纂要經驗錄 · 第十七篇 婦女雜證論
凡婦女之病,腹中多起包塊,名曰癥瘕,醫者見此多用三棱、莪術、桃仁、紅花破氣破血之藥治之,越將正氣損傷,而成鼓脹。殊不知此是血旺氣衰,氣為血滯,而不能流行,故成包塊,再用消導之劑治之,則血凝氣滯,釀成不治之證。余嘗用桂附理中湯加減用之:
泡參,炮姜,附片,肉桂,貢術,西砂,半夏,炙草,蜜芪,姜棗引。
予用此法,驅其陰而回其陽,則陽愈長而陰愈消,宜久服,豈有不愈之理。
按: 婦人腹中包塊,多因寒所致,寒則凝,痰凝、濕凝、氣凝、血凝,久之聚而成塊,窮其因則為寒,俗稱「宮寒」。起病久,則愈之必久,宜以溫通之法緩圖之。方子以參、術、芪益氣健脾,姜、附、桂溫陽散寒,砂仁、半夏化痰濕,久服緩圖。如舌脈見有氣滯、血瘀之象者,可以參之以桃仁、紅花、乳香、沒藥、香附、沉香之屬。有是證用是藥,不必拘泥。時下皆以桂枝茯苓丸為基礎方,不若廖氏之法有理。但桂枝一藥之溫通,可堪此用,可以彌補廖氏之法。然亦有濕熱內蘊之證,儘管少見,臨證之時,切不可套用一法。
凡婦女崩帶一證,諸賢著述頗多,用之罔效,蓋此證余經驗數人,皆是三陰證。而三陰之中,惟太少二陰之證最多。凡得此者,儘是心跳心累,精神睏倦,四肢無力,反飽作脹,飲食難消,腹痛腸鳴。醫者見此,即言血虛,即用生血破血之類治之。若見反飽作脹,加以消食破氣之藥,越將正氣損傷,每多不效。殊不知四物湯乃血虛者所宜,氣虛者所忌。此症多是脾胃氣弱,蓋脾為萬物之母,倉廩之官,胃為水谷之海,脾胃氣弱,不能統血,又兼腎不納氣,不能分清別濁,則土不制水,而水邪泛濫,以成崩漏之證。譬如夏秋之時,河水泛濫,泥沙涌塞,濁而橫流,不能歸源,故治法宜四味回陽飲、附子理中湯。若元氣下陷者,宜用補中益氣湯,加減用之,即用:
蜜芪 二兩五錢 ,焦術 乚兩 ,炮姜 乚兩 ,自製附子 乚兩 ,炙草 三錢 ,另研胡椒 三錢 ,砂頭 三錢 ,安桂 三錢 ,老蔻仁 三 錢 ,為末,和糖,分十二次,合水藥吞服,久服自愈。
余用此法,治癒者不可勝數也。
按: 婦科崩帶一類病證,病因病機繁多,寒熱虛實皆有之,若僅用回陽加養血,或加益氣之法,則顯狹隘,不合臨床。總以辨證為主,而不以病代證。案中所舉之例不甚合適,夏季河水泛濫之災,氣候所致,宜疏導之,而崩漏之證,則不能完全同法。廖氏溫陽、益氣之法亦只能對此證有益,如遇他證,仍當辨證。
按世之醫者,不知《內經》有補陽抑陰之法,專以四物湯為主,治婦女諸證。其有孕婦,以不寒不熱之藥,為安胎靈丹,以純陽純陰之藥,甚於鴆毒,世之通弊,貽害非淺。試觀仲景著書,有汗吐下三法,一法之中有數方,諸證皆治,依法用之,神效莫測。又云:寒則溫之,熱則清之。如孕婦得陽明火證,宜用大、小承氣湯下之,如得少陰寒證,宜附子理中湯溫之,病去胎自安,何難之用。故經曰:懷胎莫相逢。明明教人氣虛補氣、血虛補血、寒則溫之、熱則涼之之理也。婦人不能生育者,總由氣血不和,各有勝衰。如陰勝則陽病,陽勝則陰病。專以四物湯為主,令陰盛陽衰,使血凝氣滯,而成純陰無陽之證。古雲孤陰不生,焉能成胎?使其氣血和平,自然受孕。譬如瓜果之屬,受天地之氣,以生以成。若遇雨暘失時,則枝葉枯焦,花果不能結實。若晴雨得宜,則肢 榮葉茂,花開結實。此天地生成,自然之理也。若人身氣血平和,亦如斯而已矣。
按: 此一段所述之事,時醫常以四物湯為主治婦科諸症,皆因失卻辨證之理,其弊顯而易見。雖說女子以血為用,但補血之法僅是調血諸法之一,不可專用。補氣也好,補血也好,氣血的調理,在層次上次於陰陽,凡病者,陰陽失卻平衡是基礎,然非必血失調。因此,以調血為基礎,統治婦科百病,非臨床所宜。
余治一羅姓婦人,年逾二十,因子死,而心中憂鬱不樂,則睏倦無力,飲食減少,請醫調治,服藥不效,伊家富豪,醫不離門,醫至三載有餘,醫雲此是虛勞,以為不治之證。延余診視,脈沉細無力,其證反飽作脹,心跳心累,氣驟人昏,心痛心燒,自汗潮熱,口乾舌燥,赤白帶下,月經不行,知是太少二經氣弱之證。觀其前醫,盡用補血清涼破氣等藥,予即用:
蜜芪 二兩五錢 ,焦術 乚兩 ,炮姜 乚兩 ,自製附子 乚兩 ,泡參 五錢,蜜芪 ,炙草 三錢 ,姜棗引。
另研蔻仁、安桂、胡椒、花椒 各三錢,炒去汗,去子 為末,黃糖為丸,每服二兩,每日四次,合水藥吞服,其水藥不拘時刻,隨時當作茶吃,服至六月而愈。余初看病時,諸醫謂曰:癆病醫得好,獨腳菰 栽得活。余曰不但醫得好,醫好還要生兒。其病癒之後,果生二子。人謂余曰:先生真神仙也。誰不知婦人原有生產,有何奇異乎?
按: 此患者起于思慮過度,久則傷脾,前醫用補血清涼破氣之品,當為誤治,補血成滯,清涼傷陽,破氣傷氣,法不對證,故久不能愈。此案所述之症狀如自汗潮熱、口乾舌燥極似陰虛內熱之象,赤白帶下、月經不行、心悸皆可由陰虛,虛火內擾所引起,但是腹脹,食則飽,加之失治之理,又有沉細無力之脈象,則只能由中陽不足,虛陽上擾來解釋,才能比較全面地反映患者的整體病機。事後諸葛亮易做,臨證遇此類病案,實難倉促之間辨明,病史就顯得較為重要。設若初起時就以健脾和胃理氣之劑,病者不致成中陽不足之候,虛陽內擾之難證。另外,初起時若以疏肝健脾為主,可能取效更速。後成久病,只能建中焦緩圖。廖氏建中焦特點,整書可見,即用蔻、桂、椒之類,如有反胃之類則加丁香,或加黃糖嚼服,他處少見,臨證時或可以藉以實踐。
治一溫姓婦人,身懷有孕,心氣痛如刀刺,腹痛亦甚,反飽不食,口乾舌燥,渴喜飲熱湯,盡夜不寧,醫用四物湯、安胎飲之類治之,半月不效,延余診視,知是脾腎二經氣弱之證,宜用:
蜜芪 二兩五錢 ,焦術 乚兩 ,自製附片 乚兩 ,台烏 五錢 ,炙草 三錢 ,姜棗引。
另用蔻仁 三錢 ,丁香 三錢 ,為末和糖分十二次,合水藥服,一劑而愈矣。再用四君子湯加黃芪,每服藥時,先嚼老蔻仁一粒,宜多服之,以補正氣,免生別證。
按: 以方測證,當屬寒濕中阻,僅誤治半月,提示病機為:先天陽虛在前,再感寒濕於後,致虛陽上浮而燥渴,卻喜熱飲,虛陽上擾則盡夜不寧。當以溫陽散寒為君,化濕和中為輔,則陽靜而寒去濕散,諸症能速解。但病起於素體陽虛,見效後,宜緩圖其陽氣,以保胎安。此案中出現「口乾舌燥」之症,是臨床時最難鑑別的症狀,如能夠參之以舌、脈,則可能更易辨別,可惜廖氏醫案中舌、脈常缺。可惜,如今臨床,若遇此證,恐無人敢有附子於懷孕之身。
治王姓婦人,年逾二十,得脾腎氣弱之證,其人飲食無味,反飽作脹,心氣疼痛,子午潮熱,常下白帶,經脈停滯,心中不安,如鹽咬貓抓,莫可名狀,諸醫用四物滋陰、順氣破血之藥治之,不安而病者加劇。延余診視,即用:
蜜芪 二兩五錢 ,焦術 乚兩 ,附片 乚兩 ,炮姜 乚兩 ,蜜泡參 五錢 ,炙草 三錢 ,姜棗引。
另用老蔻仁 三錢 ,肉桂 五錢 ,丁香 三錢 ,為末,和糖,分十二次,合水藥服,服至月余,諸症悉除,久服而有孕矣。
按: 此案與前案相似,故遣方用藥亦同,待陽靜而寒去濕散,諸症能速解,但病起於素體陽虛,見效後,宜緩圖其陽氣,以保胎安。
治一羅姓婦人,年逾二十,得時行痢疾,日久下如桃花膿,又兼赤白帶下,五心潮熱,大汗不止,反飽作脹,飲食無味,怕風不敢出門,醫至四月不效,延余診視,觀前醫所用之方,儘是胃苓散、四苓散、五苓、四物湯、生四物湯之類,總以滋陰、分利清熱之藥,不知此是太少二陰之氣弱,宜用:
蜜芪 二兩五錢 ,焦術 乚兩 ,炮姜 乚兩 ,附片 乚兩 ,半夏 四錢 ,炙草 三錢 ,姜棗引。
另用老蔻仁 三錢 ,胡椒 二錢 ,花椒 二錢,炒 ,為末,黃糖為丸,分十二次,合水藥服,每日丸藥服四次,久服而愈。如染外寒,加麻黃 三錢 ,北辛 六分 ,接續服,六次即去。如虛陽上浮,加生地、牛膝、澤瀉、前仁,服一劑,或二劑,加藥即去,久服自得痊癒。
按: 此案為時行痢疾日久,陽虛不固,痢下膿血,赤白帶下;中陽不足,運化失常,故腹脹,食則甚;陽虛失固則汗泄,虛陽外越則五心潮熱,陽虛不能衛外,腠理不固,故惡風。因有五心潮熱等症,極易誤診為久痢致陰虛內熱,痢下膿血而診為濕熱下注。若能於諸症之中去偽存真,抓住關鍵,自然能直中病證真情,立方下藥,方能見效。然痢之已久,治固難速愈。雖曰濕熱之邪可能仍存,但正虛已久,只能緩緩圖之,方能正復邪退而痊癒。
余用此方,活人無算,不過咯敘几案,以為經驗雲耳。蓋此方即附子理中湯,一固脾胃之陽,一補腎中之陽,使中州之氣旺則土能制水,而無水邪泛濫之患,加生地、前仁、肉桂、澤瀉等藥是前賢金匱腎氣丸、鎮陰煎引火歸源之法,蓋此法不為輕病者設,乃為世醫呼為癆病、難病之證而立也。余非獨得之奇,是從古方古法之中,經驗之妙也。夫《內經》、仲景之書,分經辨證,何法不備,奈世醫者,有救人之心,而無濟人之力,總不在根本尋求,每於枝葉摸索,是舍本而求末也。醫者,不明陰陽之理,何能分經辨證?每於臨證之際,寒熱莫辨,虛實不分,焉能起其沉疴哉?余目擊心傷,不忍無辜之人,一旦致於死地,良可悲也。試觀上古之人,宜用補血之藥,愈者極多。於其世人,宜補氣之劑而愈者不少,是氣運之虛盈不同,因秉氣強弱之有異。從來醫不執方,合宜而用。茲當下元之世,今人秉氣薄弱,毋論男女之病,總屬太少二經之氣弱,非大補脾腎之陽,不能回陽返本。醫者不知因時制宜,圓融變通,何為識時務之俊傑乎!古云:不為良相,可為而為良醫。夫六經法明,則根本立;陰陽證悉,而活法生。大凡診視,必先審察陰陽,誠為醫家千古之綱領歟。
按: 臨證之時,從來方無定方,法無定法,乃以證為變。然萬變不離其根本,皆有一定之方法,然後斟酌用之。這一定之方法,便是基於八綱之辨證,以虛實寒熱四字為首。而四字臨證運用,又變化多端,不可執一症而定,中醫之四診合參、整體觀,是臨證須臾不離之根本。
治婦女心脾二經氣弱得崩證方:
蜜芪 二兩五錢 ,焦術 乚兩 ,炮姜 乚兩 ,附片 乚兩 ,炙草 三錢 ,姜棗引。
另用花椒、肉桂、白蔻仁各 三錢 ,為末,黃糖為丸,每服二錢,合水藥服。
按: 此崩證方,藥用溫陽健脾益氣,其證當為脾陽虛或脾腎陽虛,失其固攝之功,以致血崩。前有「太少二經氣弱」之說,此處卻出現「心脾二經氣弱」,似有所誤,同為「太少」,此處為心,彼處為腎,相混則不能理解此方所立之法則。因此,當改為「脾腎二經氣弱」。
治白帶方:
蜜芪 二兩五錢 ,焦術 二兩 ,防風 五錢 ,為末,每用三錢,開水調服。
按: 此方藥用簡捷,健脾益氣,疏風化濕,對證當為脾虛而濕濁不化,芪術健脾化濕,防風乃取「風能勝濕」之意。
治脾腎或吐血咳嗽婦女崩帶方:
蜜芪 二兩五錢 ,泡參 乚兩 ,焦術 乚兩 ,炮姜 乚兩 ,附片 乚兩 ,炙草 三錢 ,姜棗引。
如胞脹另用丁香 二錢 、蔻仁 三錢 ,為末,和糖隨水藥服。
按: 此方法在前文中所述吐血、咳嗽之時已有記載。其方為溫陽健脾而設,異病同治,凡屬脾陽虛或脾腎陽虛之症皆可用之,非唯吐血、咳嗽、崩帶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