纂要經驗錄 · 第五篇 陰證似陽、陽證似陰論

從來陰病似陽、陽病似陰之證，最宜慎思明辨，不然則生死反掌之間耳。殺人救人只在此際，尤不可不辨。若以指下定人安危，臨症決人生死，操禍福生死之權，司性命之柄，用藥如用兵也。醫者可不慎乎？否則，醫道未得精詳，藥味無分真偽，臨症則芒 然莫辨，下指則掩耳盜鈴，庸醫殺人，莫此為甚。然此證，性命攸關，生死只在旦夕，若分之不清，是造業無涯矣。 陰證似陽者，其人面赤煩燥，舌胎干黑，芒刺滿口，細語呢喃，錯亂顛倒，多眠少睡 ，時時醒覺，或口乾不渴，或常渴不喜吞咽，或欲飲冷，開水嫌冷者，或飲冷水不休者，或起倒如狂，禁之則止，或有大便不通，或三五日，七八日，甚至十餘日，亦不脹不痛，無關緊要，此即陰證似陽之證。倘誤認為陽證，下之，即難療治。所謂「承氣入胃，陰盛乃亡」，即此義也。然陽明、少陰，皆有耳聾舌黑，何以辨之？少陰舌黑、耳聾、芒刺滿口，其人口鼻氣微，不熱，身重無力，細語呢喃，聲低息短，少氣懶言，口乾不渴，起立艱難。但舌有黑，可治不可治之證，亦宜分辨。其耳聾、舌黑，芒刺滿口，多有可治者。惟舌純黑，如豬腰子 ，炕炎色，又如包子禁皮，手摸光滑無刺者，此證百中難救一二。惟宜肉桂、附子、乾薑回陽之劑，投之無不輒效。 按： 陰證似陽者，即今之所謂真寒假熱證、陰盛格陽證、戴陽證，多由陰盛格陽於外，虛陽上浮、外泄，而致有面赤煩躁之症，重則語言錯亂。陰盛則多眠，陽浮則少睡。虛陽內擾，故欲飲冷，而予開水不覺熱，因重寒在內，設若多飲冷，則愈飲愈寒，傷陽於無形之間。陰寒於內，陽失健運，致使便秘不通而不覺，若予下法，重傷其陽，則殺人於頃刻之間。然則假熱、真熱之症，如何辨證？即有其理，當有其象可辨，細看舌脈，可得蛛絲馬跡：舌質可淡可紅，舌淡則易辨，舌紅者必呈嫩紅之色，苔則多黑者，此處必以舌質為辨。脈可躁急，但重按必無力以應，以此可辨。如若全舌黑如豬腎之色，苔厚如灰，則陽絕於內，諸藥回陽無力。惟可救者，則重用附、桂、姜三味，回陽救逆，或可救其一二。 此處所論及之陰證似陽，當從陰陽學說來解釋其根蒂。健康狀態下，人身陰陽互抱，須臾不分，一有失衡，除了陰陽勝復之外，還有陰陽相離之象。而這陰陽相離之象，便是陰證似陽的機制所在。陰極之時，陰陽相離的狀態更為嚴重，除了陰寒之重症，還有陽離之象（當然陰亦離而有寒，但此寒與陰盛之寒相較，可以忽略不計）。「水火者，陰陽之徵兆也」，陽離則上浮而為火熱之證，所以就有了「似陽」的相關表現。這就是陰盛格陽、真寒似熱之機制，明了此機制，則臨床辨證就顯得有根據，用藥亦不會有遲疑之處。戴陽證之命門之衰、虛陽上浮亦屬此理。 如陽證似陰證者，其人口臭氣粗，身強有力，唇焦舌黑，渴欲飲冷，或一身冰冷，不欲近衣，或昏睡無知，起立即易，此即陽證似陰，方宜急下。倘認為陰證，溫之，所謂「桂枝下咽，陽盛則斃」，即此義也。如陽明火證，耳聾舌黑，芒刺滿口，大便不通，壯熱如火，脹痛異常，叫苦不休。故經云：火土熬干壬癸。宜用大黃急下之，以救腎水。夫附子、承氣，備為明醫以救人，何期又為庸醫以殺人也。尤可哂 者，世醫一見耳聾、舌黑，即呼為寒火證，十個醫生，定有九個要用下藥。獨不聞「陽明火證，下之即愈，少陰寒證，下之即死」。世醫誤人豈淺鮮也哉？苟或偶愈一二，自為得意，以下藥治之為靈丹，以回陽之劑為鴆毒，又豈不知治陽證之靈丹，即為治陰之鴆毒乎？ 按： 「陽證似陰證者」即今之謂真熱假寒證、陽盛格陰證，其理乃因陽熱盛於內，格陰於外而出現內熱重而似有外寒之症，口大渴而飲冷，必脈實有力，舌質紅，苔少或苔黃燥。「一身冰冷，不欲近衣者」，此明辨真熱假寒證之關鍵。造成誤診誤治，主要可能是因為膚冷這個症狀。不欲近衣，就是觸診有膚冷的感覺，但是患者不覺得冷。因為本為陽熱郁於內，因此有「桂枝下咽，陽盛則斃」之說。急下、回陽之法，均為中醫急救之法，用之得當，效如桴鼓，用之不當，則斃命當下。察色按脈，四診合參，當慎之又慎。 如上文所述，「陽證似陰者」發生的機制，亦需從陰陽學說中進行闡述能簡化，容易掌握。陽證者陽邪亢盛，陰陽失去平衡，陰陽自然亦有相離之象，其中陽離而上所致之火，較之陽亢之火，不及一提，故可以忽略，此處出現的陰離而寒之症才是臨床難以分辨之處。但凡出現大寒大熱之證，更需了解由於陰陽相離可能出現的相關症狀，一旦見之，便可使真象（症狀）難以逃遁。所謂寒熱真假，其分辨之法，還是在四診合參，把握陰陽之規，至此，方可曰難者不難，自有規矩。 自古至今，惟此真假難分，貽誤非淺，可勝浩嘆！若以余辨陰證、陽證之法，參之有憑有據，用藥的確無移，豈是胡亂瞎闖，以人命為兒戲！從可知六經之法明，而病情莫能遁，陰陽之證悉，而攻補無逆施。余固不忍病者之輾轉於床，尤不忍醫者之束手無策，吾願業醫者，天資高而學力到，其乎智仁勇之德，有活潑圓通之才，熟讀深思岐黃《內經》之書、仲景《傷寒》之秘，朝夕揣摩，窮究六經，體會陰陽，以端醫學之本，必須訪求至人，明性命之根、生死之蒂，得升降之用，明陰陽之理者，以為師承。運通任督二脈，煅煉自身三寶。正所謂「神氣歸根處，身心復命時，這般真趣味，料得少人知」，此之謂也。那時盡得黃帝、岐伯、仲景先師以及諸名家千古不傳之秘，由茲而讀，書破萬卷，由茲而悟，下筆有神。書中有一陰一陽之道，與夫諸病陰陽之證，不啻了如指掌，更於因證變經，隨經施治，確中病情，而醫道精矣，方亦妙矣。回憶當年，如夢未醒，自恃聰明，稍看方書，自以為應用無窮，及至臨證之際，茫然莫辨，輕者致重，重者致死，清夜自思，能無抱愧於衾影乎？草菅人命，亦當汗流甲 背，然乎否乎？請自忖度。一則藥之真偽不分，好多 不辨，雖盡美而未盡善也。夫藥料不佳，以失本來面目，氣味差馳，何能直達病所而速湊奇功乎？余故曰：藥味不經揀選，炮製不假親手，煎藥不命老誠，糊塗了事，則藥到而病不除，醫亦何能辭其責。故選藥、製藥、煎藥，誠為醫家之關係，可不慎哉？ 按： 人體之陰陽，互根互用，時而對立制約，時而相互轉化，既有重症之戴陰證、戴陽證，亦有輕症之寒熱真假，切莫以為中醫者，但近慢病，不及急症，無此窘境。豈不知，真假有急症，亦隱藏於慢病之中。陰陽失衡，有輕有重，寒熱真假，亦有輕重。不僅有此，尚有寒熱錯雜之證，更需靜心明辨，上熱下寒，里熱外寒，髒寒腑熱，等等，紛雜於各種病症和病情變化過程中。業醫者，需當謹慎，臨證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性命所系，一刻不容粗心。經驗是長期臨證的收穫，有時亦為臨證之大敵。即使是感冒小證，亦需四診細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