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非洲 · 我和法拉變賣農場
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農場上了,而且這個農場也不再屬於我。買主允許我繼續在房子裡住著,想住多久都可以,從法律上算是租給我的,所以我要支付租金,租金是一天一先令。
我打算把所有的家具都賣掉,所以和法拉就有一堆事要做了。我們把屋子裡能看到的所有瓷器和玻璃杯都擺在桌子上等著賣掉。桌子後來賣出去了,我們就把它們排成長隊擺放在地板上。每過一小時,布穀鳥就會在它們上方的鐘表里傲慢地唱歌,但它很快也被賣出去了,它飛走了。有一天,我把玻璃杯都賣了,但到了晚上又覺得它們很好,所以早上又開車去了奈洛比,請求那位買下它們的女士取消這筆交易。雖然沒有地方放它們,但畢竟有很多朋友的手指和嘴唇都碰過它們,它們還為我帶來了香醇的美酒,身上還迴響著往昔的各種話語,所以心裡總覺得捨不得它們。又況且,如果我願意,打碎它們也很簡單。
壁爐旁原本擺著一個老式的木質屏風,上面畫著中國人、蘇丹人、黑人,還有一頭帶著繩子的狗。每到晚上,爐火熊熊地燃燒著,屏風上的人就會走下來,為我給丹尼斯講的故事做插畫。在決定處理它時,我定定地看著它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疊了起來,裝進了箱子裡。屏風上的那些人終於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為了紀念丈夫諾斯拉普·麥克米倫爵士,麥克米倫女士在奈洛比建造了一座麥克米倫紀念館。紀念館很宏偉,裡面還有圖書室和閱覽室。她開車來到農場,和我聊起了往日的時光,顯得很傷心。她最後把我從丹麥帶過來的大部分家具都買走了,準備放在她的圖書室里。我很開心,這些整日樂呵呵的、又聰明又熱情的櫥櫃仍然能夠在一起,能夠坐在一個滿是書本和學者的環境裡。這感覺就像在革命時期,一小群女士找到了一所大學當庇護所一樣。
我把自己所有的書都放進了箱子裡,平時就坐在上面,也會把它們直接當餐桌用。在殖民地,書本的作用與在歐洲的不完全相同。它們幾乎掌控了你整個生活,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會因為它們不同的內容,感激它們或憎恨它們,而這種感激或憎恨要比在文明社會中濃烈得多。
書中虛構的人物和馬兒們一起,在農場上奔跑,在玉米田裡散步。它們就像聰明的士兵一樣,能夠很快找到適合自己的營地。一天晚上,我讀完了《克羅姆·耶婁》(Crome Yellow)這本書。第二天早上,當我騎著馬走在自然保護區的一條山谷中時,一頭小羚羊突然躥了出來,它立刻就化身成了《克羅姆·耶婁》里的牧鹿,拉著赫爾客里士和他的妻子,以及他們的三十條或黑或淺黃褐色的哈巴狗向前跑。這本書是我在奈洛比的一家書店偶爾發現的,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作者。讀完之後,我好像在茫茫的大海中新發現了一塊綠油油的小島,心情非常好。在這片國土上,沃爾特·司各特塑造的所有人物好像就在英國一樣,幾乎在所有地方都能見到;你也可能會碰到奧德修斯和他的大軍,甚至還能見到拉辛筆下的許多人物,真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彼得·施萊米爾穿著七里格靴,大步邁過非洲的高山;蜜蜂小丑阿格布就住在河畔的花園裡。
其他的東西有的賣掉了,有的打包郵走了。在最後幾個月里,房子慢慢地變回了它原本的樣子,看起來像頭蓋骨一樣高貴。裡面涼爽寬敞,帶著回音,房前草地上的草長得跟台階一樣高。最後,屋子裡終於什麼都沒有了。我倒覺得這種狀態要比之前的更適合人居住。
我對法拉說:「我們真應該一直保持這個樣子。」
法拉非常理解我的這種心情,因為所有索馬利亞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禁欲主義者。在這段時間裡,法拉一心一意地幫助我處理一切事物。他看起來越來越像一個索馬利亞人了,也越來越像我剛剛到非洲時,他被派去亞丁接我時的樣子。他很擔心我腳上的那雙舊鞋子,還說會每天向真主安拉祈禱,保佑我能穿著這雙鞋順利抵達巴黎。
在這幾個月里,法拉每天都穿著他最好的衣服。他有很多漂亮的衣服,比如有著金色刺繡的阿拉伯小馬甲,是我送給他的;帶有金色飾帶的猩紅色制服馬甲,穿到身上讓他看起來特別高雅,是伯克利送給他的;還有各種顏色的絲質頭巾。平常他都把它們收到柜子里,只有在特殊場合的時候才拿出來穿。但現在,他也穿上了它們。不論是跟在我身後走在奈洛比的大街上,還是和我一起站在政府大樓髒兮兮的樓梯上或是律師的辦公室里時,他都穿得像盛極一時時的所羅門王一樣。一個索馬利亞人能做到這樣還真是不容易。
除了家具,我還要考慮我的馬和狗。我一直想拿槍直接把它們打死,但很多朋友都給我寫信,想要繼續養它們。看到他們的來信之後,我騎著馬和獵狗們一起出去時,就會感覺直接用槍打死對它們不公平,畢竟它們的體內還流淌著鮮活的生命。我花了很長時間決定這件事情,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在哪件事上如此搖擺過。最後,我終於決定把它們送給朋友了。
一天,我騎著最心愛的坐騎魯熱去奈洛比。我們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上我不停地前後張望,心裡在想,魯熱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因為我們這是要去奈洛比,但到了之後,我卻不讓它回來了。我費了很大力氣把它弄進了奈瓦沙火車的運馬車廂里。站在車廂里,我最後一次撫摸它那如絲般潤滑的口鼻,最後一次把自己的臉貼了上去。魯熱,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讓你走。我們曾經一起穿過土著的香巴田和棚屋,去尋找通向小河的車道;你曾經在陡峭濕滑的下坡地上,像騾子一般敏捷地向下沖;在棕色的淙淙溪水中,你的頭和我的頭曾緊緊地靠在一起。現在,我願你能身處白雲朵朵的山谷,左有樹幹可以啃,右有康乃馨可以吃。
我還有兩隻獵鹿犬,一隻叫大衛,一隻叫戴娜,都是潘尼亞的孩子。我把它們送給了在吉爾吉爾附近開農場的一個朋友。它們在那兒可以盡情地享受追獵的樂趣。兩隻獵鹿犬強壯活潑,我們很順利地把它們放到了朋友的車裡。朋友開車離開時,它們的頭擠得緊緊的,從車的一側伸出來,舌頭也伸在外面,喘著粗氣,好像準備好了要去參加一次興奮刺激的打獵活動。它們那敏銳的眼睛、靈活的四肢,以及怦怦跳動的心臟,就要離開這間房子和這片草原,去一個新的地方呼吸、嗅聞,去歡快地奔跑了。
農場上的工人們一個個地開始離開。沒有了咖啡,沒有了咖啡工廠,普蘭·辛格失業了,他也不想繼續在非洲工作,所以最後決定要回印度。
走出工作的地方,能操控金屬礦產的普蘭·辛格就變成了一個孩子。他一點兒都不覺得農場的末日要來了。雖然他很傷心,大把的眼淚流進了濃密的黑鬍子,但他一直在努力嘗試著想讓我留在農場,還為我想了很多讓農場繼續運轉的計劃,這讓我很擔心他。那段日子裡,他像往常一樣,為農場的機器感到驕傲,整個人被釘在了蒸汽機和咖啡烘乾機上,他那雙溫柔的黑色眼睛始終緊緊地黏著每一個螺釘。到了最後,他終於意識到所有的一切已經是無法挽回了,於是就放棄了努力。他很傷心,人也變得有點消極。有時碰到我,他會告訴我他的旅行計劃。離開農場的時候,他什麼行李都沒帶,只帶了一個小工具箱,裡面裝著各種工具和焊接設備,就好像他早已把自己的心和生命送到了大洋彼岸,現在要過去的,就只剩下他這副瘦小的、絲毫不會裝腔作勢的棕色軀體,以及一口焊接鍋。
他離開前,我想送他一份禮物。我本來是希望他能從我現有的東西里挑一件的,當我告訴他這個想法後,他非常開心地說,他想要一枚戒指。但我根本沒有戒指,也沒有錢去買。當時,還有幾個月我才會離開農場。有一次,丹尼斯來到農場和我一起吃飯,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丹尼斯曾經送給我一枚阿比西尼亞軟黃金戒指,大小可以調整,因此也適合所有的手指。告訴他普蘭·辛格的願望後,丹尼斯就覺得我肯定是在打這枚戒指的主意,想把它送給普蘭·辛格。他以前總是跟我抱怨說,不管他送給我什麼,我扭頭就把這些東西給了農場上的有色人。為了防止我把戒指送出去,他把戒指從我手上摘了下來,戴在自己手指上,說在普蘭·辛格走之前不會還給我。但沒過幾天,他就去了蒙巴薩島。最後,這枚戒指也就跟著他一起下葬了。
普蘭·辛格離開之前,我變賣了農場上的家具,有了足夠的錢去買他在奈洛比看中的那枚戒指。這枚戒指是純金打造,沉甸甸的,鑲嵌著一枚亮得像玻璃的紅寶石。看到戒指之後,普蘭·辛格激動得哭了。我想,這枚戒指應該幫助他渡過了與農場和機器的離別難關。因為在離開之前的最後幾個星期里,他天天都戴著它,而且只要走進我的房子,他就會抬起手,給我展示那枚戒指,臉上帶著燦爛溫柔的笑容。在奈洛比車站,我最後看到關於他的東西,就是這隻細瘦的黑手,它曾經以極快的速度在熔爐上工作。列車車廂里炙熱擁擠,他坐在工具箱上,把手伸出車廂朝我上下揮舞,和我告別,那顆紅寶石像一顆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普蘭·辛格終於回到了他位於旁遮普的家。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了,但家裡人一直跟他保持著聯繫,會常常給他寄一些照片。他把這些照片都保存在工廠邊上的波紋鐵皮屋裡,常常會滿懷溫柔和驕傲地拿給我看。他坐船還沒到印度的時候,我就收到了他好幾封信,而且每封信都是同樣的開頭:親愛的夫人,再見。然後,他會繼續往下寫,告訴我一些身邊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有他旅途中的一些奇遇。
在丹尼斯去世後的一周,我在一天早上遇到了一件很詭異的事。
當時,我正躺在床上思考這幾個月里發生的事情,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感覺自己從某種意義上已經脫離了人類生活的正常軌道,陷入了一種自己怎麼也不應該有的混亂狀態中。不管任何時候,只要我抬腳走路,腳下的地面好像就在下陷,星星也開始從空中墜落。我想到了一首關於世界毀滅的詩,裡面就提到了星辰的墜落。還想到了一首關於小矮人們在山洞裡嘆息的詩,他們最後都死去了,而且是死於恐懼。我想,最後這幾個月我所經歷的不可能只是巧合,也不可能只是人們所說的壞運氣,這其中一定有一個中心原則,如果我能把它找出來,我就得救了。如果我找對方向,事情的邏輯一定就會清晰起來。所以我認為我必須要起床去尋找某個跡象。
很多人覺得,「跡象」這個東西完全是胡扯。但我覺得,這是因為它需要一種特殊的心態,而大多數人通常都不可能擁有這種心態。但凡有了,在尋找某個跡象的時候,就不可能找不到答案,這是大自然對於人的要求的自然回應。在這種心態下,一位天才的牌手隨手從桌子上拿起十三張牌,就能湊成一手好牌,它們完全是一個整體。在其他人還沒有叫牌[1]之前,他已經看到了一個「大滿貫」正在盯著他的臉看。玩橋牌也有大滿貫?當然有,但是只留給命中注定的那個牌手。
我走出房子去尋找這個跡象,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僕人們的棚屋區。他們剛剛把自己養的雞放了出來,這些雞在棚屋中間到處跑著。我站在地上,定定地看著它們。
法提瑪的白色大公雞昂首闊步地走到我前面,然後突然停下,頭向一邊歪了歪,又朝另外一邊歪了歪,頭上的雞冠就立了起來。原來,在小路的另一側,一條小小的灰色變色龍從草叢裡爬了出來,像公雞一樣,正在做晨間偵查。公雞徑直走過去踩在了它身上,然後咯咯咯叫了幾聲,表達自己的滿意。雞是吃變色龍的。看到公雞,變色龍整個就傻掉了。它非常害怕,但卻很勇敢。只見它用爪子抓著地面,使勁地張大嘴巴,想要把敵人嚇跑,然後突然朝公雞吐了一下棍子一樣的舌頭。公雞好像很吃驚,就站著不動了,過了一秒鐘,它迅速果斷地低頭,嘴巴像錘子一樣啄下去,變色龍的舌頭被它啄了出來。
兩隻動物之間的交戰只持續了十秒鐘。我把公雞趕走,然後拿起一塊大石頭,把變色龍砸死了,因為沒有舌頭,變色龍是活不下去的,它們要依靠舌頭捕食蟲子。
在如此微小的世界裡,竟然會發生如此陰森可怕的事情,這讓我感到很害怕,於是我轉身離開,在房子邊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而且坐了很久。法拉把茶水端了出來放在桌子上,我不敢抬頭,一直盯著腳下的石頭,心裡想著,這個世界真是太危險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慢慢地才意識到,很可能這一幕就是我所尋求的答案,而且是最為純粹的精神層面的答案。在這個過程中,我得到了尊重,變得與普通人不一樣,雖然方式有點怪異。我朝著某些力量大聲呼喊,這些力量反而比我自己更加重視我的尊嚴,它們怎麼可能給出其他答案呢?畢竟這段時間不應該是寵愛和溺愛我的時候,於是面對我的祈求,它們就選擇了集體沉默。它們對著我大笑,笑聲在山谷中迴蕩,通過喇叭、公雞和變色龍傳遞給我。哈哈哈!
我很慶幸在這天早上及時拯救了變色龍,否則它很可能會緩慢地死去,那可真是一種痛苦。
就在這段時間,英格里德·林斯特龍從恩喬羅的農場下來,和我一起住了幾天。當時,我還沒有把所有的馬匹賣掉。她完全是因為和我的友情才來的,因為她在農場太忙了,平時根本就無法抽身離開。為了償還購買農場的債務,她的丈夫在坦噶尼喀的一家大型劍麻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她來到農場的時候,他正在海拔兩千英尺的公司里揮汗如雨,就好像他的妻子為了農場,把他像奴隸一樣租了出去。所以,農場就只能靠她一個人經營了。她把農場的家禽養殖場和菜園擴大,買了很多豬,還養了一些小火雞,忙得幾乎很難脫身,離開幾天都不行。但為了我,她把農場的一切都交給了凱莫薩打理,然後跑到了我這裡,就好像是朋友的房子著火了,她要跑過來幫忙一樣。這次她沒有帶凱莫薩來,對法拉來說這可能是件好事。因為體內帶著一種巨大的力量,一種自然元素所特有的力量,英格里德打心底里能夠理解,也能清楚地意識到讓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農場,離開自己的農場到底意味著什麼。
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不聊過去,不聊未來,也從來不提任何一個朋友或熟人,兩顆心一起把那些災難排斥在外。我們就是在農場上散散步,每當經過一個東西,就說出它們的名字。就這樣一個一個地說過去,好像是為了在精神上存下我所有的損失,又好像是她要為我向命運申訴,然後專門來收集材料來了。英格里德已經經歷過很多事情,雖然她很清楚這世上不會有這樣的書,但她還是有這種想法,它是女人們在這個世界上謀生的一部分。
我們走在地勢較低的牛棚邊,坐在柵欄上,在牛們進棚的時候一頭一頭地數著。我一句話不說,指著這些牛給她看,意思是「這些公牛們」,她同樣也是沉默著回應我:「是啊,這些公牛們。」然後把它們記在她的那本書里。我們又走到馬廄里,給馬兒們餵糖吃,它們吃完之後,我把自己黏兮兮的、沾滿馬兒唾液的手伸到英格里德面前,大聲喊道:「這些馬兒們啊。」英格里德艱難地嘆了一口氣,說:「是啊,這些馬兒們啊。」然後就把它們也記了下來。在河邊的花園裡,她根本無法忍受我馬上就要丟下這些從歐洲帶來的植物這個事實,絞著雙手看著這些薄荷、鼠尾草和薰衣草,好像在思考著什麼計劃,好幫著我把它們帶走。後來,她還向我提起過這些植物。
那天的整個下午,我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我的牛群上,它們當時就在我房子前面的草地上吃草。我把每頭牛的年齡、性格和產奶量都告訴了她,聽著這些數字,她嘆氣,她尖叫,就好像她身體受傷了一樣。她一頭一頭詳細地檢查它們,不是想要買下它們,因為我已經把它們都送給了我的僕人,而是在計算我的損失。她把臉緊緊地貼在柔軟的牛犢身上,這些小牛犢散發著香甜的氣味。她很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深邃,裡面滿是憤怒,她這是在譴責我拋棄了它們呢。當然,這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沒有任何理由來譴責我,只是她農場上的幾頭小牛犢曾經是她花了很大力氣才得到的。
當一個男人走在他某個失去了親友的朋友身邊,腦子裡一直在想「謝天謝地,幸虧死的那個人不是我」時,我相信他一定會感覺很內疚,會嘗試在心裡壓制這種想法。但如果是一個女人和自己的同性朋友遇到這樣的事情時,就完全是另外一種情形了。這個女人一定會向遭遇不幸的朋友表達自己的同情,而且心裡也肯定在想:「謝天謝地,幸虧死的那個人不是我。」但兩個女人都不會因為這種想法有什麼不好的感覺,反而會因此而變得更加親密,就連尋常的客套話里,也會多一些個人的親身體會。男人不太容易會嫉妒其他男人,也不會在打敗其他男人後淡然處之。但在伴娘面前,新娘很自然就是贏家;來探望剛生完孩子的產婦的女人,也會嫉妒新生兒的母親。但雙方都不會因為這種關係而感到不適。失去孩子的母親在把孩子的衣服展示給朋友看時,她也知道朋友此時心裡一定在重複這句話,「謝天謝地,幸虧失去孩子的那個人不是我。」但雙方都覺得這種想法是天經地義的,是很自然的。我和英格里德就是這種狀態。我們一起走在農場上時,我很清楚她的心裡正在想著自己的農場,正在慶幸自己是幸運的,能夠繼續擁有自己的農場,繼續用盡全力經營它。對於這種想法,我們兩人都沒覺得什麼不適。我們雖然穿著破舊的卡其布外套和褲子,但我們兩個實際上是一對女神,一個穿著白衣服,一個穿著黑衣服,我們是一個整體,都是非洲農夫生活中的魔仆。
幾天之後,英格里德和我告別,坐著火車回到了恩喬羅。
我不再騎馬出去。散步的時候,因為沒了獵狗的陪伴,周圍也變得一片寂靜。但我的汽車還在,幸好它還在,因為這幾個月里我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非法棚戶們以後的生活一直是我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農場的買主要把所有的咖啡樹砍掉,把這片土地劃片出售,用作建築用地,他們也就不再需要這些人了。我們的出售交易剛剛達成,買主就限令這些土著人在半年後搬出農場。但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一切,心裡還很困惑,因為他們一直覺得這片土地是他們的,畢竟很多人就出生在這裡,還有一部分是在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輩來到了這裡。
他們知道,想要生活在這裡,就必須每年為我工作一百八十天,並因此會在每個月有三十先令的收入。他們的賬目都保存在農場的辦公室里。他們也知道,要向政府繳納棚屋稅,每間棚屋為十二先令。對於那些擁有兩到三間棚屋的男人來說,這是一個不小的負擔。基庫尤男人有多少個妻子,就會有多少間棚屋,因為他們必須為每一位妻子建造一間棚屋。時不時地,這些非法棚民會因為做錯事情而被人威脅要趕他們走,他們一定也意識到了自己在農場上的位置並不是那麼穩固。他們討厭所謂的棚屋稅,當我為政府去徵收這筆稅時,他們會故意給我找很多麻煩,還會嘮叨很多話讓我聽。但他們把這些事情都看成是生活中的普通變化,從來都沒有失去過希望,總是堅信他們會擺脫這些東西。他們從來不會想到,生活中會有一條適用於他們所有人的原則,會在特定的時候,以一種壓倒一切的氣勢跳出來。因此,他們把農場新主人的決定看成了一個怪物,他們要勇敢地忽視它。
在某些方面,白人在土著人心裡的位置,頗似上帝在白人心中的位置,當然在某些方面也並非如此。我曾經和一位印度木材商簽訂過一份合同,裡面有這樣的表述:上帝的作為[2]。我對這個表述不太熟悉,為我們起草合同的律師給我解釋說:「不對,夫人,你沒有完全理解這個術語的含義。完全不可預見、不合常規、不合邏輯的東西,就是上帝的作為。」
最後,非法棚民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是必須要離開農場的。於是,我的房間裡就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他們認為,他們之所以會被迫離開農場,完全是因為我要離開這裡,是我的壞運氣波及了他們。其實,在此之前,我們早就把這件事談過了,所以他們並沒有責怪我,只是問我,他們應該去哪裡。
我覺得不管以什麼方式都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根據這裡的法律,土著人自己不能購買土地,我也不知道有哪塊農場能大到足夠容納下農場上的所有非法棚民。我告訴他們,我已經問過政府這件事了,他們必須到基庫尤保留區找地方居住。他們很嚴肅地問我,保留區內有沒有足夠大的地方容納他們所有的牲口?然後又問我,是不是確定能在那兒找到一大片土地,讓農場的所有佃農仍然生活在一起,因為他們不想分開。
他們仍然要生活在一起的決心如此堅定,這讓我非常吃驚,因為在農場上,他們相處得並不融洽,對彼此都沒有什麼好評價。現在卻一起來到我的屋子裡,以卡塞古、卡尼紐和梅格為代表的家畜飼養者手拉手,神氣活現地來了;地位低下、連頭羊都沒有的田地僱工沃沃爾和喬撒也來了。他們同仇敵愾,想要努力保持團結,就像要努力留住自己的牲畜一樣。我覺得他們想要的並不是一片可以生活的土地,而是一種存在感。
對於這些土著人而言,如果你奪走他們的土地,那你剝奪的就不僅僅是土地和故土,而是他們的過去,他們的根和他們的身份。你奪走他們經常看到的東西,或者奪走了在未來要出現的東西,那麼在某種意義上講,你就是挖走了他們的雙眼。在這一點上,土著人要比身處文明世界的人感受更加強烈。再說,就連動物都會歷盡千辛萬苦,長距離跋涉,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找回自己失落的身份。
馬賽人當年被迫從鐵路以北的故鄉遷移到如今的馬賽保留區後,也把故土山峰、平原和河流的名字帶了過來,並以它們為新家的山峰、平原和河流命名。來這兒旅行的人不會理解這一點。馬賽人把割掉的根像藥物一樣隨身攜帶著,在外流浪時,還會通過某種方法保留自己的過去。現在,他們因為一種自保的本能而互相依靠對方。如果要離開長期居住的土地,他們必須把周圍認識的人一起帶走,這樣才能證明他們的存在。如此以來,在遷移過去很多年後,他們還能談起之前居住過的農場的地形和歷史。某個人忘記了,其他人就會提醒他。在這件事上,他們其實是感覺到了一種群體滅絕的羞辱。
他們對我說:「姆薩布,為了我們,去找塞利卡利[3]吧。去請他們同意我們帶上所有的牲口到新地方,而且要允許我們一起過去。」
從此,我漫長的朝聖之旅,或者說是乞討之路,就開始了。在非洲的最後幾個月里,這件事幾乎占用了我所有的時間。
在這些基庫尤人的差遣下,我從奈洛比和基安布地區委員那兒,跑到了土著人事務部和土地局,最後又跑到總督約瑟夫·波恩爵士那兒去請求他。那時,這位總督剛剛從英國被派過來,所以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到了最後,我都忘記了自己是在幹什麼了,整個人像是在大浪中浮浮沉沉。有時候,我會在奈洛比待一整天,或者一整天在農場和奈洛比之間奔波無數次。在這段時間裡,每當我回到家裡,周圍總是會站著一些非法棚民,他們從來不來問我事情的進展,而是站在那兒看著我,用一種土著人的魔法、毅力和我交流。
政府官員們頗有耐心,而且也樂於幫助我。但這件事情的棘手之處並不是他們靠一己之力就能解決的。在基庫尤保留區,確實很難找到一片足夠大的、無人占據的土地,來容納我農場上所有的非法棚民和他們的牲畜。
大多數官員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很長時間,很了解當地的土著居民,但他們也只是含糊地建議我說服這些基庫尤人賣掉一些牲畜。雖然他們很清楚,這些土著不可能這麼做,一旦他們把所有的牲畜都帶到一片容納不下他們的地方,在未來的幾年裡,他們會給保留區的鄰居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到時候還需要其他的地區委員專門解決這件事情。
我提到棚民們的第二條要求時,他們很明確地表示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
我立刻想到了「啊!不要跟我說什麼需要不需要;最卑賤的乞丐,也有不值錢的身外之物」之類的話。在我的一生中,我常常會想像人們在面對李爾王時會有什麼樣的行為,並依據這種想像來給人分類。在最開始時,李爾王確實對每個人的要求太多了,但他畢竟是個國王,你不能跟他去講道理,同樣地,你也不能與一個老資格的基庫尤人講道理。與這位老國王和他的女兒們不同的是,他們並不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國家拱手讓給白人的,白人們只是接管了這個國家,他們的國家是基庫尤的保護國。但我所考慮的是,就在不久前,在我們仍然有記憶的不久前,這個國家的土著人還毫無爭議地擁有著這片土地。他們那時從來沒有聽說過白人和白人的法律。雖然目前他們在生活中沒有什麼安全感,但土地對他們來說仍然是固定的,不動的。販賣奴隸的人販子們把他們拉到市場販賣,但也有一部分留了下來。被賣掉的土著人在東方流浪著做奴隸時,會時時刻刻想著回到這片高原,因為這裡有他們自己的土地。有著黑色皮膚和清澈眼神的非洲土著老人,與同樣擁有黑色皮膚和清澈眼神的大象非常相似。他們站在非洲大地上,一副莊嚴沉穩的模樣,周圍的世界在他們昏暗的腦海中慢慢地聚集、堆積。他們是大地的化身。對於周圍發生的變化,他們會迷惑不解,或許還會問你他們在哪兒。此時,你一定會用肯特伯爵的話回答他們:「在您自己的國土上,陛下。」
到了最後,我覺得這一輩子可能就要在奈洛比和農場之間開車來回奔波,與政府官員不停糾纏了,卻在突然間收到了通知,說我的申請被批准了。政府終於同意為我的非法棚民們撥出一片土地,就位於達戈雷蒂森林保護區內。他們可以在那裡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居住區,而且那兒也離我的農場不遠。在農場消失之後,他們還能保留自己的樣子和名字,作為一個群落生活下去。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農場卻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從這些基庫尤人的臉上,你無法判斷出他們是自始至終就對這件事的成功抱著信心,還是早就絕望了。但這件事剛剛確定後,他們就立刻跑到了我的家裡,又提出了一系列複雜的要求和請求,我全部拒絕了。他們持之以恆地圍著我的家,用一種異常的眼光看著我。土著人對運氣這件事抱著一種信念,他們覺得,某件事情成功之後,所有一切都會好起來,甚至還相信我會繼續停留在農場上。
解決了非法棚民們的去留問題後,我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的滿足,心也就慢慢平靜下來。
過了兩三天,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國家的所有工作都已經完成了,離開的時間到了。咖啡已經收割完畢;磨坊靜靜地在農場上矗立;房子空蕩蕩的;非法棚民們也得到了他們的土地;雨季結束了,長長的草鋪滿了整個平原,鋪滿了山間。
其實在最初,我就計劃著要放棄所有瑣碎的事情,好保住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但到了最後,這個計劃失敗了。為了贖回自己的人生,我一次次地放棄自己擁有的東西,到了最後變得一無所有,我自己本人倒變成了最微不足道的東西,被命運拋棄。
那些天正好是滿月。月光照進空蕩蕩的房間,在地上留下窗上的圖案。我想,看著這間屋子的月亮或許正在好奇,在這樣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我還要住多久。「啊,不對,」月亮卻說,「時間對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我本來還想多住一些日子,好看著非法棚民們搬進新家。但丈量土地是需要時間的,他們搬過去的時間還確定不下來。
[1]橋牌術語。在橋牌遊戲的發牌後和發牌前都要叫牌。目的是為了和同伴互通牌情,或干擾對方。
[2]字面意思是「上帝的作為」,翻譯成中文時,一般引申為「不可抗力」。根據上下文,作者在這裡指的是與上帝有關的字面含義。
[3]原文為斯瓦希里語,意思是「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