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恆久遠 · 第十八章 夜幕下的激戰
「你幹得還順利吧?」
第二天早上,歐尼·庫厄正沿著大道,緩緩地開著車去拉斯維加斯市區。邦德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打電話叫來私家偵探的人,建議大家一起商酌一番。
「還不錯啦,」邦德說道,「能從輪盤上面捲走點他們的錢。但我想,人家才不會心疼這點小錢呢,他們有的是錢。」
歐尼·庫厄撲哧一笑,「那是,」他說道,「每天出門開車的時候,這傢伙隨身裝備的東西太多了。聽眼科醫生的建議,他把凱迪拉克擋風玻璃全裝成了眼鏡。」
邦德大笑問道:「除了這個,他還花錢幹什麼?」
「他就是個瘋子,」司機說道,「他特別迷戀美國舊西部生活。在95號公路那裡買下了一座廢城。他把那裡重新整修了一番,修上了木製人行道,建了一家豪華酒吧,還有護牆板酒店,用來安置手下們,甚至連著的火車站都改建了。那附近有一個鬼城,叫斯佩克特維爾城,以前那裡的銀礦特別發達。三年內,他們從那裡挖掘了價值上百萬的銀礦,修建了支線,然後將貨物運往奧利特城,那是另一座鬼城,大約就在五十英里開外處。現在變成了一個遊客中心,專門有一個生產威士忌酒的地方,以前那是一個鐵路中轉站,可以將貨物運往海岸。知道嗎?斯潘還給自己買了一列『高地燈』款老火車,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他把它停在斯佩克特維爾城的火車站,每到周末,他便會帶著手下去奧利特城,然後再返回來。他自己親自駕駛,車廂裡面有香檳、魚子醬,樂隊演奏,美女們跳舞,特別地刺激。我也只是道聽途說,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因為你根本就接近不了那地方。好啦,先生,」司機放下側窗,直接轉向大道,「斯潘先生就是這樣花錢的。就像我說的,是個瘋子。」
邦德心想,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一整天都沒聽到斯潘他們的任何動靜。周五他們都去老闆的鬼城玩火車了,自己卻在冠冕酒店裡游泳和睡大覺,瞎晃悠了一整天,還等著什麼事發生呢。但是,邦德的確已經在不經意間,吸引了斯潘的注意力。就在他房間附近,經常有一些冒牌服務生,或是穿制服的巡警,到處閒逛。真是煞費苦心,看起來根本就是無所事事。估計,在他們的眼裡,只是把邦德當成了一個普通顧客吧。
邦德瞥了一眼那個高個子傢伙,倒讓他得到了一種反常的樂趣。
大約早上十點鐘,游完泳吃完早餐後,邦德去理髮店剪頭髮。理髮店附近人很少,店裡除了邦德,只有另一位顧客。那人身形高大,穿著紫色毛巾布浴衣。但是,他背靠椅子仰躺著,熱毛巾遮住了整個臉,右手耷拉在椅子扶手上,旁邊有一個非常漂亮的美甲師,在給他做護理。她長著一張娃娃臉,皮膚粉嫩白皙,奶油色的蓬鬆短髮。她坐在那人旁邊的小凳子上,膝蓋上面放著一個大碗,裡面裝滿了護甲用具。
邦德看著眼前的鏡子,滿懷興致,看到理髮師特別靈巧地揭起熱毛巾的一角,用小剪刀,特別小心地剪掉那人的耳毛。在揭起毛巾的另一邊,換到另一隻耳朵之前,理髮師彎身,畢恭畢敬地問道:「先生,您需要剪鼻毛嗎?」
隔著熱毛巾,那人很斷然地「嗯」了一聲。理髮師掀起鼻孔附近的毛巾,用小剪刀,又繼續小心翼翼地修理。
理髮店是白色的瓷磚房,面積狹小。這般禮畢之後,房間裡一片寂靜。只聽見理髮師給邦德剪頭髮時,輕輕的剪刀唰唰聲。偶爾還有,美甲師往搪瓷碗裡扔器具,發出的叮叮噹噹聲。接著就是一陣嘎吱嘎吱聲,理髮師小心翼翼地搖扶手椅的把柄,這樣椅子就慢慢直起來了。
「先生,怎麼樣?」邦德的理髮師,拿著一面手鏡站在他後面問道。
就在邦德端視後面的頭髮剪得如何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估計是因為扶手椅被調高,那女孩一時失手。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聲,那人穿著紫色浴衣,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扯掉臉上的熱毛巾,把一根指頭塞進嘴裡,然後,又拿出來,彎身狠狠地扇了那女孩一巴掌。凳子被打翻了,碗裡的護甲用具也撒了一地。那人直起身,火冒三丈地轉身看著理髮師。
「給我開除這個婊子。」他怒罵道,把受傷的那根指頭又放進嘴裡。他穿著拖鞋,踩到散落滿地的護甲用具上面,嘎吱嘎吱作響。隨後,他氣沖沖地大步走出理髮店,消失不見了。
「是,斯潘先生。」理髮師結結巴巴地說道,開始痛罵怒斥那個女孩,她一直在哭泣。邦德轉過頭,很平穩地說:「住嘴!」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扯下圍在脖子上的毛巾。
理髮師特別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很快說道:「是,是,先生。」然後,蹲下來幫女孩把工具都拾起來。
邦德過去付錢,聽到剛剛跪在地上的那女孩傷心地說道:「盧西恩先生,真不是我的錯。他今天很心神不安,手一直在顫抖。真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緊張過。」
一想到斯潘這樣緊張不安,邦德心裡竊竊暗喜了好一會兒。
一路上,邦德都在想上午發生的事,歐尼·庫厄的大聲講話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先生,有人在跟蹤我們,」他說道,「是兩輛車,一前一後。別往後看!瞧見前面那輛黑色雪佛蘭沒有?裡面有兩個人。車上有兩個後視鏡,他們一直在監視跟蹤我們,有好一會兒了。再看後面,有一輛小型老式美洲虎模型車,是無篷車座,裡面坐了不止兩個人。後面載著高爾夫球桿。真巧!我認識他們,是底特律紫色黑幫的人,喜歡穿淡紫色的衣服,說話一口娘娘腔。他們不玩高爾夫球,他們唯一能用手拿的鐵具,都裝在兜里了。你就四處望望,假裝是在欣賞風景。我來把他們引出來,注意他們手裡的槍哦。準備好了嗎?」
邦德依他所說照做了。司機突然腳踩油門,關掉電門,排氣管開到大約八十八毫米大小,後面冒出一股白煙。邦德看到有兩個人把右手伸進明亮色的運動外套里。邦德隨意地轉頭向後看,「你說對了,」他說。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庫厄,讓我下車吧,我不想拖累你。」
「放屁!」司機厭棄地說道,「他們不能把我怎麼樣。車子要是有什麼損壞,就都算你的。我來甩掉他們,行嗎?」
邦德從錢包里拿出一張一千元鈔票,湊過來,塞進司機的襯衣口袋裡,「事後再給你一千,」他說,「謝謝你,庫厄。那看看你到底有什麼能耐。」
邦德從槍套里掏出貝瑞塔手槍,握在手裡。心裡暗想,等得就是這一時刻。
「好!夥計,」司機振奮地說道,「我一直在尋找機會,好好教訓一下這幫龜孫子。我最討厭被人脅迫,他們已經逼迫我和我的朋友們很久了。抓緊了!出發!」
前面是一段寬敞平坦的大道,沒有太多車流。已是日落時分,遠處的山腳被晚霞映成橘黃色。暮色籠罩下,才十五分鐘,馬路上的光線開始變得越來越弱。此時,司機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打開車燈。
他們以時速四十英里的車速,穩穩地向前行駛。矮小的美洲虎緊跟著其後,黑色雪佛蘭在他們前面行駛。突然,邦德的身體向前猛地甩了一下,司機將剎車拉到底,把車突然停下來,在乾燥的路面上,能聽到車輪打滑的哧哧聲,後面的美洲虎撞到了車後面的護泥板上面,接著,便聽到金屬和玻璃撞碎的掉落聲。剎車仍然沒有被鬆開,一個趔趄之後,司機突然鬆開剎車,搖掉撞碎的鐵片,擺脫後面被撞碎的水箱,抽身出來後,加速離開了。
「讓他們好好嘗嘗被撞的滋味,」歐尼·庫厄非常滿意地說道,「他們現在情況怎麼樣?」
「水箱面罩撞破了,」邦德看著後車窗說,「兩個前定風翼被撞扁了。護泥板撞得松松垮垮的,擋風玻璃看起來很花,估計是被撞破了。」天色太暗了,邦德看不到後面的車,所以轉過頭來,「他們下車了,在路邊,把前定風翼從輪胎上取下來。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追趕上來了。不過,咱們這個頭開得不錯。你還有什麼這樣的絕技?」
「現在棘手啦,」司機咕噥道,「我們已經宣戰了。注意了!把頭最好低低一點。那輛雪弗蘭就停在前面路邊,他們說不定會開槍,沖吧!」
邦德感覺車子在向前疾馳。歐尼·庫厄在前座,身體傾斜著,單手握著方向盤,眼睛注視著前方。
當他們急速地行駛超過那輛雪佛蘭時,邦德聽到了叮噹聲和兩聲劇烈的破裂聲。接著,邦德看到周圍濺起的一些玻璃碴。歐尼·庫厄一邊咒罵,一邊突然轉向,車子斜著打滑了一段路後,又繼續向前行駛。
邦德跪在后座上面,用槍尾敲破後車窗。那輛雪弗蘭正在追趕他們,車前燈特別亮眼。
「抓緊了,」庫厄低聲說道,語氣有點奇怪。「馬上要急轉彎了,下一個街區好作掩護,我們就停下來。等他們全都圍上來了,你就瞄準開槍。」
邦德打起精神做準備,便聽到輪胎的爆破聲,車子只能依靠兩個輪胎向前趔趄前行,在右轉彎時,停了下來。他下了車,舉著手槍蹲伏在地上。雪弗蘭的車燈照在了路邊上,邦德聽到一聲輪胎尖叫聲,這幫傻子把車停錯邊了。邦德心想:現在就開槍,趁他們還沒轉向之前。
噼啪——停了一會兒,噼啪、噼啪、噼啪,總共四發子彈,二十碼之外,全都正中目標。
那輛雪弗蘭沒來得及轉向,就駛向了公路另一邊,和一棵樹猛烈碰撞,彈開後又撞向一根燈杆,車子完全失控,最後,在公路那邊翻車了。
邦德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聽到車翻轉時撞裂的刺耳聲。火焰開始從引擎蓋慢慢溢出來,有人在亂刨車窗,想從裡面爬出來。火隨時都會燒到真空泵,點燃整個汽車底盤,最後躥燒到油箱那裡。到時候,裡面的人就真沒得救了。
邦德就要過公路了,突然聽到一陣呻吟聲,是從出租車前座傳來的,他回頭一看是歐尼·庫厄,滑落在方向盤下面。邦德忘了那輛燃燒的汽車,趕緊打開出租車門,俯身看司機怎麼樣了。車裡到處是血,司機的右胳膊被血浸透了。邦德使勁地拖他起來,讓他坐在前座上。司機睜開眼睛,咬緊牙關地說道:「哎呀,兄弟,先生,你快坐到前座上,把車拚命向前開。一會兒,那輛美洲虎又得追殺我們了。然後,快帶我去看醫生吧。」
「庫厄,好的,」邦德邊說邊挪到駕駛座上,「包在我身上。」然後,啟動車,向前飛駛而去。離開旁邊熊熊燃燒的廢鐵堆,裡面的人都快被嚇死了,還有周圍的旁觀者,只能用手捂著嘴,看熊熊燃燒的大火蔓延,卻束手無策。
「快,繼續往前開,」歐尼·庫厄低聲說道,「趕緊逃離這裡,去頑石壩公路。你看看後視鏡,有什麼動靜沒有?」
「後面有一輛矮小汽車,亮著聚光燈,正在快速追趕我們,」邦德說道,「應該是那輛美洲虎,再差兩個街區的距離,估計就能追上我們了。」邦德猛地一踩油門,出租車嘶嘶作響地穿過廢棄的路邊街道。
「再往前開,」歐尼·庫厄說,「咱們得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然後甩掉他們。這樣吧,這裡有一個露天汽車電影院,就在前面這條路的出口和95公路的匯合處。開慢點,馬上就到了,向右急轉彎。看到前面的那些燈了嗎?趕緊開進去,熄掉前燈,好的,現在慢慢停下來。」
清晰的大螢幕前面停了很多車輛,總共排成了六排。出租車停在了這群車的後排。螢幕特別大,上面一個男人正在告訴一個女人一些事。
邦德轉過身,看到排到車旁邊的金屬電線,像停車計時器一樣井井有條。只需將電線插入汽車的揚聲器里,即可聽到上演電影裡的聲音。邦德看到,後面又來了一兩輛車,排在了後排。但是,都沒有比那輛美洲虎更矮小。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邦德只好轉過頭坐在車裡,眼睛盯著入口處。
一個女服務員走過來,長得非常漂亮,打扮得像一個男童,脖子上面掛著一個托盤,「每人收費一美元。」她說,邊往車裡面瞧,看裡面是否還有第三個顧客。她的右胳膊上面有很多聽筒,取下來一個插到最近的插孔里,接著將聽筒的另一邊遞給了邦德。大銀幕上,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開始熱情地聊天了。
「要可口可樂、香菸,還有糖果嗎?」那個女孩一邊問,一邊接過邦德給的錢。
「不用了,謝謝。」邦德說道。
「不客氣。」那女孩說道,然後跑去招呼其他剛到的顧客了。
「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您能把那狗屁東西關掉嗎?」歐尼·厄爾咬著牙請求道,「繼續監視,再等他們一會兒。然後帶我去看醫生,把這子彈頭取出來。」他的聲音特別虛弱,女服務員離開後,他頭靠著車門半躺著。
「等不了多久的,庫厄。堅持住。」邦德擺弄著那聽筒,終於找到了開關,關掉了聲音。大銀幕上面,那個男的似乎要打那個女人,她正在張開嘴,看似要尖叫。
邦德轉過頭,仔細地掃了掃身後黑壓壓的一片,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他瞥了一眼旁邊的車,有兩個人貼在一起,后座上都擠得不成樣了,前面兩個人表情呆滯,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大螢幕,手裡還拿著酒瓶子。
邦德聞到了一股潤膚膏的麝香味,突然,一個黑色身影從地上冒出來,拿槍頂著他。車的另一側,有一個聲音在庫厄耳旁輕聲說道:「好啦,夥計,放輕鬆點兒。」
邦德看著自己旁邊的那張大肥臉,眼神里透露出陰笑。嘴唇濕答答的,在他耳旁細語道:「下車!臭英國佬,否則讓你的夥計變成冷火雞。老實點,我的槍有消音器,跟我們走一趟吧。」
邦德回頭一看,一把槍頂在歐尼·庫厄的脖子後面。於是,他下定了決心,「好啦,庫厄,」他說道,「留一個總比兩個都走要好。我跟他們去,會很快趕回來,帶你去醫院。你先保重。」
「這傢伙真有趣,」大肥臉說道。他打開車門,一直用槍頂在邦德臉上。
「哥們兒,對不起,」歐尼·庫厄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想……」接著,便聽到砰的一聲,他們在庫厄耳背後面開了一槍。他向前倒下去,再也沒說出話來。
邦德恨得咬牙切齒,全身的肌肉都快要繃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夠得著貝瑞塔。他瞥了一眼,目測了兩把槍之間的距離,算了算有沒有可能性。那兩雙眼睛也在狠巴巴地盯著那兩把槍,想尋藉口殺掉他。那兩張嘴在陰笑,只要他敢動,就讓他嘗嘗吃槍子的滋味。他覺得體內的血液冷卻不動了。思考了一分鐘,他舉起雙手,慢慢地下了車,牢牢地記住了兇手的模樣。
「走,去大門,」大肥臉輕聲命令道,「老實點,我在後面看著你。」他把槍收起來了,但是手一直揣在兜里。另一個人走過來,右手叉在褲腰帶上面,站到了邦德的另一側。
不一會兒,三個人迅速走到了出口。此時,月亮從高山那邊露出臉來,白色的沙灘上面,可以看到他們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