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非洲 · 一位基庫尤酋長

布里克森 《走出非洲》
基納恩朱大酋長的家位於農場的東北方向,距離農場約九英里,在基庫尤保留區內,離法國布道會很近。他統治著十多萬基庫尤人,是一位圓滑世故、舉止得體的老人。他的酋長位置並不是通過世襲得到的,而是英國人封的。許多年前,英國人與他們那兒的基庫尤大酋長無法相處,於是把他封為酋長。儘管如此,他也完全稱得上是一個偉大的人。 他是我的朋友,在很多事情上都幫過我。我曾騎著馬去過幾次他的村寨。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基庫尤村寨,和其他村寨一樣,特別髒,到處都有蒼蠅在飛。既然已經是大酋長了,基納恩朱就放縱自己,盡情享受婚姻的快樂,娶了許多女子。這個村寨里到處都是他的妻子,包含了各個年齡段的女人,從滿嘴掉牙、瘦到皮包骨、拄著拐杖的老太婆,到有著圓圓臉蛋和瞪羚般眼睛的小姑娘。她們的胳膊和長腿上都纏著閃閃發亮的銅線。他的孩子也是如此,在村子裡到處都是。他們常常像蒼蠅一樣成群結隊。其中也有年輕的成年男子,他們身材筆直,頭上戴著很多飾物,在村里到處跑著惹是生非。基納恩朱告訴過我,他曾經有過五十五個兒子,都帶有莫拉尼血統。 這位老酋長有時會步行來到農莊做一次友好訪問,有時會在政府議事結束之後,來這兒稍作休憩。他來的時候,會披著華麗的裘皮斗篷,身邊跟著兩到三名頭髮全白的「參議員」和武士兒子。如果他在下午過來,我就會把陽台上的椅子搬到外面的草坪上。他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裡,抽著我給他的雪茄,消磨掉整個下午。他的參議員和護衛們就圍著他直接坐在草地上。每次聽到他要到來,我的僕人們和非法棚戶們就會跑過來,聚在他的周圍,給他講很多農場上的故事逗他開心。他們一般會圍坐在我房子外面的高大的樹木下,臨時組成一個政治俱樂部。大酋長的談話方式很特別。如果他覺得對方的談話太過冗長,就會靠在椅子背上,讓手裡的雪茄慢慢燃燒著,自己閉上眼睛,慢慢地做深呼吸,還發出低低的、均勻的鼾聲,進入一種官方式的、形式上的睡眠。在基庫尤的「國家委員會」上,他很可能也會使用這種交談模式。有時候,我會搬上椅子出去,和他一起坐著聊天。這時,他就會把所有人都支走,要用「真誠」來統治面前的這個世界。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早年的那個他了,生活從他那兒帶走了太多東西。但只要他敞開心扉,自在而坦率地和我單獨聊天,他就會表現出無限的創意,向我展示出一個豐富的、充滿勇氣和想像力的精神世界。他也曾認真地思考過生活和生命,有著自己獨特而具有說服力的觀點。 幾年前發生的一件事加深了我和他之間的友誼。 有一天,他來到農場時,我正在跟一位朋友共進午餐。這位朋友要去內陸國家,順路就到我這兒拜訪。在他走之前,我是沒有時間陪基納恩朱的。我們的這位酋長在太陽下走了很長的路才來到農場,所以在等我的時間裡,很想美美地喝點酒。但當時在我屋裡沒有一種酒能給他倒滿一杯,所以就和朋友一起,把很多不同的烈酒都倒在一個平底玻璃杯里。然後把酒杯拿出去遞給他。我原以為,酒越烈,就越能讓基納恩朱多喝一段時間。但沒想到的是,他接過杯子後微微一笑,先抿了一口濕了濕嘴唇,又深深地斜睨了我一眼——我曾在某個男人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眼神,然後就頭一仰,把整個杯子裡的酒都倒進了嘴裡,簡直是一滴不留。 半個小時後,我的朋友開車離開了。僕人們卻跑進來告訴我:「基納恩朱死了!」就在那一剎那間,我看到了災難,看到了流言蜚語,它們像高大、嚴肅的影子一般,站在我面前。我急忙跑出去看他。他躺在廚房的陰影里,臉上毫無表情,嘴唇發藍,手指冰涼,看起來像是一隻被獵槍打死的大象。想一想,就因為你的某個行為,一個威嚴有力的動物再也不能在大地上跑動了。而就在剛剛,他還在走路,還對所有事情都有著自己的看法。現在的他看起來也不再高貴了,因為農場上的基庫尤人把水潑到他身上,還把他那身寬大的猴子皮給扒了,他赤身裸體地躺在那兒,像一隻被剝去象徵身份的毛皮的動物,而你殺死他就是為了這些毛皮。 我本來想讓法拉去找醫生,但是汽車啟動不起來,而他身邊的人又一直在求我稍微等等,如果不行的話再採取措施。 一個小時後,我心裡非常難過,就想和這些人再談談。正當我準備走出去的時候,僕人們卻跑了進來說:「基納恩朱已經回家了。」事情好像是這樣的:他突然間就醒了過來,然後把外套拽過來穿上,被一幫隨從包圍著,一語不發地離開了。他還要走九英里路回到他的村子。 這次事情過後,我覺得基納恩朱心裡可能會這麼想:我為了取悅他,竟然如此冒險,甚至甘願冒著危險給他這個基庫尤人酒喝,要知道政府是禁止白人給土著人提供酒水的。後來他也來過農場,而且也和我們一起抽雪茄,但再也沒提過酒的事情。如果他問我要酒,我肯定還會給他。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會再問我要酒喝了。 我派了一個跑得快的僕人去他的村子裡給他送信。在信里,我給他解釋了這起走火事情的始末。我請求他能夠來到農場徹底結束這件事情。我建議他,可以把卡尼紐提到過的牛和小牛送給韋奈納,讓這件事情徹底了結。我盼望著他快點來到農場,要知道他是一個非常有效率的人,這一點也是我們很珍視的品質。 這封信過後,本來已經平息了一段時間的走火事件再次掀起波瀾,隨後非常戲劇性地結束了。 一天下午,我騎著馬回家,看到一輛汽車風馳電掣地駛過來。是一輛猩紅色的汽車,車身上鍍了很多鎳,只見它的兩隻輪子旋轉著,沿著車道向前飛馳。我認識這輛車,它是奈洛比美國領事館的車。我心裡想,不知道出了什麼緊急的事情,竟然讓領事館的人以這樣的速度來到我的農莊。當我騎馬走到後門,從馬背上跳下來時,法拉跑了出來。他告訴我,基納恩朱大酋長來了。原來,這位酋長在前一天從美國領事館買下了這輛車。所以,他是開著自己的車來的。在我看到他之前,他一直坐在車裡,不願出來。 我看到他在車裡坐得直直的,像個木偶一般一動不動。他穿著一件藍色的猴子皮外套,頭上戴著一頂無檐帽,基庫尤人一般會用羊的胃做這樣的帽子。這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人。他身材魁梧,身上沒有一絲肥肉;臉龐瘦長,總是掛著驕傲的表情,額頭像印第安人一樣傾斜著;鼻子很大,看起來很顯眼,就像是這個男人的身體中心,好像這個尊貴威武的身軀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頂著這個鼻子一樣。它就像大象的鼻子,好奇而敏感,卻又非常謹慎,隨時準備著進攻或自衛。基納恩朱就像大象一樣,看起來不太聰明,但卻擁有一顆高貴的頭顱。 我極力地誇讚這部車,但基納恩朱一言不發,臉上的肌肉一動都不動。他定定地看著前方,我只能看到他的側臉,感覺他像是一枚獎章中的人頭。直到我繞到車的前面,他才扭過頭,把他帝王般的側臉面向我。或許,他此時心裡還真的在想盧比上的國王頭像。汽車還在突突突地沸騰,司機是他的一個年輕兒子。迎接儀式結束之後,我邀請他從車裡出來。他整理了一下包裹著他身體的寬大外套,姿態莊嚴而高貴。就在那一刻,他好像倒退了兩千年,變成了一名古代的基庫尤大法官。 我房子的西牆邊有一個石頭凳,它的前面放著一張桌子,桌子是用一塊磨坊的石頭做成的。這塊石頭身上有一段悲慘的歷史:它本來是在磨坊的房頂上,兩個管理磨坊的印度人被謀殺後就沒人敢接管這座磨坊了。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磨坊里都空著,裡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我就讓人把這塊石頭搬到了我的房子裡,做了一個桌面,也算是對丹麥的一種緬懷。那兩個印度磨坊主曾經告訴過我,這塊石頭是漂洋過海,從印度孟買運過來的,因為非洲的石頭都不夠硬,不適合做磨石。石頭的表面刻著圖案,還有很多棕色的大斑點。這些斑點我們一直擦不掉,我的僕人們覺得那是那兩個印度人的血。在某種意義上,這張磨坊石桌子是農場的中心,因為我常常坐在它的後面處理土著人的事情。在某個新年的夜晚,我和丹尼斯·芬奇-哈頓還曾坐在它後面的凳子上,一起觀察到一個天文奇觀:月球、金星和木星在天空中離得非常之近,幾乎簇擁在了一起。那樣的情景攝人心魄,讓人無法相信它是真實的,之後我們再也沒有看到過這種天文奇觀。 基納恩朱下車之後,我和他就一起坐在了這張桌子旁邊。我在石凳上坐下,酋長就坐在我左邊的長凳上。基納恩朱來到農場的消息很快散播開,於是就不斷有基庫尤人進到我的院子裡,聚在房子周圍。法拉站在我的右邊,警惕地看著他們。 法拉對肯尼亞土著人的態度非常特別。這種態度就像馬賽武士的服裝和面容,不是昨天或前天剛剛形成的,而是幾個世紀後的產物。而正是依靠形成這種態度的時間力量,許多雄偉的石頭建築拔地而起,然後在很久很久之前坍塌、歸於塵土。如果你第一次來到肯尼亞,第一次踏上蒙巴薩島,你會在那些古老的、淺灰色的猴麵包樹叢中看到許多房子的廢墟,還有尖塔和水井。那些猴麵包樹一點兒都不像植物,而像那種多孔的、石化了的箭石,只是非常巨大而已。如果你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就能在塔卡普納、卡利菲和拉穆島看到類似的遺蹟。這些遺蹟都是古代販賣象牙和奴隸的阿拉伯商人們建造的城鎮。 他們的阿拉伯帆船完全熟悉非洲所有的水路。於是,一條通往商業中心桑給巴爾島的藍色航道就出現了。當阿拉丁向蘇丹進貢珠寶和四百名黑人奴隸時,當蘇丹娜在丈夫打獵時熱情款待她的黑人情人,並最終因此而喪命時,阿拉伯商人們就已經非常熟悉這條航道了。 他們很可能在富裕之後把妻妾帶到了蒙巴薩島和卡利菲島。當他們的探險隊正在高原上探險時,他們自己則住在海邊的別墅里,看著海邊的長長的白色水浪,觀賞著正在開花的、像火一樣燃燒的樹木。從荒無人煙、環境惡劣的曠野中,從被燒焦了的、廣闊的平原上,從人跡罕至、極度缺水的河道里,從有荊棘樹沿著河水生長的土地上,從生長在黑色土壤上、飄散著濃郁香味的小花中,他們獲得了財富。在這非洲之巔,還有體格強壯、聰慧而威嚴的象牙搬運工在遊逛。他常常陷入沉思,總是希望獨處,但卻常常被很多人尾隨,被那些瘦小的萬德羅博黑人用毒箭射死,被阿拉伯人手裡那些長長的、裝滿彈藥的、鑲有銀邊的槍打死。有時還會掉入陷阱和深坑。他們在桑給巴爾島枯坐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光滑的淡褐色象牙,恰就在這裡,一個整日小心翼翼生活的、熱愛和平的民族在森林裡清理出一塊一塊的土地,然後種上了紅薯和玉米。他們不善爭鬥,也不會發明新的東西,只是希望能夠過上不受外界干擾的生活。在市場上,他們和象牙一樣,需求量頗大。 現在,大大小小的猛禽們在這裡聚集起來: 所有陰沉的、吃腐肉的鳥 ……都聚集在了一起; 有些啄淨頭骨上的殘渣, 有些停在絞刑架上, 用翅膀抹淨褐色的嘴; 還有一隻,正振翅離開斷裂的黑色帆索。[1] 冷酷、世俗、鄙視死亡的阿拉伯人來了。不做生意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裡想的是天文學,是數學,還有成群的妻妾。他們還帶來了同父異母的私生兄弟——索馬利亞人。這些魯莽、貪婪、喜歡爭吵的禁慾者們是非常熱情嚴肅的伊斯蘭教徒,好像這樣做是為了掩蓋自己低等的出身。他們要比「阿拉伯人」這個合法兒子對伊斯蘭教擁有更多的熱情。斯瓦希里族也跟著來了。他們本身是奴隸,也有著一顆奴隸的心——冷酷,淫穢,很像盜賊,判斷力強,但嘲笑別人的能力也很強。隨著年紀的增長,他們一個個地都變成了大胖子。 進入這個國家之後,他們遇到了在這片高原上土生土長的「猛禽」——馬賽人。馬賽人沉默寡言,像是一個個瘦瘦高高的黑色影子。他們手持長矛,背著沉重的盾牌,對陌生人極其不信任,而且總是滿手鮮血,甚至會販賣自己的兄弟。 這些不同的猛禽一定曾坐在一起交談過。法拉告訴我,在古代,如果索馬利亞人沒有把自己的妻子從索馬利蘭帶過來,就只能和馬賽族的女子通婚,而不能娶其他族群的女子。從很多方面看,這兩個民族之間都不能通婚,所以他們的結合就顯得非常奇怪。首先,索馬利亞人是有宗教信仰的,而馬賽人根本不相信任何宗教,而且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不感興趣。其次,索馬利亞人愛乾淨,會在洗澡、保持衛生上花費很多時間,而馬賽人則是一個非常骯髒邋遢的民族。再次,索馬利亞人有著嚴重的處女情懷,很看重新娘的童貞。但馬賽族的年輕姑娘們卻對自己在這方面的名譽不甚在意。對於我的不解,法拉很快就給出了解釋。他說,馬賽人從來沒有當過奴隸,他們受不了奴隸的生活,也受不了被關進監獄裡。如果你把他們關進監獄,不到三個月,他們肯定就會死掉。所以,在這個國家的所有英文法規里,沒有任何關於對馬賽人進行關押懲罰的條款。罰款才是對他們最好的懲罰。在所有的土著族人中,只有馬賽人才擁有在被關押束縛的環境中生存的能力,而恰恰是這一點,讓他們擁有了和移民貴族同樣的社會地位。 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猛禽都是雙眼噴火、虎視眈眈地盯著那些溫和弱小的齧齒動物。在非洲這片大地上,索馬利亞人有著自己獨特的位置。這個易怒易激動的民族非常不善於獨處,不管他們在哪裡,如果他們單獨生活,一定會因為違反部落的道德體系而大動干戈,甚至血流成河。但他們卻是很好的「二把手」,這可能是因為那些阿拉伯大商人們常常放手讓他們在蒙巴薩島上承擔一些重要的事務,完成一些很難完成的交易。他們和土著人的關係頗似牧羊犬與羊群的關係。他們常常露出尖利的牙齒,孜孜不倦地看護著自己的羊群,擔心它們會不會在上岸之前就死掉,或者會不會在中途逃跑。索馬利亞人非常在意金錢和價值。為了得到報酬,他們可以毫無條件地放棄自己的食物和羊群;如果出去探險,不餓到皮包骨,他們是不會回來的。 這些生活習慣已經深入到了他們的血液里。有一段時間,西班牙流感在我們的農場肆意橫行,法拉自己也病得很嚴重,還發起了高燒,但他仍然渾身顫抖著,和我一起給非法棚戶們發藥,還強迫他們吃藥。他聽說石蠟可以抵抗這種疾病,就自己買來帶到農場上。他的弟弟阿布杜卡當時就住在農場,也染上了這種病,而且病得很嚴重,法拉非常擔心他。但這種擔心也只是在他的心裡藏著,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大事情。這位農場的苦力考慮最多的還是他的責任、生計和名譽,這隻牧羊犬都快要死掉了,卻依然堅持在工作。另外,法拉對土著人這個圈子裡發生的事情也了如指掌。但除了基庫尤人種的大人物,他平時幾乎很少和人交往,所以我真不清楚他是從哪裡得到的這些消息。 而「羊群們」——那些頗具耐心的民族,沒有尖牙利爪,沒有力量,沒有世俗的保護,只能靠著「順從」這種強大的天賦來面對他們的命運。但他們也已經經受住了命運的考驗。他們不像馬賽人一樣在牛軛的束縛中或命運的暴風雨中死去。面對著命運的暴風雨,他們就像索馬利亞人,在受到傷害,被欺騙和被鄙視的時候,都依然能夠生存下去。在異國他鄉,他們是上帝的朋友,和上帝有著密切關係。面對那些要迫害他們的人,他們心裡有著自己獨特的感受。他們知道,這些人雖然折磨著自己,但他們的利益和名譽是跟他們密切相關的。他們是這些人的商品,是這些人所追逐和交易的中心人物。在那條充滿血淚的長長的路上,這些羊的心一直處於黑暗和寂靜中,把自己變成了一種「斷尾哲學」的受用者。他們並不怎麼尊重牧羊人和牧羊犬。他們說:「你們晝夜不眠不休;你們伸著火一樣的舌頭,不斷地喘息;你們在夜裡還要保持清醒,白天眼睛雖然乾澀,但還要保持敏銳。你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你們之所以會在這裡生活,是因為我們在這裡;你們因我們而存在,而不是我們因你們而存在。」農場上的基庫尤人有時候對法拉很無禮,就像一隻小羊偶爾會在牧羊犬面前跳躍一下一樣,目的就是為了逗它起身跑起來。 現在,法拉這隻牧羊犬和基納恩朱這隻老羊在我的農莊見面了。法拉的頭上戴著紅藍相間的頭巾,身上穿著一條阿拉伯絲質長袍,外面套著一件帶有黑色刺繡的背心。他站在我旁邊,身體挺得直直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看起來非常高貴端莊,這樣的人你在全世界都能見到。而基納恩朱則坐在石凳上,四肢伸展,披著那件猴子皮外套,裡面幾乎是完全裸露著。這是一個老土著,一塊非洲高原上的土坷垃。兩人在沒有直接的交談時,為了保持禮節,都假裝著沒有看到對方。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互相尊重的。可以想像兩人在一百年前,或者更遠的年代裡的一場關於奴隸託運的交談。這些奴隸們在部落里很不受歡迎,基納恩朱很想把他們趕走。法拉時時刻刻都想在背後朝這個老酋長、這塊大肥肉撲過去,把他塞到麻袋裡。而基納恩朱,會準確地把握住法拉的每一個小心思,在坐著和法拉談話的整個過程中,背負著當前形勢的壓力,心情更是恐慌沉重。畢竟他才是中心人物,他才是商品。 一場旨在解決走火事件的隆重會議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召開。農場上的人看到基納恩朱都極為開心。就連年紀最大的非法棚戶都動身來到這裡,他們和基納恩朱交談幾句之後,就走回去,坐在周圍的草地上。坐在人群邊上的幾個老婦人朝我尖聲喊叫:「你好,傑里!」傑里是一個基庫尤名字,農場上的老婦們都這麼叫我,小孩子們也叫得很順口。但年輕人,或老年男人就從來不用這個名字叫我。卡尼紐也來了,他坐在他家人的中央,像是一個有生命的稻草人,眼睛裡噴著火,全神貫注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韋奈納和母親一起來了,他們坐在離別人稍遠的地方。 我告訴大家,卡尼紐和韋奈納之間的糾紛已經解決了,現在也已經記錄在文件里,基納恩朱這次來就是為了見證這一切的。我的語速很慢,但效果非常好。卡尼紐把一頭母牛和它的孩子——一頭小母牛送給韋奈納。所有的賠償到此為止,如果繼續下去,誰都會受不了。在會議前,我們已經把這個決定告訴了卡尼紐和韋奈納,並要求卡尼紐把兩頭牛準備好。韋奈納平日的生活方式就像是地下的動物。在白天,他很像來到地面的鼴鼠,看起來柔弱無力。讀完協議之後,我讓卡尼紐把牛牽過來。他站起身,朝他的年輕兒子們上上下下地揮動胳膊。他的兒子們在農場男僕的房子後面站著,手裡牽著兩頭牛。母牛和小母牛慢慢地走向圍成圓圈的人群。圓圈開了一個口,兩頭牛慢慢地走向中央。此時,會議的氣氛突然變了,好像地平線上起了一個響雷,然後雷聲很快就到了頂點。 基庫尤人對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感興趣,但同時也會把一頭母牛和一頭小牛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他們對牲畜的狂熱就像是一個熊熊燃燒的大火爐,像殺戮、巫術、性愛,以及白人世界裡所有令人感到驚奇的事情,一旦靠近這個火爐,就會被蒸發,然後消失掉。火爐里的火聞起來就像是石器時代的人們用燧石打著的火一樣。 韋奈納的母親長長地哀嚎了一聲,朝兩頭牛揮動著自己乾癟的胳膊和手指。韋奈納也像他母親一樣,只是聲音結結巴巴、斷斷續續的,好像有人在利用他的身體發出聲音。最後,他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表示自己不能接受這頭母牛,因為它是卡尼紐牛群中最老的一頭,而這頭小牛肯定是它能生下的最後一頭牛了。 卡尼紐的族人們大聲地喊叫著打斷了他,然後憤怒地、磕磕巴巴地歷數這頭母牛身上的優點。你能從他們的語氣中聽到一種巨大的怨恨,一種對死亡的蔑視。面對一頭母牛和一頭小母牛,農場上的人絕對不可能保持沉默。每個在場的人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老頭子們互相挽著胳膊,用盡最後一絲體力,表達著自己的支持或譴責;老婦人們像是遵守某種教規一樣,尖著嗓子跟了進來,附和著自己的丈夫。年輕人們則低低地發表著自己的言簡意賅的評論。在兩到三分鐘裡,我房子前的空地就變成了巫婆的大鍋,不斷地沸騰著。 我看看法拉,他也轉過頭來看我,神情頗為恍惚。我覺得,他好像變成了一把寶劍,半個劍身已經出鞘,馬上就要左右閃光,解決這場糾紛。索馬利亞人生來就是牲畜的主人和牛販子。卡尼紐瞥了我一眼,像是一個溺水後被浪花捲走的人。我看了一眼那兩頭牛。母牛是灰色的,頭上有兩根特別彎的角。它頗有耐心地站在人群的正中間,低頭舔著自己的孩子。所有人的手指頭都對著它指指點點。我覺得,在某種程度上看,它確實有點老。 最後,我轉過頭看基納恩朱,我不知道他看沒看那頭母牛,但我看他的時候,他沒有躲開我的視線。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剛剛從我房子上卸下了的一塊大東西,沒有思想,也沒有同情。當他轉身面對吵鬧著的人群時,我覺得,他那張側臉確實是一張國王的臉。把自己瞬間變成一種不會移動、毫無生命氣息的東西,是土著人的一種能力。我覺得,基納恩朱只要開口說話,或者只要身體一動,就會把面前土著人的情緒煽動起來。所以他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等著他們自己平息下來。這種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漸漸地,人們的怒氣消失了。他們不再尖叫,改為家長里短式的聊天,最後一個個地安靜下來。韋奈納感覺沒人注意他了,就拄著拐杖向前走了兩步,想要好好看看那兩頭牛。法拉清醒過來,重新回到了文明世界,臉上浮現出一絲歪歪扭扭的壞笑。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之後,案件的雙方圍著磨坊石桌子,把拇指在油膏里使勁一按,然後在協議書上按下了拇指印。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韋奈納是極其不情願的,甚至還低低地哭了起來,就好像這個手印把他燒到了一樣。協議的內容如下: 以下協議於今日,即九月二十九日,在恩貢山簽訂。協議雙方為韋奈納·瓦·貝姆和卡尼紐·瓦·默圖爾。大酋長基納恩朱蒞臨現場,親自見證了協議的簽訂。 根據本協議,卡尼紐需賠償韋奈納一頭母牛和一頭小母牛。兩頭牛最終屬於韋奈納的兒子萬揚格里。萬揚格里於去年十二月十九日被卡尼紐的兒子卡貝羅在無意中開槍打傷。母牛和小母牛是萬揚格里的財產。 因已經確定賠償金為一頭母牛和一頭小母牛,故本事故到此為止已經解決。在此之後,禁止所有人談論此事。 恩貢山,九月二十六日 韋奈納的手印 卡尼紐的手印 我就在現場,聽到協議被宣讀。 基納恩朱酋長的手印 我在此證明,母牛和小母牛已移交給了韋奈納。 布里克森男爵夫人 [1]原文為法語:Tous les tristes oiseaux mangeurs de chair humaine...S』assemblent. Et les uns laissant un crane chauve. Les autres aus giets essuyant leur bec fauve, D』autres, d』un mat rompu quittant les noirs agres...——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