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恆久遠 · 第十五章 賭城大道
飛過太平洋,飛機在閃閃發光的藍色汪洋上空,畫了一條大曲線後,掠過好萊塢,上升橫越卡容山口,最後,跨過西亞拉山的巍然黃金懸崖。
邦德向下瞥了一眼,看到綿延無盡的大道,兩旁種植著棕櫚樹;漂亮的房子前面是翠綠的草坪,灑水車正在往上面噴水;大型的飛機製造廠;還有電影製片廠的整個外觀,以及裡面華而不實的雜亂布景——有街道、西部農場,看起來特別像微型賽車跑道,地上有一隻跟原物一樣大小的四桅縱帆船。接著,飛機又飛過一座座崇山峻岭,來到了綿延無盡的紅色沙漠的上空,那就是拉斯維加斯的後方地帶。
飛機在巴斯托上空飛行,這裡有一個樞紐站,聖達非的單線鐵路便經過此地,它長長地伸入沙漠,穿過科羅拉多高原。飛機又向右飛行,它繞過一片白茫茫的群山,再向左飛去,穿越滿是屍骨遺骸的死亡谷。前面是越來越多的高山,山體表面還夾雜著紅色,像是一口壞掉的牙齒,牙齦上面流血不止,牙縫間沾滿了血跡。在枯萎乾燥的地面上,還能看到稀稀點點的綠色。飛機開始慢慢地降落。「請系好安全帶,掐滅手裡的香菸。」
一下飛機,邦德覺得熱氣就像拳頭一樣,捶打到自己的臉上。從涼爽的飛機里下來,走到有空調的機場大樓,中間隔著五十碼的距離。這樣短的路程,已經讓邦德汗流不止了。那是玻璃門,可用導盲光電池來操作。邦德走近的時候,門嘶嘶地開了,進去後,它又慢慢地自動關上。在他經過的地方,邦德看見四排吃角子的老虎機。邦德情不自禁地掏出零錢,猛地拉了一下把手,便等著許多檸檬、橘子、櫻桃、蓮霧圖案轉動,咔嗒一聲機器停下後,沒有什麼圖案,接著,便聽到機器發出的嘆息聲。五分、十分、兩角五分,邦德都試遍了。只有一次,機器停在兩顆櫻桃和一個蓮霧的圖案上,一聲咳嗽聲,從機器里吐出來三枚金幣,是他剛剛花一枚贏來的。
離開了這些老虎機,邦德在出口扶梯處,等行李運過來。這時,他注意到旁邊一台大機器上面的字條,像是用來加工冰水的。上面寫著:「氧氣筒。」他漫步走過去,看到後面還寫著:呼吸純淨氧氣,健康無害。讓你情緒迅速高漲,緩解過分放縱、睏倦、疲憊、緊張等帶來的悲痛,以及其他症狀。
邦德又把兩角五分投進了老虎機,然後蹲下身,把鼻子還有嘴巴伸進一個很寬大的黑色橡皮牙墊里。按上面的提示,他按了一下按鈕,然後慢慢地吸氣呼氣,持續了一分鐘。就像是在呼吸超冷空氣——品不到,也聞不到任何味道。一分鐘後,機器裡面咔嗒一聲,邦德站了起來。除了輕微頭暈之外,再沒其他任何特殊感覺了。過了一會兒,邦德發現自己真粗心大意,旁邊站了一個人,夾著一個剃鬚工具皮包。剛才一直站在那裡,自己居然還對人家咧嘴一笑。
那人也淡淡一笑,然後轉身離去了。
廣播通知旅客去拿自己的行李,邦德取回自己的箱子,擠著穿過出口處的迴旋門。剛好是中午,外面一片熾熱。
「您要去冠冕酒店嗎?」有人問道。這人很矮胖敦實,一雙棕色的大眼睛正直視著他。此人戴著司機專用的鴨舌帽,嘴很大,裡面還含著一根牙籤,直接問他問題。
「是的。」
「那好,走吧。」這人沒有主動幫邦德拿行李。邦德跟著他來到一輛外觀很時髦的雪佛萊前,車裡掛著一個吉祥物,下面繫著象徵幸運的貉尾毛。他把箱子扔進後備廂,上了車。
車子開出機場,駛入公路的內側然後左轉。旁邊車輛嗖嗖而過,這位司機一直在里道裡面行駛,車開得特別慢。邦德覺得那人從後視鏡裡面觀察他。邦德抬頭看前面司機的身份牌,寫著:歐尼·庫厄,2584號。上面附著一張照片,邦德覺得那雙眼睛也正在看他。
車裡一股雪茄味,邦德按了一下車窗驅動按鈕。一股高爐煉鐵般的熾熱撲面而來,邦德又把車窗關上了。
司機側轉了一下。「別那樣做,邦德先生,」他和善地說道,「車裡開空調了,看似不像但總比外面要強。」
「謝謝,」邦德說道,「你是菲利克斯的朋友吧。」
「當然,」司機轉過頭說道,「他是個好人,囑咐我好好關照你。很高興你在這裡,能幫你做一些事。要待很久嗎?」
「不好說,」邦德說道,「總之要幾天吧。」
「這樣吧,」司機說道,「千萬別以為我是在訛你呀。既然我們要一起做事,況且你也有錢,那最好就按日雇用我這車吧,一天五十塊,我也得謀生呀。這樣到酒店前面,也好跟那些門童說話。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接近你了。就像這樣,他們以為我瞎逛了半天,是一直在等你。他們是一幫狗雜種,總是疑神疑鬼的。」
「太好啦,」邦德立馬喜歡上這人了,也願意相信他,「就這麼說定了。」
「好嘞,」司機繼續補充道,「邦德先生,你都看到了,這裡不歡迎一切與眾不同的東西。我說他們疑神疑鬼,你看起來真不像是一個來這裡大肆揮霍輸錢的遊客。看看,他們表情很失落。你自己多保重。你還沒開口說話,別人瞧一眼你的穿著,他們就認出你是英國人了。那好嘛,一個英國人在這裡幹什麼?他是個什麼樣的英國人?他看起來像是一條硬漢。走,咱們過去再仔細瞧瞧。」他又側轉過頭,「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一個小伙子,在機場裡面瞎晃悠,腋下還夾著一個剃鬚工具皮包呢?」
邦德想起在氧氣櫃邊,那個一直看他的人。「嗯,我看見了。」他說道,那時吸完氧氣,邦德才發現自己一時疏忽大意了。
「我敢打賭,他當時一定是在觀察你的面貌,」司機說道,「那個剃鬚包裡面裝著一個十六毫米的攝像機。只要拉上拉鏈,用胳膊緊緊地夾住,它便開始工作。他都跟拍你五十英尺路了,既拍了你的正面照,還拍了你的側面照。下午這些照片就會被交到總部,去做面部識別,還有你包里到底裝了什麼東西。你看起來不像是會隨身攜槍的人,只是拿了一個手槍皮套。不過,你若真攜帶了槍,在機場的時候,就會有人拿槍一直站在你旁邊。今晚,整個通道就會得知這個消息。你最好防著那些穿外套的人。這裡,沒人會穿外套,除非是為了藏槍。」
「哦,謝謝你,」邦德說道,對自己很生氣,「看來,我得加倍警惕了。他們這裡的機器看起來真不錯。」
司機斷然地哼了一聲,再沒作聲,只繼續開他的車。
車子駛進了著名的拉斯維加斯大道,道路兩旁便是空曠的沙漠,偶爾可以看到酒店的巨大廣告牌、剛剛修建起來的加油站,還有汽車旅館。他們經過一家汽車旅館,裡面還有游泳池,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窗。汽車開過的時候,剛好有一個女孩跳進翠綠色的泳池。她在裡面游來游去,濺起一層層的水波。不一會兒,車駛進了一個加油站,旁邊有一家很豪華的汽車餐館——凱斯特利亞汽車餐館。招牌上寫著:停下來,我們讓你重新精力充沛!供應熱狗!巨型漢堡!高能量漢堡!冰鎮冷飲!他們經過時,看到有兩三輛車停下來。幾個女服務員,踩著高跟鞋,穿著泳衣,在為他們服務。
綿延悠長的六車道公路,兩旁滿是五彩繽紛的指示牌和炫目的建築物。公路一直延伸到湖畔,裡面是咕咚起舞的熱浪。這種酷熱天氣就像是一顆火蛋白石。烈日烤得混凝土地面中央,如同被油炸一般熾熱。四面無一處陰涼,只是在旅館前面空曠處,有幾棵散落的棕櫚樹。有許多迎面而來的車輛,擋風玻璃反射出炫目的光線,還有烈焰般的明黃色車皮,像炮火一樣照射到了邦德臉上。邦德覺得襯衫已被汗浸濕,緊緊地貼在皮膚上面。
「這就是拉斯維加斯大道啦,」司機說道,「又名『賭博街』,拆開拼寫就是付錢了。開個玩笑,看明白了嗎?」
「懂了。」邦德說道。
「看你右邊,是火烈鳥酒店,」經過酒店時,歐尼·庫厄說道,「這是一家低洼處的現代酒店,外面有一個巨大的霓虹燈塔,現在,燈塔是關著的,它是巴格西·西格爾在1946年修建的。有一天,他從濱海那邊過來,到拉斯維加斯四處查看。他手裡有一大筆遊資,想尋找投資機會。當時,拉斯維加斯主營槍支,還有賭博等生意對外很開放。環境很不錯,沒花多久,巴格西就抓住了投資機會。」
聽完這耐人尋味的話,邦德大笑了。
「先生,是的,」司機繼續說道,「巴格西看到商機後,就立馬入駐這裡了。直到1947年,他被別人從後面用亂槍打死,連警察都數不清到底是多少顆子彈呀。這是金沙酒店,也是數年前有人出資投建的,但不知道具體是誰。門口那傢伙是傑克·伊恩特拉特,人很不錯,以前打過『紐約杯』,或許以前你聽說過他?」
「恐怕是沒聽過。」邦德說道。
「這是沙漠酒店,老闆是威爾伯·克拉克,注資是以前的克利夫蘭和辛辛那提兩家聯合出的。那個打著烙鐵招牌的便是撒哈拉大賭場,這是最新修建的,投資者是一幫來自俄勒岡州的三流混混。特別有意思的是他們開業的當天晚上,就輸掉了五萬美元。真是太不可思議啦!那晚,好多大腕腰纏萬貫,來這裡只是捧捧場,祝賀他們開業大吉,這你懂的。這是這裡的傳統,開業的當天晚上,會有許多競爭對手聚集到一起。可是,小子,你知道嗎,這次東家一點錢都沒撈著,客人卻拿著五萬美元離開了。到現在,大家還在對此津津樂道。再看那兒!」他朝左邊揮手示意,霓虹燈被做成馬車的形狀,車篷大約二十英尺,正在看似奮力地疾奔,「左邊就是處女地,那是一個虛擬的西部城鎮,很值得一看。那邊是雷鳥大酒店,穿過馬路便是冠冕酒店了,它是拉斯維加斯最豪華時髦的合營酒店了。估計,你知道斯潘先生吧?」他慢慢地把車停在斯潘家族的酒店對面。酒店頂部是一頂公爵頭冠,上面有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彩燈。不過,相比之下,耀眼炫目的陽光要更勝一籌。
「嗯,我知道大概,」邦德說道,「要是什麼時候有時間,你再跟我細聊,那就更好了。那咱們現在幹嗎?」
「先生,全聽你吩咐。」
忽然間,邦德覺得自己已經受夠了,賭城大道上的富麗堂皇,讓人覺得很恐怖。他只想坐到室內,不再受熱。然後吃個午餐,再去游游泳,好好放鬆一下,等到晚上再說。他也這樣說給司機聽。
「我沒問題,」庫厄說道,「想你第一天晚上,應該不會給自己惹麻煩的。所以,你要放輕鬆,表現得自然一些。若你在拉斯維加斯有事要去做,建議你最好先緩緩,等你熟悉了這裡的路線再去。可以去看看賭博,夥計。」他咯咯地笑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印度的沉默之塔?據說,那裡的禿鷹只用二十分鐘,就可以將一個人吃得最後只剩下骨頭。若是讓它們在冠冕酒店待一陣子,估計速度肯定會減慢。」司機將擋換到一擋,「照樣地,」他邊說,邊在後視鏡看旁邊的車流,「曾經有一個人拿著十萬美元離開拉斯維加斯。」他停了一會兒,尋機會穿過公路,「可是,他剛開始玩的時候,手裡可是五十萬呀。」
車子搖搖晃晃地穿過車流,停在一座粉飾灰泥建築物前面。玻璃迴旋門前面是柱狀門廊。禮賓領班穿著天藍色制服,走過來打開車門,把邦德的包從車裡拿出來。邦德下了車,走到熱騰騰的外面。
當他過迴轉門的時候,邦德聽到庫厄對那個領班說:「這就是個英國瘋子,真摳門,居然一天才給我五十塊!你相信嗎?」
邦德過了迴旋門之後,迎面而來的便是一個冷風之吻,非常清爽宜人。這座金光閃閃的宮殿,主人便是塞拉斯莫·斯潘,自己終於來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