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三關直指 · 一、怎麼樣「直指人心,見自本性」
禪宗的法門特點,就是「直指人心,見自本性」。但怎樣「直指人心」呢,在佛經中找不到解說,又怎樣能「見自本性」呢,在禪宗的語錄中舉有很多例子,禪師們對於這「直指人心,見自本性」的答語,又多如牛毛而且答非所問,往往使人在意識上無可捉摸,因此就有「開悟、見性非關語言文字」之說,實則在禪門中確有「鴛鴦繡出從君弄,莫把金針渡與人」的偈語,任行者怎樣懇求禪師還是不肯直說。最多是說:「汝若能直下承當,猶較些子,否則反增罪過」,所有這些都是表示只能自悟,不宜直說,這個在禪門中已經有一千多年的實踐歷史了。
而「直指人心」和「見自本性」,始終是兩件實事,並非虛構,凡是禪門過來人,都明白並非不可說,主要是因為「若要見性,必伏意識」,如果一落語言文字,便落意識巢臼,便會增強行者的執著反而加重行者的悟道障礙,禪宗稱為「死句」,便「反增罪過」了。至於「能直下承當」,便是說:行者能隨禪師的講說而直見其本性。對初機來說,難免不是「帶質境」(雖有真性活動而行者已將「識」加了進去,便失真了)或「相似覺」。並非真正悟道,非禪宗所說之「頓悟」所以禪師只說「猶較些子」,並非完全肯定。
不過我認為,禪密兩宗的人,都應對「直指人心」,在意識上有所了解,知道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只要不執著「死句」也可變為「活句」的。在禪宗的語錄,可以找到直指人心的一些頭緒的。
1、龍潭,崇信禪師得道因緣(見《五燈會元》)
崇信初投天皇道悟禪師出家,由是服勤左右。一日問曰:「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皇曰:「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汝心要」師曰:「何處指示」,皇曰:「汝敬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時,吾便低首。何處不指示心要?」師低頭良久。皇曰:「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師當下開解。復問:「如何保任」皇曰:「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聖解。」
按,所謂「心要」,即是「心法要領」。這公案中,天皇悟禪師,指接茶受食……等,便是「指示心要」。但其中一個字也沒有與「心要」有關,怎麼又說這就是指示心要呢?無怪乎一千多年來很少人過得這一關了。天皇道悟真是老婆心切,為崇信指示有關去處。原來有德大善知識心之所向,即有一股佛力隨其心而至,當崇信奉茶送水時,天皇心裡出現崇信,因此就有佛力隨之而至,密教中叫這做加持力,當機接受加持力時,不迎不拒,排除意識操縱,自然和體內靈性結合,而發生悟道境界。在禪師方面說是,直指人心加持你開悟,在受者方面說,則是因師直指而開始見自本性。
當崇信聽到天皇反問他「何處不指示心要」時,他正在低頭捉摸這句話,天皇道悟即及時提醒他,並又加強加持力,說「要見直下便見」於是崇信當下開解而見道,再問「如何保任」時,已經是悟道後,請示保任之方了。
2、惠明得法因緣(見《六祖壇經》)
禪宗六祖得法已,發足南下,兩月間至大庾嶺,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一僧俗姓陳名惠明,為眾先,趕及惠能。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隱草莽中。惠明曾為四品將軍竟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惠明禮請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公案中,惠能在向惠明說法之前,先叫惠明攝心,勿生一念,就是叫惠明「內不起心,外不著境」。「明良久」,就是惠明經過一段時間攝心,惠能才說,「不思善,不思惡」是要惠明「停止意識活動」。「在停止意識活動時,那個是你明上座的本來面目。」這句話中「那個是」三字一定是抄寫錯誤的。(一)「那個是」易使人誤為問句。(二)「那個是」使人誤認是指「不思善,不思惡」。誤認「不思」即能悟道,這就破壞了「直指人心」之路,在《妙法蓮花》經中,「大通聖智如來,身心不動經八十小劫佛法不現前」,所以不是停止意識活動,就可以「見本來面目」的,因此馮達庵大法師將這句後半厥,改動了一下,認為原文應是「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直會明上座本來面目」那就清楚明白了。那就表明得六祖加持,直指其心,使其返照「知有」而明其本來面目,於是惠明言下大悟,這就是直指人心所得之果。
從上兩例,可以得出斷語:「直指人心,就是祖師以佛力加持行者,使凡夫身的行者,剎那頓見自性;而實地體會,在一生逐妄心中,別有一路頓超三界之法。」
我們再看一個例子。
3、昭覺克勤佛果禪師悟道因緣
成都府,昭覺寺,克勤,佛果禪師,兒時,偶游妙寂寺見佛書,如獲舊物曰:「予殆過去沙門也」遂出家,曾從敏行授《楞嚴》。俄痛、瀕死。嘆曰:「諸佛涅槃文句正路,不在文句中,吾欲以聲求色見,宜其無以死也。」遂他去,所謁善知識,皆指為法器。晦堂還稱「他日臨濟一脈屬子矣!」最後,至五祖廟,盡其機用,皆不獲祖承諾。佛果乃出不遜語,忿然而去。祖曰:「待你著一頓熱病發冷時,方思量我在。」師到金山,果患傷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思五祖之言,病癒尋歸,五祖見而喜,便令參堂為待者。方半月,恰有使者至五祖問道,祖曰:有兩句艷體詩,頗相近,詩曰:「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師適歸待立次,問曰:「和尚舉小艷詩,提刑會否?」祖曰:「他只認得聲」師曰:「他既認得聲,為何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栢樹子呢?」師忽有省,即離參堂,見雞飛上欄干,鼓翅而鳴,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
金鴨香銷錦繡幃 笙歌叢里醉扶歸
少年一段風流事 只許佳人獨自知
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詣,吾助汝喜」於是偏謂山中耆舊:「我侍者參得禪也」,由此,所至皆推他為上首。
這公案由祖和使者問答而轉向與師問答,其直指人心,亦由對使者而轉到師,所以師有省。而且這次直指人心,是以語言提示最明顯者,其要在「認得聲。」師初未會,其後,祖示以「庭前栢樹子」活句,再經「提持」去其以五俱意識會之的錯誤,使聲能直透心源而悟自本性。
按加持力經六根皆可直透心源,但必同時排去五俱意識,不加分別而後可,克勤開悟的例子,是由耳根入,此外禪門中由眼根入,由耳根入,由身根入的人最多,也有由意根入者。最好是從頂門入。無論從何而入,只要透入心源與靈性結合,便會發生境界,便會開悟,這便是頓悟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