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直解 · 東漢紀

光武帝 世祖光武皇帝,是景帝七世孫。舉兵誅王莽,興復漢室,為中興一代之始祖,故廟號世祖皇帝。 原文 還至中山,諸將請上尊號,王不聽。行到南平棘,諸將固請之,王不許。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志耳。今大王留時逆眾,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大眾一散,難可複合。」王深感曰:「吾將思之。」 直解 中山,即今定州。平棘,即今趙州,都屬真定府。光武此時為蕭王,剿平群盜回到中山地方。諸將馬武等料度更始必敗,又見光武功德日盛,因勸光武即帝位,稱尊號。名號既正,乃可以聲罪討賊。光武謙讓不肯聽從。又行到南平棘地方,諸將再三勸進,光武尚不肯從。於是耿純進前說道:「如今眾將士每都是各處地方的人,所以拋舍了親戚,離別了鄉土,來從大王於戰陣矢石之間,冒死而不顧者,他的算計也只指望大王一旦立為天子,他每就都是佐命之臣。如攀著龍鱗,附著鳳翼,乘此機會立些功業,以成就平生的志氣,也不枉了相從這遭。如今天時已至,而遲留不決;眾心共戴,而違逆不從。不早正天子的位號,臣恐眾將士每失了指望,差了計算,個個都灰心解體,思量回去了,何故久拋了鄉土親戚,空自在這裡受許多辛苦,為著甚麼?將見大眾一散,難以再合,大王手下的謀臣猛將既都散去了,卻與誰共取天下乎?」光武乃深自感悟,說道:「你這話也說的有理,待我仔細思量,再作區處。」當是時光武所以遜避而不敢當者,以有更始在也。然更始雖在,不過徒擁虛名耳。天下禍亂,豈庸才所能平定乎?觀三輔吏士,喜見威儀,王郎追急,滹沱冰合。人心天命,已屬光武久矣。繼漢家之統者,舍光武其誰?乃猶不得已而後從,此可見真主之氣度,與尋常盜名字者,不可同日而語也。 原文 行至鄗,召馮異,問四方動靜。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眾議!」會儒生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群臣因復奏請。六月,王即皇帝位於鄗南,改元,大赦。 直解 鄗,是縣名,即今真定府高邑縣。光武因諸將耿純等勸即帝位,心裡尚躊躇未決。行到鄗縣,以將軍馮異鎮守孟津,必探聽得長安中的消息,乃使人去召他來,密問他四方動靜如何。馮異對說:「更始政事荒亂,必然敗亡。漢家宗祀無托,大王既漢家宗室,又且功德隆盛,今宗廟之憂,在於大王,不可拘小節而忘大計。宜勉從眾議,早正位號,以奉宗廟之統,以安億兆之心。」正商議間,適有個書生姓強名華,自關中奉個讖書,叫做《赤伏符》,來見光武。那讖書上說道「劉秀髮兵捕不道」,劉秀是光武的姓名,這句是說,光武起兵,剿滅那無道之人;「四夷雲集龍斗野」,這句是說,四方兵起如雲之聚,群雄戰爭,如龍斗於野一般;「四七之際火為主」,四七,是二十八,自漢高祖開國,至光武起兵,凡二百二十八年,故曰四七,漢以火德王天下,故曰火為主,這句是說,漢家天下,中間雖遭一厄,到二百二十八年之間,又有真主中興,還是漢家作主。看這符讖,都是光武受命、漢家復興之兆,於是群臣以光武名應圖書,又再三勸進。六月,光武乃即皇帝位於鄗縣之南,改年號做建武元年,大赦天下。夫以光武之功德,又當更始垂亡,天下無主,其正尊位以系人心宜矣。但不必借《赤伏符》以為受命之徵。蓋讖記之書,乃聖人所不道,多出於方士妖人假造出來,不可盡信。光武既以《赤伏符》即位,遂加尊信,其後用王梁為司空,亦決之於讖語,而鄭興、桓譚,皆以非讖被譴,則惑之甚矣。後世妖書、妖言,實自此始,豈非盛德之一累哉! 原文 二年,悉封諸功臣為列侯。陰鄉侯陰識,貴人之兄也,以軍功當增封。識叩頭讓曰:「臣托屬掖親,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從之。 直解 貴人,是妃嬪的官號。掖,是掖庭,指後宮說。建武二年,光武以天下初定,念諸將征伐之功,乃盡封眾功臣鄧禹、吳漢等為列侯。那時功臣裡面有個陰鄉侯,叫做陰識,是後宮貴人陰麗華的兄。前此已受封了,他有軍功,又該加封。陰識乃叩頭辭讓說道:「臣妹在後宮,臣既附托於掖庭為親屬,若再加爵邑之賞,人不說陛下是賞功,只說是偏厚親戚,有所私於臣,恐不可以昭示天下,使人心服。」光武因他說得有理,就准其辭免。夫外戚之家,不患不富貴,但患富貴太過,盛滿難居耳。觀前漢呂氏、霍氏及王莽家,皆以親戚濫封,滿門貴盛,終致禍敗,大則亂國,小則破家。陰識之辭讓,豈非有鑒於前車之覆轍乎?光武從之,亦所以愛厚而保全之也。 原文 五年,帝使來歙持節送馬援歸隴右。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每接燕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曰:「如卿言,反覆勝邪!」 直解 隴右,是地名,在今陝西鞏昌臨洮等府地方。光武即位之五年,此時西州上將軍隗囂尚占據隴右,使其賓客馬援至洛陽朝見光武,以通歸順之意,且欲窺看光武之為人。光武既管待了馬援,使來歙持節伴送他回隴右。隗囂因馬援初回,乃引他入臥內,與他同睡同起,私問他以東方事體。蓋隴右在西,洛陽在東,故稱京師為東方。馬援對說:「前到朝廷,主上引入相見,凡數十次。每接燕談,輒自夜至明,亹亹不倦。竊見主上之才明勇略,皆非常人所能敵也。且開心見誠,把心腹的話都直說出來,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有帝王之度,略與漢高帝相同。至如博覽經學,通知古今,其政事與文章辯論,則近代帝王無可比者。」隗囂問說:「卿看今上比高帝優劣何如?」馬援說:「今上若比高帝,還不及些。高帝豁達大度,不拘小節,隨時應變,無可無不可。今上好親理吏事,一言一動,必循著規矩,不肯一些差錯,又不喜飲酒,似不如高帝之雄略。」隗囂見馬援這說,以為褒美光武太過,意下不樂,乃應說:「如卿所言,動有節度,又不善飲酒,這正是帝王的美德,然則今上反更勝於高帝邪?」此時隗囂雖遣使納款,而其心實持兩端,所以一聞馬援以光武比高帝,便不樂如此。以今論之,漢高帝天資極高,弘模大略,非光武所及,但不好學,故每事有粗疏處。光武之規模雖不及高帝,而博覽經學,動合古法,故事事精密,少有過舉。可見帝王聰明,雖得於天縱,而學問之功,亦不可無也。 原文 馮異治關中,出入三歲,上林成都。人有上章言:「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帝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陳謝。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 直解 關中,即今陝西地方。咸陽,即今西安府。征西將軍馮異,既代鄧禹鎮守關中,剿除群盜,安集百姓。出入三年,光武一意委任他。關中有個上林苑,原是車駕游幸的去處,馮異屯兵在裡面,百姓歸附得多,便成一個大都會。那時朝中有人奏他說:「馮異在關中,專制一方,威權太重,百姓每的心都歸服他,號他做咸陽王。關中地方只知有馮異,不知有朝廷。其得人心如此,勢不可測,須用提防。」這正是讒邪小人離間馮異的說話。光武心裡卻信得馮異是忠誠為國的人,初不因人言而生猜忌,就把這章奏封去與馮異看。馮異見了惶懼不自安,即上書表白心事,自陳謝罪。光武手詔批答說:「將軍於我國家,義雖有君臣之分,恩則猶父子之親。將軍忠義,朝廷備知。縱有人言,豈能離間?何嫌何疑,而懷恐懼之意哉!」這是光武慰安馮異的意思,所以保全功臣者至矣。嘗觀韓信、彭越俱有開國之功,然高祖一聞疑似之言,便加誅戮,而光武乃能保全如此。雖馮異之謙讓不伐,自與韓、彭不同,而光武之以禮御臣,過於高祖遠矣。 原文 馮異自長安入朝,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為吾披荊棘,定關中。」既罷,賜珍寶、錢帛,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齊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臣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直解 披荊棘,是削平僭亂的意思。鉤,是帶鉤。檻車,是囚車。巾車,是鄉名。此時馮異鎮守關中年久,思慕朝廷,乃自長安入朝。光武見了馮異,因指示與公卿說:「此人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相從最久。關中連經更始、赤眉之亂,盜賊紛起,道路不通,如荊棘一般。他能替我削平僭亂,芟除荊棘,以定關中,收復我祖宗的舊都,其功大矣。」朝罷,又特賜他珍寶、錢帛等物,傳旨與他說:「先年在河北為王郎所追,倉卒困餓之時,你於蕪蔞亭進我豆粥,到滹沱河又進我麥飯,幸得免於艱危,致有今日。你這厚情,久未酬報,今特以此物相報。」夫光武之賜馮異,不專為一飯之德,蓋念其相從於患難耳。馮異叩頭謝恩對說:「臣聞昔齊桓公與其弟子糾爭國,此時管仲臣事子糾,將兵堵截桓公,不使入齊,射中桓公的帶鉤。及桓公既立,求管仲於魯。魯人把管仲縛在囚車裡,解送與齊桓公,知他是賢人,親解其縛,用以為相。其後管仲相桓公霸諸侯,齊國富強。乃告桓公說:『願吾君無以今日佚樂,忘卻前日射鉤之危;臣無以今日顯榮,忘卻前日檻車之辱。君臣上下,常念念如在患難之中而後可。』管仲與桓公以此交相警戒,而齊國卒賴其福。臣昔為郡吏,替王莽堅守父城,偶出行至巾車鄉,被漢兵拿獲,荷蒙陛下聖恩,赦而不誅,以有今日。臣今亦願國家不要忘了河北窘辱之難,而常兢業以圖存;小臣亦不敢忘了巾車赦罪之恩,而必感激以圖報,庶幾無愧於齊之君臣矣。」光武留馮異住京師十餘日,命他與妻子仍回長安鎮守。自古有國家者,每能憂勤於艱難多事之秋,而不能不侈肆於宴安無事之日。惟逸能思危,安能惟始者,然後可以履盛持盈,永保天命。故管仲之警桓公以射鉤,馮異之動光武以河北,其意一也。然桓公竟以驕侈不終,而光武之恭儉憂勤三十年如一日,其賢於桓公遠矣。 原文 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太宗假宰輔之權。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可使有司察公輔之罪。」帝從之。 直解 大司農、司隸校尉,都是官名。司農掌出納錢穀之任,司隸校尉專以督察奸邪。漢家以司馬、司徒、司空為三公,即是宰相之職。其後王氏以外戚相繼為大司馬,專擅國政,王莽因之而移漢祚。到光武時,大司農江馮懲鑒前弊,建議奏說:「三公位尊權重,他的罪過無人糾舉,恐養成禍亂。今司隸校尉本是京師督察的官,可著他訪察糾舉三公的罪過,則大臣知所警畏,不敢為非。」這雖是防患的意思,然人君信任輔相,優禮大臣,豈宜如此?於是司空衙門有個掾史陳元,上疏說道:「臣聞人君於臣,有大賢可為師的,能以師禮尊之,法其道德,便可以興帝業;有次賢可為友的,能以賓禮敬之,資其謨議,便可以圖霸功。故周武王以太公望為尚父,這便是師臣者帝;齊桓公以管夷吾為仲父,這便是賓臣者霸。若論近世,則我朝高祖也曾優厚相國之禮,如賜蕭何劍履上殿,入朝不趨是也;太宗文帝也曾寬假宰輔之權,如容申屠嘉召治鄧通是也。周家之典如彼,祖宗之德如此,今陛下只宜法周文王、武王,修其聖典,法我高祖、太宗,襲其遺德。勞心以下士,無有傲慢;屈節以待賢,無有猜疑。則賓師之禮既盡,帝王之治可興。今既以為賢,立他為三公輔相,上佐天子,下統百僚。那司隸校尉,一有司官耳,乃又使之訪察公輔的罪過,得以持其長短,成甚體統?尚何以為天子之股肱、百僚之師表乎?臣以為斷不可如此。」光武因陳元說的有理,即從其言,而待輔相之禮加隆矣。大抵人主任相,只當審擇於未任之先,不可致疑於既任之後。前時王莽所以能為禍亂者,乃是信任外戚之過,非信任三公之過也。若緣此故一概猜疑,苛求備責,讒譖易生,雖有太公、管仲之賢,亦豈得行其志哉!賈生有言:「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又曰:「鼠近於器,尚憚不投。」而況貴臣之近主乎?待大臣者,所宜深思也。 原文 趙王良從帝送歙喪還,入夏城門,與中郎將張邯爭道,叱邯旋車。又詰責門候,使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劾奏:「良無藩臣禮,大不敬。」良貴戚尊重,而永劾之,朝廷肅然。永辟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恢亦抗直,不避強御。帝常曰:「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 直解 中郎將,是官名,主宿衛侍從之事。門侯,是守城門的官。辟,是舉用。強御,是豪強抗拒的意思。來歙領兵伐蜀,卒於軍中,還葬洛陽。光武親率群臣與他送殯出城。有趙王名良,隨駕送殯,回來入夏城門,與中郎將張邯爭路。趙王怒,喝令張邯退回車子,讓他先入,又怪責城門官,不該先放張邯進城。城門官既叩頭謝罪,趙王仍著他當馬前走行數十步以辱之。那時司隸校尉鮑永,是個剛正執法的人,就劾奏說:「趙王良位在侯王,本是國家的藩臣,乃不尊朝廷,斥辱天子之命吏,無藩臣之禮,大不敬!」趙王是光武之叔,貴戚尊重,而鮑永乃敢據法劾奏之,朝廷之上因此都肅然敬畏,不敢犯法。鮑永又舉扶風人鮑恢做都官從事。都官從事,是司隸的屬官,專訪察百官之過失。鮑恢為人也剛直敢為,百官但有犯法,即行舉奏,就是勢要人家,能抗拒有司的,他亦依法糾舉,無所畏避。光武常戒諭皇親外戚家說:「你每各人且當斂手以避那鮑永、鮑恢二人,不要犯法取他劾奏。」夫人臣必能為君執法,而後朝廷之勢尊;人主必能容其臣執法,而後朝廷之法行。今鮑永劾奏親王,鮑恢攻擊強御,光武不惟能容,且常舉之以戒貴戚,此豈待貴戚之厚,不若一臣哉?蓋容二臣者,所以正法也;正法者,所以尊朝廷也。使當時於執法之臣,一犯貴近,即從而加罪之,則人臣孰肯以身守法,而朝廷又安有肅然之治哉!史稱光武明慎政體,總攬權綱,觀於此益信矣。 原文 帝以睢陽令任延為武威太守,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嘆息曰:「卿言是也!」 直解 睢陽,是縣名。武威,是郡名。雷同,是同聲附和,如雷聲之相應一般。光武知道睢陽令任延是好官,升他做武威郡太守。召來面見,戒諭他說道:「郡縣官的名譽,全憑上司官薦舉。你今去到地方,好生承事那監臨的上司官,不可違拂了他的意思,以致損失了你的名譽。」這是光武故意試問任延,以觀其意向何如。任延卻以正對說:「臣聞古語說:『忠臣不私,私臣不忠。』蓋人臣實心為國為民,不顧自身的毀譽榮辱,這叫做忠。若只為身圖,不顧國與民的休戚利害,這叫做私。二者相反,所以忠的便無私,私的便不忠,此必然之理也。故為臣者,所履而行的,必是正理;所奉而守的,必是公法。但觀理法之是非,不徇上官之喜怒,這方是人臣的大節。若上官道可,我也道可,上官道不可,我也道不可,更不顧正理公法如何,同聲附和,如出一口,似這等的人,雖是做了好官,要了名譽,卻把國家的事都廢壞了,百姓的困苦都不相關,豈陛下之福哉?今臣受國家厚恩,唯知奉公守法,上為國家,下為生民而已。毀譽禍福,豈暇顧哉!善事上官之言,臣實不敢奉命。」於是光武嘆息說道:「卿所言是也!」其後任延在武威,內搏豪強,外御羌虜,置水官以理溝渠,置校官以興儒雅,列名循吏,真可謂不愧其言矣。大抵郡縣官務求聲名,必善事上官;善事上官,必刻剝百姓。故上官好賄賂,則郡縣必取民以饋遺之;上官好逢迎,則郡縣必勞民以奔走之;上官好自尊大,則郡縣必承望風旨,顛倒是非以阿順之。於是監臨官視此以為賢否,而舉劾因之;銓曹視此以為優劣,而黜陟因之。故雷同者往往得美官,而履正奉公之士,為世所譏笑。吏治之日壞,有繇然也。要必嚴敕監司督察之官,崇獎悃幅無華之吏,無為聲名所眩然後可。 原文 十三年,時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獻寶劍,價直百金。詔以劍賜騎士,馬駕鼓車。上雅不喜聽音樂,手不持珠玉。 直解 騎士,是扈駕的馬軍。鼓車,是載鼓的車。光武即位十三年,外國有以良馬來獻者,其馬一日能行千里。又獻寶劍,其價可值百金。光武雖以遠人之意,受而不卻,然未嘗以之為寶。即以劍賜騎士懸帶,以馬駕鼓車,都不留自用。光武為人,素性不喜聽音樂,手裡並不曾持著珠玉為玩,其簡淡儉約如此。蓋人君好尚雖微,關係甚大。凡珠玉狗馬音樂等事,一有所溺,皆足以妨政害治,而貽生民之禍。漢武帝只為好大宛之善馬,南越之珠璣玳瑁,而窮兵遠討,壞了多少生靈。唐明皇只為好《霓裳羽衣》之曲,終日流連,廢卻政事,天下幾至於亡。故古之聖王,抵璧于山,投珠於淵,不畜珍禽奇獸,不近淫聲亂色,所以防其漸也。若光武者,誠可為萬世之法矣。 原文 嘗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候郅惲拒關不開。上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上乃回,從東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以萬民惟正之供。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如社稷宗廟何!」書奏,賜惲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直解 上東門、東中門,都是洛陽城門。參封,是縣名。光武一日曾出去打獵,到夜深方回。那時城門已閉,光武至上東門,有個守門的官,姓郅名惲,閉門不開,不放車駕進入。光武只道他不認得,著左右隨從的人,見面於門間,使他識認。郅惲對說:「這等深夜,火光遼遠,怎麼辨得真偽?」終不開門。光武不得已,轉從東中門進入回宮。至次日早,郅惲又上書諫說:「昔日周文王不敢以出遊打獵為樂,使那萬民只供正經的賦稅,未嘗無故濫費。且陛下以萬乘之尊,遠獵山林,晝日不足,以夜繼之。陛下縱自輕,其如社稷宗廟付託之重何?臣未見其可也!」書奏,光武深嘉其言,賞郅惲布百匹,反將那守東中門的官,降為參封縣尉。蓋罪其門禁之不嚴也。夫當郅惲拒關時,他豈不認的是光武?但京城門禁,最宜嚴謹,深夜啟閉,當備非常。故雖天子之詔,且不敢奉,況其他乎?光武之賞郅惲,誠悔其夜獵之過,而為社稷宗廟自愛重也。且郅惲以忤旨蒙賞,東中門候以順旨被罰,惟論事之當否,不徇情之喜怒。賞罰如此,非明主其孰能之! 原文 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衛靈公問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 直解 光武自起兵以來,身經百戰,在兵間日久,已厭苦武事。又知道天下遭戰爭之苦,疲敝虛耗已極,都願休兵罷戰,得以息肩無事。只為隗囂據隴右,公孫述據蜀中,二方未定,不得已用兵征討。自囂、述既滅,隴蜀既平之後,即專意休息,非有警急的邊報,未嘗說起軍旅,恐其生事以勞民。皇太子曾一日問及攻戰之事,光武說:「昔衛靈公問陳法於孔子,孔子以『軍旅之事,非為國之急務』不肯答他。今攻戰事非爾所能及,可勿問也。」蓋兵乃兇器,戰乃危事,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天下已定,而用武不已,則不惟國家多事,而民命亦不能堪矣。光武既平隴蜀,不言軍旅,實有得於先王偃武修文之意。其身致太平,不亦宜乎? 原文 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云:「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帝詰吏繇,吏不肯服,抵言:「於長壽街上得之」。帝怒。時皇子東海公陽年十二,在幄後言曰:「吏受郡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吏乃首服,如東海公對。上繇是益奇愛陽。遣謁者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 直解 陳留、潁川、弘農、河南、南陽,都是漢時郡名。謁者,是近侍官。二千石,是郡守。國相、長吏是正官。此時光武方踏勘核實天下開墾地畝,照地起科,各郡太守都差人到京奏報地畝糧差的規則。陳留郡差一個吏來,他奏書板上寫著兩句說道:「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光武偶然看了,不曉得這意思,就詰問那差來的吏:「為何寫這兩句?」吏不敢承認,只支吾說:「從洛陽長壽街上拾得這奏牘,不知其意。」光武惱怒。此時光武第四子,封東海郡公名陽的,年才十二歲,在御幄背後說:「這吏是受他本府官分付,叫他把各處墾田的事體相比方耳。」光武問說:「即如此,何故說河南、南陽不可問?」東海公對說:「河南是京城地方,多有左右貴幸功臣田土;南陽是父皇的鄉里,多有族屬親戚人家的田土。近臣近親,這兩樣人家倚恃權勢,占種地土往往違越法制,朝廷不知,人不敢言,所報數目不可為定準。所以說潁川、弘農與他郡中事體相同,可問,河南、南陽事體不同,不可問。」光武就著面前侍衛的虎賁郎將,詰問那差來的吏。那吏乃自首輸服,說委的是這意思。光武見東海公聰明如此,越發奇愛他。因遣謁者官往各處地方,考察核實那郡守、國相、縣令等官,但有阿諛奉承勢要人家,及虧枉平民,不得均平的,都治以罪。自古國家要立法度,必須先從左右貴戚人家為始。若這兩樣人家任從豪橫放縱,無所稽查,朝廷法度如何得行?因循日久,僭亂之禍皆繇此起,不獨墾田一事為然也。東海公方在沖年便能知此,可謂資稟不凡者矣。其後竟立為太子,即位為孝明皇帝,豈非天啟之哉! 原文 陳留董宣為雒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駐車叩馬,以刀畫地,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即還宮訴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殺之。宣叩頭曰:「願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請得自殺!」即以頭擊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黃門持之。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主曰:「文叔為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宣悉以班諸吏。繇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慄。 直解 雒陽,是縣名。蒼頭,是家奴。楹,是柱。文叔,是光武的字。光武時,陳留人董宣,做在京雒陽縣令。光武之姊湖陽公主,有家奴白日行兇殺人,因藏躲在公主家裡,官府拿他不得。一日公主出來遊行,那家奴跟隨在車上,董宣探知,先往夏門亭伺候他。公主車到,就攔駐了車,叩著馬,不放過去,以刀畫地,大聲數責公主的過失,說他不該縱容家人,窩藏罪犯,乃喝奴下車,就親手擊殺之。公主即時回宮告訴光武,光武大怒,喚董宣來要打殺他。董宣叩頭請說:「願容臣一言而後死。」光武問說:「你要說甚麼?」董宣對說:「陛下聖德中興,當以法度治天下。若縱家奴殺人,不使償命,是無法度了。家奴犯法,尚不能治,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杖,請得自殺。」就以頭撞柱,流血滿面。光武見他說得有理,急令小黃門持定他,不要他撞死,只著他與公主叩頭謝罪便罷。董宣不從,光武使人將他頭按下,董宣兩手撐地,終不肯低頭一叩。公主見光武有容董宣之意,從旁譖說:「文叔做白衣庶人時,曾藏亡命的、匿死罪的,官吏畏文叔之威,也不敢上門拿人。如今做了天子,其威反不能行於一令,而任其殺家奴乎?」光武笑說:「做天子卻與白衣人不同。」蓋布衣任俠使氣,猶或可以妄為,若天子則法度所自出,若任意容私,是自家先壞了法度了,又何以正朝廷,而正萬民?光武喜董宣如此鯁直,以其強了頭項而不屈,遂稱他做「強項令」。傳旨著這強項令且出,既饒了,又賜錢三十萬,以獎勵之。董宣把錢盡分與手下諸吏,蓋彰君之恩,欲諸吏皆效其所為,不畏強御也。董宣既受知於上,因此能搏擊豪強,無所畏避,京師中莫不震慄,無敢倚勢以犯法者。光武這一事,與戒貴戚避二鮑的意同。夫親王至尊,一與朝臣爭道,則司隸得以劾其罪,公主至貴,一縱家奴殺人,則縣令得以數其失,而為司隸與縣令者,又或以見稱或以受賞。然則國法安有不行,而人心安有不肅者乎?故終光武之世,宗藩貴戚皆知循禮守法,保其祿位,有繇然矣。 原文 二十一年,莎車王賢欲兼併西域,諸國愁懼。車師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願得都護。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 直解 莎車、車師,都是西域國名。賢,是莎車王名。都護,是總領屬夷之官。光武二十一年,莎車王賢恃其強大,要兼併西域諸國。諸國自度弱小,敵他不過,恐為所並,都憂愁懼怕,要借大漢的兵力以為助。於是車師、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一時都遣其嗣子入侍漢庭,以為質當。情願請朝廷都護官一員,出去鎮撫西域諸國,使莎車不能侵害。光武自思中國禍亂方才平定,北邊匈奴尚未歸服,兵戈始息,防禦尚多,何暇又遠及西域?於是將那各國侍子都發遣回去,仍厚加賞賜,以答其來意。至於都護之請,則寢而不行,恐勞費兵力也。夫西域諸國,武帝頻年遣使出兵,糜費中國,以求其通而不得,今諸國自來納款、質愛子、求都護,而光武不許。然武帝不免於虛耗,而光武不失為治平。繇是觀之,中國之輕重,固不在戎狄之去來,又何必徒敝吾民以事無益哉! 原文 二十四年,匈奴八部大人共議立日逐王比為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永為藩蔽,捍禦北虜。事下公卿,議者皆以為天下初定,中國空虛,夷狄情偽難知,不可許。五官中郎將耿國獨以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東捍鮮卑,北拒匈奴,率厲四夷,完復邊郡。帝從之。 直解 大人,是虜中各部落的頭領。鮮卑,是東胡國名。光武時,匈奴中有個日逐王名比,是呼韓邪單于之孫,管領匈奴南邊八個部落。這日逐王自以不得立為單于,常懷怨恨,欲與單于相圖。至建武二十四年,那八個部落的頭領,共議立比為呼韓邪單于,仍襲他祖公的名號。以他祖公呼韓邪嘗依漢得安,如今也要自附於漢,以求中國之助。於是率眾到五原郡塞上,自請稱臣內屬,願永為漢之藩蔽,替中國堵截北虜。光武將這事情,下與公卿每會議。那時會議的都說:「若受了匈奴之降,須用金帛賞賚他,萬一他國內有難,又須出兵去救他。今天下初定,中國空虛,豈可復費中國之力,與夷狄作主?且夷狄狡詐,真偽難知,不可許也。」獨有五官中郎將耿國議說:「昔孝宣帝受呼韓邪之降,邊境無事者數十年。自中興以來,匈奴驕慢,屢為邊患。今幸他國內分離,他的孫子又來納款,宜如孝宣帝時故事受他,就使他近塞居住。東邊捍蔽著鮮卑,北邊抗拒著匈奴,以夷狄而御夷狄,最為中國之利。且以倡率勉勵諸四夷,都效他這般歸順,又乘邊境無事之時,得把那沿邊諸郡被匈奴殘破的,漸漸修復,卻不是好?」光武以耿國之說為是,遂從其計,立日逐王為單于,號做南匈奴。於是匈奴遂分為二矣。嘗觀西域諸國,各請內屬,光武不受,今南匈奴請降,而光武受之,何也?蓋先時中國初定,匈奴方強,故卻西域之請,而專意北虜,所以安中國也。至此時匈奴有分爭之釁,而我得以乘其敝,故受南匈奴之降,以共制北虜,亦所以安中國也。且西夷北虜,其勢不同:西域之去來,不足為中國之輕重;而北虜之分合,則有關於邊境之安危。故制御之策,不同如此。其後南北匈奴互相攻擊,而中國晏然,累世無兵革之警,斯其效昭然可睹矣。 原文 二十六年,初作壽陵。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車、茅馬,使後世之人不知其處。今所制地不過二三頃,無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使迭興之後,與丘隴同體。」 直解 建武二十六年,光武自家預先造下生墳,叫做壽陵。謂之壽者,蓋取考終之意。光武說:「上古時,帝王喪葬,其禮甚簡。陵前擺列人物,都是土燒成的,冥器之類,都是瓦的。以素木為車,茅草為馬,不用金銀珠玉,其葬之薄如此。所葬之地,又都只因地勢之高下,不另起山陵丘冢,所以然者,不但節省財力,亦欲後世之人,不知其處,免於發掘之患也。今我所製造的壽陵,其地不過用二三頃,不必太廣,亦略仿古人之制,因山為高,因地為下,不必又築土為山陵,鑿地為陂池,止通溝渠,令可流水便罷。庶使繼漢迭興之後,雖朝代不同,此墳陵體制,與丘阜隴阪一般,人莫知其處,可以保全而無患也。」夫死者,人情所忌諱也,而光武預作陵寢於生前。窮奢極費,以厚葬為禮者,秦漢以來之敝俗也,而光武務從簡儉。比那秦家驪山之制,用徒七十萬,耗費天下財力,不數年而遭發掘者,何其愚之甚哉!以此益知光武見之明,而慮之遠也。 原文 臧宮、馬武上書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睏乏力,不當中國一郡。今命將臨塞,厚懸購賞,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詔報曰:「《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舍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而復欲遠事邊外乎!誠能舉天下之半,本傳此句下有「以滅大寇」四字。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民。」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 直解 黃石公,是秦時有道之士,曾授書於張良,叫做《素書》。光武二十七年,北匈奴屢被南匈奴抄掠,不能自安,也要與漢家和親。那時漢朝有兩個猛將,叫做臧宮、馬武,齊上本說道:「匈奴之性,惟知貪利,沒有禮法與信義。窮迫時,則稽首投降;及安樂時,又侵犯為寇。不可以恩信結得。今聞虜中地面,人畜遭瘟疫多死,又有大旱蝗蟲之災,數千里盡成空地,一無所收,疲睏乏力,不能當我中國的一郡。此天亡匈奴之時也。今若乘此時,遣將臨邊,懸厚賞之格,以告諭東胡、西羌諸國,使他左右夾攻,則北虜亡滅之期,不出數年耳。豈可舍而不誅,以養寇遺患乎?」光武下詔答他說道:「黃石公書上說:『天下之事,柔者偏能制剛,弱者偏能制強。舍近而謀遠者,徒勞而無功;舍遠而謀近者,安逸而有終。所以說,務廣辟其土地者,必致荒亂;務廣施其德澤者,乃能強盛。』這幾句都是黃石公的格言,大抵惡剛強而戒遠圖,真有國家者之所當念也。今我國內自無善政,天降災變,也連年不息。方自憂之不暇,而又欲窮兵遠討,從事於邊外乎?假如時勢可為,就是用天下一半之力,以滅此大寇,豈不是我的至願!苟非其時,不如且休息民力,保守中國,以遵黃石公守弱謀近之戒可也。」自此以後,諸將知光武有休兵之意,莫敢再言兵事者。蓋帝王之制御夷狄,於其來降,則以恩撫之,至其有侵犯之釁,亦不過預修武備,固守邊疆,使之不能為大害而已。若忿其難馴,乘其衰敝,遂欲發兵深入其地,將見虜未必滅,而中國之疲耗,已不可勝言矣。光武引黃石公之說,以卻臧、馬二將之請,何其識明而慮遠哉! 原文 三十年,車駕東巡。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禪泰山。」詔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編錄!」於是群臣不敢復言。 直解 封,是加土于山上。禪,是設壇于山下。泰山,是東嶽山名。自秦漢以來,相傳古者帝王在位年久,天下太平,則於東嶽泰山上,行封禪祭天之禮,以告成功,而延福祚。自書傳所記,曾封禪泰山者,有七十二君,這都是世俗誇誕之言,非聖帝明王兢業守位之道也。光武即位之建武三十年,車駕出去巡狩東方。此時天下無事,群臣因而獻諛說道:「自古帝王都曾封禪,今陛下即位三十年,功德茂盛,禮當封禪泰山,好趁此東巡而行之。」光武不許,說道:「封禪泰山,是因天下太平而告成功。今我即位雖三十年,當戰伐瘡痍之後,無德於民,百姓每未免愁苦,怨氣滿腹。若說太平,我將誰欺,敢要欺天乎,天如何欺瞞得?孔子說:『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林放尚能知禮之本,泰山必不享非禮之祭。今何必務此虛名,載在史書上,徒污辱那七十二代聖君所編的圖錄,以取天下後世譏笑乎!」於是群臣乃不敢復言封禪事矣。按封禪之禮,不見於聖經,惟秦始皇嘗為之。至於漢武帝信方士禱祀之說,登泰山,禪梁父,而侈心日肆,卒之海內虛耗,漢業幾傾,安在其為太平有功乎?夫自古聖王兢兢業業,日慎一日,然後能永保天命。三代以後,惟漢文帝功德最盛,然觀其臨終遺詔說:「朕在位二十餘年,嗣守先帝洪業,常恐其不克終。」是其心未嘗敢一侈然自放也。而天下後世稱文帝之德者不衰,又何必封禪以夸世俗哉!今光武之拒群臣,止是謙讓未遑,尚未能明言其非禮也,故未幾而又信讖文以行之,蓋信道不篤之過也。 原文 京師醴泉湧出,又有赤草生於水涯,郡國頻上甘露。群臣奏言:「靈物仍降,宜令太史撰集,以傳來世。」帝不納。帝自謙無德,郡國所上,輒抑而不當,故史官罕得記焉。 直解 光武之末年,京師有醴泉湧出,其味甘美,如酒醴一般;又有赤色瑞草,生於水濱,各處郡國常奏上有甘露之瑞。於是群臣奏說:「靈異之物頻仍而降,這都是聖德所感,非偶然也,宜宣付史館,令太史官撰集成書,以傳示來世。」光武不聽,每自謙己無功德可致祥瑞,凡郡國所進上的,輒抑止之而不敢當,往往不曾宣布。所以當時祥瑞雖多,然史宮少得記載焉。夫水泉雨露、草木鳥獸,或色味稍別,或形質特殊,此皆出於氣化之偶然,不足為瑞。惟人主一好之,則天下之搜求假飾以中其欲者,紛紛而至,甚有指菌為芝,指雀為鸞者,記在史書,徒取後世之嗤笑耳。嘗觀漢文帝之世,不聞祥瑞而天下稱治;至於武帝,白麟、赤雁、芝房、寶鼎之瑞,史不絕書,而竟無補於海內之虛耗。然則祥瑞果何益乎?光武抑祥瑞而不書,非獨謙讓,蓋其所見者遠矣。 原文 帝每旦視朝,日昃乃罷,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乘間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願頤愛精神,優遊自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為疲也!」雖以征伐濟大業,及天下既定,乃退功臣而進文吏,明慎政體,總攬權綱,量時度力,舉無過事,故能恢復前烈,身致太平。 直解 這一段,是史臣總敘光武的好處。光武每日天明時,便出來臨朝,直到日西時,才罷朝回宮,其勤政如此。罷朝之後,又時常引見公卿大臣及宿衛的郎將,與他講論經書中的義理,直到夜半才去歇息,其勤學如此。皇太子見光武這等勞苦,恐過用了精神,每乘空進諫說:「陛下勵精圖治,固有大禹、成湯之明,而形神過勞,恐失了黃帝、老子所以養性之福,願且頤養愛惜自家的精神,使常安閒自在,何必這等朝夕勤苦?」光武說:「我自喜歡與群臣講論,考求經典,啟發志意,以此為樂,不覺疲倦。」其勤勞出於天性如此。雖值衰亂,起於民間,百戰而有天下,用征伐以成大業。及天下既定,便偃武修文,功臣退奉朝請,文吏進而用事,以武取之,以文守之,其文武並用如此。又且明慎政體,悉得其樞要,總攬權綱,無失其操柄,量其時之所宜,度吾力之所能,務在可行,不為迂闊,凡所舉動,一無過差,故能恢復前烈,於高祖有光,而身致太平,成建武之盛治也,光武之為君如此。規模弘遠,而節目精密,此所以能振炎運於中衰,而垂東漢二百年之統歟! 明帝 顯宗孝明皇帝,名莊,是光武之子。在位十八年,廟號顯宗。 原文 冬十月,上幸辟雍,初行養老禮,以李躬為三老,桓榮為五更。禮畢,引桓榮及弟子升堂,上自為辯說,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 直解 辟雍,是古時太學之名,即今國子監。縉,是插,紳,是大帶,插笏於帶間,叫做縉紳。億,是十萬。明帝即位之二年冬十月,車駕臨幸太學,初行先王養老之禮。古時養老,於公卿中選年高有德的,號做三老。又選年高更歷世事的,號做五更。天子以父師之禮事之,迎之以安車,授之以几杖,又親自割牲、執醬、執爵,供奉他飲食。所以敬老尊賢,帝王之盛節也。自秦漢以來,此禮久廢,至明帝始舉行之。以其賢臣李躬為三老,師傅桓榮為五更,而饗之於太學,凡一應迎送供奉的儀節,都照依古禮。行禮既畢,又引桓榮及其門下弟子,同上講堂,明帝親自與諸弟子辯論經義。諸弟子各手執經書,在帝座前質問疑難處,明帝一一與他講解。此時大禮初行,人所創見,冠帶縉紳之人,羅列在橋門外,觀禮聽講者有億萬多人,其崇尚教化而感動人心如此。自古帝王莫不以禮樂教化為急務,然三代而下,尊師重傅,好學崇儒,未有如明帝之甚者。固是他天性過人,又為太子時,曾受經於桓榮者十餘年,所以道理講明得多,慨然有慕古之志,至降天子之尊,賓禮老更,而不以為厭。故永平之治,粲然可觀,豈非務學之效哉! 原文 三年,立貴人馬氏為皇后。後,援之女也。德冠後宮,既正位宮闈,愈自謙肅,好讀書。常衣大練,裙不加緣。朔望諸姬主朝謁,望見後袍衣疏粗,以為綺縠,就視,乃笑。後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 直解 大練,是粗厚的絲帛。綺,是文錦。縠,是縐紗。明帝永平三年,冊立後宮貴人馬氏為皇后。後乃功臣馬援的少女,光武時,選入太子宮,上事皇太后,下接同列,曲盡道理,其貞淑之德,在後宮為第一。故明帝以母后之命,立為皇后。既正中宮之位,尊貴已極,越發謙謹整肅,無一毫奢侈放縱的意思。平日無他嗜好,只喜好誦讀書史。尋常穿的袍服,不尚華美,只是粗厚的紵絲絹帛之類,裙裳下邊,不加緣飾。每月朔望,眾妃嬪公主每都來朝謁,望見皇后袍服疏粗,只道是錦綺羅縠奇麗之物,及就而視之,乃笑道:「這樣粗衣,豈是皇后所服的?」馬後不好自說是節儉,只權詞解說:「這絲帛雖粗,卻耐得浣洗,好染顏色,故用以為衣服耳,豈可以為樸陋耶?」大抵宮闈服御雖微,而風化所關甚大。自皇后安於儉樸,則六宮妃主必不敢以華靡相高,而凡戚里人家亦莫不斂飭矣。民間傳聞,以為宮中尚然如此,又豈有不安於布素者乎?繇是綺縠之物將無所用,淫巧之工自不肯為,天下物力必然滋殖。其所以助成德政者,豈小補哉!此馬後之賢,所以為東漢首稱也。 原文 帝思中興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台,以鄧禹為首,次馬成、吳漢、王梁、賈復、陳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堅鐔、馮異、王霸、朱佑、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修、蓋延、邳彤、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隆。又益以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馬援以椒房之親,獨不與焉。 直解 椒房,是皇后住的宮,以椒和泥塗壁,故名椒房。明帝追思光武時中興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的形像於南宮之雲台,傳示後世。以鄧禹之功最多,列居第一。其次馬成、吳漢、王梁、賈復、陳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堅鐔、馮異、王霸、朱佑、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修、蓋延、邳彤、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隆,這二十八人或從光武起南陽,或從光武定河北,都有佐命之功。此外又加添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四人。蓋王常、李通之推戴,竇融之歸順,卓茂之不仕王莽,皆有功德可稱故也。凡所畫的共三十二人。有伏波將軍馬援,南征北伐功勞甚多,本當在圖畫之列,只因他是馬皇后之父,明帝不欲己有私外戚之名,故舍馬援而不與焉。夫馬援平隴蜀,征交趾,其功不在吳、賈諸臣之下,即使圖形雲台,藏名太室,天下後世孰議明帝之為私?而帝乃以外戚之故,遂不敢錄,其亦避嫌之過矣。然帝能不私後家,終其世,後之兄弟未嘗改官,而後亦能仰體此意,不為外家少求恩澤,此皆可為後世法也。 原文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隱發為明,公卿大臣數被詆毀,近臣尚書以下至見提曳。常以事怒郎藥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郎出!」崧乃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未聞人君自起撞郎。」帝乃赦之。是時,朝廷莫不悚栗,爭為嚴切以避誅責,唯鍾離意獨敢諫爭,數封還詔書,臣下過失,輒救解之。 直解 漢時尚書秩二千石,是掌管文書的官,與今尚書不同。郎,是直宿的郎官。明帝天性褊急苛察,喜以耳目窺人隱微處,而發其陰私,以是為聰明。在朝公卿大臣,稍有過失,往往當面數說恥辱。近侍官員,自尚書以下,稍不如意,或以物擲擊,或左右拖拿,殊不能優容。當時有個郎官叫做藥崧,曾因事觸忤明帝惱怒,自持杖去打他。藥崧走入御床下躲避,明帝越發惱怒,急呼藥崧快出來。藥崧乃從床下說道:「聞之古禮說天子之容,穆穆然深遠,諸侯之容,皇皇然和美,這才是上人的氣象。幾曾聞為人君的,乃自起持杖而擊郎,無乃失穆穆皇皇之體乎?」明帝感悟,始赦其罪。此時朝廷上大小官員,無不悚懼戰慄,惟恐稍有疏失,以至得罪,爭為嚴切,求免罪譴,誰敢進諫?獨有尚書姓鍾離名意的,他敢上書諫爭,說:「當務寬大,不可嚴急如此。」縱是詔書已下,若事體不可的,往往封還不行。臣下但有過誤,或被譴責,輒為從容救解之。使明帝釋怒而後已,不敢阿諛承順,以遂君之非。若鍾離意者,亦可謂忠直矣。自古君德貴明不貴察。明,如日月在天,萬物皆照;察,如持火照物,用力勞而不免有蔽。蓋其所見者小,而所失者大也。然人主恃聰明,則必流於察;喜苛察,則必傷於急;上愈急,則下愈欺。人無所措手足,且相率而為誕謾矣。又或樂寬大之名,而優遊姑息,以至長惡容奸,廢時失事,亦非所以為明也。古語云:「寬猛相濟,政是以和。」惟明君能辨之。 原文 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其書大抵以虛無為宗,貴慈悲不殺。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煉精神,以至為佛。善為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 直解 天竺,是西域國名。沙門,即今之僧人。這一段,記佛法入中國的緣繇。初明帝聞西域天竺國有神,名叫做佛。佛字,即是覺字,言眾生迷失了本性,能覺悟的乃是佛也。明帝因此就遣使臣往天竺國去,求其道術,始得佛書。及其弟子為沙門的,同到中國來,從此中國始有佛法。這佛書上所說的,大略以虛無為主,言天地萬物都是幻妄。他所崇尚,只要慈悲不肯殺生,所以常持齋素。說人死後,靈性還在,隨即受形,又復托生,即是輪迴之說。人生時所行,或善或惡,死去都有報應。善者升天堂,受快樂;惡者入地獄,受苦楚。即是因果之說。所以只要勤下功夫,守戒習靜,修練自家的精神以至覺悟而為佛,方脫得生死輪迴之苦。又善為宏闊勝大之言,以見佛力神通無邊無量,古今世界,唯我獨尊,使人一意信向他,以勸化引誘那世俗愚蒙的人,同歸於善。就中有深得這道術的,號為沙門。沙門譯做息字,言能正息妄念而為佛也。於是中國始傳其道術,圖其形像以奉事之,而鑄像建寺,皆從此起。當時王公貴人,獨有明帝的兄楚王英最先喜好,敬奉其道,然其後竟以謀反誅,則佛法之不足信亦明矣。大抵古聖相傳,只是此心,禍福之幾,惟心所造。一念之善,福不求而自至;一念之惡,禍欲避而不能。自生人以來,未有易此者也。究觀佛氏之說,其意也只是勸人為善,禁人為非。其言之精粹而近理者,則中國聖人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已自說盡。初無異指,而其流之弊,乃至欲棄父母、離妻子、滅人倫、廢本業,以求所謂佛者,斯大亂之道也。世人往往惑於其說,至於糜費財力,興建塔廟,以廣福田;毀壞身體,捐棄骨肉,圖生淨土。然畢竟世間幾人成佛?幾人為仙?豈如堯、舜、周、孔之道,明白正大,近足以正心修身,得天人之佑助,遠足以平治天下,措斯世於康寧,顧不簡易而切實歟?此學道者所當明辨也。 原文 九年,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孫,莫不受經。又為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立學於南宮,號「四姓小侯」。置五經師,搜選高能以授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 直解 期門、羽林,都是扈衛禁軍的名號。明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的子弟、功臣的子孫,莫不教他從師受經,欲其通於學問,以為他日治天下國家之用也。又以貴戚之家,多不知書,往往溺於驕奢以失富貴,乃為皇親樊氏、郭氏、陰氏、馬氏四家諸年幼子弟,立個學館於南宮,號「四姓小侯」。置五經之師,求選經術精通、行能高潔的人充之,與小侯每講授學業。下至期門、羽林之士,雖是介冑武夫,也都著他習通《孝經》章句,其崇尚儒學如此。那時聲教遠被,匈奴君長也慕中國文明之化,遣子來入太學,而學校之盛至此極矣。自是禮樂修,明儒先輩出,濟濟洋洋,幾同三代,至於東漢之衰,而餘風未殄,則崇儒勸學之明驗也。 原文 十一年,東平王蒼來朝,月余還國。帝遣使手詔賜東平國中傅曰:「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事最樂?』王言:『為善最樂。』其言甚大。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直解 東平王蒼,是明帝同母弟。光武十一子,惟蒼最賢,明帝極愛重之。中傅,是官名。永平十一年,東平王蒼從本國來朝,明帝留住月余方遣歸國。既歸,仍思念他,又手寫一詔書,遣人持賜東平王輔導官中傅說道:「近日東平王來朝,曾從容詢問他:『你處家以何事最為快樂?』王答說:『只有為善一事,最為快樂。』夫藩王處富貴之極,苟縱其欲,何求不遂?而人之常情,所以快意適心者,不過是聲色、財貨、盤游、弋獵之娛而已。今王乃以為善為樂,而別無所好,可見他志向高邁,識度深遠。其所以保國家而貽子孫之道,實在於此。其言包括甚大,非淺陋之見所能及也。今送列侯印一十九顆,但是王的子孫,年五歲以上,能趨走跪拜的,都著懸帶此印,比於列侯以旌賞之。」按東平王此語誠為格言。古語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今世人之所謂可樂者,不過只是這幾件。然至其流蕩忘返,樂極生哀,或身嬰疾患,而夭折其壽命。或荒廢政務,而覆亡其國家。向之所謂樂者,乃天下之至苦耳。智者而能覺悟於此,制節謹度,清心寡欲,愛惜精神,動循禮法,則身體康健而有喬松之壽,國家治安而有聖哲之名。慶流子孫,聲施萬世,天下之至樂,孰大於是!奈何人之常情唯求取快於目前,而不能圖慮於久遠。往往棄此而取彼,至於墮落苦海,不能救拔,身歿名喪,雖悔何追?殊可悲也。然則東平之言,豈獨為藩王者所當深思哉! 原文 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所變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館陶公主為子求郎,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群臣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則民受其殃,是以難之。」公車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聞而怪之曰:「民廢農桑,遠來詣闕,而復拘以禁忌,豈為政之意乎!」於是遂蠲其制。是以吏得其人,民樂其業,遠近畏服,戶口滋殖焉。 直解 建武,是光武的年號。公車,是掌受章奏之官。反支日,是曆書上禁忌的日子。漢家相傳,凡遇反支日,便停封不奏事。明帝在位凡十八年,所行的事,都只遵守著光武立下的制度規模,無所更改。蓋以光武聖德中興,百凡制度都熟思審處,至明至備,為子孫者,只當謹守成憲,不可妄意紛更也。又鑒於王氏五侯之禍,凡后妃貴戚人家,只是優之以恩禮,並不得輒封為侯爵,亦不許他干預朝政。光武之女館陶公主,嘗為其子求做郎官,入備宿衛,明帝不許,但賜錢一千萬,又對群臣說:「天上太微垣中,有二十五個星,叫做郎位星,可見這郎官職位雖卑,然上應列宿,非同小可。出補外任,便是縣令,宰制百里,一方生靈之命寄託於他,苟非其人,百姓每便受其禍,豈可容易與人?所以不敢輕許也。」公車官以每月反支日例有禁忌,不受章奏。明帝聞而嗔怪說:「百姓每拋棄了農桑,遠到闕下,進本陳訴,指望即日替他奏聞,若復拘以禁忌,耽誤了他的生理,豈是朝廷宣達下情的意思?」從此便除了這禁忌,雖反支日,也受奏章。明帝之留心政務如此,所以那時官無濫授,而皆得其人;民無廢時,而皆樂其業。永平之治,內自京師,外達四海,無不畏服。民間戶口日見蕃殖矣。夫謹守法度,裁抑外家,慎重郎官,通達章奏,以至於吏稱民安如此,此明帝之所以為明也。 章帝 肅宗孝章皇帝,名炟,是明帝之子。在位十三年,廟號肅宗。 原文 是時承永平故事,吏政尚嚴切,尚書決事,率近於重。尚書陳寵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賞不僭,刑不濫,與其不得已,寧僭無濫。往者斷獄嚴明,所以威懲奸慝。奸慝既平,必宜濟之以寬。夫為政猶張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絕。陛下宜隆先王之道,蕩滌煩苛之法,輕薄棰楚以濟群生,全廣至德以奉天心。」帝深納寵言,每事務於寬厚。 直解 永平,是明帝年號。棰,是竹片,楚,是荊條,這兩件都是刑具。明帝性喜苛察,俗吏爭尚嚴切以稱其意。至章帝即位之初,此時承永平年間故事,吏治還尚嚴切,尚書官決斷眾事,科罰人罪,大率務近於重,不肯從輕。尚書陳寵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刻之俗,乃上本說道:「臣聞先王之政,賞必當功,而不至於僭差;刑必當罪,而不至於濫及。這二者都不可過,然與其不得已而過,則寧可賞有僭差,不可刑有濫及。蓋過於賞,猶不失為忠厚之心,而過於刑,則遂至傷生靈之命。故賞可過,刑不可過也。往時朝廷斷獄,每過於嚴明者,蓋以法度久弛,奸慝未平,故特用刑威以懲治之,所謂政寬民慢,則糾之以猛者耳。今奸慝既平,必宜輕省刑罰,而濟之以寬,然後政為得中,人無冤濫。豈可復循前世之政,而以猛濟猛哉?夫為政者,譬如張琴瑟一般,張琴瑟之弦,須緩急得宜,大小相調才好。若大弦忒緊則各弦都要緊以應之,那小弦微細,必至斷絕矣。然則為政者,上嚴密,則下何所容?上急促,則下必擾亂,其弊亦猶是也。今陛下宜隆尚先王寬仁之道,蕩滌近世煩苛之法。將笞杖等刑一一輕減其數,以濟活百姓每生命。推廣好生之德,以奉順上天之心。救時之政莫切於此。」章帝覽陳寵所奏,深嘉納之。於是除鉗鑽之刑,罷妖惡之禁,每事務從寬厚,而漢之法自是稱平矣。蓋人君之治天下,以寬仁為本,而其仁天下,尤以刑獄為要。漢家法網,既傷於密,而永平之間,有司又承望上旨,爭以酷刻為事。觀楚王英一獄,株連者至數千人,則當時之刑,冤濫可見。故章帝承其後,不得不濟之以寬也。光武、明帝以明作振之於前,章帝以敦大養之於後,此東漢之治所以為盛歟。 原文 二年,太后兄衛尉馬廖,慮美業難終,上疏勸成德政,曰:「夫改政移風,必有其本。傳曰:『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長安語曰:『城中好高結,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戲,有切事實。」太后深納之。 直解 衛尉,是官名。創字與瘡字同。結字與髻字同。章帝之母馬太后,天性儉樸,內外從化,永平建初之間,助成朝廷美業,天下稱其賢。至建初二年,太后的兄衛尉馬廖,恐其富貴既極,不能久持,盛美之業難以克終,乃上一疏,勸成德政,說道:「夫政出於朝廷,風行於郡國,或美或惡,改變移易,都有個本原,不可不慎也。古書說道:『昔日吳王闔閭喜好擊劍的武士,以其善斗也。此風一倡,那百姓每都去學劍,往往為劍刃所傷,身上多有瘡痕。楚靈王喜好細腰的女子,以其善舞也。此風一倡,那宮中婦人,或減食以求腰細而多至於餓死。』蓋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也。今京師中也有俗語說道:『京城之好尚,乃四方所觀法。若城中喜用高髻,則四方之髻必至於一尺,比城中又高矣;城中喜畫闊眉,則四方之眉必至於半額,比城中又闊矣;城中喜著大袖的衣服,則四方之袖必至於用全匹絲帛為之,比城中又大矣。』這樣言語雖似戲謔,其實上行下效,理勢必然,切於事理,非虛談也。今誠能常持儉樸,無變初心,則德政可成,而美業可終矣。」太后聞其言,深加聽納,故終太后之世二十餘年,儉樸如一日。諸舅兢兢,不敢少逾法度,朝廷政化大有裨益,而外家恩寵亦得保全。若馬廖者,可謂識明而慮遠者矣。 原文 四年,校書郎楊終建言:「宣帝博征群儒,論定五經於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為後世則。」帝從之。詔太常:「博士、郎官及諸儒會白虎觀,議五經同異。」帝親稱制臨決,作《白虎議奏》,名儒丁鴻、樓望、成封、桓郁、班固、賈逵及廣平王羨皆與焉。 直解 石渠閣,是藏秘書的去處,在未央宮北。白虎觀,是白虎門的樓觀,在北宮。章帝建初四年,校書郎楊終建議說道:「先朝孝宣皇帝曾廣招眾儒生每,就石渠閣上講論五經同異,親賜裁定,使諸說有所統一,學者知所遵守,其後稍稍以衰亂廢業。中興以來,天下治平無事,學者趁此時,正好從容講求,以成就學業。而淺陋之徒各主其師說,章分句析,穿鑿附會,以破壞大體。異說紛紛,都失了聖經的本意,學者不知所從。今宜如宣帝石渠故事,會集諸儒,與之論定,垂示永久,以為後世法則。」章帝依楊終所奏,就命太常官,率所屬五經博士及各署郎官與眾儒生每,會集在北宮白虎觀裡面,講論五經中注釋同異,將那諸家所說的參酌其是非。章帝親自覽諸家之說,傳旨裁決務求至當,以歸於一,使天下學者依此誦習,而不惑於異說。於是作《白虎議奏》凡四十篇,引經斷義,即今所傳《白虎通》是也。當時名儒如侍中丁鴻、太常樓望、少府成封、屯騎校尉桓郁、玄武司馬班固、衛士令賈逵,與明帝第三子廣平王劉羨,都在其中。自是五經訓詁賴以僅存。其後宋儒得有所據,以為注釋而發明大義,羽翼聖真,亦漢世諸君之力也。大抵人君親儒臣,講經義,為益甚多。記誦博,則聞見廣;思索勤,則智識開。專心致志,則內無放逸;體驗擴充,則外有資助。審學術之邪正,可以辨人才;察事理之當否,可以決政務。以勝嗜欲,則養壽命之源;以希聖賢,則垂明哲之譽。其視聲色玩好、射獵逸游之娛,無益而有損者,萬不侔矣。故曰:「明君以務學為急,治天下者,豈可以為粉飾太平之具,而不加之意哉?」 原文 八年,中郎將竇憲恃宮掖之勢,以賤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田。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時,何用愈趙高指鹿為馬乎!久念使人驚怖。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憲大懼,皇后為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 直解 章帝八年,有中郎將竇憲,是竇皇后的親兄。那時章帝寵厚外戚,把竇憲兄弟都擢居貴近之職,親幸無比。因此竇憲就倚恃皇后的聲勢,把賤價強買沁水公主的莊田。公主畏其勢,不敢與他論價,章帝也被他瞞了,只說是兩平交易,到後來這事發覺,才知他倚勢強買。章帝大怒,召竇憲入宮,切責他說道:「昔趙高欺秦二世皇帝,當面指鹿為馬,蔽主行私,而秦以之亡。如今你自家想前日欺謾著朝廷,強奪公主家莊田,比趙高指鹿為馬之事相去幾何?仔細思量起來,使人十分驚怕。想你所恃的,不過說你是皇親外戚,不好行法耳。不知王法無親,若將我祖宗的法度行起來,便棄捨了你一個竇憲,也只當孤雛腐鼠一般,何足介意!」竇憲聞帝之言,始大惶懼。皇后乃脫了冠服,替他再三謝罪,許久才得解釋,姑饒了他。觀章帝此一事,可謂能裁抑貴戚矣。然竟不能加罪而寵任之如故,則為竇憲者將何所復憚乎?故其後竇氏專恣愈甚,勢傾天下,幾致大禍,實章帝之姑息,有以養其亂也。古人論君德,以剛為尚。若章帝者,豈非短於剛德之為累哉! 原文 二年,詔曰:「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朕甚厭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直解 章帝留心吏治,於元和二年,下詔書說道:「夫國家設立官長,本以為民,故為官的,必能愛養斯民,方為實政。如今世俗做官的,不務本等職業,只去粉飾那虛文外貌之間,要取名譽,雖若可喜,而其實無益於民,這等的官我甚厭之,甚苦之。若那安靜之吏,只是誠心愛民,朴樸實實的做去,不事矯飾,外面全無才華可觀,眼前雖不見他有赫赫的功績,到久後與百姓相安,卻受他的利益處甚多。課其治效,以日計之,雖若不足,以月計之,實為有餘。這等的才是好官。如襄城縣令劉方,吏民每與他相安,眾口一詞,都說他刑清事簡,安靜不煩。看他行政,雖未有別樣卓異,然擬諸悃愊無華之吏,亦庶幾近之矣,此我之所甚喜者也。夫俗吏之弊有四:以行事苛細,顯他精察;以問事深刻,顯他聰明;以輕出人罪,市他恩德;以重入人罪,逞他威嚴。若只這等做將去,那下民必被其害,而有愁怨之心。為民父母者,豈宜如此?我詔書累下,惓惓以四事為戒。齎詔的使者,冠蓋相接於路,曉諭不為不勤矣。而為吏者,不見加修其政治,百姓每或至不遂其生理,其過安在?無乃視詔令為虛文,而不肯奉行之故歟?自今其勉思向來的詔令,加意奉行,以稱我愛民望治之意焉。」夫俗吏傷化,而能要顯名;良吏便民,而類鮮近效。今章帝乃厭苦矯飾之為,而崇尚悃愊之政。如劉方無他異能,特以不煩之故,至蒙褒獎,可謂深知民生之休戚,灼見吏治之是非者矣。百世之下,讀其詔令,猶可想見溫厚惻怛之意,雖古之仁君,何以過哉! 原文 博士魯國曹褒上疏,以為宜定文制,著成漢禮。太常巢堪以為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許。帝知諸儒拘攣,難與圖始,朝廷禮憲,宜以時立,乃拜褒侍中。玄武司馬班固以為宜廣集諸儒,共議得失。帝曰:「諺言:『作舍道旁,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為聚訟,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章》,一夔足矣。」 直解 《大章》,是帝堯所作之樂名。夔,是後夔,堯時典樂之官。東漢自光武中興,崇尚經術,然天下初定,日不暇給,明帝雖曾臨幸辟雍,講學行禮,而儀文制度尚多缺略,未經裁定。到章帝時,博士中有個魯國人曹褒,上疏奏說:「宜及時裁定文制,以著成漢家一代的典禮。」當時太常官巢堪奏說:「制禮作樂,乃是一朝的大典,量曹褒一人之見,如何便定得?不可聽從。」章帝曉得那眾儒生每拘泥故常,無通達之見。起初創立時,難與他謀議,而朝廷上禮文憲典,委宜及時建立,不可因循,就拜曹褒為侍中之官,使他日直禁中,講求禮制。那時玄武門司馬班固也奏說:「這事體重大,還該遍征諸儒,會集一處共議得失,方可裁定。」章帝說:「今俗語有云:『若人家蓋造房屋,在大路邊,使往來的人各出意見,議論可否,紛紜不決,就造三年也成不得。』如今聚會著講禮的,人自為說,家自為論,往往相爭不定,就如告狀對理的一般,這叫做聚訟。此以為是,彼以為非;此以為非,彼以為是。互生疑異,可否相持,徒使執筆主議的停閣而不得下,此與道旁作舍的何異?古時帝堯作《大章》之樂,止用一個後夔已自彀了,何必多人?」章帝此言,蓋亦有見天下的事功,所以不得成就者,其失只在議論太多。如舜之好問好察,何嘗不謀之於人?至於執兩端而取中,則出於一心之獨斷,初未嘗徒徇人言也。後世人臣,既無揆事之定見,又無任事之實心。每朝廷有大議,淺陋者,掇拾以塞其責;剛愎者,忿戾以執其偏;趨時者,承望而不盡其情;泥古者,迂闊而不適於用。或甲可乙否,而不肯相下;或前非後是,而不能堅持。諸說混殽,徒亂觀聽,以致朝廷的事,或方行而遽止,或已罷而復行,一切紛紛,有損無益。故申公謂:「為治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議論多而成功少,此宋之所以亡也,圖治者尚鑒茲哉! 和帝 孝和皇帝,名肇,是章帝第四子。在位十七年。 原文 四年,竇氏父子兄弟充滿朝廷。是時,憲兄弟專權,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鄭眾謹敏有心幾,遂與眾定議誅憲。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迫令自殺。 直解 和帝永元四年,此時國舅車騎將軍竇憲,既將兵出塞,北破胡虜,成功而歸,拜大將軍,封武陽侯,威名益盛。他家父子兄弟都做顯官,有權勢。如叔竇霸為城門校尉,竇褒為將作大匠,竇嘉為少府,弟竇篤封郾侯,位特進,竇景封汝陽侯,為執金吾,竇環封夏陽侯,為光祿勛。其餘為侍中等官的,尚不計其數。一門親屬,權貴顯赫,充滿朝廷。而竇憲兄弟,倚宮闈之勢,挾征伐之勞,專擅朝權,肆無忌憚,遂生逆謀。和帝心裡思量要處治他,但當時在朝大小官員都是黨附竇憲的,沒有可與商議此事者。獨有個中常侍內官鄭眾,他平日卻謹慎明敏,有心計,多智策。和帝就與他密定謀議,誅戮竇憲,把他朋謀為惡的人盡數拿了。只緣他是太后的親兄,恐傷母心,不欲明正典刑。先收其大將軍印綬,發遣就國,使人到國中,勒令自盡,而竇氏遂此敗矣。按和帝此舉,制外戚,收威權,似有孝文誅薄昭、宣帝除霍氏之風。惜當時不得忠臣智士與之圖謀,而獨使中貴得以參帷幄之議。故貴戚雖除,而宦官之勢遂盛,馴至十常侍,專恣亂政,而漢竟以亡。上失其道,大柄下移,以亂救亂,不敗不止,有天下者可不戒哉! 安帝 孝安皇帝,名祜,是章帝孫,清河王慶之子。在位十九年。 原文 尚書郎樊准以儒風浸衰,上疏曰:「人君不可以不學。光武皇帝受命中興,東西誅戰,不遑啟處,然猶投戈講藝,息馬論道。孝明皇帝庶政萬幾,無不簡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經藝。每饗射禮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又多征名儒,布在廊廟,每宴會則論難衎衎,共求政化。期門、羽林介冑之士,悉通《孝經》。化自聖躬,流及蠻荒。是以議者每稱盛時,咸言永平。今學者益少,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競論浮麗,忘謇謇之忠,習之辭。臣愚以為宜下明詔,博求幽隱,寵進儒雅,以俟聖上講習之期。」太后深納其言。 直解 衎衎,是和樂的意思。謇謇,是直言。,是巧言。安帝之初,尚書郎樊准見當時儒風漸衰,欲朝廷加意振作,乃上疏說道:「為人君者,必親近儒臣,講明經典,庶幾有益身心,有裨政治。若不知學問,則義理無所發明,興亡無所鑑戒,如何做得明君聖主?所以人君不可以不學,先朝光武皇帝,承王莽篡漢之後,受天命而中興。那時群雄四起,光武東征西戰,連歲只在兵間,雖坐止之安,亦有不暇,這是何等擾攘的時節。然猶好學不倦,才投下干戈,就去講解文藝,才歇下鞍馬,就去談論治道,而況於從容暇豫之時乎?孝明皇帝具英睿過人之資,庶政萬幾,無不親自聽斷,一一簡擇於帝心,這是何等勤勞。然且留情於古人之訓典,加意於六經之文藝,每次行饗老、大射禮畢,輒正坐自講經書,諸儒輩皆環侍而拱聽之。四方之人,傳聞朝廷這等好學,都欣欣喜悅,有慕學之志。明帝又多徵聘名儒,不次擢用,布列在廊廟之上。那時群賢滿朝,便是遇著飲宴聚會,只相與論難講習,衎衎然情意款洽,以共求治化之術。下至期門羽林介冑的武士,也都能通知《孝經》大義。惟其化導之本,倡自聖躬,故其風教所流,不但中國從化,而且遠及於蠻夷荒服之外,至使匈奴遣子就學。所以論者,每稱盛時,都說永平年代,我祖宗列聖崇儒,勸學之效如此。近年以來,稍稍衰廢。如今學者漸少,在遠方尤甚。博士之官,本以講授為職,今則空倚著講席,全無生徒聽講。縱是號為儒者的,亦不復以通經學古為事,只去工些文字,雕章琢句,爭論浮華,忘謇謇正直之忠言,而習巧好之虛辭,是何益於身心?何裨於政治?今聖上講學有期,須用名儒為之輔導。臣愚以為宜早下明詔,廣求山林幽隱之賢,寵進儒學博雅之士,置諸朝廷,以待聖上講習之期。如此,則聖學既有所資,而儒風亦有所勸矣。」此時安帝尚幼,鄧太后覽疏,深加聽納。於是海內名儒稍稍響用矣。大抵光武、明帝之時,人多務實,學為有用;其後士皆習尚浮華,徒務口耳,無益於身心。故樊准此疏,謂儒風浸衰,非為學者之寡也,乃實用者之寡也。人主欲得賢以圖治者,宜留意焉。 順帝 孝順皇帝,名保,是安帝長子。在位十九年。 原文 漢安元年八月,遣杜喬、周舉、周栩、馮羨、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車輪於雒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饕,縱恣無極,以害忠良,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京師震竦。時皇后寵方盛,諸梁姻族滿朝,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 直解 二千石,是郡守、國相。綬,是懸帶印信的組綬。古時官員印信都懸帶在身上,其綬有紫的、綠的、黑的不同,各照品級。這縣令郡丞等官,他的綬該用黑色,故叫做墨綬。都亭,即今驛館。漢時分天下為十二州,每州設一個刺史,以督察郡守、國相、縣令等官。其後刺史多非其人,舉劾不得其當,奸豪橫行,盜賊並起,到順帝漢安元年八月,又選侍中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欒巴、張綱、郭遵、劉班這八個人,都是素有風力的,著他分投出去,巡行州郡,督察官吏。有賢能循良的,便旌表他;有忠實勤敏的,便顯揚他,都薦來擢用。其貪污暴虐、罪狀顯著的,若是刺史二千石這等大官,使臣雖不敢擅處,許他差人馳驛到京劾奏,請旨黜免。其餘墨綬以下縣令等官,聽從拿問,徑自處置,然後奏聞,就是如今撫按官一般。於是杜喬等七人各領了敕旨,前往所屬地方去訖,獨有張綱不去,卻將所乘的車輪埋在雒陽縣公館裡面,以示不行。說道:「朝廷要我等訪察奸貪,搏擊豪強,必將那大奸臣惡處治得幾個,然後人知畏法。如今貴戚縱橫,專權擅政,朝綱不振,時事日非,就如豺狼猛獸據了要路,放著這樣人不能驅逐,卻遠去四方搜尋那貪官污吏,而問此區區狐狸之輩,豈不謬哉!」於是遂劾奏:「皇后之兄大將軍梁冀,及冀弟河南尹梁不疑,俱以外戚之故,荷國厚恩,身處阿衡之任,朝廷倚以取平,乃不務循理守法,而專肆貪饕,招權納賄,縱恣無極,陰行刺殺,枉害忠良,他每心裡全不知有朝廷。謹開列梁氏兄弟欺上無君的事跡一十五件,都是舉朝臣子所切齒痛恨者,願陛下察之。」書既奏進,一時京師臣民以張綱所言皆人所不敢言者,無不震動悚栗。然當是時,皇后寵眷方盛,諸梁姻族滿朝,順帝心裡雖知道張綱的言語切直,而內牽於宮闈,外怵於邪黨,畢竟不能從也。夫人主總攬乾綱,威福在己,乃不勝其寵幸之私,而至於掣肘如此,亦可嘆矣。卒之養成其禍,以至桓帝之世,梁氏竟以專恣誅,中外親族無長少,皆戮於市,資產三十餘萬盡沒入官,亦今日之寵幸誤之也。待外戚者可不戒哉! 原文 是時,二千石長吏有能政者,有洛陽令任峻,冀州刺史蘇章,膠東相吳佑。章為冀州刺史,有故人為清河太守。章行部,欲案其奸贓。乃請太守為設酒肴,陳平生之好甚歡,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獨有二天。」章曰:「今夕蘇孺文與故人飲者,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舉正其罪,州境肅然。 直解 順帝時,天下刺史、守、相,秩二千石的,及各縣的長吏,其搏擊豪強,擿發奸宄,以才能見稱者,有洛陽縣令任峻,冀州刺史蘇章,膠東國相吳佑。這三人都是有才能的官。蘇章做冀州刺史,有個相知的故人,做清河郡太守,屬他管下。那太守平日貪贓壞法,蘇章按臨所屬地方,考察官吏之時,要查究他枉法贓私。以故人之情,不可遽絕,乃先請他相會,擺設酒肴,與敘述平生交好之情,甚是歡洽。那太守見蘇章這等厚待他,不勝喜幸感激,說道:「眾人頭上都只頂戴一個天,我今幸遇故人做上司,凡事有所庇覆,是我比眾人獨有兩個天矣。豈非我之至幸乎!」蘇章自稱其字說:「人有私情,官有公法。今夜蘇孺文與故人飲酒,極其款洽者,私情也。明日是冀州刺史行事,止知有朝廷的公法,顧不得私情了。」到明日遂盡發其贓私,而明正其罪。於是一州境內,凡貪殘之吏,豪強之家,知蘇章之無私,莫不望風懼法,為之肅然。按古刺史,即今巡按御史之職。御史若能奉公守法,則有司官豈敢放縱為非?有司清廉,則百姓自然安樂矣。朝廷選差御史,都得蘇章這樣人用之,天下何患不太平哉! 沖帝 孝沖皇帝,名炳,順帝之子,在位一年。 質帝 孝質皇帝,名纘,是章帝玄孫,渤海孝王鴻之子,在位一年。 桓帝 孝桓皇帝,是章帝第六子,河間王開之孫,名忠,在位二十一年。 原文 元嘉元年十一月,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繇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知。為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奸宄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密如,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鑑。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嘆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夫熊經鳥伸,雖延曆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為國之法,有似治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治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銜,四牡橫奔,皇路險傾,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清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棄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山陽仲長統嘗見其書,嘆曰:「凡為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 直解 公車,是收天下文書的所在。結繩之約,是上古時風俗。古時未有文字,凡立契約,只用繩子打結為記。干戚之舞,是虞舜的樂舞。舜嘗舞干羽於兩階,而有苗來格。平城之圍,是漢高祖的事,高祖嘗被匈奴圍於平城,七日乃得脫。熊經鳥伸,是修養家導引之術。呼吸吐納,是修養家鍊氣之術。駘字,解做脫字。銜,是馬勒。牡,是牡馬,古時以四馬駕一車,呼做四牡。皇路,是大路。輈,是車前曲木,鉤衡以駕馬者。和、鑾,都是鈴名。和在車軾,鑾在馬鑣。馬走則馬鑾鳴,鑾鳴則和應而有節奏。東漢自和帝以後,主威陵替,國紀不張,外戚中官,擅權用事,到桓帝元嘉元年十一月,詔百官舉天下獨行之士。涿郡以崔寔應詔,薦舉將來。崔寔詣公車,自稱有疾,不能對策,退而作論一篇,譏切時事,叫做《政論》。說道:「自昔人君,孰不欲常治而無亂,然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繇人君承繼先世,坐享太平,為日已久,遂生驕逸,風俗漸以敝壞,而上不悟,政事漸以衰廢,而上不知,因循苟且,玩愒頹惰,不務講求所以因時達變,振衰起敝的道理,以至於亂亡而不可救。夫為天下者,其道止有二端,不是寬,便是嚴。惟至德之世,無寬嚴之名,自非上德,則寬不如嚴,往往嚴的便治,寬的便亂。蓋天下人心,全在這紀綱法度,以維持其渙散。而繼世之後,多優遊姑息,養成禍亂,所以常要勵精振作,以嚴治之,而後不至於亂。怎見得是如此?但看本朝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綜核名實,責任考成。有功的必賞,而卑賤不遺;有罪的必罰,而貴勢不免。故嚴刑峻法,儆惕人心,內外奸宄,震懾破膽,都有所懲創。不敢為非,而海內清肅,天下寧靜。如今算計他的明白效驗,比於文帝之躬修玄嘿,與民休息者,反似過之,這便是嚴之則治。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優遊姑息,或知其賢而不能用,或知其惡而不能去。嬖寵用事,貴戚擅權,遂致紀綱陵替,威福下移,人主操柄,始為奸臣所奪。至於王莽,遂篡漢室,究其禍原,實繇於此。這便是寬之則亂。夫嚴莫如宣帝,而天下愈治;寬莫如元帝,而天下愈亂。繇是觀之,政道之得失,不必遠求,近觀二帝,亦可為明鑑矣。昔周之衰,齊桓公、晉文公以兵威糾合諸侯,其去文王、武王之道遠矣。然孔子作《春秋》,常褒稱齊桓公,嘉美晉文公,又嘆管仲之功,以為民到於今受其賜。夫孔子豈不知美文武之道哉?亦以周道既衰,王綱不振,夷狄內侵,諸侯莫制,而齊桓、晉文能尊周室,攘夷狄,以明上下之分,故孔子猶有取焉。誠達於權宜,救乎時敝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因時立政,而世俗之士,每苦於泥古,不識變通,以為上古結繩之約,可復用之以治亂秦之緒,虞廷干戚之舞,可復用之以解平城之圍,豈不迂哉!然則當衰亂之世,而惟欲德教之是用,寬政之是行者,何以異此。今以養身喻之,夫屈伸俯仰,如熊之經,如鳥之伸,以調其形,這雖是延壽之術,卻不是治傷寒的方法;一呼一吸,吐故納新,以調其氣,這雖是引年之道,卻不是接骨的藥膏。若不問其病勢之所急,但以此為良方,而概用之,則誤矣。那為國之道,也如養身一般。當身子和平的時節,常常用粱肉以致養,若卒然有疾病,少不得用藥石以攻之。這兩件都各有所宜。夫為政者之有刑罰,即是治衰亂的藥石;德教,是養太平的粱肉。粱肉雖不可以一日缺,而以之治病,則非所宜。藥石雖可以療病,而平居不可以常服。若用德教去除殘賊,則過於姑息,是猶以粱肉治病,病不可除矣;用刑罰去治太平,則傷於慘刻,是猶以藥石養生,反戕其生矣。所以善養身者,貴識攻補之宜;善為政者,貴審寬嚴之用。知用寬而不知用嚴者,猶知有補而不知有攻也。豈達權救敝之理哉!且自古及今,天運人事,相為循環,歷代帝王,起初立法無有不善,到後來不免有敝。如今正承百王之敝,又遇著天運厄塞的時節,自和帝、安帝、順帝,數世以來,朝政不綱,主威日替,權倖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多以恩貸,惟事姑息,就似乘車的一般。這紀綱法度,慶賞刑威,乃人君御天下之銜轡也。今國政廢弛於上,人心縱恣於下,如馭馬的人,失了韁轡,駕車的馬,脫了銜口,以致四牡橫奔,無可控制。縱是大路,亦成傾險,勢必傾覆。到這時節,方將約結其銜勒,纏束其輈衡以救之,尚恐不及,又何暇鳴和鑾,清節奏,雍容如平日哉!今當紀綱廢墜,上下陵夷之時,必須用嚴,方可救濟,若復從寬縱,將至於長惡容奸,國勢衰替而不可復振矣。昔文帝之世,號稱治平,人見他除去古時肉刑,只說是一切從寬,不知那時肉刑雖除,然罪該斬截右趾的,改為棄市,殺於市曹,該斬左趾及割鼻的,改為笞五百、笞三百,笞數既多,往往至死。名雖輕刑,其實殺之,蓋將使人不敢輕易犯法,以全其命。是文帝之治平,乃以嚴致之,非以寬致之也。今欲致文帝之治,乃不法其嚴,而法其寬,豈善學文帝者哉!」那時山陽郡人,姓仲長名統者,見了崔寔這書,喜其識達時務,嘆息說道:「凡為人主的,宜將這書全寫一通,置於坐側,時常省覽,庶不蹈衰世之風,而可保治平之盛也。」按崔寔論治,主於尚嚴,固一時救敝之言,非萬世通行之道。但後世之論治者,不明於寬嚴二字之義,故其論各有所偏,而不能無弊。夫所謂寬非縱弛之謂也,包含敦大,赦過誤,蠲煩苛,這個叫做寬。嚴非暴戾之謂也,厲精明作,振紀綱,齊法度,這個叫做嚴。寬中有嚴,嚴中有寬,如春生秋殺,相代而成歲功,雨露雪霜,並效而行化育。二者闕一不可,故《中庸》論聖德,以發強剛毅,寬裕溫柔並言,這是堯舜以來相傳的治體。世儒不知此義,才說要寬,便因循姑息而流於縱弛;才說要嚴,便嚴刑峻法,而傷於暴戾。而人之常情,每樂放縱而憚繩檢,乃又創為寧可過於寬,不可過於嚴之說,是謂天道可使陽過乎陰,晝多於夜,春夏長於秋冬也,將何以成歲功而行化育乎?昔周公之告成王曰:「敦大成裕,明作有功。」必如是而後無弊,論治者審於斯。 靈帝 孝靈皇帝,名宏,是河間孝王之曾孫。桓帝無子,迎而立之,在位二十二年。 獻帝 孝獻皇帝,名協,是靈帝次子,強臣董卓廢少帝辯而立之,在位三十年。 原文 初涿郡劉備,中山靖王之後也。垂手下膝,顧自見其耳。有大志,少語言,喜怒不形於色。嘗與公孫瓚同師事盧植,繇是往見瓚,瓚以為平原相。備少與河東關羽、涿郡張飛相友善,以羽、飛為別部司馬,分統部曲。備與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備周旋,不避艱險。 直解 涿郡,即今涿州。平原,即今德州。河東,即今平陽府解州等地方。這一段是記劉先主的事跡。說先主姓劉名備,是涿郡人,乃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子孫,流落在民間。他生有異相,手臂垂下過膝,自家回顧,便看見其耳。平日有大志,要安定天下,簡默沉靜,無多言語,心有喜怒,不發露在顏色上。當初曾與遼西人公孫瓚,同拜涿郡盧植為師。東漢之末,董卓擅權,天下大亂,豪傑並起。此時公孫瓚為降虜校尉,屯軍在右北平,先主既與他有舊,就去投他,瓚收留他做平原國相。先主少時與河東解縣人關羽、涿郡人張飛相好,結拜為兄弟。先主既為平原相,就著關羽、張飛做別部司馬,分管其眾。先主與這兩人情意綢繆,就是睡臥時,也不相離。同在一個床榻上,其恩愛如至親兄弟一般。他二人也一心盡忠於先主,卻不以兄弟結義之情,失了上下相臨之禮。平居雖是這等忘形相愛,若是公庭聚會,在稠人廣眾之中,便終日侍立在旁,不少怠倦,出去時跟隨著來往,一步不離,雖在艱難險阻之中,未嘗辭避,其忠義如此。今世俗相傳桃園結義,即此是也。夫先主本帝室之胄,而有英雄之姿,關羽、張飛皆萬人之敵,而負忠義之氣,然又情投意合,誓同死生,上下一心,至誠無間,此所以能跨有荊、益,而興蜀漢之業也。 原文 初,操壯關羽之為人,而察其心神無久留之意,使張遼以其情問之。羽嘆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誓言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耳。」遼以羽言報操,操義之。及羽殺顏良,拜書告辭而奔劉備於袁軍,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直解 初時曹操曾破劉先主於徐州,擒獲關羽以歸。曹操見關羽英雄出眾,每壯其為人,禮待之甚厚,要重用他。但察他心神動靜,還眷戀舊主,似未肯久留為用,以其將張遼素與他相好,乃使往見之,以試探其意如何。關羽嘆息,從實對張遼說:「我極知曹公待我甚厚,非不感激,奈我先受劉將軍厚恩,與他發過誓盟,願同生死,不可負背他,更事別主。我終不留於此,但曹公之恩,我豈肯遽忘,須要立些功效,以報答曹公,方才辭去耳。」張遼把關羽的言語,回報曹操,曹操見關羽這等忠義,越發敬重他。及袁紹遣大將顏良來攻曹操,其鋒甚銳,關羽替曹操迎敵,單刀匹馬,刺殺顏良於萬眾之中,既以此報曹操的恩,遂寫一封書,拜辭曹操。那時聞劉先主正在袁紹軍中,就徑自奔尋去了。曹操的左右人等,多欲領兵追趕,曹操止他說:「人各有主,他也是各戀其主,終強留他不得,不必追也。」俗說關公千里獨行,便是這件事。夫劉先主之在當時,兵破勢窮,寄身河北,其視曹操之勢,安危成敗,相去何如。然關羽寧為故主死,而不肯為曹氏留,艱險不避,始終一心。此所以忠義貫於古今,精靈充於宇宙,而後世有叛君事仇,自托於去就之智者,視此可以深愧矣。 原文 十二年初,琅琊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潁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為信然。劉備在荊州,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徐庶見備於新野,備器之,庶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備繇是詣亮,凡三往,乃見。 直解 獻帝建安十二年,此時天下擾亂,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孫權藉父兄之業,據有江東。劉先主新敗於曹兵,往荊州依劉表。這裡有個賢士,姓諸葛名亮,他本是琅琊郡人,寓居在荊州襄陽縣隆中地方。他常自比做管仲、樂毅。管仲,是齊桓公的謀臣,能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樂毅,是燕昭王的謀臣,能復燕國,報齊仇。諸葛亮自負有王佐之才,若遇著齊桓、燕昭這等君,知而用之,也能匡濟天下,興復漢室,做得這兩人的事業,故以自比。當時眾人莫有能知他的,見他自比管、樂,都不信許,只有潁川郡徐庶與崔州平,這兩人認得他是奇才,果然幹得管仲、樂毅的事,非是浪說。及先主在荊州時,訪問這地方的賢士於襄陽人司馬徽,徽對說:「那儒生俗士每,徒事章句,豈能通達世故?要求通達世故的,須是英俊豪傑,非常之人才可。這裡自有伏龍、鳳雛,兩個俊傑。」先主問是誰,司馬徽對說:「諸葛孔明乃伏龍,龐士元乃鳳雛。」孔明是諸葛亮的字,士元是龐統的字。其後徐庶來見先主於新野縣中,先主深器重他,徐庶也說:「諸葛孔明是個臥龍,雖在潛藏,實能變化,將軍可要見此人否?」先主說:「既如此,你可與他同來。」徐庶說:「這人只可到他家裡就見,怎麼呼喚得他來,將軍還該枉駕去求見他才是。」先主依徐庶的言語,便親自到亮家裡,連去三次,才得相見,就與先主謀據荊、益二州,結好孫權,同拒曹操,以次平定天下。後來行事,一一如其所言,真可謂識時務之俊傑矣。觀此,可見孔明在草廬中,都把那天下的事,先在心上經畫得停當了,故蜀漢四十年之業,與孔明相為始終。有孔明,則日興,無孔明,則日廢,是漢室不可無孔明也。然遇先主,則建三分鼎足之業,不遇先主,將終為南陽之耕夫,是孔明不可無先主也。其兩相成如此。而又必本於相知,蓋主能知臣,然後信之而不疑,任之而不貳,雖親密如關羽、張飛,不能間其交。臣能知主,故感激而馳驅,盡瘁以圖報,雖富強如曹操、孫權,不能移其志。惟相知,故相得;惟相得,故相成。此三代而下,言君臣之契,魚水之投者,必稱先主、孔明,而至於今,猶以為美談也歟。 原文 曹操密遣蔣干往說周瑜,干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詣瑜。瑜出迎之,立謂干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邪?」因延干與周觀營中,行視倉庫軍資器仗訖,還飲宴,因謂干曰:「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更生,能移其意乎!」干但笑,終無所言。還白操,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間也。 直解 孫權的大將周瑜,既破曹操之兵於赤壁,曹操大懼,他帳下有個賓客,姓蔣名干,是周瑜的舊交,乃密遣他往見周瑜,說他來降。蔣干乃穿布袍,戴葛巾,只托做故人自來相訪,使吳人不疑。周瑜已知他來意了,出營相迎,立便呼蔣乾的表字說道:「子翼好生受苦,遠涉江湖,不避風波之險,莫非是替曹氏做說客邪?」因延入蔣干,與他遍觀營寨中的軍馬,又行看倉庫錢糧,及刀兵器械等物,以示其嚴整,夸其富貴。既一一看了,乃請他回到帳中飲宴。因對蔣干說:「君臣相遇,自古為難,丈夫處世,幸遇知己之主,外面雖托為君臣之分,內里情意相結,實與骨肉之恩一般。以言則必用,以計則必從,上下一體,休戚利害,無不同之。遇主如此,自當感恩圖報,有死無二,莫說常人離間不得,便是蘇秦、張儀那樣舌辯能言的人此時再生,亦豈能反移其意乎?」周瑜此言,所以拒絕蔣干者至矣。蔣干既被周瑜說破,只得笑應,終不敢露出一言而去。回報曹操,盛稱周瑜識量弘雅,志趣甚高,君臣義重,非言辭所能離間也。夫以周瑜之才,不思為漢家出力,扶衰持危,而乃事竊據之孫權,固為不得其正矣。然能報恩於知己,盡心於所事,不以禍福動其心,亦人臣之大節也。而所以使周瑜若是者,又孫權言行計從,骨肉之恩,有以結之。吳之君臣如此,其卒成鼎足之業,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