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在危急中 · 再談防務問題

1870年10月22日 《祖國在危急中報》在評論巴黎防務的最初幾篇文章中曾經指出,巴黎防務的關鍵不在城牆,也不在堡壘,而在連接各堡壘之間的土質工事,特別是堡壘前沿的土質工事。 政府對於一個普通老百姓的意見當然沒有加以重視,因為不穿軍裝的人不可能對軍事藝術的奧秘有深入的了解。 政府把鍬鎬這些真正的防守武器都閒置在倉庫里不用,一味高唱我們的石砌工事固若金湯的濫調。 然而,抗戰的思想日漸深入人心,報刊提高了嗓門,大聲疾呼地要求修建土質工事,政府只好向輿論屈服。 何況,修建土質工事的必要性是顯而易見的。敵人在各處挖工事,並且占了上風。因而我們也不得不拿起勞動工具去同他們鬥爭。 可是,我們挖得太慢,工事也建得太少!我們有幾十萬勞力,而參加修工事的只有幾千人。 九月四日以來,市政廳政府從來沒有能夠掩蓋住它對保衛巴黎的勉強態度。它始終只是在群眾呼聲的催逼之下才採取行動。報紙不得不對政府施加壓力。 那麼,工事的進展如何呢?誰也不知道。誠然,人們挖了土,修了壕。可是,這些工事修得怎樣呢?能不能同敵人的工事相抗衡呢?如果敵人開始向堡壘進攻,堡壘能否得到兩側多面堡的支持,而不致被敵人的密集炮火摧毀呢?堡壘如果只以本身的炮火為依靠,那末,它的大炮和壘牆均將被轟塌。 不僅如此,有常識的人都懂得,再不能指望援軍了。儘管慣於誇口的反革命報紙吹得天花亂墜,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但是誠實的報紙已使人們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巴黎從此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能等待外來的援兵。 然而,巴黎有多少力量呢? 就大炮而言,人們老是在說要製造大炮,而可用的大炮實際上卻是很少,雖然不是完全沒有。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庫存至今還是少得可憐。庫存會很快增加嗎?誰要是對此抱有希望,那就未免太天真了,因為人們在不斷地拖延,從而使現狀永遠維持下去。 人們為國民自衛軍配備了十個炮隊;而十個炮隊,只有六十門炮!這是天大的笑話!至少也應該有二百個炮隊,一千二百門炮,其中大口徑炮和野戰炮各占一半。 當然,為四萬人配備一千二百門炮,這是外行出的主意,換句話說,是蠢人的主意。 因為,特洛胥將軍只要求國民自衛軍至多用四萬名士兵,去同普魯士人擺開陣勢作戰。要他們以一百五十人去對付一千五百人,以一當十。我們認為國民自衛軍有四十萬人,這個數字無疑是誇大了。 可是,赫赫有名的將軍,四萬名士兵只夠勉強用來補充你的作戰部隊在每天的偵察戰中所受的損失;你的這些偵察戰東撞西碰,毫無目的,只能讓傻瓜們精神緊張,使他們相信巴黎保衛戰還在進行。 你可以把這種狀況一直維持到食物吃光,獸肉吃光,人肉也吃光為止。 特洛胥將軍先生有他自己的計劃,他發誓要保守計劃的秘密並宣布對計劃完全負責。 他負責或不負責,這同我們有什麼關係?假如他的計劃恰好使法蘭西跌進深淵,他的負責能使法蘭西獲救或得到起碼的安慰嗎? 我們這位獨裁者的作風有點古怪!波拿巴即使在他氣焰最囂張的時候,也從沒有過這種古怪的作風。當他考慮要把我們推向這場罪惡的戰爭的時候,他至少表面上還要求立法團附和他的主張。他徵得了立法團的支持,而且可以肯定當時的局面同今天大不一樣。當時我們的半個身子還沒有掉進懸崖。不但如此,人們還普遍對戰爭的勝利抱有幻想。 而現在,我們處於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頭。巴黎被二十五萬德國人團團包圍,同外界隔絕,不久即將陷於饑饉,而有人卻對我們說:「我有個計劃,這個計劃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準備把這個計劃貫徹到底。大家都要服從我,都別說話!一切由我負責!」 「一切由我負責」——這是波拿巴的老話。波拿巴在色當投降了。他負了什麼責?正當法蘭西處於生命垂危的時候,他在普魯士的宮殿里過著吃喝玩樂的生活。 特洛胥先生的計劃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秘密。儘管他點滴不露,人們卻不難從他發布的命令中猜出來。 他挑選了這四萬人,究竟是什麼目的?是為了繼續推行目前的戰略,進行損失慘重而又徒勞無益的出擊。僅此而已。至於向普魯士的防線發動進攻,打敗普魯士軍隊並迫使他們放棄包圍,——這是永遠不可能的!特洛胥寧可把他的部隊帶上月球也決不會這樣干。 大家清楚地看到,這項美妙的計劃的後果將是什麼。那就是:巴黎迫於饑饉而投降,巴黎的全部工事被掃平,威廉占領全國,亞爾薩斯和洛林被割讓,亨利第五上台當國王,中世紀得以復辟。 到了這種地步,即使把特洛胥先生絞死二十次,那對我們不幸的國家又有什麼用處呢? 但是,特洛胥先生不會被絞死,他將當上法蘭西的統帥。這就是他的責任所在。 1870年10月23日 對於所謂的抗戰事業,人們開始看清楚了。人們看到那些假裝準備抗戰而實際上不願抗戰的人的真面目,發出了驚恐的叫聲。 有一份算不上革命的報紙寫道:「……當政府在全體報界的多次強烈要求下,決定要辦某件事時,往往又很快來一道相反的命令,使得要辦的事情就擱置起來了。例如,關於訂購後膛裝彈大炮的事就反覆了多次,確定了又延期,因而一直拖延不決。又如,關於製造一批二十四厘米口徑大炮一事,原則上已經批准,並且已開始動工,最近又突然停了下來……」 直截了當地說,政府從來沒有干過任何事情,因為政府不願意干,而政府所以不願意干,是由於它是共和國的死敵。共和國落到他們的手掌之中,就一定要滅亡。 末日快要來臨了,只有瞎子才看不到這一點。讀一讀反動派的報紙就能夠明白。反動派如此大膽地敲起喪鐘,這足以說明他們有強有力的後台。在法蘭西的生命中,現在的一分鐘等於一年。 巴黎象一個沒有水源的蓄水池。水龍頭大開著。威廉和反革命安靜地在一旁等著,手裡拿著武器,隨時準備砍斷企圖關上水龍頭的手。 如果賣國賊沒有在城裡安下他們的大本營,敵人在城外的包圍圈決不能維持那麼久。為了掃蕩敵人,我們究竟需要什麼?那就是人、堅強的決心和武器。 人,已經被欺騙和被麻醉;堅強的決心,已經被壓制;武器,則還沒有運來,並且也運不來了,而這些武器本來是唾手可得的。 在九月四日至二十日期間,本來可以使巴黎裝滿槍支和大炮。結果卻沒有運進一槍一炮。從巴黎被圍的那天開始,要製造幾千門火力和射程同普魯士的大炮相當的大炮,本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是人們不這麼幹。定了貨又取消,翻來復去,結果等於零。我們現在幾乎沒有炮隊。 槍支的情況也是如此。正規軍、別動隊和國民自衛軍的幾個營有沙斯波式步槍,其總數不超過十五萬支。滑膛槍有沒有五萬支,還不一定。此外就是殺傷力不強的燧發槍。 目前,我們每天改裝八百支槍.而我們生存的時間,估計只有幾個星期了。槍支還沒改裝好,我們就該當上亡國奴了。 昨天有人想了一個辦法,想用一種在後膛裝藥而性能超過滑膛槍的武器代替前膛槍。由於各個零件均由車床加工,因此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改裝兩萬支槍。這個前景固然美妙,但也將同其它事情一樣不了了之。因為那些早有既定計劃的人不喜歡這樣做。 總而言之,情況如何呢?兵力方面,國民自衛軍至多有四十萬人(其中包括沒有任何武器的),別動隊有八萬人,正規軍有四萬人;總計五十萬人,其中十六萬人武裝比較齊全,其餘的戰鬥力不強。因此,這支步兵是不能同圍城的敵軍擺開陣勢作戰的。 在炮火方面,我們處於更大的劣勢。整個國民自衛軍只有六十門野戰炮。 這是最大的諷刺!我們至少應該有一千二百門炮,平均每千人有三門炮。普魯士人每千人有五至七門炮。 即使在巴黎被圍困以後,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完全可以達到這個數目。從現在起三個星期以內,拚命努力一下,也許還能達到這個數目。 國民自衛軍必須有三萬名炮兵,現在著手組織和訓練還有時間。瞄準手也許能找到現成的。彈藥手臨時學還容易。至於大炮的操作,幹得差一點,問題也不大,因為戰鬥將是短促的,並且戰場是在狹窄、多樹的丘陵地區,而不在一望無際的平原。 在三星期之內,人們或許能製造出必要的槍支。每天造一萬支,就是二十萬支,加上現有的十六萬支,我們將有三十六萬至四十萬支槍。 那時候,有了一千二百門炮,巴黎就可以出擊並打退德軍。 但是,這一切都是做不到的。我們的命運已經確定了。特洛胥將軍的通令已經預先規定好了我們葬儀的程序。 特洛胥將軍將從國民自衛軍中挑出四萬人左右,他們將進行定期的出擊,以便使我們慢慢地拖到食物吃完、戰士死光和抗戰完結的那一天。 普魯士向我們發起進攻的可能性不大。既然沒有必要炮轟,何必落下炮轟巴黎的惡名呢?可是如果出現使他們害怕的援軍或者共和黨人在巴黎掌權,那麼,炮彈很快就會像傾盆大雨似地落下來了。 可是,巴黎和外省都是反動分子在掌權。普魯士人可以耐心地等待戲劇收場。這已經是毫無問題的事了,而且也是符合兩個同盟者的希望的。 已經聯合起來的保皇黨的三派並非不想擺脫威廉,也並非不想不要外國的援助而自己把事情辦成。亨利第五、巴黎伯爵和波拿巴當然更願意保住阿爾薩斯和洛林,而不願意把它們作為禮物贈送給俾斯麥。但這是辦不到的。因為是俾斯麥用武力把法蘭西從共和國手裡奪來送給他們的,至少他也應該作為小費得到阿爾薩斯和洛林。 當然,保皇黨的三派也可以回答俾斯麥:「如果沒有我們,沒有我們的共謀,今天留在法蘭西土地上的將是你們的屍骨。你們不要這樣驕傲了。」 但是,俾斯麥只要一反駁,他們就無話可說了:「沒有普魯士軍隊,共和國將把你們三派全部徹底地埋葬。你們要相信我,讓我們一起來友好地分配,讓我們把巴黎的城牆掃平,使巴黎不能東山再起。你們只是靠著普魯士才恢復了王位和祭台。我的主人威廉在復活神權,收下分給你們的一份吧。這在過去對你們幾乎是非份之想,你們要向德意志皇帝恭敬地施禮,他為你們復辟了中世紀。」 在這以後,回到羅馬城的教皇將為羅馬和羅馬帝國祝福,而歐洲則將恢復黑暗的和平。 1870年10月25日 又一次有害無益的出擊,這樣的出擊正在零敲碎打地把軍隊斷送,使士兵灰心失望。 士氣良好,——目的達到,大有進展,——有力而鎮靜,等等——所有這些乏味的老調再也不能使人受騙了。儘管反動報刊大吹大擂,把失敗說成勝利,公眾再也不會相信了,因為他們上當的次數太多了。 以自欺欺人的形式出現的沙文主義更加令人作嘔,這種潰瘍是一個民族衰老的症候,而且是民族衰敗的最可悲的症候。我們從亞洲的帝王們那裡學到了這種可恥的作風。在反對英國人的戰爭中,緬甸軍隊的每一次挫折,在緬甸將軍們的筆下,都被寫成是野蠻人奉獻於國王陛下腳下的一份降書。 難道人們以為我們的士兵都受騙了嗎?士兵們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些打不完的偵察戰——開始先轟一陣大炮,接著以散兵隊形向前衝鋒,然後是幾個前哨部隊後撤,最後是普魯士人蜂擁而來,彈如雨下,而我們則倉皇撤退,死傷被俘以及其它等等——始終是這樣一個毫無變化的過程。 據說昨天我們取得了非同尋常的勝利,繳獲了敵人的四門大炮。為了這件事,報紙連續三天大登特登種種寫得維妙維肖、煞有介事的客觀報導。經過查證,結果是敵人繳獲了我們的兩門大炮。 人們曾經把我們的不幸歸罪於帝制時代的無聊文人,這不是沒有道理的。在一度有所收斂以後,無聊文人們又膽大妄為起來,重操起引人墮落的舊業。他們把祖國遭受的災難編成小說。被圍困的巴黎的慘痛場景,大批兒童不幸夭折,全都成了他們胡說八道的題材。 他們爭先恐後地以戰爭恐怖為主題,編寫一些光怪陸離的小故事。小說家們的胡思亂想壓倒了簡單而嚴謹的真理。一八七〇年的歷史將是在下流報刊上開放的一朵小說之花。 但是,現實並不因此喪失自己的權利。如果下流文人們在寫一些無聊的故事愚弄人,那麼,真正的演員卻只受劇情發展的影響。由於指揮的腐敗無能而不斷減員的部隊的士兵們,他們不相信報刊的廢話,他們只是從戰場上得出自己的印象和判斷。 戰場上每天都在重演著同一齣悲劇,士兵們熟知每一幕的情節。到頭來,總是他們在付出代價,因而他們感到厭倦。人們不能蒙住他們的眼睛,因為他們每天都在八里長的距離內,進行六小時炮火連天的戰鬥。 現在是結束這些無損於敵人的偵察戰的時候了。如果要了解敵人的現狀和計劃,就乾脆在敵人的肚子上戳一刀,看看裡面包藏著什麼神秘的禍心。 這樣做既節省兵力,又節省彈藥,而且想干或許就真能幹成功。 指望政府實行共和政策是再也不可能了。政府屈從於極端的反動分子,因而距離同敵人勾結只有一步之差。普魯士人堅信,秩序黨將為他們打開巴黎的大門。這種自信心是有歷史根據的,類似的叛逆行為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在十四世紀的艾蒂安·馬塞爾時代,溫和派把巴黎交到反革命的封建王朝手中。幾年以後,到了一三八〇年,在羅斯貝克戰役[1]以後,又發生了同樣的背叛。 在同德意志長期作戰中屢戰屢勝的胡斯黨人被貴族出賣給外國敵人。在安娜王太后攝政期間,市民黨把投石黨和人民出賣給馬扎里尼[2]。 在一八一四年,資產階級急忙和勝利的聯軍談判。在一八一五年,它又鎮壓了人民的抵抗,為普英聯軍打開巴黎的大門。 這種大叛賣為什麼在今天就不能重演呢?當然,這樣做,對現政府的大多數成員來說,那簡直是自殺,但是,並不是所有的政府成員都是如此。共和國應當在目前統治著巴黎的教會政府的面前戰慄。 我們不要忘記,十萬布列塔尼人和旺代人在卡特利諾和沙列脫的率領下,集中在南特。我想這支軍隊對巴黎和共和主義思想決不會懷有好意。 十分明顯的是,集中在南特、圖爾或里昂的大軍都不象要來援救首都。這是因為力量不足、無政府主義呢,還是根本不願意呢? 大概是這三種原因兼而有之吧。 甘必大先生髮來的電報如此之少而又如此之奇特,使人可想而知,外省的局面十分混亂。正象在巴黎一樣,革命在外省也受到鎮壓和取締;革命的失敗勢必使普魯士人取得勝利,使法蘭西垮台。貴族階級認為,為了恢復他們的統治,付出這點代價不算太高。 無論過去和現在,共和黨對政府有什麼要求呢?他們要大炮,槍支,認真地改組國民自衛軍;實現了這三件事情,他們就足以掃清敵人。他們至今一無所得,而不用太久,就將為時太晚了。 [1] 羅斯貝克系今比利時的小城鎮。——譯者 [2] 馬扎里尼(1602-1661年),紅衣主教,1643年起任首席大臣,在路易十四成年以前實際上是法國的統治者;執行鞏固法國專制制度的政策。——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