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非洲 · 瓦邁

布里克森 《走出非洲》
我帶上法拉一起去找基阿馬。和基庫尤人打交道時,我總是會帶上法拉。他對有關自己的糾紛並不怎麼上心,但是一旦遇到與民族感和部落世仇有關的糾紛時,他就像所有索馬利亞人一樣,會完全失去理智。但當面對別人的糾紛時,他就會表現出相當的智慧和判斷力。另外,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語,所以也是我的翻譯。 去之前我就料到,這次會議的目的就是儘可能把卡尼紐的財產剝奪完。卡尼紐將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羊群被各種人奪走。一部分用於賠償死去的孩子和受傷孩子的家庭,一部分用於維持基阿馬。會議一開始就違背了我的意願。因為我覺得,卡尼紐和其他孩子的父親一樣,也剛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況且,我覺得,他的孩子的命運是這些孩子中最悲慘的。瓦邁死去了,所有事情也就跟他沒關係了;萬揚格里在醫院住著,有很多人照顧;只有卡貝羅被所有人拋棄了,甚至都沒人知道他的屍骨在哪兒。 現在,卡尼紐很好地扮演了一頭肥牛的角色,為大家提供了一頓豐盛的大餐。他是我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非法棚戶之一。我對他們的財產都做過統計,他擁有三十五頭牛、六十頭羊和五個妻子。他的村莊離我的樹林很近,我經常看到他的孩子在樹林裡放羊,也總能看到他的妻子們來樹林裡砍樹。基庫尤人不懂得什麼是奢侈,即使是最富有的人,生活上也跟窮人差不多。在他的房間裡,除了一個可以坐的小木凳外,沒有任何家具。村裡有許多小屋,青年人、女人和孩子們經常一群一群地聚在周圍,非常熱鬧。太陽落山的時候,擠奶的時間就到了。奶牛們排著長長的隊伍,穿過平原,向村里走去。它們的藍色影子在旁邊的草地上溫柔地移動。這一切的一切,都讓這位老人籠罩在一種農場老式富豪的光環中。老人本人極瘦小,整日披著一件皮外套,黑色的臉上常常透出一股精明,上面有細細的皺紋交錯,裡面布滿了污垢。 我和他之間有過好多次激烈的爭吵,甚至還威脅要把他趕出農場,都是因為他在農場上的特殊交易。卡尼紐和附近的馬賽族關係都很好,還把四五個女兒都嫁給了他們。基庫尤人曾告訴過我,古代的馬賽人覺得和基庫尤人通婚是一種侮辱。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為了延緩消亡,這個奇特的民族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驕傲和基庫尤人通婚。馬賽婦女總是不生育,而年輕的基庫尤女孩生育能力又很強,所以慢慢就受到了這個民族的青睞。卡尼紐的女兒們都很漂亮。他用這些女兒從保留區邊境換回了許多毛皮光滑、活蹦亂跳的小母牛。當時,有好多基庫尤老父親都是用這種方式富裕起來的。有人告訴我,基庫尤的大酋長基納恩朱把自己二十多個女兒都嫁給了馬賽人,然後從對方那兒得到了一百多頭牛。 一年前,馬賽居留區因為爆發口蹄疫被政府隔離,基庫尤人就再也沒有從他們那兒得到什麼了。卡尼紐的生存面臨著嚴重的困境。馬賽人是遊牧民族,總是根據季節、雨季和牧草變換住所。在他們的牲口群里,本該屬於卡尼紐的那些牛四散在曠野里,有時候會離他有一百多英里遠,所以根本沒人知道這些牛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馬賽人完全就是寡廉鮮恥的牛販子,對誰都是如此,更別說他們所鄙視的基庫尤人。但他們也是優秀的武士,聽說也是很好的情人。面對他們,卡尼紐女兒們的心就像古代的薩平婦女[1]一樣,他無法再依靠她們了。於是,這個足智多謀的基庫尤老人就想趁夜裡地區專員和獸醫部門的人睡覺的時候,把他的牛運過小河,送到我的農場上。但這種行為是在犯罪,非洲的土著們都知道這裡的檢驗檢疫條例,而且也很尊重它們。如果這些牛在我的農場上被發現,這座農場就會被隔離和封鎖起來。所以,我就專門派人在河邊抓卡尼紐的僕人們。於是,在有月光的夜晚,河邊就有了很多頗具戲劇性的大型埋伏。會有人飛快地沿著銀色的河水逃竄,整件事的主角——小母牛們也會驚慌失措地四散逃跑。 那個死去的孩子的父親叫喬戈納,他跟卡尼紐相反,是一個窮人。他只有一個老妻子,所有的財產就是三隻羊,而且也不打算再多養了,因為他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人。我很了解喬戈納。槍擊事件發生前一年,基阿馬還沒有成立,農場上發生了一起恐怖的兇殺案。我在農場上建了一座磨坊,海拔比河水高。兩個印度人把它租賃了下來,為基庫尤人磨玉米。某天夜裡,這兩個印度人被人殺死,所有的財物都被偷走,殺人兇手卻一直沒有找到。凡是在這個地區生活的印度商人和店主都被嚇跑了,好像是被一場大風暴吹走了似的。在磨坊里工作的普蘭·辛格也想走,我只好為他配了一把老式獵槍,然後磨破了嘴皮才把他留了下來。兇殺案過後的那幾個夜晚,我總是覺得自己聽到房屋周圍有腳步聲,所以就派了一位守夜人,在周圍守了一周時間。這個人就是喬戈納。喬戈納這個人溫和柔弱,根本不是殺人兇手的對手,但他是一位特別友好、親切的老人,和他聊天總是讓人感覺很愉悅。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一個開心的孩子。他那張寬大的臉盤上永遠浮現著激勵和熱情,無論什麼時候看到我,他都會笑。在基阿馬的會上看到我之後,他顯得非常高興。 那時我正在讀《古蘭經》,看到他我想到了裡面的這句話:「永遠不要因為窮人而背離正義。」[2] 至於給卡尼紐「剝皮」這個目的,除了我,基阿馬里至少還有一個人也意識到了,這個人就是卡尼紐本人。老人們圍成一個圈,每個人都很專注,都在為這次會議積極地利用自己的智慧。卡尼紐坐在地上,披著一件大羊皮斗篷,斗篷帽子蓋住了他的頭。帽子下時不時地傳來一聲他的哀鳴和啜泣聲,聽起來就像是一隻嚎叫了很久,已經精疲力竭的老狗,只是盡力地維持著自己那條悲慘的老命。 老人們希望先討論那個受傷的孩子萬揚格里,因為這樣他們就能無休止地談判下去。如果萬揚格里死了,要賠償多少?如果他變成了醜八怪呢?如果他不能說話了呢?法拉代表我發言,他說,在我去奈洛比見到醫生之前,我不會參與討論。他們於是只好咽下失望,開始準備討論下一件事情。 我讓法拉告訴他們,基阿馬有責任儘快定下這個案子,不能就這樣一直坐在這兒討論到死。很顯然,這不是一起謀殺案,只是一起性質比較嚴重的事故。 基阿馬里的老人們很尊重我的發言,他們非常專注地聽著。但法拉剛說完,他們就開始表示反對。 他們說:「姆薩布,我們確實是什麼都不懂,但我們看你也不太懂啊。我們只聽懂了你說的一部分。但的確是卡尼紐的兒子開槍的。否則,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受傷?如果你想聽到更多詳細的情況,梅格會告訴你的。他的兒子當時就在現場,他的一隻耳朵被打掉了。」 梅格是我的農場上最富裕的非法棚戶之一,可以說是卡尼紐的死對頭。他看起來很高貴,很有威嚴,而他的話也頗有分量,他說得很慢,說著說著就會停下來思考。他說道:「姆薩布,我兒子告訴我,所有的孩子都拿過槍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拿起槍,指著卡貝羅。但卡貝羅沒有告訴他們怎麼開槍,他肯定也不會告訴他們的。最後,他把槍拿了回去,就在這時,槍響了,所有孩子都受傷了,喬戈納的兒子瓦邁被打死了。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我已經知道這些了,」我說,「但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運氣差,就是一個事故。我也有可能在我的房間裡開槍,你,梅格,也有可能從你的房間開槍。」 這些話引起了基阿馬的極大騷動。他們全部看著梅格,梅格開始有些不安了。 然後,他們自己討論了一陣,聲音很小,幾乎是在低語。之後,他們繼續開始和我探討。「姆薩布,」他們說,「這次你的話我們一句都沒聽懂。我們只能認為,你考慮的是來福槍,因為你自己很擅長用它射擊,但提到獵槍,你就不行了。如果那是一條來福槍,你說的就是對的。但沒有人能從你的屋裡,或是梅格的屋裡,朝著『博瓦納』米南亞的房子射擊,然後殺死屋裡的人。」 我停了一會兒,開口說道:「這兒的所有人都知道,開槍的人是卡尼紐的兒子。那麼,卡尼紐就要送給喬戈納幾隻羊,以彌補他的損失。但你們也都知道,卡尼紐的兒子不是個壞孩子,他不是故意要用槍打死瓦邁的。如果是這樣,卡尼紐就不需要賠償這麼多的羊。」 這次是一個叫阿瓦魯的老人說話了。他曾經坐過七年監獄,與文明世界的距離要比在座的其他人近得多。 他說:「姆薩布,你說卡尼紐的兒子不壞,所以卡尼紐就不需要賠償這麼多羊。但如果他的兒子是故意打死瓦邁的,那他就變成了一個壞孩子,如果這樣的話,就對卡尼紐是一件好事嗎?即使他要賠償那麼多的羊,我們還能高興得起來嗎?」 「阿瓦魯,」我說道,「你也知道,卡尼紐失去了他的兒子。你在學校里工作,你知道這個孩子在學校里很聰明。如果他在各方面都很不錯,那麼對於卡尼紐來說,失去兒子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接下來是一陣長長的沉默,老人圈裡沒有任何聲音。最後,卡尼紐好像突然想起來一個忘記了很久的痛苦或責任,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哀嚎。 法拉說:「夫人,讓這些基庫尤人說出他們心裡想的數字吧。」他是用斯瓦希里語對我說的,所以參加集會的其他人應該都能聽懂。這句話成功地讓他們陷入了局促不安中,因為「數字」是一個非常具體的事,沒有哪個土著人願意說出來。法拉掃視了一圈老人們,然後用傲慢的語氣建議:「一百隻。」這個數字太不可思議了,任誰都無法去認真思考。靜寂,一片靜寂環繞著基阿馬。這些老人們感到自己陷入了索馬利亞人的嘲諷中,於是選擇繼續沉默。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低聲說:五十,但看起來好像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而是被法拉的玩笑話掀起的氣流吹起,輕飄飄地飄浮在了空中。 過了一會兒,法拉語速很快地說了個數字:四十,那語氣就像一個對數字和家畜買賣非常在行的老練牛販子。這個數字把老人們心裡的想法激發出來,他們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他們現在需要時間,需要思考,需要喋喋不休,但畢竟談判的基礎已經確立了。後來,我們回到家,法拉很有信心地告訴我:「這些老頭們肯定會問卡尼紐要四十隻羊。」 在基阿馬聚會上,卡尼紐還經歷了另外一次嚴重折磨。當時,大腹便便的老卡塞古站起來,建議要一頭一頭地從卡尼紐的綿羊和山羊中挑選賠償的羊。卡塞古也是我農場上很有錢的非法棚戶,他有一個大家庭,他是父親,也是祖父。這個建議是與基阿馬的傳統不符的,喬戈納不可能自己想出這個主意的,肯定是他和卡塞古一起謀劃出來的,主要是為了卡塞古的利益。我沒有出聲,想等等看別人的反應。 首先是卡尼紐,他看起來像是要徹底放棄去殉難一樣地低下頭,低聲嗚咽著,好像每挑選一頭動物,他就被拔掉一顆牙似的。卡塞古猶豫著說要一頭黃色的無角大山羊。卡尼紐的心碎了,他終於精疲力竭。他把頭從斗篷里露出來,往前走去,同時做了一個很有力的手勢。有那麼一刻,他像公牛一樣朝我咆哮了一聲,他這是在向我求救,是一種從苦難的深淵裡發出的可怕呼喊聲。然後他抬頭匆匆地看了我一眼,明白了我是站在他這邊的,他不會失去那隻黃山羊。於是就坐了下來,再不出聲了。過了一會兒,他看了卡塞古一眼,眼神里滿是諷刺。 大約過了一周,基阿馬們的聽證會和後備聽證會才結束。賠償金最終定下,是四十隻羊,由卡尼紐賠償給喬戈納,但在移交羊的過程中,不允許挑選,哪怕一隻都不行。又過了兩周,有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法拉給我帶來了新消息。他說,從涅里來了三個老基庫尤老人,昨天已經到了農場。他們在山上的涅里小屋裡聽到了這起案件,於是就從那兒步行過來,準備登台演出了。他們說,瓦邁不是喬戈納的兒子,而是他們已故哥哥的兒子,因此,對瓦邁的死亡賠償依法應該屬於他們。 我笑了,居然還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人。我對法拉說,他們還真是涅里的基庫尤人。法拉沉思著說,不是這樣的,他自己認為他們是對的。喬戈納確實是六年前從涅里來到農場的,而且根據他搜集的資料,瓦邁確實不是他的兒子。「一直都不是。」法拉說,「兩天前,喬戈納收到了卡尼紐賠償給他的二十五隻羊,那真是他撞了大運。卡尼紐很可能更想任這些羊走到涅里去,好避免在農場上再見到它們,畢竟它們以後不再是他的了,再見到它們,他會感到很痛苦。喬戈納要小心,這些來自涅里的基庫尤人不是容易擺脫的。他們已經在農莊安營紮寨住下來了,還威脅說要把這個案子捅到地區專員那兒去。」 幾天後,當這些涅里人出現在我房子前面的時候,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涅里人是基庫尤社會的下層人。面前的三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三條骯髒邋遢的土狼,偷偷摸摸地沿著瓦邁的血跡走了一百五十五英里來到這裡。喬戈納也過來了,顯得非常激動和痛苦。這兩撥人的反應如此不同,很可能是因為,那三個涅里人本就一無所有,所以沒有什麼可失去的,而喬戈納現在已經有了二十五隻羊。這三個陌生人坐在石頭上,像是羊身上的三隻跳蚤。我根本不同意他們的說法,不管真實情況如何,那個死去的孩子活著的時候,他們可是對他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我現在有點同情喬戈納,他在基阿馬聽證會上表現不錯,而且我也感覺他一定因為瓦邁的死非常傷心。 當我問他話的時候,他渾身顫抖著,一直在嘆氣,他說的話我也聽不懂,所以就沒有和他繼續交談下去。 兩天後,他一大早來到我的房子裡,我正在打字機上打字,他請求我為他做記錄,內容是關於他與死去孩子的關係,以及孩子的家庭。他想讓我把記錄下的文字交給達戈雷蒂的地區專員。喬戈納這種單純簡單的做事方式讓我很受觸動,因為儘管整個事件對他的影響很大,他卻完全沒有顯露出任何個人的意識。很明顯,他把這種解決方式看成了一項偉大的事業,而且還帶著風險。他是帶著深深的敬畏來做這件事的。 接著,我花了很長時間把他的敘述記錄了下來,畢竟這是一份關於延續了六年之久的事件的報告,內容還頗為複雜。在敘述的過程中,喬戈納有時不得不停下來思考,然後再重新敘述。大多數時間,他都是兩手抱頭,只在偶爾間嚴肅地用手拍打頭頂,好像要把儲存在裡面的事實拍出來一樣。他甚至還走到了牆邊,像基庫尤婦女生孩子時一樣,把臉貼在了牆上。 我給這份報告做了個副本,直到現在還留著。 整份報告很難懂,裡面記敘了很多複雜的事情,還有很多不相干的細節。喬戈納記不起來所有的事情也是正常的,但令人吃驚的是,他竟然能夠完全回憶起所有的事實。報告的開頭是這樣的: 涅里的瓦韋魯·瓦邁想死的時候,納-塔卡·庫法——想要死的時候,他有兩個妻子。其中一個妻子有三個女兒,瓦韋魯死去之後,她又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至於另外一個妻子,瓦韋魯還沒有把娶她時的債務還清,還欠她父親兩隻羊。這個妻子懷孕的時候勞累過度,在抱一堆柴火的時候流產了,誰也不知道以後她還能不能生孩子…… 故事就按照這樣的敘述方式繼續下去,把讀者拖進了一個關於基庫尤人生活和關係的巨大迷宮中: 這個妻子有一個兒子,名字叫瓦邁,也在生病,大家都說他得了天花。瓦韋魯很喜歡這個妻子和孩子,他臨死前非常擔心,因為他不知道在他死之後,她要怎麼生活。喬戈納·坎亞加當時欠了瓦韋魯三個先令,因為要買一雙鞋。瓦韋魯就建議,他們之間達成一份協議…… 根據協議,喬戈納將擁有他快要死去朋友的妻子和孩子,還要把朋友買妻子時欠下的三隻羊還給人家的父親。接下來,報告就變成了一份花費清單,詳細地記錄了喬戈納在收養瓦邁過程中的花費。喬戈納說,他剛把生病的瓦邁接回家,就為他買了一種特別好的藥。他又從印度人杜卡那兒買了大米,因為他光吃玉米長不大。有一次,他還被迫給鄰居的一個白人農場主付了五盧比,因為農場主說瓦邁把他的一隻火雞趕到了池塘里。可能是因為他在籌這筆錢的時候花費了很大功夫,所以這筆大花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里,他說完一遍後,還回過頭又重複了一遍。從喬戈納敘述時的神態看,他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這個已經死去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三個涅里基庫尤人以及他們的話,讓他在各方面都受到了震動。心底簡單的人都願意收養別人的孩子,還會把這孩子當成親生的看待。純樸的歐洲農民也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 喬戈納終於把故事敘述完了,我把它全部記錄了下來,告訴他,我要念給他聽聽。他轉過身把背朝著我,好像要避免分心似的。 當我讀到「他派人把喬戈納·坎亞加找來,這是他的朋友,住得不遠」這句話時念到了他的名字。聽到他自己的名字後,他迅速地轉過臉看了我一眼,眼神熱烈無比,燃燒著火焰,臉上綻開了大大的笑容。這眼神,這笑容,立刻把這個老人變成了一個孩子,一個代表年輕的符號。讀到末尾的時候,我再次讀到了他的名字。為了確認文件的真實性,他自己在這個名字上按上了他的拇指印。聽到我讀他的名字,他的那種頗有活力的、直勾勾的眼神又出現了,只是比上次更加深邃,更加溫和,還多了一絲高貴和尊嚴。 上帝用泥土捏出亞當,然後朝他鼻孔中吹了口氣,他就成了一個活人,就在此時,他朝上帝匆匆瞥了一眼。喬戈納此時的眼神就讓人想到了亞當。我創造了他,然後把他展示給了他自己:喬戈納·坎亞加的生命是永恆的。我把記載著他的故事的紙遞給他,他接過去,表情里滿是虔誠,還帶著那麼一絲貪婪。他把紙折起來,放進斗篷的一個角落,用手捂著。如果丟了,他肯定會受不了,因為那裡裝的可是他的心,是他這個人存在的證據。那裡有著關於喬戈納·坎亞加的一切,能夠永遠地把他的名字保留下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變成了語言,以優雅、真實的狀態在我們中間占了一席之地。 我在非洲生活期間,非洲土著人剛剛開始接觸文字世界。如果我願意,我本來是有機會抓住昔日的尾巴,去體會一段我們自己的歷史。在那段歷史中,生活在大平原上的歐洲居民會以相同的表情看著信件在他們面前展開。在丹麥,剛好是一百年前,文字才出現。小時候,老人們會娓娓道來當時的情形。從他們的講述看,歐洲人和非洲人看到文字世界時反應是相同的。但是,普通人往往很少會為了藝術的本身,而對某種藝術原理表現出謙卑和狂熱,就像喬戈納一樣。 年輕土著之間的書信往來是由專業的書信人代寫的。一些走在時代前列的老人會學習書寫,一些年紀很大的老人甚至會來我的學校上課,很耐心地接受ABC的折磨,但大多數老人對文字還是抱著不信任的態度。只有一小部分土著人能夠閱讀。所以,農場上的僕人、非法棚戶和苦力一般都會把他們的信交給我,讓我給他們讀。我打開信,逐字逐句地研究信的內容,覺得幾乎每封信都太瑣碎了。這種感覺是帶有偏見的文明人的通病。當諾亞方舟里的鴿子帶回那根小小的橄欖枝後,你可能也會很認真地研究它,不管它長成什麼樣子,它都比整個方舟里的動物有分量,畢竟它代表的是一個綠色的新世界。 土著人的信就類似這個橄欖枝,遵循著一種被普遍認可的、神聖的模式,大多是這樣的:「我親愛的朋友卡莫·莫爾富,我現在把筆握在了手中,」(不要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因為是專業的寫信人寫的)「要給你寫信,我很久之前就想給你寫封信了。我很好,也希望你很好,托上帝的洪福,非常好。我媽媽也很好。我妻子不太好,但是我希望你的妻子會很好,能得到上帝的憐憫,很好。」接下來就是一串人名,然後報告每個人的情況,都很瑣碎,只偶爾會有很精彩的內容。然後信就結束了,「現在,我的朋友卡莫,我要結束這封信了,因為我沒時間給你寫了。你的朋友恩迪韋蒂·洛里。」 一百年前,為了給年輕好學的歐洲人傳遞同樣的消息,騎手跳上馬鞍,策馬飛奔;郵差使勁吹響了號角;帶有舌形金邊的紙張被製造出來。信件受到了歡迎,被收信人珍惜、珍藏。我自己也親眼看到過幾封這樣的信。 在我學會斯瓦希里語之前,我和土著人信件的關係相當奇妙。我可以把他們寫的東西讀出來,但卻不懂它們都是什麼意思。斯瓦希里語一直沒有書面語,最後還是白人們發明出來的。這種書面語完全是按照發音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認真拼寫出來的,不存在什麼讓讀者感到迷惑的「古老的拼寫法則」。我坐下來,把信件逐字逐句、字正腔圓地讀出來。土著們圍在我的周圍,大氣不敢出一聲,心懸在半空。雖然我不知道信里具體在說什麼,但我能感受到讀信的效果。他們有時候聽著聽著會突然大哭起來,有時候會緊握自己的手腕,有時候會歡喜地喊出聲。大多數時候,他們的反應是嘻嘻地笑,笑聲還會隨著我的朗讀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哄堂大笑。 後來,我慢慢地就能理解信里的內容了。我發現,一條信息一旦被寫下來,它的效果就會被擴大很多倍。這些信息如果是口頭傳送的話,肯定會受到土著人的懷疑和嘲笑,因為所有土著人幾乎都是很優秀的懷疑論者。但它們一旦出現在信件里,就會變成絕對的真理。對於口語中出現的任何混淆或錯誤,土著人很快就能聽出來。這種錯誤帶給他們一種惡意的快樂,他們以後再也不會忘掉。而且因為這個錯誤,他們會隨口就為出錯的白人起一個外號,這個外號以後很可能會跟隨這個白人一輩子。到了書面語的世界,因為寫信人其實也算是文盲了,所以會經常出現錯誤。但在這種情況下,土著人會堅持把這些錯誤的語言拼湊成一定的意思,他們會很認真地思考,會去討論。到了最後,他們常常會相信這些荒誕的話語,而不是去找什麼錯誤。 有一次,我為農場上的一個小男孩讀信,寫信的人帶來了很多信息,其中有一句很簡單的話:「我把一隻狒狒煮了。」我給男孩解釋說,信的本意應該是他抓住了一隻狒狒,因為在斯瓦希里語裡,「煮」和「捉」兩個字是很像的。但小男孩怎麼也不同意我的說法。 他說:「不,姆薩布,不對,他在我的信里到底寫了什麼?他寫下的是什麼?」 我說:「他說他自己煮了一隻狒狒,但他怎麼能把一隻狒狒煮了呢?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他肯定會多寫一點兒內容,告訴你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有怎麼把狒狒給煮了的。」 我如此質疑紙上的文字,讓小男孩覺得非常不安,他要回了信,仔細折好,帶著它走了。 事實證明,我為喬戈納記錄下的內容對他非常有用。地區專員讀完之後,就駁回了那三個涅里人的上訴。三人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村里,沒有從農場得到任何東西。 這份文件後來成了喬戈納的寶貴財產。我看到它好多次。喬戈納為它縫了一個很特別的皮包,包的邊緣還鑲嵌著很多小珠子,包上連著一根帶子,整天把它掛在脖子上。時不時地,他會在周日的上午突然出現在我的屋子裡,把包取下來,拿出裡面的信讓我念給他聽。有一次,我生病了。病好之後,我第一次騎馬出去時,被他遠遠地看見了。他跟在我後面跑了很長一段路,最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我的馬旁邊,把那份文件遞給了我。每次給他讀的時候,他的臉上就會顯出一種帶有濃烈宗教感的勝利表情。我讀完信後,他細心地把紙撫平,然後折起來,放進了那個小皮包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記錄的重要性沒有變淡,反而越來越強了。對於喬戈納來說,這份記錄的奇妙之處就在於它永遠不會變化。往昔的點點滴滴已經很難回憶起來,即使能夠記起來,每次好像都會有變化。但這份記錄,就在他的面前牢牢地抓住了往昔,征服和壓制住了它,它變成了歷史。有了這份記錄,這些歷史就不會像不斷變幻的影子一樣有任何變化了。 [1]古羅馬初建時,城裡婦女很少,鄰國婦女不願下嫁羅馬人。羅馬人的第一個國王羅慕路斯設下圈套,劫走了薩平的婦女。這些婦女後來在羅馬城生下來孩子,在後來羅馬人和薩平人之間馬上要爆發戰爭時,她們站出來制止了戰爭。 [2]原文為: ou shalt not bend the justice of the law for the benet of the Poor.——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