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非洲 · 山中墳墓

布里克森 《走出非洲》
丹尼斯·芬奇-哈頓每次長途旅行之後,都會來農場住上一段時間。在我解散僕人,要打包走人的時候,他就沒法再在這裡住下去了,於是就住在了奈洛比的休·馬丁家。他每天都從那兒開車來農場和我一起吃飯。我把所有家具都賣掉之後,我們就坐在打好包的箱子上一起吃飯。我們會坐在那兒,一直坐到深夜。 有好幾次,我們聊天的時候都表現得像是我真的馬上就要離開了。他把非洲看作是自己的家,但也很理解我,和我一起傷心難過,不過他還是嘲笑了我和僕人們分別時的離愁別緒。 他問我:「你真覺得離開西朗加就活不下去了?」 「是啊。」我回答說。 大多數時間,我們就像平常一樣聊天,做各種事情,好像未來並不存在似的。擔心未來不是他的做事風格。他自己很清楚,如果他願意,隨時都可以利用未知的力量。因此,他很自然地支持我過一天日子撞一天鐘的生活方式。別人愛怎麼想,愛怎麼說,都隨他們去吧。坐在一間空房子的包裝箱上吃飯聊天,這種行為對我們來說很正常,也很符合我們的生活品味。他曾經引用一首小詩送給我: 你要用愉快的方式, 吟唱悲傷的歌曲, 我永遠不會為憐憫而來, 而是為快樂而至。 在離開前的那幾個星期,我們常常會在恩貢山或保護區上空飛短途路線。一天早晨,太陽剛剛升起,丹尼斯就來到農場接我。然後我們就在恩貢山的南邊看到了一頭獅子。 他曾經提過要把放在我家裡的書打包帶走,但一直都沒有動手。 他說:「你留著吧,我現在沒地方放這些書。」 我馬上要處理房子了,他還沒有決定好要搬到哪裡去。一個朋友堅持讓他去奈洛比看看。耐不住這位朋友的勸說,他開車去了奈洛比,那裡有一棟小別墅要出租。從奈洛比回到農場後,他心情一直不太好,就是因為在奈洛比經歷的一切,他甚至都不願意跟我提。吃飯的時候,他本來正在跟我描述那些房子和家具,卻突然停下來不說話了,臉上浮現出了不常見的厭惡和悲傷。顯然,他接觸到了一個他無法忍受的世界。 但我知道,他這次無非就是遭人刁難,而這種刁難也是很客觀的,並沒有摻雜什麼個人的感情。他忘記了,他本來是應該參與這個世界的。我就把這些想法告訴他,他打斷了我的話說:「哦,至於我,就算住在馬賽保留區的帳篷,我也會很開心。或者,我會在索馬利亞的村子裡找一座房子住。」 這次,他終於談起了我在歐洲的未來。他說,我在歐洲會比在農場上開心,不會經歷到我們將在非洲經歷的文明世界。他說:「你也知道,在這片非洲大陸上,我們常常會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諷刺感。」 丹尼斯在南方沿海有一片土地,位於蒙巴薩島北部三十英里的塔卡普納大溪灣。那裡是一片阿拉伯殖民地的遺蹟,還保留著一座很莊嚴的尖塔和一口井。這是一片鹽鹼地,有被歲月風化的灰色石頭,還有幾棵古老的杧果樹。丹尼斯在這裡有座房子,我還在裡面住過。房子前面是藍色的印度洋,海面清澈,海景宏大而神聖,同時也沉悶無趣,視線所及只有又長又陡峭的淺灰色海岸線和黃色的珊瑚石。 退潮之後,可以走到離房子好幾英里的海邊。此時的海邊,看起來很像是一座寬闊但又不平整的露天廣場。還可以撿到很多又長又尖、奇形怪狀的貝殼和海星。腰裡裹著布、頭上戴著紅色或藍色頭巾的斯瓦希里漁夫在周圍晃悠,看起來好像是水手辛巴達來到了人間。他們會賣各種顏色的尖刺魚,有些還相當好吃。在房子下面,有一排凹進去的深洞和岩穴,裡面非常涼爽,你可以坐在裡面眺望遠方亮晶晶的藍色海水。漲潮時,海水就會淹沒這些洞穴,然後漫到地面。大海在充滿洞孔的珊瑚石里唱歌、嘆息,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好像你腳下的地面有了生命似的。長長的海浪奔跑著,像大批軍隊一樣,湧進塔卡普納溪水裡。 我在塔卡普納住的時候,剛好遇到滿月。滿月之夜的塔卡普納光芒四射,靜謐至極,簡直是美到極致,你的心不由得就被它征服。睡覺的時候,你可以打開面朝銀色大海的大門。溫暖的微風嬉鬧著,低語著,把細軟的沙子帶進房間,讓它們落在屋裡的石頭地板上。一天晚上,一排阿拉伯帆船駛近海岸線,在季風的推動下默默地在海上向前漂,於是月下就出現了一條長長的棕色帆影。 丹尼斯偶爾會說,要把這裡變成他在非洲的家,以後出去遊獵的時候可以從這裡出發。當我剛開始計劃離開農場的時候,他就把這棟房子貢獻出來供我居住,就像我把我在非洲高原上的房子給他住一樣。但我覺得,如果沒有舒適的設施,白人無法在這樣的海岸線附近住太久。這裡海拔太低,太熱了。 我在五月份要離開非洲的時候,丹尼斯計劃南下到這裡住上一星期。他計劃再建一座更大的房子,再種些杧果樹。他開著飛機離開,打算先飛到沃伊附近看看有沒有可以獵殺的大象,因為當地的土著常常提到有一群大象從西邊遷徙過來,在沃伊附近生活。其中有一頭非常高大,至少是普通大象的兩倍,常常獨自在沃伊的林子裡出沒。 丹尼斯自稱是一個很理智的人,但他常常會被某種特殊的情緒或預感左右,然後持續沉默好多天,甚至好幾周。只是他自己覺察不到這種狀態,我問他怎麼了,他反而還表現出一副驚訝的模樣。這次出發前他就是如此,一直恍恍惚惚的,好像沉浸在某種思緒中。當我告訴他我的這些感覺時,他還反過來嘲笑我。 我想如果能再次看到大海,我一定會很開心,所以就要求跟他一起去。他答應了,但後來又改變了主意,不同意我去。他說這次的航線很複雜,要繞過沃伊附近,很可能會在林子裡降落,還要在裡面過夜,所以他最好是帶個土著僕人一起跟他去。我提醒他,他以前說過要帶著我飛遍非洲的。是的,他說他確實說過。如果沃伊附近真的有大象,他會在選好降落地點和野營的地方後,再回來接我一起去看大象。這是唯一一次在我要求他帶上我,卻被他拒絕的一次飛行。 他在八號離開,那天是星期五。離開之前他說:「下周四到門外等我。到時候和你一起吃午飯。」 他都已經發動汽車,準備去奈洛比的機場了,卻又關掉了汽車的引擎,跑回來找一本送給我的詩集,說是要帶著它上路。他腳踩著汽車的腳踏板,手指著我們曾經討論過的一首詩。「聽著,這是你的『灰雁』。」他說。 我看到,灰雁飛過平原, 在高空中,拍動著翅膀, 筆直地,從一個天際飛向另外一個天際。 靈魂躥至咽喉,堅硬如石, 天空浩瀚,腰間繫上了一條灰白的緞帶, 太陽的輪輻,碾壓過層層褶皺的山巒。 然後,他朝我揮了揮手,永遠地離開了。在蒙巴薩島降落的時候,他把飛機的一隻螺旋槳折斷了,於是就發電報到奈洛比的東非航空公司,索要備用螺旋槳。航空公司派了一個小伙子把螺旋槳帶給他。飛機修好之後,他準備繼續起航,還讓這個小伙子跟他一起。但這個年輕人卻不願意跟他去。這個男孩以前經常飛行,也跟其他人一起飛過,還坐過丹尼斯的飛機跟他一起飛行。而丹尼斯又是一個很優秀的飛行員,飛行的技術和他的其他能力一樣,在土著人中間相當有名氣。但這次,這個男孩死活不願意跟他一起飛。 很久之後,他在奈洛比遇到法拉時聊起了這件事情。他是這樣跟法拉說的:「那次即使給我一百盧比,我也不會跟貝達先生去飛的。」那次飛行之前的幾天,丹尼斯可能也覺察到了命運的陰影,但這個土著男孩的感覺要比他強烈得多。 最後,丹尼斯只好帶著自己的僕人卡馬莫向沃伊飛去。可憐的卡馬莫特別害怕飛行,他跟我說過,一旦坐上飛機離開地面後,他就會一直盯著自己的腳,直到再次落到地上。只要抬頭瞟一眼飛機外面的天空,或從這麼高的地方向下看一看地面,他都會被嚇個半死。 周四的時候,我走到屋外等待丹尼斯。我估計他會在日出的時候飛到沃伊,然後兩個小時後就飛到恩貢。但他還沒到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在奈洛比還有事情要辦,所以就開車進城去了。 在非洲,一旦我生病,或者特別憂心的時候,就會被一種類似強迫症似的想法所折磨。我會感覺自己的周圍非常危險,所有的人都處於不幸之中。在這樣的災難中,我好像站錯了地方,大家都不再信任我,甚至還會害怕我。 這實際上是戰爭帶給我的一種白日夢魘。當時,有好多年,殖民地的人們都懷疑我是個親德派,一直都不怎麼信任我,他們一直懷疑我在戰爭爆發前不久,曾在奈瓦沙為德屬東非的馮·萊特托將軍買過馬匹,其實我是無辜的。事情是這樣的。在戰爭爆發前的六個月,我和他乘坐同一艘船來非洲,他請求我幫他買十匹阿比西尼亞母馬。那時我還是第一次來非洲,心裡有很多事情要考慮,所以很快就把他的請求忘記了。後來,他寫信提醒我這件事,我才跑到奈瓦沙區去給他買了馬。但戰爭很快爆發了,這些母馬也就沒有被運出肯尼亞。即使如此,「在戰爭初期,曾經為德國軍隊買過馬」這個所謂的事實,我再也無法擺脫掉。後來,我哥哥自願參加英國軍隊,在法國魯瓦南部的亞眠戰役中被授予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人們對我的懷疑這才逐漸消散。那時,戰爭還沒有結束。哥哥獲得勳章這件事還上了《東非標準報》,大標題是:一枚東非十字勳章。 那時的我其實把自己被孤立這件事看得並不嚴重,因為我清楚自己一點兒都不親德,在必要的時候我會站出來自己澄清這件事。但這件事對我的影響卻比我想像中的要大得多,因為在好多年後,每當我異常疲憊,或者發高燒時,那時的感受就會回來。在我離開非洲前的幾個月里,所有的事情都不順利,我就感覺好像有一片黑雲突然從頭而降。我有些害怕這種感覺,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錯亂了。 周四到奈洛比後,這種噩夢感又襲擊了我,但沒有任何徵兆卻又異常猛烈,都快把我給逼瘋了。莫名其妙地,我覺得整座城市和遇到的所有人都非常悲傷,而且所有人好像都在故意避開我似的。誰都不願意停下來和我說話,朋友們看到我之後也立刻開車走了,就連來自蘇格蘭的雜貨商老鄧肯在店裡看到我後,也立刻離開了鋪子,臉上還帶著一種驚駭的表情。我可是在他的鋪子裡買了好多年生活用品,甚至還在政府辦公樓的舞會上跟他跳過舞。我開始覺得,這次到了奈洛比,我好像是來到了一座荒島上,孤單得厲害。 來之前,我讓法拉留在農場去接丹尼斯,所以現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基庫尤人不擅長這種事情,因為他們對現實的理解,包括他們所處的現實世界,都與我們不同。我還要去奇羅莫和麥克米倫女士一起吃午餐,所以就想,到那兒之後就可以和一些白人聊聊,也恢復一下理智。 我開車去了位於奇羅莫的那棟可愛的老房子,駛過竹林大道之後,就發現了午餐會。但這裡的情景和奈洛比一模一樣。所有人看起來都很傷心,我走進去後,他們突然閉口不語。我走到老朋友布爾佩特的身邊坐下來,他眼瞼低垂,嘟噥了幾個字。我感到身上壓著一個沉重的黑影,很想把它甩下來,於是就和他提起了他在墨西哥的登山活動,但他好像完全忘記了。 於是我就想,這些人也幫不了我了,我得回農場去,丹尼斯應該已經回來了。我們在一起可以理智地聊聊天,做一點兒事,那樣我就正常了,就能繼續理解所有事情了。 吃完午餐之後,麥克米倫女士請我和她一起去小客廳坐坐。坐在客廳後,她告訴我沃伊發生了一場事故。丹尼斯的飛機在那兒墜毀了,他當場身亡。 在她說完之前,我剛聽到丹尼斯的名字,就知道了真相,立刻就理解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之後,沃伊的地區委員給我寫了一封信,向我描述了墜機事件的所有細節。飛到沃伊之後,丹尼斯和地區委員一起過了一夜,早上和僕人一起走到機場,然後開著飛機朝我的農場飛去。但他很快就又飛了回來,而且飛得很低,大概只有兩百英尺。突然,飛機開始搖擺,然後開始旋轉,最後像一隻鳥一樣俯衝下來,一頭栽到了地上,然後就起火了。人們飛奔過去,但卻被熱浪阻擋著不能靠近,只能拿起樹枝撲火,把沙土扔到火里。火被撲滅之後,大家才發現,飛機早已經撞毀了,機上的兩人在落地之前就已經死去了。 丹尼斯墜機後的很多年,殖民地的人們都認為他的死是一個不可彌補的損失。出自對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價值觀的敬畏,普通的殖民者對他的態度開始好轉。提到他時,他們經常把他稱為「運動員」,會提到他在做板球手和高爾夫球手時的輝煌成績。丹尼斯從來沒有跟我提到過他的這些經歷,所以我也是到了這時才了解到他在這麼多的運動中的聲譽。人們在稱讚他的運動生涯的同時,也會順便提一句:當然啦,他也是很有才華的。但他們真正記得的,是他身上的那種絕對的大公無私,或者說完全不考慮自己的利益,對任何人都會無條件地真誠。除了白痴和他,我再也沒見到過這樣的人。在一個殖民地里,這些品質通常不會成為人們模仿的對象,只有在一個人死去之後,它們才會被真心地讚美和欣賞。殖民地的人要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擅長這樣做。 土著人比白人們更了解丹尼斯,對他們而言,他的死就像是朋友或親人的死。 得到丹尼斯的死訊後,我準備去沃伊。航空公司要派湯姆·布萊克到沃伊做一份關於這起墜機事件的報告,我就開車去機場,想請求他帶上我。但當我到了機場,他的飛機剛剛飛去了沃伊。 我可以開車去,但當時是長雨季,我得查清路況。我坐著,等著關於路面的報告。突然,我記起來丹尼斯曾經告訴過我,他很希望死去之後把自己埋在恩貢山上。真是奇怪,之前我一點兒都沒有想起來這件事,它離我的思緒太遠,竟然沒有讓我意識到我們是一定要把他埋葬的。現在,有一幅畫面在我面前徐徐展開。 曾經的我以為自己這一生都要在非洲度過,最後還會死在非洲。我還把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埋身之所告訴了丹尼斯,就在野生動物保留區內的第一條恩貢山山脊上。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坐在屋子裡眺望遠處的山巒。他居然也告訴我說,他也希望自己死後能被埋在那裡。自那之後,在我們有時開車進山前,他就會說:「去看看我們的墓地吧。」有一次,我們在恩貢山里紮營尋找野牛。到了下午,我和他一起走上斜坡,想要近距離地看看我們的墓地。從那兒向四周看,視野非常好。在落日的餘暉中,甚至能看到肯尼亞山和乞力馬扎羅山。丹尼斯躺在草地上吃橘子,他說真的很願意待在這裡。我自己的墓地比這裡要稍微高點。站在這兩個地方向東看,都能看到坐落在遠處叢林裡我的房子。雖然大家都知道萬物都要死去,但我們總覺得,在我們死去的第二天,我們就會回到我的房子裡,然後一直在那裡住下去。 聽到丹尼斯的死訊之後,古斯塔夫·莫爾從他的農場直接過來找我,但沒有找到,於是就去了奈洛比。過了不久,休·馬丁也來了。我把丹尼斯死前的這個心愿和他選的山間墓地告訴了他們。他們於是就給沃伊的人發電報。我回農場前,沃伊那邊的人通知我們,他們會在第二天早上的時候用火車把丹尼斯的遺體運過去,然後葬禮就可以在中午舉行。所以,我必須在中午之前把他的墓地準備好。 古斯塔夫·莫爾和我一起回到農場,準備在我這兒住上一夜,然後在第二天上午給我幫忙。本來,我們計劃在日出前趕到山裡,確定好墓地的位置,在中午之前把墓穴挖好。 雨一直下了一整夜,早上出發的時候,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路上的車轍里滿是雨水。開車上山就像是在雲朵里行駛。我們看不到腳下的草原,也看不到右邊的山坡和山頂。和我們一起進山的僕人開著卡車,在我們身後約十碼的地方遠遠地跟著,我們也看不到他。越往山上開,霧氣就越濃。直到看到路邊的指示牌,我們才知道已經進入保護區了。於是,向前開了幾百碼後,我們停了下來,走到車外。我們讓僕人看著卡車,在公路上等著,我們先上山去找墓地的位置。清晨的空氣非常冷冽,手指好像都要被凍掉了。 墓地的位置不能離公路太遠,也不能太陡,否則卡車進不來。我和古斯塔夫·莫爾一邊走,一邊談論這漫天的大霧。過了一會兒,我們就分開了,然後沿著不同的道路去找墓地。剛分開幾秒鐘,我們就看不見對方了。 山間廣闊的原野極不情願地向我敞開了大門,但很快就又把它關上了。這種天氣讓我聯想到了北歐的雨天。法拉跟在我身邊,手中的來福槍濕漉漉的。他說,我們要是再這樣走下去,很可能會闖入到一群野牛中。周圍的一切驀然走進我們的視線,看起來超乎尋常的巨大。那些濕漉漉的灰色橄欖樹葉,那些比我們都高的長草不斷地向下滴水,散發著濃重的味道。儘管穿著橡皮布雨衣和橡膠靴,但沒過多久,我就渾身濕透了,好像自己是在一條溪水中走著一樣。周圍的一切寂靜無聲,只有在雨下大的時候,周圍才會出現颯颯的聲音。偶爾,我面前的霧會散去,很遠的地方會出現一片靛藍的土地,看起來像是一塊板岩,這一定是遠處高聳入雲的山峰。但很快,飄揚的灰色雨水和霧氣就把它遮住了。我一直往前走,最後站住不動了。天氣不變晴,什麼都做不了。 古斯塔夫·莫爾喊了我三次後才發現了我。他走了過來,手上和臉上全是雨水。他說我們已經在大霧裡轉悠了一個小時,如果再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中午之前是無法挖好墓地的。 我說:「但現在我都看不清楚我們在哪兒,不能把他扔到一個被山擋住視野的地方。再等會兒吧。」 於是,我們就安靜地站在長草地里,我點了一根香菸。就在我準備把菸蒂扔掉的時候,霧氣開始散了,周圍慢慢地變得蒼白,變得清晰,但空氣仍然清冷無比。十分鐘後,我們看清了我們的所在地。草原就躺在我們的腳下,來時的路也冒了出來,它在山坡上時隱時現,爬升到我們這裡,然後繼續向前蜿蜒。在遙遠的南邊,在變幻莫測的雲朵下,散落著暗藍色的乞力馬扎羅山山麓。我們轉身看北面,天空也明亮了一些,偶爾還會斜掛上幾道暗白色的光線。有一道閃閃發亮的銀白光線勾勒出了肯尼亞的山脊。突然,東面山腳下的灰綠色樹林裡出現了一個小紅點,離我們很近,是附近唯一的一個紅點。這是我房子的房頂,它坐落在一片林間空地上,房頂用瓦鋪成。不用再找了,就是這個地方。過了一會兒,又開始下雨了。 在距離我們上方約有二十碼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我們就把這裡選為丹尼斯的墓地,用指南針分辨著方向,讓它坐東朝西。之後,我們把僕人喊了上來,讓他們用非洲大砍刀把周圍的長草砍掉,然後在潮濕的地上挖土。莫爾叫了幾個僕人,讓他們把公路通往墓地的路鋪好,方便卡車進入。他們平整著路面,因為路面非常濕滑,又砍了很多灌木樹枝鋪在路上,一直從公路鋪上來。可墓地附近的山坡太陡,最後沒有一直鋪到墓地。周圍一片寂靜,僕人們開始工作之後,我聽到山間有了回聲,像是一隻小狗在叫,這是大山對鐵鏟鐵鍬擊打自己的回應。從奈洛比來了幾輛車。周圍的曠野太過開闊,我們站在灌木叢中的墓地附近,只有一小撥人,是很難被發現的。於是我們就派了一個僕人去給他們帶路。然後,奈洛比的索馬利亞人也來了。他們把驢車停在公路邊,三四個人一起慢慢走了上來。他們以索馬利亞人的方式表示哀悼,雙手圍著頭走著,就好像要從生命中退出一樣。一些內地的朋友聽到他的死訊後,從奈瓦沙、吉爾吉爾和埃爾門泰塔一路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到了之後,他們的車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泥巴。天空逐漸放晴,恩貢山的四座主峰巍然屹立在藍天下。 中午過後,他們把丹尼斯運了過來。他們走的那條路道路泥濘,所以開車的速度很慢。以前,丹尼斯去坦噶尼喀遊獵時,就是走的這條路。開到最後一段陡坡時,他們把棺材從車裡抬了出來。棺材很窄,上面蓋著國旗。他們把棺材放進墓穴。此時,周圍的一切風景都變成了葬禮的背景,山巒沉重地矗立著,所有的一切都沉默著,好像它們很清楚也很理解我們在它們身上所做的這一切。過了一會兒,它們接管了葬禮,葬禮也就變成了它們與丹尼斯之間的事情。在場的人們,全部變成了旁觀者。 丹尼斯生前常常注視著非洲高原的道路,也走過這些路,他比所有白人都要了解這裡的土地、這裡的季節、這裡的蔬菜和野生動物,還有這裡的風和味道。他見證了這裡四季的變幻,見證了這裡的人群,見證了天空的雲朵和夜晚的星辰。就在不久前,我還看到他站在山間,不戴帽子,在午後的陽光下眺望遠方,然後舉起望遠鏡想看清楚遠處的一切。他已經愛上了這個國家,在他的眼裡和心裡,這裡的一切都與別人看到的不同,它帶著他個人的印記,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現在,非洲接納了他,改變了他,把他變成了它身體的一部分。 他們告訴我,因為時間緊迫,無法為丹尼斯的墓地封聖[1],所以奈洛比的大主教不想過來。最後就來了一位牧師為葬禮念悼詞,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悼詞。在這空曠的天地間,他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像是山里小鳥的鳴叫。我想,與葬禮過程相比,丹尼斯一定更喜歡葬禮結束。牧師念了一句聖詩:我要向山舉目。 葬禮結束後,其他白人都離開了,我和古斯塔夫·莫爾又坐了一會兒。我們都走了之後,伊斯蘭教徒才走到墓前,為丹尼斯祈禱。 丹尼斯去世後的幾天裡,那些曾在遊獵過程中經常跟著他的僕人們都來到了農場,聚集在附近。他們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來,也沒有問我要什麼東西,只是靠牆坐著,把手背放在過道上,大多數時間非常安靜,這一點和很多土著的習慣不同。給丹尼斯扛槍和帶路的僕人馬利姆和薩·西塔也來了。這是兩個精明能幹、天不怕地不怕的僕人,在丹尼斯出去遊獵時一直跟在他身邊。他們還曾跟著威爾斯親王一起出行。許多年後,親王還記得他們的名字,稱讚他們說,這兩個人合作,那就是天下無敵。現在,兩名優秀的帶路人沒有路可帶了,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摩托車車手卡納西阿也來了,這個基庫尤年輕人開著摩托車,跑了好幾千英里的崎嶇路程,來到農場。他身體細瘦,眼神像猴子一樣警覺。而此刻,靠牆坐著的他很像籠子裡的猴子,渾身發顫,一臉悲傷。 僕人比萊亞·伊薩是一名索馬利亞土著,他從奈瓦沙過來了。丹尼斯在世時,伊薩跟著他去過兩次英國,在那兒上了學,會像英國紳士一樣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幾年前,我和丹尼斯一起參加了他在奈洛比的婚禮。婚禮很盛大,一直持續了七天。在那個特殊的場合,這位優秀的旅行家和學者回歸到祖先的傳統,穿著金色的袍子,向我們彎腰鞠躬,歡迎我們的到來,還為我們跳了一場劍舞。跳舞時,他突然變得狂野無比,身上充滿了沙漠裡亡命之徒的氣質。他要到墓地祭奠自己的主人。到達墓地之後,他在那兒坐了很長時間。回到農場後,他基本上不再說話了。沒過多久,他就和其他人一樣,靠牆坐下,把手背放在過道上。 法拉走出去和這些土著人聊天。他自己也很難過。後來,他跟我說:「如果只是你離開了,貝達先生還在這兒,我們就不會這麼傷心了。」 在農場上哀悼了一周後,他們一個個離開了。 我常常開車到丹尼斯的墓地去看他。雖然農場到墓地的直線距離不到五英里,但開車繞上去就要走十五英里。墓地比我的房子要高一千英尺,那兒的天空和農場的完全不一樣,清澈得像一面鏡子。如果把帽子摘下來,就會有舒服的微風拂過髮絲。雲朵在山頂向東飄移,在起伏的山巒上投下陰影,最後在大裂谷上方溶解、消散。 我在杜卡買了一碼白布,土著人把這種布叫作「美國布」。然後,和法拉一起把這些布釘在三根杆子上,把它們插在墓地。這樣,從我的房間看去,綠色的山間就多了一個小白點,我就知道哪裡是丹尼斯的墓地了。 長雨季來了,雨下得太大,我擔心丹尼斯墳墓上的草會長得太快,把墳墓蓋住,然後我們就找不到墓地了。於是,我把卡羅門亞曾經費盡力氣搬到前門的白石頭裝上汽車,向山上開去。我們把墳墓周圍的草都割了,把石頭擺成方形,用作標記。如此一來,墓地就再也不會辨認不出來了。 我常常會帶上農場的孩子們去墓地。所以,他們對這裡也很熟悉。一旦有人來祭奠,孩子們就會帶他們過來。他們還在附近山上的叢林裡蓋了一座涼亭。夏天的時候,阿里·比·薩利姆就會從蒙巴薩島來到農場,然後走到墓地里哭泣,以阿拉伯人的方式祭奠他。他和丹尼斯是好朋友。 一天,我在墓地里碰到了休·馬丁。於是我們就坐在長草里,聊了很久。對於丹尼斯的死,休·馬丁一直無法釋懷。這個古怪的人一直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只有丹尼斯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典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很難相信休的心中會有這樣的一個東西存在,也很難相信失去這個東西會對他影響如此之深,就像丟失了一個器官一樣。自從丹尼斯去世之後,休的變化很大,他老了很多,臉上總是髒兮兮的,臉頰也深陷了進去。不過,他依然像往常一樣平靜,笑起來依然還像一尊中國大佛,就好像他知道了什麼一般人不知道的開心事情。他告訴我,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想到要為丹尼斯找一句合適的墓志銘。他告訴我的是一句希臘語,為了我能理解,又翻譯了一遍,應該是從古希臘的哪位作者那兒引用的。這句話是這樣的:死去之時,火焰會吞噬我的骨灰,但我不在乎,因為現在的我,一切都好。 後來,丹尼斯的兄弟溫奇爾西勳爵在他的墳上立了一塊方尖碑,墓志銘引自丹尼斯很喜歡的一首詩,名字叫《老水手》(The Ancient Mariner)。我和丹尼斯一起去比萊亞的婚禮時,他第一次讀給我聽,而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首詩。溫奇爾西勳爵是在我離開非洲後才立的這塊碑,所以我從來沒有見過它。 英國也有丹尼斯的墓碑。他的老同學們為了紀念他,在伊頓的一條小河上建了一座石橋,小河連接著兩塊運動場。石橋一側的護欄上刻著他的名字和他在伊頓讀書的日期,另外一側的護欄上刻著這句話:這兩塊運動場上的名人,親愛的摯友敬上。 丹尼斯的生命之路從英國這條流淌在柔美景色中的小河開始,延伸到了非洲的山脊。看起來似乎是蜿蜒曲折,突然改變了方向,但這只是視覺上的錯誤,其實只是環境發生了變化而已。他的生命之弦在伊頓的橋邊拉開,生命之箭則沿著它的軌道向前飛,最後擊中了恩貢山間的方尖碑。 離開非洲之後,古斯塔夫·莫爾寫信告訴了我一件奇怪的事情,是關於丹尼斯的墳墓的。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事情。他在信里寫道:「有馬賽人向地區委員報告說,在日出和日落時分,他們好多次都看到丹尼斯的墳墓上有獅子,而且還是一對,它們有時站著,有時躺著,總是在那裡待很久。幾個印度人開著卡車要去卡賈多,路過墓地的時候,也看到過這一幕。你離開之後,墓地周圍的地整平了,變成了一個大平台,這可能對獅子們來說是個好地方,可以俯視整個大平原,還有平原上的牛啊野生動物啊之類的。」 獅子們能來到丹尼斯的墳墓上,把他變成了非洲的一個歷史遺蹟,這件事本身就很適合丹尼斯,甚至看起來還挺高雅的。我想到一句話:「墓草長新,永留記憶。」又想到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的納爾遜勳爵,他的獅子還是石頭刻成的。 [1]基督教會在某個人死後,因為其德行好和成就高而追封其為聖徒。如果為某個地方封聖,就是以教會的名義公開宣布此處為神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