而這就是引起差別的地方——為了使同樣的機器作功,工程師可以利用蒸汽,也可以利用水力。道德學教授也是這樣,他們將能夠依其所好使這種或那種心理力量起作用。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將自然而然地選擇他自身感覺到的力量;關於這些力量,他能夠從外部得到它們,或者他能夠從他的朋友那裡借得,他將笨拙地使用這些力量。在他的手裡,這些力量將是無生氣的、無成效的;他將放棄它們,他是正確的。這是因為,他們的武器是各式各樣的,從而他們的方法必然也是形形色色的。他們為什麼會相互之間妒忌呢?
在此期間,所教導的總是相同的道德。不管你追求普遍的福利,還是你求助於同情或人類尊嚴的意識,你總將以同樣的格言告終。在國家沒有消亡,同時沒有增加苦難和人類沒有開始衰落的情況下,這些格言是不能被忘記的。
因此,所有這些用不同的武器和相同的敵人戰鬥的人很少記得他們是同盟軍,這是為什麼呢?一些人為什麼偶爾為別人的挫敗而幸災樂禍呢?他們難道忘記了,這每一次失敗都是永恆的敵手的勝利,是共同遺產的減少?哦,不,我們大大需要我們所有的能夠忽略任何東西的力量;因此,我們一個也不拒絕,我們只譴責憎恨。
確實,憎恨也是一種力量,一種十分強有力的力量;但是我們不可能利用它,因為它使每一種事物顯得更為渺小,因為它像只能使用大端的觀劇鏡一樣。甚至無論在哪個民族中,憎恨都是極壞的;創造真正英雄的並不是憎恨。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認為,在超越某些國界的情況下,藉助於憎恨有利於激發愛國熱忱,可是這與我們民族的本能和它的傳統格格不入。法國軍隊總是為一些人或一些事而戰鬥,並不反對任何人。他們也很好地為所有的一切而戰鬥。
如果在國內事務中,如果各個政黨忘記了曾經是他們的榮譽和他們生存的正當理由的偉大思想,而只是回憶他們的憎恨;如果一個人說:「我反對這」,而另一個人回答說「我反對那」,那麼眼界立即就變狹窄了,猶如烏雲由遠而近,遮蔽了一切。最邪惡的手段被使用;他們既不減少使用誹謗中傷,也不減少利用告密誣陷,那些為此感到詫異的人變得疑心重重。我們看到這樣的人飛黃騰達,他們似乎只具有足夠的智力去說謊,只具有充分的心情去憎恨。他們絕非是普通的人,無論他們多麼巧妙地隱蔽在同一旗幟下,他們也要為自己放棄著迷的、偶爾欽羨的珍寶。考慮到這種相反的憎恨,我們希望他們失敗,他們的失敗便是其他人的勝利。
憎恨是有這一切能力的,這恰恰正是我們所不希望的。因此,為了追求共同的理想,讓我們和睦相處吧,讓我們學會彼此諒解吧,讓我們以那樣的方式學會相互尊重吧,讓我們防止把相同的方法強加給一切吧;這是不可能實現的,而且不是值得想望的。一律就是死亡,因為它對於一切進步都是一扇緊閉著的大門;而且所有的強制都是毫無成果和令人憎惡的。
人是形形色色的;一些人是倔強的;他們會因一句話而激動起來,而對其他一切則漠不關心。我無法知道,這句關鍵性的話是否是你將要說的話,要不我會制止你去說它的!……可是,你看到危險:那些沒有接受同一教育的人不能不在生活中發生衝突;作為這些反覆衝突的結果,他們的心靈將被擾亂和改變;也許他們將改變信念。如果他們採納的新觀念是他們以前的老師恰恰作為道德的否定而傳輸給他們的,那將會發生什麼呢?這種智力習慣在某一天能夠失去嗎?同時,他們的新朋友將不僅教導他們排斥曾經崇拜的東西,而且甚至蔑視它。他們將不保留對他們心靈產生影響的高尚的觀念,這將使比信念更久長的記憶變脆弱。他們的道德觀念在這一普遍的崩潰中有遭到覆滅的危險。他們年紀太大了,無法受新教育,他們將失去舊事物的成果!
如果我們學會對那些與我們並肩工作的人的一切真誠努力表示敬意,那麼這種危險便會被防止或至少被減小。如果我們相互之間更充分地了解,那麼這種尊敬會是很容易的。
這恰恰是道德教育聯盟的目標。今天的會議,你們剛剛聽到的講演充分證明,有可能具有一種強烈的信念,有可能為我們的朋友的信念提出正當的理由,當一切都被說了和做了的時候,雖然我們的軍裝是不同的,但是可以說,我們只是同一軍隊的並肩戰鬥的不同兵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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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篇演說是昂利·彭加勒在他逝世前三周,即1912年6月26日在法國道德教育聯盟成立大會上作的。這是他在公開場合的最後一次講演。——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