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非洲 · 萬揚格里
後來我又去了一趟奈洛比,去土著人醫院看望萬揚格里。
我的農場上有許多非法棚戶家庭,幾乎總有病人在這兒住院。所以,我在這座醫院就像在家裡一樣。我和這兒的護士長和看護人關係都不錯。我還沒有見過誰像護士長那樣往臉上塗那麼厚的粉。她有一張大方臉,總是藏在白色的頭巾里,看起來很像俄羅斯的一種木頭套娃。這種套娃的名字叫卡廷卡,可以擰開,擰開之後還會有一個娃娃,再把這個娃娃擰開,就又有一個娃娃。這些娃娃看起來既善良又能幹,而這位護士長就是如此。
每到周四,醫院的人會清洗病房,並為它通風。他們還會把病房裡的床全部移到病房中間的空地上。這是快樂的一天。站在醫院的院子裡,周圍的景色相當不錯。往近了看,是乾旱的阿西平原;往遠了看,是藍色的唐約·薩布卡山和綿長的穆山山脈。每當看到農場上的老婦躺在這兒的病床上,蓋著白色的被子,我就有種很異樣的感覺,像是看到了一頭筋疲力盡的老騾子,或是其他生病的馱畜。土著人都很害怕醫院,所以她們看到我雖然會笑,但那笑容是苦澀的,估計一頭老騾子在這種情況下也會這麼一笑。
在醫院裡第一次看到萬揚格里的時候,他渾身顫抖著,整個人蔫蔫的,讓我感覺他最好趕緊死去,也就解脫了。他害怕這裡的所有東西,身子在繃帶里不住地顫抖。我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一直在哭著求我把他帶回農場。
過了一周後,我第二次去醫院看他。此時的他已經平靜下來,整個人也鎮定了許多,很有尊嚴地和我見了面。對於我的到來,他是非常高興的。看護告訴我,他一直都在等我來,都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因為他這天終於可以通過插在嘴巴里的一根管子說話了。他很篤定地告訴我,昨天他已經被人殺死了一次,過兩天還要再被殺一次。
負責治療他的醫生曾在法國上過戰場,已經為很多人修好了臉。他不辭勞苦、耐心地為萬揚格里治療,效果還是不錯的。他用一根金屬帶代替顴骨,把它用螺絲擰在了萬揚格里剩下的臉骨上。然後,他又把萬揚格里臉上被撕裂的碎皮肉清理出來,縫在一起,做了一個類似下巴的東西。萬揚格里告訴我,醫生還從他的肩膀上借了一塊皮膚,把那個下巴填好了。繃帶拆開後,這孩子的臉已經完全變了個樣,看起來很詭異,像是蜥蜴的頭,因為他沒有下巴。但他能夠正常地吃飯和說話了,只是說話的時候有點口齒不清。整個治療過程持續了好幾個月。有一次我去看萬揚格里的時候,他問我要白糖吃,所以我就常常用紙包上幾勺子帶給他吃。
如果心裡對未知的恐懼感沒有消除,土著人就會在醫院裡大喊大叫,或者不斷地抱怨,然後不斷地想出各種逃跑的方法,死亡也是其中一種,他們可一點兒都不怕死。歐洲人來到這裡,把醫院建起來,配備上各種醫療設施,親自在裡面工作,然後費了很大勁把這些土著人拖到醫院裡。
他們心酸地跟我抱怨,這些土著人完全不知道感恩,不管你為他們做什麼,都是一樣的結果。土著人的這種心態讓白人感到反感和傷心。確實如此,不管你做什麼,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但其實你能做的也很少,而且做過的這些事很快就會被遺忘,再也不會有人提起。他們不會感謝你,但也不會怨恨你,即使你希望他們這麼做,你也是愛莫能助的。他們身上的這種人性令人擔憂。它抹殺了人作為個體的存在,迫使你接受一種不是自己選擇的角色,就像你只是大自然的某種現象,只是一種天氣。
在這方面,索馬利亞移民就不同。你的行為會對他們產生重大影響。這個來自沙漠的民族性格暴躁熱情,而且總是一本正經的。你總是會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影響到他們,也很可能會深深地傷害到他們。他們有著強烈的感激之心,但同時也會仇恨某個人一輩子。某種恩惠和一點點的冒犯,都會在他們的心上刻下很深的烙印,讓他們永世不忘。他們是嚴肅的伊斯蘭教徒,所以在評判別人的時候,心裡會有一套自己的道德準則。在索馬利亞人面前,你會在一個小時內贏得名譽,也會在一個小時之內喪失。
馬賽人是土著世界中一個很獨特的民族。他們不會忘恩,懂得感激,也會仇恨。他們一直仇恨白人,這種仇恨在這個民族消亡前是不會消失的。
但是,基庫尤、瓦坎巴或卡韋朗多就是沒有偏見的民族。在他們的世界,沒有什麼道德規則,只知道大多數人都能夠做大多數事情。如果你想讓他們感到震驚,那是很難做到的。面對著一個窮困潦倒、自甘墮落的基庫尤人,無論你做什麼,結果都不會有什麼不同。在他們的天性和傳統里,人們所有的活動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他們對人不做評判,但卻是天生的觀察家,而他們的觀察結果,就是對你的看法,就是好名聲或壞名聲。
歐洲的窮人們跟基庫尤人很相似。他們不會去評判你,但會對你做一個「總結」。如果他們喜歡你尊重你,他們就會像愛上帝一樣愛你,這種愛並不是建立在你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上,一點兒都不會。他們愛你,就是簡單地愛你這個人。
有一天,我在醫院裡閒逛時看到三個新病人,是一個成年男人和兩個孩子。男人的皮膚黑得出奇,頭很大,頭髮濃密。三人的脖子上都纏著繃帶。醫院裡有一個駝背看護,他像個解說員一樣,很喜歡給我講醫院裡發生的一些趣聞。看到我在三個新病人的床前停下來,他就走過來,把三個人的故事告訴了我。
這三個人是努比亞人,是英皇非洲步槍隊的肯尼亞黑人士兵。男人是號角手,兩個男孩是戰鼓手。男人生活中遇到了麻煩,失去了理智——土著人很容易這樣。他提起槍朝營房左右掃射,彈匣空了之後,又把自己和兩個孩子關在他的波狀鋼小屋裡,想把他和孩子的咽喉割斷。
就在上周三,他們三個渾身是血,被送了過來。駝背看護有點遺憾,因為我沒有見到當時的場景,如果見到,一定會覺得他們都已經死了。現在他們脫離了危險,兇手也恢復了理智。
看護講述整個故事的時候,故事的主角——躺在床上的三個人也在跟著故事的進度認真地聽,偶爾還會打斷他,糾正一些細節。兩個孩子說起話來還很困難,他們就一起看向中間的病床,讓爸爸幫忙確認他們的敘述,他們很相信他,覺得他一定能幫我更加清楚地了解整件事情。
他們問爸爸:「你沒有口吐白沫?你沒有尖叫?你難道沒有說過,你會把我們割成一塊一塊的,就像蝗蟲那麼小?」
兇手於是就傷心地說:「是啊,是啊。」
有時去奈洛比,我會在那兒閒待半天,等著參加某個商務會議,或是要取從歐洲來的信件,但從港口來的火車卻晚點了。在這樣的時間裡,我一般都沒事兒可做,於是就常常開車來到這所土著醫院,把一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的病人帶上出去兜風。萬揚格里還在住院的時候,市長愛德華·諾西先生把幾隻年幼的獅子裝在籠子裡,放在市政府前的空地上,準備把它們運到倫敦動物園去。醫院的病人們對這些獅子很感興趣,就請求我帶他們出去看獅子。我答應了這三個來自英皇非洲步槍隊的病人,只要他們痊癒,我就帶他們去看。但他們誰也不願意單個去,堅持要等三個人都好了之後再一起去。號角手是恢復得最慢的。在他痊癒後跟我一起出去時,他的一個孩子早已經出院了。這個孩子天天回醫院問他什麼時候痊癒,好跟他一起坐我的車子去看獅子。一天下午,我在外面見到他,他告訴我,號角手現在還是頭疼得厲害。這很正常,他的腦子裡裝了太多邪惡的東西了。
最後,他們三個終於一起站在了籠子前面。他們默默地注視著獅子們。一頭獅子似乎因為長時間被人們盯著而感到生氣,它突然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短促地吼叫了一聲。三個觀眾就被它嚇了一跳,最小的男孩躲在了號角手後面。我們開車回去的時候,這個孩子對號角手說:「那頭獅子就像你一樣壞。」
就在這些日子裡,與萬揚格里有關係的走火事件平息了。他的家人有時會來醫院看望他,但大家都很害怕來,只有他弟弟例外。有一天,夜已經很深了,卡尼紐卻像一頭老獾出窩偵查似的,來到我家詢問孩子的情況。我和法拉有時會揣測他遭受的痛苦,然後試著計算能折算出多少只羊。
走火事件發生後的幾個月,法拉來跟我報告事件的最新情況。
當時,我正在吃飯,他身子挺得直直的站在桌子的那頭,試圖彌補我的無知。法拉會說法語,也能說英語,但總改不掉一些他自己特有的錯誤。比如,他本來應該說「except」(除了),但卻總說成「exactly」(恰好)。像這句:All the cows have come home, exactly the grey cow(所有牛都回來了,恰好是那頭黑色的牛)。我從來沒有糾正他,而是用他的方式和他說話。他的臉和表情看起來很自信很凝重,但一旦開口說話,卻總是在開頭時含糊不清。他說:「夫人,卡貝羅……」這就算是開啟了程序。我等著他下面的話。
停頓了一下,法拉繼續拾起話題:「夫人,你認為卡貝羅死了,已經被土狼吃了。但他其實沒死,他和馬賽人在一起。」
我心不在焉地問他,他是怎麼知道的。他說:「噢,我就是知道。卡尼紐把許多女兒都許配給了馬賽人。卡貝羅想不出誰能幫助他,『恰好』[1]馬賽人。於是,他就跑去找他姐姐的丈夫去了。他剛逃跑的時候,狀態確實很糟糕,總是在樹上一坐就是一晚,土狼就圍在樹下。現在他和馬賽人一起生活了。有一個馬賽富人,他有好幾百頭牛,但是沒孩子,他很想收養卡貝羅。卡尼紐什麼都知道,而且已經去馬賽人那兒和這個富人談了好幾次。但他害怕,不敢告訴你,他覺得一旦白人知道這件事,卡貝羅就要在奈洛比被吊死了。」
每當提起基庫尤人的時候,法拉總是表現出一種傲慢和自大。他說:「馬賽人的老婆們不會生孩子,她們都樂意收養基庫尤孩子。這些孩子們可真是偷了不少東西。這個卡貝羅也一樣,他長大後肯定會回到農場,因為他肯定不願意像馬賽人一樣,不斷地從這兒遷徙到那兒。基庫尤人太懶了,都不願意那麼做。」
在農場上,我們年復一年地見證著住在河對岸的馬賽族的消亡,見證著他們的悲慘命運。他們都是武士,卻被禁止搏鬥;他們是雄獅,卻被剪掉了爪子,變得奄奄一息。這是一個被閹割的民族。他們的長矛和那看起來雄赳赳的盾牌,都已經被政府沒收。在野生動物保護區里,獅子們常常會跟在他們的牛群後面。有一次,我把農場上的三隻小公牛閹割了,好讓它們好好為我犁地、拉車。它們變成了三頭平靜的公牛。我把它們圈養在工廠的院子裡。到了晚上,土狼們聞到了鮮血的味道,便循著味道來到農場把它們吃了。我總覺得,馬賽人的命運與這三頭牛很相似。
法拉說:「卡尼紐的老婆因為失去了兒子,這幾年一直很傷心。」
法拉把整個過程敘述完之後,我沒有派人找卡尼紐,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法拉所說的。後來,卡尼紐有一次來到我家,我走出去找他說話。我問他:「卡尼紐,卡貝羅是不是還活著?他是不是在和馬賽人一起生活?」土著人很少會對一個人的反應毫無準備。聽到我這麼問後,卡尼紐立即為他失去的兒子大哭起來。我一邊聽他哭,一邊觀察了他一會兒。然後繼續說:「卡尼紐,把卡貝羅帶到我這兒來吧。他不會被吊死的。他的媽媽會在農場上照顧他。」卡尼紐還沒有止住他的哭聲,但他肯定聽到了「吊死」這個不祥的詞。於是,他的哭聲慢慢變成了低低的哼弄聲。然後,他就開始向我描述他曾經對卡貝羅許下的諾言,嘮嘮叨叨地說自己怎麼偏愛這個孩子。
卡尼紐有很多孩子,也有很多孫子,因為他住的村子離我的房子特別近,他們就常在周圍玩耍。在這些後輩中間,有一個很小的孫子,是他的一個嫁給馬賽人的女兒生的。這個女兒後來回到了卡尼紐的村子,同時也把兒子帶了回來。這個孩子的名字叫西朗加。這個混血孩子身上的血統給他注入了一種奇特的活力,為他帶來了豐富的、富有野性的創造力和幻想,讓他看起來不像個人類,而像一團火焰、一隻夜鶯,或是一個農場上的小妖精。但他有癲癇症,因為這個病,其他孩子都很害怕他,不讓他參加他們的遊戲,還給他起了希塔尼這個名字,意思是「魔鬼」。於是,我就把他收養了,讓他和我一起生活。因為他有病,所以我沒讓他幹什麼活。但在辦公的房間裡,他就像一個小愚人或是一個小丑一樣,讓我感覺到生活的充實。平時,我走到哪兒,他就會跟到哪兒,就像我的一個不安而煩躁的黑影子。卡尼紐知道我喜歡這個孩子,每次看到他,都會展露出祖父的笑容。現在,他就抓住了我這一點,把這點感情拋給了我,竭盡全力地利用它。他義正詞嚴地說,他寧願讓希塔尼被豹子吃掉十次,都不願失去卡貝羅。既然卡貝羅都已經丟了,那就讓希塔尼也丟了算了,反正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卡貝羅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的心血。
如果卡貝羅真的死了,那真是另外一出大衛和押沙龍[2]的悲劇了。大衛因為兒子押沙龍的死非常悲痛,這本身的確是一齣悲劇。但如果他還活著,在馬賽人那兒藏著,那就更是悲劇了,因為這是有關「戰鬥還是逃跑」的選擇,是一個孩子為了生活而在努力掙扎。
在草原上,當我無意中闖入瞪羚媽媽藏匿剛出生瞪羚寶寶的地方,瞪羚就會上演和卡貝羅父親表演的同樣的戲碼。它們會在你面前跳舞,會走到你面前,不斷地跳躍,或假裝哪條腿變跛了,不能再跑了。它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不讓你注意到它的寶寶。
然後,突然間,你在馬蹄下發現了它的寶寶。它一動不動,小小的腦袋平放在草叢裡。為了活命,在媽媽跳舞的時候,臉朝下躲在草裡面。一隻鳥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也會做出同樣的把戲。它會拍打翅膀,不斷地鼓翼,甚至很聰明地把翅膀拖在地上,扮演一隻受傷的鳥。
現在,卡尼紐就在我面前演這樣的戲。難道在想起自己兒子的生命處於危險中時,這位基庫尤老人的心會變得如此溫情,還能這樣跟我嬉戲一番?在我面前跳舞的時候,他的老骨頭咯吱咯吱地響;他甚至把自己的性別都變了,扮演了一位老婦人、一隻老母雞、一隻母獅。這種嬉戲明顯就是一種女人的活動。他的這種表現可真是夠奇怪,不過確實也非常值得尊敬。那感覺就像是一隻雄鴕鳥要輪流和母鴕鳥孵小鴕鳥一樣。面對這種「策略」,沒有哪個女人會無動於衷。
於是,我對他說:「卡尼紐,卡貝羅什麼時候想回農場都可以,不會有任何人傷害他。但只要他回來,你必須把他帶過來見我。」聽我這麼說,卡尼紐立刻沉默下來,然後低下頭,傷心地走了,好像是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朋友似的。
值得一提的是,卡尼紐記得我的話,確實照我說的做了。五年後,就在我把整件事情幾乎要忘掉的時候,他有一天通過法拉傳話,請求和我見面。他站在我的房子外面,身子重心落在一條腿上,保持著莊重威嚴的儀態。但可以看出,他的內心是不安的。他和藹地跟我說:「卡貝羅回來了。」那時,我已經學會了「停頓」的說話藝術,就沒有說話。這位基庫尤老人可能因為我的沉默感受到了壓力,把重心換到另外一條腿上,眼瞼顫抖著重複道:「我的兒子卡貝羅已經回到農場了。」我問道:「他是從馬賽人那兒回來的?」卡尼紐把我開口說話當作是我們和解的徵兆。於是調整了臉上那些狡猾的細紋,擠出來一個笑容,但他其實並沒有笑。他說:「是的,姆薩布,是的。他是從馬賽人那兒回來的。他回來為你工作來了。」在過去的五年里,政府開始實行基潘德制度,就是把在肯尼亞生活的所有土著人登記在冊。因此,我們要從奈洛比請一位警官過來,把卡貝羅變成這個農場的合法居民。我和卡尼紐約好了日子。
那天,他和兒子早早就到了,比警官早到了很久。把兒子帶到我面前的時候,卡尼紐表現得很開心。但在心裡,他其實是有點害怕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的,他的這種害怕是有理由的。因為馬賽人當年從農場上帶走的是一隻小綿羊,現在還給我們的卻是一頭年輕的豹子。這種變化一定是因為他體內流著馬賽人的血,否則單憑馬賽人的生活習慣和生活磨練,是不可能造就這樣的質變的。他站在那兒,完全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馬賽人。
馬賽武士看起來英俊瀟灑,他們把「別致有品味」這種特殊的智慧發揮到了極致。他們表面看起來勇敢大膽,極富野性,難以掌控,但卻能堅守自己的本性,忠於內心的理想。他們不會裝腔作勢,不會去刻意模仿外國人,而且一切都要做得盡善盡美。這種風格是由心而生的,是他們這個種族和歷史的表現。他們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服飾都已經成為了身體的一部分,就像鹿身上的鹿角一樣。
卡貝羅的髮型完全是馬賽式的。頭髮很長,用細繩編成了一條一條辮子,束成一條粗粗的馬尾。額頭上繞著一條皮繩。就連頭的姿勢也是馬賽式的:下巴向前伸著,好像要把他那張慍怒、傲慢的臉放在托盤裡獻給你一樣。他的行為頗似莫拉尼人,僵硬、被動而粗魯,人們很喜歡默默地觀察他。他就像是一尊能被別人看見,但自己卻看不見自己的雕像。
馬賽的年輕人以牛奶和鮮血為食,或許是因為這樣的飲食習慣,他們的皮膚才光滑如絲緞。他們的顴骨高高隆起,頜骨明顯凸出,臉上皮膚光滑,沒有任何細紋或凹坑,但看起來有點腫脹;眼睛像緊緊鑲嵌在馬賽克里的兩顆黑石頭,從整體上看,莫拉尼年輕人還真有點像馬賽克。他們脖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看起來很嚇人,像是發怒的眼鏡蛇、公豹子或公牛的脖子,非常粗壯,帶著明顯的男人氣息,就好像他要與別人宣戰一樣,當然女人除外。他們的腰和臀部細窄得令人吃驚,與他們臉頰的凹陷、脖子的粗壯與肩部的圓潤形成了鮮明對比,但看起來卻相當和諧。他們的大腿和膝蓋非常瘦,雙腿又長又直,而且肌肉發達。看到他們,會讓人想起那些經過嚴酷訓練,最後變得巧取豪奪、貪婪成性、暴飲暴食的動物。
他們走路的時候身體僵硬,直接把一隻細腳放在另外一隻前面,但胳膊、手腕和雙手的動作卻柔和靈便。馬賽年輕人彎弓射箭、放開弓弦時,你好像都能聽到他手腕上的肌肉和弓箭一起在空中高聲歌唱。
從奈洛比來的警官是一位剛從英格蘭調過來的年輕男子,對工作充滿了熱情。他的斯瓦希里語說得很好,我和卡尼紐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很快就投入到已經過去很久的槍支走火案件中,不斷地盤問卡尼紐,把這個基庫尤人問得呆呆的。盤問完畢後,他告訴我,他認為卡尼紐遭受到了極為嚴重的不公平待遇,整個案件要提交到奈洛比重新審查。「那可是要耗費你我很多年時間呢。」我說。徵得我的同意後,他說,如果要做到執法公正,就不應該考慮這一點。卡尼紐看著我,覺得自己是被我陷害了。不過還好,這位警官最後說,這起案子已經過去太久了,無需再審了。因此不用再做什麼,只要讓卡貝羅定期在農場登記就可以了。
這已經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了。在登記造冊前的那五年里,卡貝羅在農場上銷聲匿跡,和馬賽人一起浪跡天涯,卡尼紐也遭遇到很多事情。這起案件徹底平息之前,來自各方面的壓力攫住了他,把他幾乎磨成了小顆粒。
至於更多的細節,我在這裡就不便講述了。首先,這些細節本身就帶著私密性的;其次,在那段時間裡,我自己也遇到了很多事情,沒有多關注卡尼紐和他的命運。農場上的事情也被我拋諸腦後,它們就像是遠處的乞力馬扎羅山,有時候能看到,有時候看不到。在這段時間裡,如果我從農場上離開,土著人都會溫順地接受,就好像在現實中我已經走出他們的生活,上升到了另外一個存在的層面上。我回來之後,他們就會再跟我提一提我離開時發生的事情。他們會告訴我:「那棵大樹倒了,你跟那些白人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孩子死了。」
萬揚格里痊癒了,要離開醫院,我開車把他帶回了農場。在那之後,我偶爾還見過他幾次,有時在恩戈馬,有時在平原上。
幾天後,他的父親韋奈納和祖母來到了我的房子裡。韋奈納矮矮胖胖的,這種體型在基庫尤人中不太常見,因為大多數基庫尤人都非常瘦。他還留著一撮稀稀拉拉的鬍子。他另外一個異於常人的地方是,他不習慣直視別人的眼睛。看著他,感覺他就像一個已經瘋掉的穴居人,總想自己待著,不想被別人打擾。他的母親是一位基庫尤老婦人。
土著女人的頭一般都是光溜溜的,而且又小又圓,還很乾淨,看起來很像是某種顏色較深的堅果。奇怪的是,當你看到它們,第一感覺竟然是,它們代表的才是真正的女性氣質,而普通女人頭頂上的頭髮就像是男人的鬍子,一點兒女人味都沒有。但這位基庫尤老婦卻在自己皺巴巴的頭皮上留了一簇白頭髮,看起來好像是一個沒有刮鬍子的男人,給人一種道德敗壞和無恥透頂的感覺。她的身體靠在拐杖上,把說話的權利都留給了韋奈納。但在這樣的時刻,她的沉默卻仍然讓現場火花四濺。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粗野和不知羞恥感,但她兒子沒有遺傳她這一點。他們兩個就是現實中的尤拉卡和拉斯卡羅,我到後來才知道這一點。
他們帶著和平的目的,慢吞吞地走進我的房間。父親告訴我,萬揚格里沒辦法吃玉米,他們又很窮,沒有麵粉,沒有奶牛,所以想請我在案子結束之前,允許他從農場上的奶牛那兒擠一點兒牛奶給孩子喝。如果我不同意的話,他們真不知道該怎麼養活這個孩子了,因為賠償金還沒到。法拉那時正在奈洛比處理他的索馬利亞私人案子。我就說,在法拉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他們可以每天從我的牛群里擠上一瓶牛奶喝。我吩咐僕人們,讓他每天早上來我們這兒擠牛奶。對這個安排,僕人們倒不太願意,或者說感覺不太舒服,真是莫名其妙。
兩個星期過去了,三個星期過去了。卡尼紐在某個晚上突然出現在我的房子裡。當時我剛吃完飯,正在壁爐前看書。土著人通常喜歡和我在房子外面談話,但他進來後卻把門關上了。這讓我覺得,我們接下來的交流可能跟什麼意外的事情有關。可是,他卻一直奇怪地沉默著。平時那麼靈活,像抹了蜜一樣的舌頭,此時好像是被割掉了一樣,一點兒生氣都沒有。因此,雖然我的房間裡多了個卡尼紐,但還是和之前一樣安靜。這個大個子基庫尤老人好像病得不輕,身體全都靠在了拐杖上,在斗篷里幾乎都看不見;眼睛昏暗無光,像是某個屍體的眼睛。他不斷伸出舌頭舔他那乾裂的嘴唇。
終於,他開口說話了。語速很慢,聲音很沉悶。他說,現在事情越來越糟了。停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下去,只不過聲音含糊不清,就好像他說的事情微不足道,你根本不用理會似的。他說,他已經給韋奈納賠了十隻羊,但他現在還想要一頭牛和一頭小牛,他現在打算給他們了。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沒有任何判決規定讓他這麼做啊。卡尼紐沒有回答,也沒有看我,看起來像是一個找不到下個朝聖地的朝聖者,或是找不到下一個旅行地的旅行者一樣。他走進了我的屋子,卻好像走在路上,告訴了我一件事情,然後馬上就離開了。我懷疑他是不是病了,所以停了一會兒後,我說,第二天我會帶他到醫院看病。他走之前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抬起一隻手,往臉上碰了碰,好像是擦眼淚。如果卡尼紐會流眼淚,那就真奇怪了,感覺就像是朝聖者的行李開花了一般。更奇怪的是,他根本沒有利用這些眼淚,它們竟然是毫無用處的。我心裡就在想,當我的思緒在農場之外的事情上神遊時,農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卡尼紐走了之後,我把法拉叫過來問他怎麼回事。
法拉很討厭跟我提關於土著人的事情,好像他們並不值得我和他去花費精力,甚至不值得我們去聽一聽。到了最後,他終於同意告訴我了。在講述的過程中,他的視線越過我,一直落在窗外天空中的星星上。卡尼紐的失魂落魄完全是韋奈納的母親造成的。這個女人是一個巫婆,對卡尼紐施了魔咒。
「但法拉,」我說,「卡尼紐年紀都那麼大了,而且也很聰明,怎麼可能會去相信什麼咒語。」
「不是的,」法拉慢吞吞地回答,「不是的,姆薩布。我覺得這個基庫尤老女人真的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原來這個老女人曾告訴過卡尼紐,如果他一開始就把牛送給韋奈納,一定會比不送的結果好,而且他的牛們一定能夠「活著看見」這個事實。而卡尼紐的牛現在真的是一頭接一頭地瞎掉了。老卡尼紐的心慢慢地碎了,就像古代某個遭受酷刑的人被身上的重量一層壓一層,骨骼和肌肉最後也就碎了。
提起巫術,法拉的語氣乾澀且充滿擔憂,就像談起我們無法控制的口蹄疫一樣。因為這種病,農場上的牛羊一頭接一頭地死去。
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到深夜都沒有睡覺,心裡一直在想農場上的巫術。剛開始,我感覺它很醜陋,感覺它好像是從哪個古老的墓穴里爬出來的,它趴在我的窗戶玻璃上往我屋子裡看,鼻子都被玻璃擠平了。然後,我聽到了土狼在遠處河水邊的叫聲。我突然想起,在基庫尤人中有狼人的傳說,就是說老婦人們一到晚上就會變成土狼。韋奈納的母親很可能現在正齜著牙沿著河邊奔跑呢。慢慢地,我就對巫術這個事情習慣了,甚至感覺它好像還是有一定道理的,畢竟在非洲的晚上,有那麼多事情都與它有關係。
我以一個斯瓦希里人的思維想著:「這個女人真卑鄙。她利用自己的技藝讓卡尼紐的牛變瞎,然後又把事情推到我這兒,讓我幫忙養活她的孫子,從我養的牛身上一天得到一瓶牛奶。」
然後我又想道:「這起走火事件引發的諸多事端馬上就要血染農莊了。這是我的錯,我必須把新的力量吸引進來,否則,農莊就會像噩夢一樣被毀掉,一個可怕的噩夢。我知道我要怎麼做了。我要把基納恩朱請來。」
[1]這就是上文作者所說的法拉特有的錯誤,應該是「除了」馬賽人。
[2]Absalom,《聖經》中的人物。大衛的第三個兒子,被大衛寵愛。他容貌俊美但剛愎自用,後發動了反抗父親的叛亂,占領耶路撒冷,最後被堂哥約押殺死。大衛對他的死十分傷痛。關於押沙龍的故事,請參閱《聖經·舊約·撒母耳記》第13至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