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直解 · 漢紀

漢,是有天下之號,高祖初為漢王,後即帝位,遂仍舊號。這一篇書,載漢家一代的事跡,故稱為「漢紀」。 高帝 太祖高皇帝,姓劉氏,名邦,字季,沛縣人。初以泗上亭長起兵,誅暴秦、滅項籍,而有天下。在位八年,以其功德高厚,為漢家一代之始祖,故廟號高祖皇帝。 原文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 直解 霸上,是地名,在今陝西西安府。組,是印綬。史臣記,漢高祖未即帝位,初為沛公時,奉楚懷王之命,舉兵伐秦,以冬十月,先諸將入關破秦,到霸上地方。是時秦王子嬰即位才四十六日,見人心離叛,事勢窮蹙,遂駕素車,乘白馬,頸項上繫著組綬,將傳國的寶璽與發兵的兵符及使臣所持的節都封了,獻上沛公,投降於軹道之旁。時跟隨的諸將勸沛公說:「秦為無道,天下怨之久矣。今既破了秦關,得了秦王,正該殺了他,以泄天下之忿。」沛公說:「不可。始初楚懷王命將伐秦,不遣別人,乃獨遣我,固以我寬大能容人故也。且用兵之道,不殺已降。今子嬰已降,又從而殺之,不祥,亦非懷王當初遣我之意也。」乃將秦王付與所在官司收管,以待懷王之命而處置焉。此沛公之仁也。其後項羽入關,遂殺子嬰、坑降卒、燒秦宮室,秦人以是懷沛公之恩、而怨項羽之虐。則楚漢成敗之機,蓋已決於此矣。 原文 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 直解 沛公既入關破秦,遂引兵西入咸陽京城。諸將每貪秦財物,都爭先走去府庫中,將金帛財物取而分之。惟有蕭何獨自先入秦丞相府里,急忙收拾那地圖冊籍等書藏之,其他財物一無所取。因此沛公按這圖籍,得以備知天下形勢險阻,及戶口或多或少,殷實消乏的去處。所以後來用兵,曉得某處可攻、某處可守,均派糧差,知道某處戶口殷實、某處戶口消乏,皆賴蕭何收藏圖籍之功也。即此可見蕭何志慮高遠,迥出於尋常之外。漢高祖所以能成帝業,何之力居多。史稱其為一代宗臣,豈不信哉! 原文 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之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直解 沛公既破秦入咸陽,見秦家宮室雄麗,一應供具幃帳等物,極其齊整,凡狗馬珍寶之類及侍奉的宮人美女,各有千數之多。沛公見了這等富貴,不免動心,便要留在那裡住下。其臣樊噲恐他溺於侈樂,誤了大事,進諫說:「請問沛公,此一來,要並有天下,成帝王之業乎?或只是圖些享用,做個富家翁而已乎?若只要做個富家翁,便留在這裡住也罷;若是要並天下而為帝王,則當鑒秦之所以亡,而反其所為才是。凡此奢靡華麗之物,皆秦剝民財力所為,秦人因此失了人心,以至亡國,今豈可復效其所為而用之乎!願急引軍回霸上去,不可留住於此。」沛公一時不能聽樊噲之言,張良又諫說:「秦家只因所為無道,殘虐其民,故沛公得以除暴救民為名,而至於此。夫既要替天下人除去殘賊,弔民伐罪,哀憐百姓的困苦,當如喪禮一般,以縞素為資。今方入秦,就安享其奢靡之樂,全無哀痛之心,則是秦之虐固與夏桀無異,而公之所為又與秦無異,乃古人所謂『助桀為虐』者耳,豈弔民伐罪之師哉!且忠直之言耳里聽著雖不順意,然卻有益於行事。譬如毒藥,口裡吃著其味雖苦,然卻能去病。今樊噲之言,乃是忠言,不可不聽也。」沛公就聽張良、樊噲之言,還軍霸上。夫帝王之舉動乃天下所觀瞻,若動有可議,誰肯歸戴?漢高祖初入秦宮,遂動心於富貴,幾乎誤了大事。及一聞張良、樊噲之言,遂整軍霸上,以待諸侯之至。此等舉動何等光明正大,故秦民因此信其果為除害而來,而敵國謀臣亦以此知其志不在小。視彼項羽收其寶貨、婦女以東,而秦民遂大失望者,勝負豈待辨哉!然使非張良、樊噲之言,則漢高未免有過舉矣。故史臣記此一段,以見二臣能諫之忠、漢高從諫之善,乃轉禍為福之一大機也。 原文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直解 父老,是百姓年高的。豪傑,是地方中的好漢。安堵,是安如牆堵,不遷動的意思。沛公既破秦入關,這年冬十一月將還軍霸上,乃盡喚關中年老的百姓並地方上的好漢都來,分付他說道:「秦家暴虐無道,法令瑣碎,你這父老人等被害久矣。那秦家的法度好生利害,但是誹謗君上政令的,便誅及三族,有兩人對說詩書的,便戮於市曹,其煩苛慘刻如此。起初眾諸侯相約,但有能先入關破秦的,便封為秦王。我今先入關破秦,當王關中,與你眾百姓做主。如今先與你父老每相約,我的法度沒有許多,只是三條:殺人的,著他抵死償命;傷人的、與做盜賊的,各問以應得罪名。此外但是秦家那瑣碎的法度,都一切除去不用,你眾官吏百姓每都照舊各安分守職,不必遷動。我這一來,只要為你每除害,不是來侵暴百姓的,你每休得怕懼。我如今暫且收了軍馬,還屯霸上,等待眾諸侯都到了時,面定前日王關中的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家原設的官吏循行各縣、鄉、村邑里,分投曉喻,使那未到的小民也通知道這意思。於是秦中百姓無不歡喜,爭持牛、羊、酒、食獻與沛公,犒饗軍士。沛公又辭讓不受,說道:「今倉廒中糧食盡多,不至乏絕,不要破費了你百姓的錢米。」那百姓每聽得這話,愈加歡喜感戴,只恐怕沛公不得做秦王。夫漢高初入關時便得民心如此,蓋秦為無道,百姓方患苦之,而高祖一旦代之以寬,如大旱之得時雨,有不歡忻而仰戴者哉!《書》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故秦之嚴刑而多殺者,適所以驅民使歸漢耳。漢家四百年的基業,在此三章約法中矣。 原文 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偏,不猶愈於死乎?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 直解 三秦,是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分王秦地,故號三秦。始初楚懷王與眾諸侯相約,但有能先入關破秦者,便封他做秦王。其後高祖獨先破秦,當為秦王。項羽後到,卻倚他兵力強盛,背約失信,不肯著高祖做秦王,乃三分秦地,把秦家三個降將章邯、司馬欣、董翳都封為王,鎮守秦地,卻將高祖封在漢中四川地方,叫做漢王。漢王因此嗔怪項羽處事不公,負約爽信,發怒欲舉兵而攻之。其時周勃、灌嬰、樊噲三個都是武將,沒見識,不能審度時勢,只管勸高祖舉兵攻項羽。獨有蕭何進諫說道:「楚強漢弱,力勢不敵,今若攻楚,必致敗亡。漢中地方雖是偏僻,還得生而為王,不強如兵敗而死乎?大凡成大事的,要忍小忿。古昔帝王有能審己量力,暫詘一人之下,竟能創業垂統,伸於萬乘之上者,如殷湯事桀、周武王事紂是也。往事如此,可以為法。臣願大王權且退一步,去漢中地方布德施惠,撫養百姓,招致四方賢人,收用巴蜀士卒。待君之根本已固、兵食已足,那時卻舉兵回來,平定三秦,收復關中地方,天下大事從此可圖也。今乃不忍一朝之忿,而欲輕生以攻楚,不亦謬乎?」漢王聽了這話,說蕭何的見識遠大,說得有理,便依從他說,去到漢中權為漢王,而以蕭何為丞相,與圖國事。其後高祖到漢中,果能任用三傑,還定三秦,遂滅楚而有天下,皆蕭何「養民致賢」之一語啟之也。 原文 漢王至南鄭,諸將及士卒皆歌謳思東歸,多道亡者。信亡去。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何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乃召信拜大將。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直解 南鄭,是地名,即今陝西漢中府南鄭縣。亡,是逃走。信,是韓信。漢王既用蕭何之言,就國漢中,行到南鄭地方。諸將及軍士多是東方豐、沛等處的人,離家日久,個個思量東歸,唱的歌曲都是思鄉的意思,多有在半路里就逃去了的。那時韓信做治粟都尉,見漢王不能用他,也隨著眾人去了。蕭何平日曉得韓信才略可任大事,猛聽得說韓信也走了,心裡忙迫,不及奏知漢王,就自家去追趕他。軍中不知蕭何是追韓信,只說蕭何也逃去。有人告於漢王說:「丞相蕭何走回去了。」漢王大惱怒,見失了輔佐,就如失了左右兩手一般。住一二日間,蕭何回來參見漢王。漢王又怒又喜,問說:「你如何也撇了我走回去?」蕭何對說:「臣不是逃走,乃是追趕韓信來。」漢王罵說:「我手下管兵的將領,逃去了十數人,不曾見你去追趕,乃獨追一韓信,這是你支吾欺我之言!」蕭何對說:「諸將都是庸才,便去他十來個有何難得。至如韓信,智勇才略天下無雙。大王若只是長在漢中做王,卻也用不著韓信;若是要東向爭取天下,則除了韓信,無可與謀此大事者。故臣一聞其逃,不及奏知,急去趕將回來,恐失此人耳。但不知如今大王的意思何如。還是要王漢中?還是要爭天下?」漢王說:「項羽違約,封我於漢中,我甚不樂。我的意思亦欲東向而爭天下耳,豈能鬱郁久居此處乎!」乃用蕭何之言,就著人去呼喚韓信來,拜為大將。蕭何說:「大王平素待人傲慢無禮,如今要拜一個大將,把取天下的大事付與他,卻乃如此輕易,恰似呼喚小兒一般,這等待人無禮,人如何肯用命?此韓信所以不樂而去也。王若真箇要他做大將,須選擇個好日子,大王自家齋戒致敬,築立壇場,備具禮儀,方才成個拜大將的道理,韓信才肯盡力為用。」於是漢王聽許,一一都依著蕭何的言語。那時諸將聽得漢王將舉行拜將的殊禮,卻不知所拜的是誰,都暗地歡喜,人人自負說:『這大將莫非是我做?』及至拜大將時,乃是韓信,一軍之人無不驚訝。蓋韓信在先未遇時,曾乞食於漂母、受辱於胯下,人素輕賤他。只有蕭何知道他是個豪傑,薦於高祖。一旦加之以殊禮,拜之為大將,故人以為驚訝。其後果能定三秦,舉燕趙,破楚滅項,助成帝業。可見非常之功,非常人所能任;而非常之才,亦非常人所能知。韓信以一逃亡小卒,若不遇漢高英雄之主、蕭何知人之相,則將終身困窮而已。夫欲圖大事、建大功者,豈可以名譽資格求天下之豪傑也哉! 原文 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王曰:「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於是漢王為義帝發喪,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今項羽放殺之。寡人親為發喪,兵皆縞素,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直解 平陰津,是平陰縣的渡口。新城,是洛陽縣的鄉名。三老,是掌管一鄉教化的老人。三河,是河南、河東、河內。漢王既用蕭何之計,用韓信為大將,引兵還定三秦,出關、下河內,遂南渡平陰津,到洛陽新城地方。那時項羽方殺了義帝,自立為西楚霸王,於是新城鄉有個三老叫做董公,攔著路獻個計策與漢王,說道:「臣聞取天下在有仁義之德,順此德的便昌盛,逆此德的便滅亡。兵之勝負,在德之順逆。若出兵而無名,大事如何得成?所以說明其為賊,敵乃可服。必須仗天下之大義,立個名號,顯得那敵人是賊,我為天下聲其罪而討之,則順在於我,逆在於彼,不待交兵,而勝負已分矣。今項羽大逆無道,放殺其主,這正是天下之賊也。我的勇力雖不如他,然以仁義臨之,仁不在勇,義不在力,順逆一分,強弱都不論了。今大王正宜倡率三軍,同服縞素,因以赴告於諸侯,而討項羽弒君之罪,則兵出有名,大事可成矣。」於是漢王用其計,為義帝發喪成服,乃遍告諸侯說道:「往時天下諸侯共立楚懷王以為義帝,奉他做主,我與項羽都是義帝的臣子。今項羽乃放逐義帝於江南而殺之,此所謂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者也。寡人今親為義帝發喪,使軍士每都穿著縞素孝服,盡發關中兵馬,收集三河士卒,南浮江漢而下,願隨著諸侯王討伐那楚國弒義帝的篡賊,以報君父之仇,明君臣之義焉。」從此漢王舉動名正言順,理直氣壯,而漢兵之出,始堂堂於天地間矣。項羽雖強,豈能與之為敵哉!此不獨能摧服群雄,而正人心以培國祚,實基於此,皆董公一言啟之也。 原文 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饞,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鍾離昧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不信鍾離昧等。 直解 骨鯁,是剛直不順人意,如骨之鯁人一般。亞父,是范增,項羽尊他叫做亞父。反間,是造捏虛詞、離間人的意思。漢王自睢水戰敗退守滎陽,與項羽相持日久,不能取勝,因謀於陳平說:「如今天下紛紛爭鬥,不得休息,不知何時才得滅楚,平定天下,你有甚奇計可施否?」陳平對說:「漢所以不能勝楚者,只因項王尚有心腹得力的臣幫助他故耳。臣料項王手下骨鯁忠直之臣其實不多,如范增、鍾離昧、龍且、周殷等輩,不過數人而已。大王若肯不吝數萬斤之金拋捨出來,把去行反間之術,離間了他的君臣,使他自相猜疑,必至離心。項王為人心多疑忌,好聽讒言,一聞反間之語,必然君臣生疑,內里自相誅殺。那時漢卻乘機舉兵攻之,破楚必矣。」漢王說:「此計甚好!」即捐出黃金四萬斤與陳平,任他將去使用,更不稽查其出入。陳平乃多把這金去買囑項王左右,廣行反間於楚,到處傳播說道:「鍾離昧等為項王將,運籌出力,功勞多矣。然到今不得分土受封,枉受許多勤苦。以此心懷怨望,要與漢家連結為一,共滅項氏,把楚地分了,各自為王。」這是陳平反間的說話,要去激怒項王。項王聽得這話,果然心疑鍾離昧等,只道他真有反意。自此凡有計謀都不信用,蓋已中陳平之計矣。楚之敗亡實決於此。此雖陳平詭計,亦本項王意忌信讒,有以致之。向使項王君臣相信,不聽讒言,如燕昭王之於樂毅,魏文侯之於樂羊,則雖有陳平之智,亦安所施哉!古語有云:「木必先腐而後蠹生之,人必先疑而後讒入之。」用人者可不鑒哉! 原文 夏五月,帝置酒洛陽南宮。上曰:「徹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嫚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擒也。」群臣悅服。 直解 高祖既滅項羽,即帝位。一日置酒宴群臣於洛陽之南宮,因問群臣說:「眾諸侯及諸將每,在我面前不要隱諱,各陳你每所見,且說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項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故?」內中高起、王陵二人齊對說:「陛下天性好簡嫚輕侮人;項羽仁而愛人,待人有禮。然人所以肯盡力於陛下者,以陛下能不吝爵賞。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了,就封那有功之人,與天下同享其利。因此人人盡力,以圖功賞,所以能得天下也。項羽則不然,妒賢嫉能,有功者不但不賞,反忌其能而害之,賢者疑而不用。因此人人怨望,不肯替他出力,此項羽所以失天下也。」高祖說:「公等說的雖是,然但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所以取天下者,全在能用人故也。夫運籌畫策不出幃幄之中,而能料敵制勝於千里之外,這樣智謀,我不如張子房;鎮守國家,撫安百姓,供給軍餉不致乏絕,這樣才幹,我不如蕭何;統百萬之兵,用之有法,戰則必勝,攻則必取,這樣勇略,我不如韓信。這三個人都是一時豪傑,非常之才。我著張子房常在左右,運籌畫策為吾謀臣;著蕭何鎮守關中,供給糧餉;著韓信做大將,領兵征討。得此三人之力,所以能取天下也。項羽只有一個謀臣范增,而每事猜疑,不能信用,是無一人之助矣,此所以被我擒獲也。」群臣聞高帝之言,無不忻悅敬服。夫用人者常裕,而虛懷者然後能用人。若論勇猛善戰,漢高不及項羽遠甚,所以勝之者,以能用人耳。而所以能用人者,繇其自謂不如人也。夫以匹夫取天下,天下莫不歸服,而猶自謂不如其臣,此漢高之所以大過人歟。 原文 張良素多病,從上入關,即道引,不食谷,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強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 直解 道引,是修養家運氣之術。張良為人素多疾病,自從高祖入關之初,便就學修養之術,導引運氣,不食五穀。及至佐高祖平定天下之後,一日自家稱說「我本是韓國之人,父祖以來,五世為韓相國,世受國恩。不幸宗國為秦所滅,我不愛惜萬金之產,悉以家財募求力士,椎擊始皇於博浪沙中,為韓報仇。那時雖誤中副車,不曾傷得始皇,然以秦皇之強而我椎擊之,威加萬乘,義復強仇,天下之人誰不振動!其後遇著真主龍典,我止憑三寸之舌運謀畫計,畢竟滅了強秦,贊成漢業。天子待我以師禮,封我以萬戶,位為列侯,布衣榮遇,至此已極。我平生只要報仇雪恨,濟世安民,今已心滿意足矣,此外更復何求!惟願遺棄了人間功名、富貴之事,隨著赤松子同游於方外耳。」赤松子,是上古仙人之號,良蓋假託之辭也。夫張良有大功於漢,高祖方尊禮之,何天下甫定,遂托於神仙之事而去乎?蓋良以五世相韓之故,志復不共戴天之仇,其仕漢也,以為韓也,韓仇既報,遂浩然有歸志焉。故後人論之曰:張良始終為韓。又曰:留侯君臣義重。其真知良之心哉! 原文 始剖符,封諸臣為徹侯。蕭何封酇侯,所食邑獨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小者數十合。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諸君知獵乎?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 直解 剖,是分,符,即是如今封功臣的鐵券,兩塊相合,一塊賜與功臣,一塊藏在內府存驗,所以叫做剖符。徹字,解做通字,以其功通於王室,故謂之徹侯。酇,是縣名。高帝既定天下,論功行封,群臣爭功不能決,至即位之次年,始剖分符券,封諸功臣等為通侯。以蕭何之功最高,先封為酇侯,食邑八千戶,比諸功臣獨多。諸功臣心裡不服,都說:「臣等身自披著堅甲、執著利兵,親去攻城陷陣,多者百餘戰,少也有數十合,受了許多辛苦,才掙得個功次。蕭何並未曾有汗馬戰鬥的功勞,只以文墨議論為事,今論功行賞,乃反居臣等之上,何也?」高帝要折服群臣之心,乃設個比喻問他說:「諸君曉得田獵之事乎?夫打獵之時,趕殺獸兔者固在於獵犬;若解放那獵犬,發其蹤跡而指示以野獸所在,使之追殺者,則繇於人。故殺獸者狗,而使狗者人也。狗之功,非人之比明矣。今諸君只靠勇力廝殺,雖有攻城略地、斬將搴旗之功,不過如獵犬能追得走獸耳。至如蕭何,則居中調度,運謀畫策,使諸將各效其能,就與獵者發蹤指示一般,其功人也。諸君之功,豈得與蕭何比哉?」群臣聞了高帝此言,乃自知其功不如蕭何,莫敢復有爭論者,而蕭何之功遂巍然為一代功臣之冠矣。蓋蕭何能用人,諸將則為人所用,顧用人者功雖大而無跡,為人所用者功雖小而易見,非高帝取喻于田獵,何以服天下之心哉!此萬世論功者之准也。 原文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上在洛陽南宮,從復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偶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誅皆仇怨。故即相聚謀反耳。」上憂之,曰:「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數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則群臣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直解 什方,是地名,即今四川成都府什邡縣。高祖既定天下,論功行賞,已先封蕭何、曹參等有大功的二十餘人為侯。其餘諸將,因各人開報功次,查算多少,議論不決,未得行封。高祖一日在洛陽南宮中,從閣上望見外面諸將每時常有三三兩兩,在洛水邊沙地上空闊無人處並坐著說話。高祖心下生疑,問左右說:「這將官每時常在那背地裡說些甚麼?」留侯張良對說:「陛下起自布衣,不階尺土,用此輩眾人之力,攻城略地,取有天下。今既為天子,當替天行道,賞必當功,罰必當罪,不以私喜怒與其間,方才人心悅服。今所封的雖是有功,然都是平日親厚的人,其餘皆未得封;所誅殺的大率是素有仇怨的人,未必盡當其罪。眾將每因此心懷疑懼,恐未必得封,而或橫被誅殺,故相聚謀為反叛耳。」高祖聽得張良之言,甚以為憂,遂問張良說:「今人心危疑如此,當何計以安之?」張良對說:「請問主上平素所憎惡,群臣又皆知主上惡他的,第一是誰?」高祖說:「這諸將中雍齒與我舊有怨隙,我曾著他守豐邑,他叛我降魏,又屢次窘逼困辱我,我心裡極恨他,只要殺之,但因他復降之後,屢立戰功,所以不忍。這是群臣所共知者。」張良說:「既如此,宜急先封了雍齒,諸將見主上記功不記仇,雖一時未及盡封,他每也都自安心,不復疑懼矣。」高帝聽用其言,即置酒會群臣,封雍齒為什方侯,一面催促丞相、御史作速考定群臣的功次,以行封爵。諸將每飲宴既畢,皆歡喜相告說:「雍齒素與主上有怨,今尚且以功得封為侯,至公如此,何況我等無雍齒之怨,豈沒我之功,而不加封爵哉?遲早定有處分,不必憂慮矣。」夫漢高以初定之天下,而當諸將之懷疑,使駕馭失宜,變生肘腋,為患非細。所幸急聽張良之策,一封雍齒而眾心遂安,較之反謀既成,而後勒兵撲滅者,利害勞逸何如哉!此可見消患者貴於未形,而惟至公乃足以服天下也。 原文 帝悉去秦儀,法為簡易。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帝益厭之。叔孫通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征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帝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二者因時勢、人情,為之節文者也。臣願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為之。」 直解 高帝平定天下之後,因秦時所制的禮儀法令甚是煩瑣,乃一切除去不用,凡事務從簡易。但當此之時,初罷戰爭,朝廷之中皆武夫壯士,不知尊卑體統。群臣飲宴中間彼此爭功,至有酒醉狂叫,拔劍擊柱者。高帝看見,心裡也甚是厭惡之。於是博士叔孫通因奏說:「臣聞世亂思得猛士,時平必用文儒。若要攻城略地,進取天下,誠非文儒所能;若要講明禮度,保守成業,則非文儒不可。今上下之分不明,人心怠肆,不知禮法,豈長久之道。臣願徵召魯國的諸儒生,與臣門下的弟子數十人,共起立一代朝儀,使人知尊卑上下之等,則體統立而朝廷尊矣。」高帝說:「這古禮只恐如今難行。」叔孫通對說:「昔五帝生不同時,所作的樂也各不同。如少昊作《大淵》之樂、顓頊作《六莖》之樂、帝嚳作《六英》之樂、堯作《大章》、舜作《大韶》,這便是五帝異樂。三王生各異世,所行的禮也各不同。如夏則尚忠、商則尚質、周則尚文,這便是三王不同禮。蓋禮、樂這兩件,但隨時勢人情而為之節文。或太過,則節損之;或不及,則文飾之。緣情而立,初非強人以難行之事也。臣願博採古先的禮儀與秦時的禮儀,酌古准今,相雜而成朝儀,不必拘定古禮。」於是高帝許之說:「你可試做來與我看,務從簡便,使人容易得知,又須度量我所能行者乃可耳。」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人而無禮,大亂之道。但俗儒不達制禮之本意,好是古而非今,務為高遠迂闊之論,遂使人主苦其難而厭之。叔孫通謂禮樂因時勢人情而為之節文,可謂知禮樂之本者矣。 原文 七年,冬十月,長樂宮成,諸侯群臣皆朝賀。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莫不震恐肅敬。禮畢,復置法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無敢謹嘩失禮者。於是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為太常。 直解 長樂,是宮名。六百石,是漢時第八等官員俸祿之數。法酒,是禮法之酒。上壽,是獻酒祝壽。漢家因秦之正朔,以十月為歲首,行朝賀禮,高帝既用叔孫通之言,新定朝儀。至七年冬十月新起長樂宮,工完,正當諸侯群臣都來朝賀之時,遂舉行叔孫通所制的朝儀。上自諸侯王大臣,下至六百石品官,都以次引入殿廷中,行朝賀禮,莫不震恐肅敬,一一都依著他的儀注行。朝賀禮畢,又置法酒於殿上,諸侯群臣侍坐的,都俯身低首,不敢仰視,各照尊卑的品級,以次起來奉酒上壽,不得攙越。從初朝至酒罷,並沒有一人喧譁失禮的。於是高祖喜而嘆說:「我在位七年,今日方知做皇帝尊貴如此。」乃拜叔孫通為太常,使專掌禮儀之事。漢家一代典禮,皆自叔孫通始也。然其所制,皆就高帝之所能行者而為之,故真意雖存,而禮文頗略,後世譏之以為野焉。 原文 十年,戚姬有寵於上,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欲廢之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 直解 吃,是人說話謇澀。期,是必,重說期期,是口吃之聲。高帝初立呂后之子為太子,至即位之十年,戚夫人方有寵,生個兒子,封為趙王,名叫如意。高帝甚愛他,常嫌太子慈仁而柔弱,無英明之資,恐不可為天下主,欲廢之,而改立趙王為太子。夫以無罪而易太子,這是高帝差處。當時諸大臣皆執大義諫爭,高帝溺於戚姬之愛,不能自斷,諫者雖多,都未見聽從。有御史大夫周昌,平素剛直敢言,當大廷中面爭甚力,高帝因問他太子所以不可易之故,要他說將來。周昌為人口吃,說話遲難,心裡又甚惱怒,越發氣急,說不出來,因對說:「臣口吃不能言,然心裡必必知其不可,陛下若欲廢太子,臣必必不敢奉詔。」高帝見周昌口吃如此,不覺欣然而笑,而廢立之意,亦為之中止。夫高帝溺愛寵姬,欲易太子,幾乎動搖國本,固為過舉矣。然能容周昌諸臣之強諫,竟割一己之私情,以從天下之公議,非其明達大度而能之乎?所以史臣稱之曰:「從善如不及,納諫如轉圜。」此類是也。 原文 陸賈時時前說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得之,安事詩書!」賈曰:「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帝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號其書曰《新語》。 直解 乃公,是高帝自稱,譬如俗說爾父也。高帝既定天下,其臣陸賈時常在高帝面前,稱述古時詩書上的說話。高帝平時不喜詩書,因罵陸賈說道:「我東征西戰,只在馬上得了天下,要那詩書何用!」陸賈對說:「世亂用武,世治用文。這天下雖是馬上得來,如今還可以馬上治之否?昔者湯放桀、武王伐紂,初皆用武而以逆取天下。既得天下之後,便立綱陳紀,制禮作樂,用文以順守之,故能綏定大業,傳之永世。可見文武並用,乃長治久安之道也,安可棄詩書而不事哉!」高帝乃以陸賈之言為然,因命之說:「既是如此,你試替我做一篇書,著秦所以失天下者如何,我所以得天下者如何,及自古以來成敗之國,備述其故,朕將覽焉。」陸生乃略述古今興亡事跡,著為一書,為道基述事等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輒稱善嘉納,以這說話,他從來未聞,遂名其書曰《新語》。不知陸賈所述,亦皆詩書中道理,固非創新為之者也。然高帝雖不事詩書,而其雄才大智,實曠代之英主;其創造大業,規模宏遠,亦自有與詩書暗合者。顧當時號為儒生者,皆迂闊俗儒,所言皆詩書之糟粕,泥古而難通。故高帝見輒嫚罵,甚至溺冠以辱之。惟陸賈頗達時宜,卑論儕俗,故高帝悅之。然賈亦非真儒,其所著書,不過戰國縱橫之餘論,其於帝王經綸天下之大經大法,實未有聞也。若以高帝之英明雄略,能留心於學問,而又得豪傑真儒以佐之,則其功業又豈止於是而已哉! 原文 上從破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叔孫通諫曰:「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秦以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帝曰:「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戲乎!」時大臣固爭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趙王,乃止不立。 直解 高帝每常欲廢太子而立趙王,自破了黥布回來,疾病漸加,思為身後之計,越發要改立太子。雖親信如張良者諫他,亦不肯聽從。此時太子幾危,於是太子太傅叔孫通舍死進諫,說道:「古時晉獻公有太子申生甚賢,到後來寵愛驪姬,生少子奚齊,獻公信驪姬之讒,遂廢太子申生,而立奚齊為太子。其後獻公死,奚齊為其臣里克所殺,晉國大亂者數十年。近時秦始皇也只因不早定長子扶蘇為太子,卻使他監兵於外,以致身死之後,奸臣趙高得以詐稱遺詔,殺扶蘇而立少子胡亥,自取滅亡,宗廟絕祀,此乃陛下所親見的,可為明鑑。今太子德性仁孝,未有過失,天下皆聞知之,一旦無故見廢,臣恐人心不服,變故必生,而奚齊、胡亥之禍將復見於他日矣。陛下若必欲廢嫡子而立少子,臣願先伏誅戮,以頸血污地,不忍見其亂也。」高帝說道:「我不是真箇要廢太子,特戲言耳。」叔孫通對說:「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搖,天下為之震動,奈何把天下來作戲!」高帝聞叔孫通此言,心裡感動,又當時大臣諫爭者多,高帝知群臣之心皆不附趙王,恐立了生變,乃止不立,而太子遂安,實叔孫通強諫之力也。嘗考叔孫通先時事秦,每阿諛苟容;及其事漢,乃能以死力爭,而定太子之位。可見人臣之忠佞,亦觀上之意向何如耳。語曰:「主聖臣直。」豈不信哉! 原文 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既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 直解 高祖與群臣同起艱難,開創基業,群臣的優劣知得最真,任用各當。及至末年有疾,呂后恐有不測,國事付託,貴於得人,乃從容問說:「見今蕭何一時稱為賢相,倘陛下到百歲後,那時蕭何或又不在了,誰人可以替他?」高祖說:「曹參好。」呂后又問:「曹參之下,還有誰可以為相?」高祖說:「王陵亦可,但其性太直,不知通變,當兼用陳平以幫助之。陳平為人多智謀,然機變不測,難以獨任。若用陳平,又須兼用周勃。周勃持重謹厚,雖少文采,然沉毅有力量,若國家一旦有事,能戡亂靖難以安定我劉氏之社稷者,必此人也。可使為太尉之官,管領兵馬以備緩急之用。」呂后又問這四人之外,還有誰好。高祖說:「自此以後,人才固難預擬,恐那時你亦年高去世,不得知矣。」高祖與呂后商議之言如此。大抵宰相須才德兼全,守正而又能達變者,乃稱其職。漢初宰相,惟蕭何才德皆優,為一代宗臣。曹參之才雖不及何,而能謹守成法,無所變更,抑其次也。此外如王陵之正直,陳平之智謀,周勃之厚重,則各有所長,不能兼備。惟高帝知人善任,裁截而用之,故終孝惠、孝文之世,戡定禍亂,致治昇平,皆此數人之力。可見人才難得,為君者誠得才德兼全之人而用之固善,如不得其人,則捨短取長,並用相濟,亦足以建功立事,此人主擇相之法也。 原文 初,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模弘遠矣。 直解 這一段是史臣總敘高祖的事實。說高祖始初以馬上得天下,不事詩書,未嘗修習文學之事。然其天性聰明洞達,遇事好與人謀畫,聞人之言,即便聽從。雖下而監門小軍那樣卑賤的人,才一見面就如故舊一般。待之有恩,人心無不感悅。初時見百姓每苦秦苛法,乃順民之心,與秦父老約法三章,曰: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及天下既定,以三章之約不足以懲奸,乃命蕭何次第律令,作律九章;又命韓信申明軍法;命張蒼定立各項法度章程;命叔孫通創立各項禮儀。又大封功臣,與他剖符立誓,為山河帶礪之盟,以丹書之於鐵券之上,盛之以金匱石室而藏之宗廟之中。這都是高祖立國規模,其大者如此。雖在位不久,其於法製品節之詳,猶有未能一一整齊處,然其大綱已正一代之規模體統,亦可謂弘大廣遠而不可及矣。漢之所以垂四百年之基業者,良有自哉。 原文 班彪《王命論》曰:「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徵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誠信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繇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向赴;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寤戍卒之言,斷懷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陣,拔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 直解 班彪,是漢光武時人。曾作《王命論》一篇,明帝王之興,皆天所命,不可以智力強求,以警懼當時之稱王僭號、窺竊神器者。其論中一段說道:「人只見漢高祖起自布衣,遂有天下,不知他乃天所命的,非是容易。蓋在高祖之興有五件過人處:第一件,他是帝堯之苗裔,蓋唐堯之後有劉累,事夏孔甲,為御龍氏,傳至高祖仍姓劉。是高祖乃帝堯後代子孫,非凡族也。第二件,他體貌多奇異,隆準龍顏,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生來就與尋常人不同。第三件,他神武有徵應。初起時,當徑斬白蛇;入關時,五星聚東井。及所居上有雲氣,龍虎成五采,識者已知其當興。第四件,他有寬明仁恕之德,人心都歸向他。第五件,他認的人,又善於任使,各當其才。既有這五件,又加以誠於好謀,明於聽受。見人之善,求之若不及;用人之善,視之若己出。其從諫也,如水之順流無少逆拂;其趣時也,如響之應聲無少遲誤。在滎陽時,先誤聽酈生計,欲立六國後,張良發八難,極言其不可。那時高祖方食,即吐哺罵酈生,不用其言,而納子房之策,其見事疾捷如此。在陳留時,酈食其求見,高祖方洗足,不為禮。酈生說:『今欲滅無道秦,不宜以倨傲接見長者。』高祖便自家認不是,輟洗而揖謝之,延之上坐,其屈己下士如此。起初高祖以家在關東,欲定都洛陽,一聞戍卒婁敬之言,說洛陽不如關中,即日車駕西都長安,更無一些懷戀故土的意思,其果斷剛決如此。起初溺愛趙王,欲立為太子,換了惠帝,張良因請起商山四皓來,與太子游。高祖素聞這四人的名,見了大驚,以為太子能招致賢人,必然可以付託天下,遂定立惠帝,而遣趙王之國,其為宗社遠圖,而不牽於私愛如此。韓信是個小卒,高祖舉之於行伍之間,而拜為大將;陳平自楚逃來,高祖拔之於亡命之中,使之驂乘,其用人不疑如此。所以那時英雄之人都為他用,各盡其力;賢智之士都為他謀,各獻其策。五載之間遂成帝業,非偶然也。」這是班彪《王命論》中,稱述高祖許多好處,以見其興王之繇。然所謂苗裔、體貌、征應,雖帝王之一驗,而非其本也。就中最緊要的,只是寬明仁恕,知人善任,用人如己,從諫如流,數語得以盡之。這幾件,不獨是開創之大略,守成業而保天命者,亦所當取法也。 惠帝 孝惠皇帝,名盈,乃高祖之長子,在位七年,諡曰孝惠。漢家世世稱孝,謂能世守先業之故也。 原文 帝怪相國不治事,參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參為相國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壹。」 直解 惠帝即位之初,曹參既代蕭何為丞相,凡事都遵依著蕭何的行,無所改變。惠帝見曹參如此,心裡疑怪,道他為相國,天下這許多事,為何都不理會?曹參因問帝說:「陛下自家看聰明聖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說:「朕怎敢上比先帝?」曹參又問:「陛下看臣才能,比前任的蕭何如何?」惠帝說:「卿似不如蕭何。」曹參因說:「陛下這話說的是,陛下果然不如高帝,臣果然不如蕭何。夫以高帝之聖武,蕭何之賢能,共起布衣,平定天下。東征西伐,經歷過多少人情事變;熟思審處,立下法令以貽後人。既已明白停當,無可改變,今日但安享其成,陛下垂衣拱手於上,臣等奉法守職於下,一一都遵依著前面的行,不至失墜就好了,何用多事而紛更之乎?」於是惠帝乃以曹參之言為然,更不疑怪他。曹參為相國三年,海內治安,百姓樂業,民間做成歌謠說道:「蕭何為法,較若畫一。」言蕭何定的法度,較然明白,甚是齊整也。「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言曹參代何為丞相,謹守他的法度,無所失墜也。「載其清淨,民以寧壹。」言他能守法勿失,清淨不擾,而民亦有所遵守,都安寧而齊壹也。然當是時,天下甫定,又當高帝、蕭何開國之初,紀綱法度,事事齊整,為曹參者,只宜安靜守法,與民休息,蓋審時度勢,不得不然也。若承平日久,人心怠玩,法度廢弛,則又當修舉振作一番,乃為久安長治之道。若不審於時勢之宜,因循偷惰,曠日廢職,而藉口於曹參之安靜,則將至於頹靡廢墜而不可救矣。此又為君為臣者之所當知。 原文 冬,太后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悅,問左丞相平、太尉勃,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欲王呂氏,諸君縱慾阿意,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後,君亦不如臣。」陵無以應。 直解 太尉,是漢時掌兵之官。盟,是約誓。啑血,是盟時取牲血塗之口旁,相與發誓,以堅其約也。惠帝既崩,呂太后臨朝稱制,改建元年。是年冬,議欲立他家的子弟為王,恐大臣不肯聽從,因試問右丞相王陵。王陵對說:「比先高帝與群臣殺白馬而立盟誓說:『後來若有不是劉家的子孫得立為王者,便是亂臣賊子,天下共興兵誅之。』高帝之約如此,今封呂氏為王,豈不背約?臣竊以為不可。」呂太后聽王陵這等說話,心中不喜,又問左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這兩人知呂后之意已定,徒然分辯無益,且故意應承說道:「高帝定天下,王劉氏子弟;今太后臨朝稱制,王呂氏子弟,各封同姓,有何不可?」呂太后見二人聽從,甚喜。朝罷,王陵因怪責陳平、周勃說道:「在先與高帝啑血為盟時曾說:『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那時你每豈獨不在耶!今高帝去世未久,口血未乾,言猶在耳,何忍就背了盟約、阿順太后的意思,欲王諸呂?且你每縱阿意取容於此時,他日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陳平、絳侯對說:「當這時節,據理守法、面折廷爭,我兩人不如你;到後來用計策,誅僭亂,保全社稷而安定劉氏,那時節恐你又不如我等了。」王陵知他二人自有算計,不是阿意,遂默然無以應之。夫三子所言,正變不同,要其心忠於劉氏則一而已。然王陵之守正、陳平之多智、周勃之安劉,高帝在前已都看定了。當諸呂擅權之時,若不得此三人,則漢之社稷豈不危哉!故人主欲為子孫長久之計者,唯在貽之以賢臣而已。 原文 陳平患諸呂,力不能制,恐禍及己,嘗燕居深念。陸賈往,直入坐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士豫附,則天下雖有變,權不分。君何不交歡太尉?」平用其計,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 直解 初,呂太后欲立諸呂為王,陳平不得已權且依順。及諸呂既王之後,遂擅權用事,氣焰日盛,有圖危劉氏之心。陳平心裡憂慮,自度力不能制他,恐一旦亂起,宗社不安,禍及其身,每退朝閒居時,獨自一個坐著尋思,求所以安社稷之計而不知所出。那時太中大夫陸賈是個極有見識的人,一日去候見陳平,只見陳平正在那裡坐著思想。陸賈也不待通報,徑走到裡面坐著,因問陳平說:「丞相這等深思,豈非患諸呂之難制乎?今有一個計策獻與丞相。因言國家文武之權在將相兩人。方天下太平無事,人之所注意者在於相;及至有事之時,人之所注意者在於將。國家之有將相如左右手一般,若為將與為相的彼此和調,同心共濟,則文武之士便都和豫而歸附,無有觀望疑貳之心。士既豫附,則上下同心,氣勢自壯。那時天下就有變動,我這裡將相協和,事權歸一,呼吸轉移,號令措置都在我掌握中矣。今丞相當國,太尉周勃為將典兵,只怕太尉不與丞相同心,便有掣肘。為今之計,莫若先致私款,與太尉交好,這便是將相調和了。縱是諸呂有他謀,你二人同心合力,制之何難?」於是陳平聽用陸賈計策,交歡於周勃。兩人深相結納,文武之士都齊心歸附。呂氏諸人知道朝廷有人,也畏懼而不敢動,反謀從此益衰。其後左袒一呼,諸呂就戮,卒仗太尉之力,繇陸賈發其端也。若陸賈者,真智士哉! 原文 呂祿、呂產欲作亂,憚絳侯、朱虛等,猶豫未決。絳侯使酈寄紿說呂祿以兵屬太尉。太尉入軍門,行令曰:「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軍中皆左袒。太尉遂將北軍,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 直解 猶,是犬名,犬隨人行,每豫在前,待人不得,又回迎候,故人之處事無決斷者,謂之猶豫。紿,是欺哄。袒,是脫袖露肩。漢時兵制有南北軍,北軍專主巡徼京師者也。呂太后既沒,呂祿、呂產沒有倚靠,自知名器不正,恐禍及己,欲要謀為叛逆,又怕絳侯周勃、朱虛侯劉章等都是有本事的,恐一動便為所制,因此遲疑猶豫而不決。絳侯乃先其未發,設計令呂祿等平素相厚的人叫做酈寄,哄呂祿說道:「你如今握著重兵,大臣每都心裡懷疑,恐一旦禍起,不如解去將印,把兵權付與太尉,則人心自安,呂氏可以長保富貴矣。」呂祿信其言,遂解將印授與周勃。周勃既得了兵權,始入軍門,遂下令說道:「你眾軍士每,如今要向劉家,還是要向呂家?若是要向呂家的,便袒其右肩;向劉家的,袒其左肩。」於是一軍中人都是左袒。周勃見得人皆為漢,無有二心,遂帥領北軍,分頭差人將呂后家的人盡數拿了,不論男女長幼盡皆斬之。從此呂氏之禍始息,漢之社稷始安,皆陳平之謀,周勃之力也。然使呂太后當時不立諸呂為王,不使之掌握兵權,干預朝政,則其禍亦未必至於此。是呂后之所以厚其族人者,實乃所以深禍之也,豈非千古之鑑戒哉! 文帝 太宗孝文皇帝,名恆,高祖第四子。初封為代王,大臣既誅諸呂,迎而立之。在位二十三年,諡號孝文,廟號太宗。 原文 元年,有司請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用此道也。今子啟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乃許之。 直解 文帝即位之元年,諸大臣有司以此時初誅諸呂,人心未定,故勸文帝蚤立太子,以安人心,說道:「太子是天下之本,宗廟社稷所系,故須豫先建立,正其位號,這不是私其子,蓋將使祖宗之祀有托、百神有主、天下蒼生有依,乃所以重宗廟社稷而不忘天下也。且如古者殷自玄王相土,至湯有天下;周自后稷公劉,至文武有天下。以世相繼,治安皆千有餘歲,享國長久,繇太子早建而國本素定故也。今皇子啟年最長,其德性純厚而慈仁,又最賢。夫立嫡、立長、立賢,於理為順,就請立以為太子。庶足以上奉宗社之靈,下慰蒼生之望。」初時文帝不聽,後乃許之。按《史記》,文帝當群臣請立太子時,堅不肯從,曰:「吾不欲以天下私其子。」其後群臣上請,至再至三,然後聽許。此文帝謙讓之德,過於後世人主遠矣。但此時初誅諸呂,人心未定,若不早正國本,則無以系屬人心而奠安國祚。況自古以繼嗣不定,而禍亂國家者多矣。如秦始皇帝不早立扶蘇,致有趙高之謀、胡亥之亂,而國隨以亡。此近事之可鑑者也。然則有司之亟請於文帝,豈諛詞過計哉! 原文 帝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勃謝不知。又問:「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沾背。上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宰相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帝稱善。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乃謝病,請歸相印,上許之。平專為丞相。 直解 廷尉,是漢時平刑的官,即是今之大理寺。治粟內史,是掌錢穀的官,即今戶部提督倉場官。文帝即位之初,留心治道,把國家的政事一一都講求明白。一日臨朝時,忽然問右丞相周勃說:「如今一年之間,天下決斷過的獄囚共有多少?」周勃對說:「不知道。」帝又問:「一年之間,國家用度的錢糧數目共有多少?」勃又對說:「不知道。」周勃見連問兩事,俱不能對,心上惶恐,不覺的流汗沾濕了背脊。帝乃問左丞相陳平,陳平對說:「這兩件事,各有該管的衙門。陛下若問決獄,便該責成掌刑的廷尉;若問錢糧出入,便該責成治粟內史。此二者皆非臣之職也。」帝遂問說:「卿所管的,卻是何事?」陳平對說:「陛下不以臣為不肖,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上則輔佐天子,使其君為聖君,燮理陰陽,使寒暑有常,順序四時,使氣候不差;下遂萬物之宜,使飛走動植各得其所;外則鎮撫四夷諸侯,使四夷都來朝貢,諸侯無不服從;內則愛養百姓,使民皆安土樂業,親附其上,表帥百僚,使卿大夫各盡其職,分理朝廷的政務。此皆宰相之事,臣所知也。若夫刑獄錢穀,則自有主者,非臣所知。」文帝聽說,稱陳平所言有理。於是絳侯周勃自知其才能不及陳平,乃稱病不出,請解相印,致仕而歸。文帝允其所辭,以陳平專為宰相。夫宰相之事,陳平雖未必能盡然其所言,則可謂深識治體者。宰相得人,則一人元良,群賢匯集,民安物阜,外寧內謐,人主所以垂拱無為,而天下自治。所以古語說:「相道得而萬國理。」此明主之所以重擇相也。 原文 上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召以為廷尉。吳公薦洛陽人賈誼,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帝愛其辭博,一歲中,超遷至太中大夫。賈生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以立漢制,更秦法。帝謙讓未遑也。 直解 文帝初立,聞知河南郡太守吳公政治和平,為天下第一,就召他入為廷尉。吳公在河南時,他所屬洛陽縣有個秀才,叫做賈誼,甚是博學,吳公愛之。及為廷尉,就薦舉於朝,說他可大用,文帝因召賈誼來,授以博士官職。那時賈生年少,才二十餘歲。文帝愛其文詞博洽、學識通明,知是個經濟之才,要大用他,只這一年內便超遷做太中大夫。漢朝博士官比六百石,太中大夫比千石,是不拘常格,超升五級了。賈生見文帝這等拔用他,一心報效,知無不言。漢家因秦法,以十月為歲首,今請改正朔,用正月;漢家火德,服色尚赤,今說是土德,請改尚黃;漢家左右丞相、太尉等官,廢置不常,今請定職官之名;漢家用叔孫通禮,《房中》、《安世》樂,與古不同,今請興禮樂之事。整頓這幾件,以立漢家一代的制度,革去了秦時鄙陋之習。於是文帝謙讓說:「這議論固好,但我一時未暇為此,且姑待之。」蓋此時天下初定,百姓未安,文帝承高惠呂氏之後,躬修玄嘿,務與天下休息,不欲以多事擾民,故雖愛賈誼之辯博,而不遽行其說。若文帝者,可謂知為治之本者矣。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詔:「群臣悉思朕之過失,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 直解 晦,是月盡之日。文帝二年,冬十一月,晦日適有日食之變。帝以日食者,陰勝陽,邪干正之象,必君德有虧,朝政有厥,故天見變異,以示儆戒,因此恐懼,務修德以回天變,乃下詔說:「爾文武群臣,各宜盡情思量我已前的過失,啟告我知道,使我得以著實修省。及天下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爾廷臣但有所知,都薦舉將來,使他陳說時務,極言過失,以匡正我之不及處,庶乎可以改過遷善,感天心而消災變也。」古語說,天心仁愛人君,每出災異以儆戒之。蓋王者父天母地,譬之人家父母少有些嗔怪的意思,為子者當恐懼敬畏,益修子道,則父母之心亦必變嗔怪而為喜悅。故自古聖帝明王,莫不克謹天戒,遇災而警,故能享天心而召和氣。今日食一事,未為大變也,而文帝即恐恐然反身修德,下詔求言,引咎自責如此,可謂克謹天戒者矣。故終文帝之世,災變雖多,而致治最盛,豈非天鑒有德之明驗歟! 原文 賈山上書言治亂之道,借秦為喻,名曰《至言》。其辭曰:「臣聞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執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況於縱慾恣暴,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人主不得聞其過,社稷危矣。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其所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今陛下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然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選其賢者,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也。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節用愛民,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延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切悼之!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庭,臣切愍之。」上嘉納其言。上每朝,郎、從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 直解 孟賁,是古之勇士。是時文帝以日食下詔求言,於是潁陰侯有個騎士,叫做賈山,見文帝時常與近臣射獵,恐妨害政事,乃上一書,論天下所以平治亂亡的道理。以秦始皇惡聞其過,自取亡亂,就借秦事為譬喻。這書叫做《至言》,明其言之切至也。其書中一段,先說當廣開言路的意思,說道:「臣聞雷霆之所擊,物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物無不糜碎者。今為人主者其威甚於雷霆,而其勢重於萬鈞,臣下誰不畏懼。縱是多方開導他,使之直言無隱,又和顏悅色,虛心聽受,其言可用,就采而行之,且酬以官爵,顯榮其身,這等優待他那草茅之士,干冒天威,尚且恐懼隕越,不敢盡言。又況縱慾以自快,恣暴以凌人,惡聞其過,而使之不敢指乎?震之以刑罰之威,壓之以尊重之勢,莫說是尋常人,就使智如堯舜,勇如孟賁,也都摧折於天威之下矣,士孰敢以其身而試不測之怒哉!使人皆鉗口結舌,緘默苟容,則人主之過失無繇得聞,聰明日蔽於上,惡政日加於下,民不堪命,而社稷危矣。此秦之所以亡也,可不戒哉!在先周之盛時,九州之內,封建大小諸侯之國共一千八百處。當是時,以九州之民力,供養千八百國之君,而天子所有者,獨王畿千里之地,宜乎用度不足矣,然卻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歌頌之聲交作於下。及到秦皇帝時,改封建而為守令,天下一統歸於天子,以古時千八百國之民力,供養一人,宜乎有餘,卻乃民力罷敝,不足以供上之役使。民財匱竭,不足以供上之取用者,何故?蓋古時為君者,嗜好減省,國家費用都有個一定的節度,無分外取辦之擾,故上用常足,而民力易供。秦皇帝用度奢侈,其所以自養者,只馳騁射獵之樂,所費無窮,故雖以天下之財,不能供一人之用也。陛下監於往事,宜乎以周為法,以秦為戒矣。今乃不然,且陛下初時詔天下有司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之人都欣欣然喜而相告說:「吾君舉賢自輔,將興舉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所以天下懷材抱德之士,莫不思乘時自奮,勉竭忠誠,以贊成陛下的盛德。及至舉到朝廷,卻只與之馳驅射獵,一日而再三出,臣恐群臣見陛下所為如此,無復竭誠盡慎之心,而朝廷之事,將懈惰而廢弛矣。陛下初從代邸來即帝位,親自勉勵,以加惠天下,裁節用度,愛養百姓。平訟獄,使無冤滯;緩刑罰,使無暴苛。一時初政,人心忻然,莫不歡喜。臣聞山東地方有司官吏宣布詔令,百姓每便是衰老羸瘦的、疲癃疾病的,也都扶著柺杖往而聽之,都道聖主在上,太平指日可待,只怕我等老病將死,不及見之,願得少延須臾,思見德化之成也,民心之望治如此。今陛下左右都是豪俊之臣、方正之士,正該與之講議朝政,共成德化,以答天下仰望之心。卻與他日日獵射,擊兔伐狐,搏取禽獸,以傷帝王之大業,使天下的人失了指望,臣切為陛下惜也。且為士者,平素誦詩讀書,修古致君澤民之道,其在家如此。一旦有司薦舉,登於天子之庭,這正是他試用之時。乃舍其所學,而從事射獵,把他平生所學之事都廢壞了,臣又為諸臣惜也。」於是文帝嘉納其言,一一都依行。文帝每視朝乘輦出來時,縱是郎吏侍從這等卑官,但上書疏,未嘗不停了車駕,從容聽受。所言的事如不可用,只留下不行,不加責怪;如所言可用,便采而行之,未嘗輕忽。此賈山所以得行其說也。文帝之虛己聽言,不遺微賤如此,豈非萬世之所當法哉! 原文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與皇后同席坐。袁盎引卻慎夫人。夫人怒,上亦怒。盎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既已立後,慎夫人乃妾耳,豈可同坐!陛下獨不見『人彘』乎?」上說,乃召語慎夫人,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直解 人彘,是呂后害戚夫人的事。初高帝寵幸戚夫人,欲立其子趙王為太子。高帝崩後,呂氏鴆殺趙王,將戚夫人斷其手足、抉眼耳,放在廁中,名曰人彘,言其人而似豬形也。文帝所愛幸的慎夫人,在禁中嘗與皇后同席而坐。一日從帝游幸上林,郎署官亦照常並設兩座。此時有中郎袁盎隨從在旁,乃撤去了慎夫人的坐席,不使與皇后相併。慎夫人怒,帝亦怒。袁盎說:「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相安,自然和好。今陛下既已立了皇后,慎夫人雖愛幸,論名分,乃妾耳。嫡庶同席而坐,豈不失尊卑之序哉?且陛下獨不見人彘之事乎?彼時呂后處戚夫人,雖極為毒惡,也因高帝寵幸戚夫人太過,以致呂后憤恨不平,遂遭慘禍。今日正主妾之分,明尊卑之禮,乃所以保全慎夫人,使宮闈和睦,永承寵眷也。」帝喜袁盎說得有理,乃召慎夫人來,以盎所言告之。慎夫人始悟盎之卻坐,原是好意,因賜盎金五十斤。夫萬化之原,始於閨門,而齊家之道,在正名分。名分正則家齊,家齊而國可治矣。為人君者,最宜留意於斯。 原文 賈誼說上曰:「《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漢之為漢,幾四十年,公私之積,猶可哀痛。世之有飢穰,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胡以饋之?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今驅民而歸之農,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上感誼言。春正月丁亥,詔開籍田,上親耕以率天下之民。 直解 文帝即位以來,躬行節儉,休養百姓。那時去戰國未遠,民多游食,不務農業。賈誼上疏勸文帝說道:「管仲有言:『倉廩充實,則民有賴而知禮節;衣食給足,則民有恥而知榮辱。』蓋禮義生於富足,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漢興以來,將近四十年矣,此時官府公儲及民間私蓄尚是空虛,甚幸近庶歲得年穀屢登,天下無事,未有兵荒。然世之有饑荒與豐穰,乃天行之數,不可預必。就是夏禹、商湯,聖王治世,也曾被水旱來。如今豈能必得年年豐稔?脫或不幸,雨暘失調,有二三千里地方亢旱之災,顆粒無收。那時要賑濟這許多饑民,何處取給?又或猝然邊上有事,調動數十百萬軍馬,把守截殺,這許多糧餉又何處取給?夫積蓄存貯,所以備災變,這是天下的大命脈,安危所系。若積粟既多,財用有餘,天下的事那一件干不得?以攻則必取,以守則必固,以戰則必勝。以之綏懷敵人,降附遠夷,又何招而不至?可見治國之道,先於足食。只要錢糧充足,則事事可為。然欲足食,必先重農。今蓄積所以不充,只為民不務農之故。必須設法勸民,驅逐他盡歸於農,使各自出力耕作,以為衣食之資,不復去做商賈工匠,徒靠手藝遠出求趁。那末技游食之民都轉而緣南畝,改變其業,各守本等的農務,則蓄積自然充足,而民亦安土樂業,不輕去其鄉矣。此今日之急務也。」於是文帝感悟賈生所言,這年春,正月丁亥日,就下詔開籍田,仿古時天子親耕以供宗廟粢盛的意思。文帝親自到籍田中,扶著耕犁,行三推之禮,以倡率天下之民,使百姓每聞知,說:「天子至尊,尚且親耕,況我等小民,可不盡力?」是以不煩教令,不假刑威,而民爭趨於農,繇文帝以身先之也。當時瘡痍之民,一變而為富庶之俗。至其末年,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賈生之言,信有驗矣。 原文 五月,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也。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繇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直解 文帝二年初,既嘗詔群臣極言過失,猶恐群臣之不肯盡言,又下詔說:「古者聖王之治天下,莫不以聽言納諫為急務。朝裡面豎著進善之旌,使凡以善言來告者,都立於旌旗之下,以待詔問;又立誹謗之木,許人以朝廷之過失,寫在木上,以圖省改。所以然者,無非欲明目達聰,通治道而開言路也。及至秦為無道,但有盡忠直諫者,就說他誹謗朝廷、妖言惑眾,加之以重罪,著為法律,到今尚因循未改,此群臣之所以畏威懷罪,不肯盡言,而上有過失,無繇聞也。何以能招來天下賢良與直言敢諫之士?自今以後,除去了這一條律令,使人人得以盡言,無所忌諱。」夫誹謗妖言之禁,秦皇行之,而立見其亡;漢文除之,為一代賢君稱首。歷觀往古,莫不皆然。可見興亡治亂之幾,在言路通塞之間而已矣。為人君者,宜以文帝為法。 原文 九月,詔曰:「農者,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務本而事末,故生不遂。今茲親率群臣農以勸之,其賜民今年田租之半。」 直解 文帝二年正月,既納賈生之言,親耕籍田,以率天下矣。這年九月,遂下詔說:「百姓的職業有為耕農的、有為商賈的,朕看來惟農事乃是天下的大根本。蓋民生於食,食出於農,這是百姓每所賴以生養,而不可一日廢者也。那商賈不過是末技耳。而今百姓每或不專力於本,而乃從事於末,為商賈者多,為耕農者少,五穀何繇生?日食何繇給?所以民生不遂。朕為此故親率群臣首耕藉田,以身勸率天下之民,使皆力於農事,庶本業不廢,而民生有資。然民盡力以耕田最是勞苦,而又不能不取其租,若不體恤,反不如那做商賈的,得以坐享其利矣,朕甚憫之。今國家租稅固有定額,然朕每事節省,亦自彀用。今年的錢糧且只著百姓每辦納一半,其餘一半盡行蠲免,以蘇天下之民。」夫文帝即位之初,國用浩繁,又屢歲下詔蠲免租稅,宜其用之不足矣。而史稱當時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京師之錢,貫朽而不可校,府庫充溢,海內富庶。至於武帝用桑弘羊等,言利析秋毫,取利盡錙銖,宜其用之有餘矣。而動見匱乏,卒致海內虛耗,蓋其用之有節不節故也。可見足國者,不以厚斂為得計,當以節用為先務矣。 原文 釋之為廷尉。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它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上曰:「廷尉當是也。」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得,下廷尉治。釋之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無道,盜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今盜宗廟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許之。 直解 奏當,是法司議擬罪名的意思。蹕,是駕出清道。長陵,是高帝葬處。兩手掬物叫做抔。不敢斥言發掘陵墓,故只說取長陵一抔土。文帝時,張釋之為廷尉,一日聖駕出行,從中渭橋過。有一人在橋下行走,驚了駕輦的馬,文帝使兵騎拿獲,發與廷尉問罪。釋之問擬衝突儀仗罪名,該納金贖罪。奏上,文帝怒,說:「此人親驚吾馬,幸得馬還調良,不曾失事。假若是不馴熟的馬,吃他這一驚,奔逸起來,豈不至敗車而傷我乎?情重如此,而廷尉止擬罰金,何其輕也!」釋之對說:「法者,高帝所定,布之天下,與共守之。天子不敢以喜怒為重輕,人臣亦不敢承上意以出入。今犯蹕之罪,論律只該罰金,而欲更為加重,是法可繇人增減,而百姓不以為信矣。且當犯蹕之時,上若立遣人殺之,法雖不當,與臣無干。今既發下廷尉,付之法司,臣居法司之官,只知守法而已,豈敢隨上意以為輕重乎?夫朝廷之設廷尉,正要詳審刑獄,使情法得中,輕重平允。若廷尉之法一偏,則天下從而效尤,必將任情用法,故為輕重,受冤之人不止一犯蹕者而已矣,民安所錯其手足乎?」文帝聞言而悟,說:「廷尉問擬的是。」允其所奏。其後又有人偷盜高帝廟中神座前供御的玉環,吏卒捕獲那為盜之人,送下廷尉問擬罪名。釋之奏說:「此人盜宗廟服御物,依律該處斬。」文帝大怒說:「這人無理,乃敢盜我先帝的廟器,朕欲將他全家處死,誅滅其宗族。你卻只照常法奏擬,何以重宗廟而慰先靈!非朕所以敬奉宗廟之意矣。」釋之乃免冠頓首謝說:「竊盜之罪,不至於死。今以盜宗廟器問擬死罪,已是盡法處了,豈可復加。今人盜宗廟一器便誅及宗族,設或有等無知愚民,盜取高帝陵墓上一抔土,此時陛下憤山陵之侵損,必欲重處此人,又當萬倍於盜廟器者矣,不知更有何法,可加於族誅之上者乎?」於是文帝感悟,乃稟白於母薄太后,而聽許之,竟從張釋之所擬。夫釋之為朝廷持法,而不徇人主之喜怒,文帝能容釋之之持法,而不任一己之喜怒,皆古今美事,可以為後世法,故史臣記之如此。 原文 上議以賈誼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以為長沙王太傅。後帝思誼,召至入見。上方受厘坐宣室,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誼具道其所以然之故,至夜半。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乃拜為梁太傅。 直解 厘字,解作福字,受厘是祭神畢而受福胙也。宣室,是殿名。文帝愛賈誼之才,欲任以公卿之位。其時大臣周勃、灌嬰等,嫌其多事,常短毀之於文帝面前,說道:「洛陽賈生,年少初學,未更世事,恃他有些才華,便要專擅事權,紛更變亂高帝的成法,此人不可大用。」於是文帝從此遂疏遠之,不復用其所言,而出為長沙王太傅,蓋欲老其才而用之也。其後文帝忽又思誼,遣使召來,既至入見。此時祭祀才罷,文帝坐在宣室中,飲福受胙,因此想起鬼神一事。問及鬼神的來歷,賈誼乃具道其所以然之故以對,談論之久,至於夜半。帝聽之,喜而不厭,促席向前,聽其議論。既退嘆說:「吾許久不見賈生,自以學問進益,勝過他了,今聽其言,還覺不如。」乃拜為梁王太傅。梁王,是文帝第二子,帝甚愛之,故用文學之臣為之師傅也。夫帝當天下初定之時,諸呂方平之後,清淨無為,與民休息,固其所也。誼以多事承之,是以不見任用。至其通達國體,辯博有辭,帝未嘗不愛其才,而嘆服之。用人取善,兩得之矣。 原文 十年,將軍薄昭殺漢使者。帝不忍加誅,使公卿從之飲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群臣喪服往哭之,乃自殺。 直解 引分,即引決,是自盡的意思。文帝十年,將軍薄昭,乃薄太后之弟,文帝之母舅也,嘗恃寵而驕,擅殺朝廷差遣的使臣,法該抵死。文帝以母后之故,不忍教他受戮於市曹,乃使公卿大臣都到他家飲酒,與之訣別。欲令薄昭自家引罪,曉得該死,尋個自盡便了。薄昭恃在外戚,還望文帝赦他,卻不肯就死。文帝又使群臣都穿了孝服,往他家哭之。薄昭然後知帝意必不肯赦,乃不得已而自殺。看文帝處這件事,甚是剛斷,又且從容。內不傷母后之意,外必伸朝廷之法,可謂得情法之中矣。然猶有未盡者,恨不能防之於早。古語說:「嬰兒之患,常傷於飽;貴臣之患,常傷於寵。」故人君之待外戚,其裁抑之者,乃所以保全之也。文帝不早為薄昭置賢師傅,而使之典兵干政,至於驕而犯法,恩不能庇,悔將何及哉?然後知向之所以過寵之者,適足以殺之而已矣。後世人主愛厚外戚,而欲長保其富貴者,當鑒於斯。 原文 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詔獄逮系長安。其少女緹縈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繇也。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天子憐悲其意,詔除肉刑。 直解 詔獄,即今錦衣衛鎮撫司獄也。逮,是押送罪人。肉刑,是割體斷趾之刑。齊太倉令淳于意犯罪當刑,被提至長安,系詔獄。淳于意無子,止生五女。其少女緹縈,傷父之陷於刑罪,無與辯理,乃隨父到長安,上書奏說:「妾父在齊中做官,齊中之人都稱其清廉平恕。今不幸而誤陷於罪,坐法當刑。妾傷夫已死之人,不可再生,受刑身毀,不能再續,縱有悔悟之心,要更改前非,從新行好,而形體已毀,自新無路,豈不可惜?然法有贖罪之例,而妾父做官素清廉,又無以為贖罪之資,妾情願收沒入官為奴,以贖父刑罪,使得以改過自新。」文帝覽緹縈所奏,悲憐其情意之苦,又有感於其言,而知肉刑之慘刻如此也,乃下詔除去肉刑之法,以笞代之。夫文帝除肉刑,可謂至仁,及其用法,雖親無赦,似又有不專於仁者,何也?蓋立法貴寬,不可無好生之意;而行法貴斷,不可有姑息之心。仁義並行,寬猛互用,治天下之大法如是矣。 原文 上既躬修玄默,而將相皆舊功臣,少文多質。懲惡亡秦之政,論議務在寬厚,恥言人之過失,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吏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戶口浸息。風流篤厚,禁罔疏闊,罪疑者予民,是以刑法大省,至於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焉。 直解 玄,是清淨。默,是簡重。禁罔,是法禁似網羅一般,所以叫做禁罔。錯,是置而不用。文帝承高惠呂氏之後,知百姓每方離了戰爭之苦,要在休養生息,不可以多事擾民,一切務在安靜。既躬修玄默之道,以身化民,無所作為,不尚詞說。那時為將相的,如周勃、灌嬰、張蒼等,都是高帝時開國的功臣。少文飾、多質樸,又親見秦家以暴虐致亂亡,心裡厭惡他,以為懲戒。凡百議論,務在寬大仁厚。人有過失,務為包容,不肯對人明說出來,恐羞辱了他,其寬厚如此。是以化自朝廷,行於天下,那百姓每也都變為忠厚,興於禮讓。舊時進本告狀,訐發人陰私,那樣偷薄的風俗盡改變了。故當是時吏安其官,民樂其業;錢糧蓄積,每歲增加;民間戶口,日漸蕃息。下之風流篤厚,而無薄惡;上之禁網疏闊,而無煩苛。凡人犯罪,有可輕可重,疑而未決的,便都饒了他,不必一一深求,盡入於法。是以彼時刑罰大省,至於一歲天下有司所決斷的輕重獄囚,只有四百而已。民不犯法,刑無所用,蓋有刑錯之風焉。前代惟周成王、康王時,刑錯不用,今文帝亦庶幾乎此。與成、康比隆,而其本則上修玄默,下務寬厚,有以致之。漢家四百年之命脈,其培於此矣。 原文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遂至彭陽。上親勞軍,自欲征匈奴。皇太后固要,乃止。於是以張相如為大將軍,擊之,逐出塞即還。 直解 單于,是北虜酋長的稱號。老上,是單于的名。朝那、彭陽,是縣名,北地,是郡名,俱在今陝西地方。都尉,是管軍之官。文帝十四年冬,匈奴背和親之約,其老上單于帥領十四萬人馬從朝那、蕭關進,搶殺了北地的都尉,遂深入至彭陽一帶地方。文帝不忍見百姓之被害如此,遂發憤整兵,親自犒勞軍士,要御駕親征。群臣諫止,不聽;皇太后再三勸住,才罷不行。於是以張相如為大將軍,領兵截殺,驅逐虜騎出邊塞之外,即班師而還。古稱王者之於夷狄,來則御之,去不窮追。三代而後,如漢文者,其庶乎此。武帝好大喜功,勤兵遠討,豈不稱雄?而海內虛耗,盜賊蜂起,幾致大亂。人君欲知安攘之計,觀漢二帝,則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原文 上輦過郎署,問馮唐曰:「父家安在?」對曰:「臣大父趙人。」上曰:「昔有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巨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巨鹿也。」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拊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為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讓唐。唐曰:「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寡人制之;閫以外,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李牧是以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強秦,南支韓魏。今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匈奴遠避,不敢近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眾。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陛下賞太輕,罰太重。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及之。繇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說。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 直解 署,是官舍,郎署,是郎官所居的去處。巨鹿,是秦漢時郡名,在今真定及順德府地方。人身兩股叫做髀,拊髀,是以手拍其股。閫,是門限。雲中,是郡名,即今大同地方。大將所居的去處叫做幕府。文帝一日乘輦從郎官署中經過,此時馮唐為郎署長,文帝見他年老,因以父老呼之。問說:「父老,你家住何處?」馮唐對說:「臣的祖公是趙國人。」文帝說:「昔朕為代王時,一日正進膳,有尚食監高祛向我說:『趙國的大將李齊甚是賢能,曾與秦兵戰於巨鹿之野。觀其用兵取勝,真乃是個良將。』朕常思慕其人,至今每遇進膳,就想起李齊的事來,我的意思常如在巨鹿地方,未嘗忘也。」馮唐對說:「李齊雖好,然趙國良將還有個廉頗,曾在邯鄲拒秦兵;又有個李牧,曾在代州雁門關拒匈奴。這兩人為將更有本事,李齊尚不如他。」那時匈奴屢次犯邊,殺了北地都尉,邊事方急,文帝正要求個良將用之,一聞馮唐之言,便以手自拍其髀,嘆說:「朕如今怎能勾得那廉頗、李牧來用?若得這般人為將,著他統兵在邊上備虜,又何憂匈奴之為患哉!」馮唐因見文帝留意將帥,這時有個雲中太守魏尚,方以微罪廢棄,要把言語激發文帝,薦他起來,故意說道:「莫說今日沒有廉頗、李牧,就是有廉頗、李牧這般人,只怕陛下也不能任用他。」文帝因馮唐當面恥辱他,也不覺發怒,怪責不是。馮唐對說:「臣謂陛下之不能任用良將,非敢妄言,蓋有所見。臣聞上古王者遣將出征之時,必跪而親推其車轂以命之說:『凡在閫以內的事物,悉聽寡人處置;閫以外的事務,悉聽將軍節制。凡一應論功行賞的事,都任將軍自家主張,取決於外,寡人不從中制也。』蓋以將權不重,則號令不行;動有掣肘,則事機錯誤。故上古王者之遣將如此。趙用李牧,惟其能這等信之專、任之篤,所以李牧為將,凡事都繇得自己,便於展布,故能北邊驅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面挫抑強秦,南面抵當住韓魏二國,趙國稱強焉。今陛下之用將能如是乎?且如前日魏尚做雲中太守,他軍市中收的租稅,一毫不入己,盡用之犒賞士卒,所以士卒盡力,而匈奴遠避,不敢犯邊。止曾進邊一次,魏尚統領人馬截殺,所斬獲甚多。其功如此,臣以為宜蒙厚賞,只因報功幕府一兩個字不相照對,那文官便說他報功不實,以法律糾正其罪,而罷其賞不行。臣以為陛下賞則太輕矣,而罰又太重也。夫魏尚當時不曾犯了大罪,止因報功冊上混開了六顆首級,此其情固可原,而功亦難泯。陛下不但格其賞不行,又送下法司問罪,至於削其官爵而罰及之,此殆與上古王者之遣將異矣。何以為立功者之勸哉!即此看來,可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文帝聽馮唐這番說話,深自感悟,心中喜悅。即日令馮唐持節赦了魏尚,復職為雲中太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以嘉其能直言敢諫焉。其後細柳勞軍,委任周亞夫,可謂得用將之道,其有悟於馮唐之言者深矣。 原文 春,詔廣增諸祀壇場、珪幣,且曰:「吾聞祠官祝厘,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饗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直解 築土為壇,除地為場,是祭神的去處。玉器為珪,段帛為幣,是祭神的禮物。祝厘,是禱神求福。文帝十四年春,下詔說:「一應祀典神祇壇場狹小的,比舊時都要充廣,珪幣缺少的,比舊時都要增加,以致敬於神,不可褻瀆。」又詔書內一款說:「吾聞祠祭官凡祭祀之時,祝文上的說話,都祈禱神福歸於朕躬,不為百姓,朕心裡甚是慚愧。這福必須有德,然後能饗。今以朕之不德,而欲專饗其福,獨擅其美,私厚於一身,那百姓每都不得預,這乃是加朕的罪過,而重其不德也。今後一應祭祀,只著祠官致敬盡禮,無得仍前歸福朕躬,有所祈禱。」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文帝詔廣增壇場、珪幣而無所祈,可謂能敬而遠者矣。然有天下者不以一己之富壽康寧為福,而以百姓之和平安樂為福,此文帝所以不欲專饗而必與百姓共之也。歷觀前代人君,其好禱神祈福者,莫如秦始皇,乃身致亂亡之禍以及子孫,至今笑其愚;其不欲禱神祈福者,莫如漢文帝,乃身享治平之福以及子孫,至今頌其美。可見人君之所以為福者,在德而不在禱矣。此又主百神者之所當知。 原文 後元年詔曰:「間者數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廢,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眾與?細大之義,吾未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直解 文帝十七年,改為後元年。因連歲災傷,下詔說道:「近來數年,五穀不收,今又有水旱疾疫之災,百姓困苦,朕甚憂慮。然變不虛生,必有所以致之者。但我愚暗不明,不曉得過失所在,想是朕之政令有所闕失,而行事或有過差歟?抑或上而不能順天之道,下而不能盡地之利,明而人事乖戾失和,幽而鬼神怠廢不祀歟?果何繇而致此災變也?朕又思想莫不是百官之俸祿或缺,以致侵漁百姓;無用之興作或多,以致濫費民財歟?不然,何其民食之寡乏如此也?夫料度如今的田地,比古時不見加少;算計如今的人民,比古時不見加多。若以戶口較量田地之數,不但比古時一般,覺得如今田地尚寬廣有餘,宜乎民食充足矣,而乃甚患不足者,其過咎畢竟安在?莫非古時力本者多,用度有節,如今百姓卻每每從事於商賈末藝,以妨害農功者太盛歟?或是造為酒漿,以糜費米谷者太多歟?又或是豢養六畜,而食人之食者太眾歟?凡此小大的事理,我反覆思之,未得其當,故特詔下御史大夫,可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以上及博士等官,大家商議。但有可以消弭災變,佐助百姓之急者,各任你每意見,為國家深遠思慮,明白開陳,無所隱諱可也。」夫天災流行,雖明君在上,不能必無。惟文帝不諉於適然之數,而反躬自責,博求所以弭災之道,此所以雖有災變,不為民害也。當是時,百姓殷富,戶口蕃息,有繇然哉。 原文 班固贊曰:「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台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南越尉佗自立為帝,召尉佗兄弟以德懷之,佗遂稱臣。與匈奴結和親,後而背約入盜,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恐煩百姓。吳王不朝,賜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富庶,興於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嗚呼仁哉!」 直解 班固,是漢朝史臣,嘗作《漢書》,於《文帝本紀》之末,讚美他許多好處,說道:「文帝即位以來,通計二十三年,所居的宮室、所游的苑囿、所乘坐擺列的車馬、所服御的衣裳器物,一一都遵守先世之舊,無所增加。若這苑囿地土等項,雖是舊時所有,或有不便於民的,便都從寬減省,以從民便,寧可使百姓得些便益,不肯厚於自奉,以妨民也。一日要在驪山上造一露頂高台,叫工匠來估計那所費的價值,說該用百金。百金是一千六百兩。文帝說:『這百金資財,在民間中等人家,可勾十家的產業。今我承繼著先帝的宮室,常恐享用過分,玷辱了這去處,又要那台何用?豈可興此無益之工,而破費民間十家之產乎?』因此就停止了工作,其愛惜財用如此。文帝自家所尚的袍服,止用弋綈。弋,是黑色。綈,是粗厚的緞匹。只取耐穿,不尚華采。當時有個慎夫人,是文帝所寵愛的。他穿的也是樸素的衣服,長不拖地;用的帷幕帳幔,也都不用文繡。自家敦尚樸素,以為百姓每倡率,使天下風俗都化為儉樸,其尋常服御如此。生前預造陵寢在霸水上,叫做霸陵。這霸陵裡面擺設的,都是瓦器,不用金銀銅錫等物裝飾。依著那山勢便做葬處,不復築土為墳,勞費民力,其山陵制度如此。南越王趙佗恃其強大,自稱南越武帝,占據著海南地方,抗拒中國。文帝不行誅討,乃召其宗族兄弟,在中國的都與他官爵賞賜,以恩德懷服其心。其後趙佗感激,就去了帝號,自稱藩臣,終身不敢倍漢。先年曾與匈奴單于和親,約以長城為界,不相侵犯,後來匈奴背約,常時入邊搶掠。文帝也不與他計較,只著各邊將士提備防守,驅逐出邊便罷,不曾發兵深入,惟恐損傷了百姓生命,多費了兵馬錢糧,其制御夷狄如此。吳王濞稱病不朝,已有反謀,文帝道他年老,乃賜之几杖,免其來朝,並不曾發覺他的奸詐。群臣袁盎、晁錯、賈誼等或上疏諫諍,或因事論說,雖常觸犯忌諱過於切直,也都寬容,假借納用其言,並不曾嗔怪他。將軍張武曾受人饋送的金錢,事頗發覺,文帝只說他家貧,反賞賜他財物,使他心裡慚愧,自知省改,並不曾播揚他的過失,其優待臣下如此。那時行出來的政事,說出來的議論,專要休養生息,以德化民,不用刑罰。是以四海之內財力豐富,戶口蕃庶,人人興起於禮義,樂為善而恥犯法,遂致風俗淳厚,刑罰減省。一歲中總計天下有司決斷的輕重獄囚,不過數百,庶幾有古時刑錯不用之風焉,其真可謂仁德之君哉!」這是班固總論文帝之德,而以仁之一字稱之。然嘗考文帝之為君,見事極其明察,行法極其剛斷,而史臣只以仁稱之者,蓋其明而不失之苛細,斷而不傷於刻薄,皆有慈愛惻怛之意行乎其間,所以能固結人心,培養國脈。漢家四百年之天下,皆基於此,後世人主宜以文帝為法。 景帝 孝景皇帝,名啟,是文帝之子,在位十六年。 原文 三年,梁孝王來朝。時上未置太子,與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太后亦然之。詹事竇嬰引卮酒進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太后繇此憎嬰,王以此益驕。 直解 景帝與梁孝王,同是竇太后所生,甚相友愛。景帝即位之三年,梁孝王自本國來朝,那時景帝未曾冊立太子。一日與梁王宴飲於宮中,因酒酣,從容與梁王說:「朕千秋萬歲之後,把天下傳與王。」梁王起來辭謝。雖曉得景帝此言,未可便為定準,但心裡也自家暗喜。竇太后聽說,亦信以為然。那時有詹事竇嬰,是竇太后的從侄,在宮中侍宴,恐此言一出,或開爭亂之端,乃斟上一杯酒,捧進與景帝諫說:「今之天下,非主上之天下,乃高祖所傳之天下也。既承繼高祖的基業,便須遵守祖訓,彼父終子繼,世世相傳,不用兄弟繼立,此高祖之約也。主上雖友愛梁王,何得違背祖訓,而擅與之以天下哉!」太后正喜間,忽被竇嬰間阻,因此憎惡竇嬰,除了他的門籍,不許再入朝參。梁王因此自負他後日有天下之分,越發驕縱,車服宮室都僭擬天子,又陰殺朝廷議臣袁盎等,幾取殺身亡國之禍,皆景帝一言有以誤之也。大抵事有定分,則人無爭心,況以天下相傳,苟無一定之約,而得以私愛行於其間,鮮不起爭而召亂矣。漢家父子相傳之約,蓋亦有見於此。景帝溺愛輕許,以驕梁王之心,及其罪狀彰露,乃從而窮治之,使母子兄弟之愛,幾於不終。所以史佚說:「天子無戲言。」豈不信哉! 原文 初,楚元王好書,與魯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詩》於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為中大夫。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及子夷王、孫王戊即位,常設,後乃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遂謝病去。 直解 醴,是甜酒。鉗,是犯罪囚奴,以鐵鉗其頸。初高帝有異母弟劉交,封於楚,後諡為元王。元王甚賢,雅好書史。少時曾與魯人申公、穆生、白生這三人共拜一儒者浮丘伯為師,從而受業,講習《詩經》。後來劉交從高帝征伐有功,封為楚王,就用這三人做楚國中大夫之官,甚加敬禮,時常置酒筵宴他三人。因穆生性不好酒,不能多飲,每置酒時,特為穆生別設一樣甜酒與他飲,此後遂以為常。到元王子夷王名郢客,孫王名戊,三世繼立,都依著這舊規行,每宴必設醴酒。王戊即位之後,漸漸驕慢。一日宴會,忘記設了。穆生宴罷退去,便說道:「我如今就該告休長往矣。蓋醴酒不設,雖是小節,然因此見王的意思已懈怠了,不著我輩在意,日後輕視,何所不至?我若不去,必且得罪,他日楚人將鉗我之頸,驅役於市上,做囚奴而後已。到那時求去遲了。」遂稱病辭謝而去。其後王戊與七國謀反,申公諫正,王戊發怒,遂將申公罰在市上,穿著赭衣舂米,然後知穆生之超然遠舉,真智士矣。《易》所稱「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其穆生之謂乎!後之禮賢者,當以王戊為戒,慎毋始勤終怠,而使君子有去志哉。 世宗孝武皇帝 名徹,是景帝之子,在位五十四年,廟號世宗。 原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廣川董仲舒對曰:「臣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自非大亡道之世,天盡欲扶持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智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 直解 廣川,是漢縣名,在今景州地方。歷代天子即位,只紀元年、二年、三年、四年,原無年號。至武帝即位之初,特起一年號,叫做「建元」。自後每朝都有年號,實始於此。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詔有司,著薦舉各地方上所有德行賢良、操履方正、能直言極諫的士人,都到闕下。武帝親自發一策題試問,他說:「古今治道,興廢不同,果是天命,抑繇人事?」那時獨有廣川縣人董仲舒對的策好,說道:「臣觀天人一體,此感彼應,毫髮不爽。有道的,天便眷佑;無道的,天便棄絕。其相與之際,甚是可畏。然天心仁愛,人君若非無道之甚,必不可悛改的。天還留意於他,屢出災異,以示警懼,要他省改,無不欲扶持而全安之。故亂者可治,廢者可興,其事只在人君夙夜強勉,以承天意而已。能強勉於學問,讀書窮理,以明此道,則聞見日漸廣博,而智慮越發開明;能強勉於修為,反躬實踐,以行此道,則君德日漸崇起,而功用自然弘大。強勉之有益如此,且這道理,繇之則治,不繇之則亂,乃是人君所繇以到那治處的路頭。其具則仁、義、禮、樂四者是也。自古聖王只以此四者之道,教化天下,傳及子孫。故身雖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至數百歲。如夏家四百,商家六百,周家八百,這都是禮樂教化的功效。蓋此道常在人心,歷世不忘,是以享國長久,非天命之有所私厚也。然則仁、義、禮、樂之道,豈非萬世人君之所當務者哉?嘗觀春秋、戰國以來,申、韓、蘇、張之說,盈滿天下。至秦而焚書坑儒,三代之禮樂教化,蕩然無復存者。漢高不事詩書,文帝又修玄默,是以王道廢缺,禮樂不興。」仲舒此策,詞若迂緩,而意實醇正。漢家經學,自此興起,不可謂非其功矣。 原文 「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直解 董仲舒對策又說:「國家之盛衰,只看人君所行的政事何如。前代長久隆盛的,莫過於周。及傳至幽王、厲王,周道遂衰。其實道未嘗亡,只是幽、厲肆行暴虐,不肯率繇先王之道耳。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奮發有為,興其廢滯,補其敝壞,以昭明文武之功業,周家治道遂燦然中興。此乃夙夜不怠,力行善政之所致也。繇此觀之,人君欲國家長盛而不衰者,可不以興道致治為務哉!然治道不可外求,全在人君之一心。誠使為人君者,先能自正其心,虛明光大,不為一毫私意所蔽,則行出來的政事、發出來的號令,必皆合天理、當人心,而可以正朝廷矣。朝廷正,則必能進賢退不肖,使群臣皆奉公守法,竭力效忠,可以正百官矣。百官正,則禮樂教化四達不悖,以正萬民,以正四方,無遠無近,蕩蕩平平,自無一人一處之不歸於正者矣。君德既正,天心自協,至和薰蒸,無有邪氣於乎其間,是以陰陽均調,而風雨時若,群生和樂,而萬民滋殖。凡世間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備至,而王道大成矣。蓋天之與人本同一氣,人事正,則正氣應之,善祥之所繇集也;人事不正,則邪氣應之,災異之所繇臻也。然其本,則在人君之一心而已。所以古語說:『君心為萬化之原,至誠贊天地之化育。』意蓋如此。」董仲舒對武帝三策,其正心一言,實萬世帝王為治之本。人君果能體而行之,則二帝三王之盛,豈難致哉! 原文 「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趨利也,如水之趨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 直解 董仲舒對策又說:「王道固在正心以正朝廷、百官、萬民、四方,而諸福皆至矣。然也有聖人在下,勢位卑賤,而不得致的。如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所居的是得致之位,所操的是可致之勢,且有聖德,又是能致之資。即位之初,觀其施為,高出世主一等,而恩澤又深厚,智識明達,而意思又美好,憐愛百姓,而好慕賢士,可謂不世出之主矣。然而陰陽或未必調,風雨或未必時,諸福之物或未必至,這是何故?只為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故太平之業,猶未致也。夫常人之情,見利則趨,就如水之趨下一般。水性趨下,必須堤防障御;人情趨利,若不把教化來做個堤防,怎能勾得住?古時王者,曉得這道理,故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所系者大,而專力於此。在京師中,則立太學以教於國;在各郡國,則設庠序以化於邑。這太學與庠序裡面,都設師儒之官,取民之俊秀者而教之。用仁去漸染他,用義去摩厲他,用禮去節制他。所以民都興於仁義禮樂,不用嚴刑重罰,而民自不犯法禁。繇上之教化素行,而下之習俗淳美故也。」繇是觀之,欲致諸福,在行王道;欲行王道,必先教化。治天下者,當知所務矣。 原文 「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今臨政願治,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 直解 董仲舒對策又說:「王道之先務,固在於教化矣。況秦廢教化而任威刑,漢承其後,不可不變。自古聖王承繼亂世之後,必須鑒其失而矯其弊。把那亂世所行的事,一切掃除革去,乃可以新天下之耳目,建太平之事業。譬如彈琴瑟的,若弦不和調到那極處,必須解下這弦來,從新安上,方才彈得;若為政的,前面的行事,如今若壞到極處,必須從新更改,釐正一番,方才治得。所以漢家自高帝得天下以來,歷惠帝、文帝、景帝,都要天下治平,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其失只在於時當更化,而不能更化,尚仍秦之舊故也。古人有言:『臨著淵水,羨慕那游魚,徒羨何益?不如退去結網來打取這魚。』如今臨政治民,願治功成就,徒願何益?不如革去舊弊,從新更化。蓋結網則可以得魚,更化則可以善治。既能善治,則陰陽調、風雨時、群生和、萬物殖。天災人害日漸消去,嘉祥美福日益招來,此國家之所以興,非獨天命,皆人事所致也。」這是仲舒第一策,勸武帝更改秦法,圖新治理的意思。然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異。武帝承秦之亂,風俗彫敝,故仲舒陳更化之言。若承繼治世、守祖宗之鴻業,則又當率舊章、遵成憲,而不可妄意紛更矣。 原文 「聖王之治天下也,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義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義之流也。今陛下並有天下,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養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遍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而堯、舜之名可及也。」 直解 囹圄,是牢獄。初董仲舒所對,頭一篇策,既已稱旨,武帝又出一策題問他說:「殷人執五刑以懲奸惡,然周之成康不用刑而天下治,秦人用嚴刑而天下亂,所以不同者何故?」於是董仲舒又對說:「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以學校教化為先務。其率教而有德者,則與之爵祿以養其德;不率教而陷於惡者,則用刑罰以威其惡。夫其教化素行,而德刑並用如此。所以那時的百姓,都曉得禮義,而恥於為惡,以犯其上之法。殷人之所以能勝奸惡者,蓋以教化為先,而用刑以輔之,非專恃五刑之效也。周武王遭紂之亂,不得已行大義,伐紂而並誅其黨,以除天下之殘賊。所謂刑亂國用重典,不得不然也。及天下既平,周公即制禮作樂,修明教化之具,以潤色太平。馴至成、康二王之時,治道隆盛,刑措不用,牢獄中空虛,沒有囚系者四十餘年。蓋亦本於教化之所漸染,仁義之所周流,化行於上而俗美於下故耳。豈刑威之所能致哉?教化之功,一至於此。今陛下並有天下,殊方絕域,莫不服從,雖三代盛時,無以過矣。然而教化之功,未加於百姓,不能與三王並隆者,只是陛下之心,未曾加意於此焉耳。昔曾子嘗說:『人能於所聞的道理,尊信而不疑,則德日進於高明矣;於所知的道理,力行而不懈,則業日積於光大矣。可見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只在一加意尊行之間而已。』今陛下發策,追慕成、康刑措之隆,其於三王之教化,亦既聞而知之矣。臣願陛下就把這個治道,立實心於內,而極力以行之,不為慕古之空言,則教化修明、風俗淳美,太平之業可以坐致矣,又與三王何異哉?夫治天下之道,莫要於用賢。而賢才之在天下,又貴於素養。若平時不能作養那為士的,一旦便求其有用,正如美玉未曾雕琢,便要求其文采,豈可得哉?故欲求賢,必先養士。三代之時,內設太學以教於國,外設庠序以化於邑。然庠序之教,止於一方,人才尚少。若論養士之大者,莫如太學。蓋太學聚天下賢士而教之,乃賢才所繇進用的門路。若從這裡加意作養,時常考試詢問他,以盡其材能,成其德業,則英俊之士宜可得矣。既遍得天下的賢人而用之,繇是以天下之才,治天下之事,則三代的盛治可以易致,而堯、舜的盛名,亦可幾及也。」這是仲舒第二策,勸武帝先教化而後刑罰,興太學以養人才,可謂得王道之要務。至於「尊所聞」、「行所知」二語,尤為緊切。蓋天下事,非知之難,惟行之難。武帝所慕者成周之治,而所行者亡秦之政,欲以比隆於古,不亦遠乎!故仲舒此言,真深中武帝之病,而後世人主有志於慕古者,毋若武帝之空言哉! 原文 「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救當用此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授而守一道,亡救敝之政,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直解 仲舒既對了第二策,武帝又出一策題問他說:「三王之教,所尚不同,莫非是道有異乎?」於是仲舒又對說:「這道是古今天下所共繇的,就使行之萬世,豈有弊病?其有弊病,乃是後來人肆意妄行,失了這道故也。如夏禹開國之初,崇尚忠厚,到後來風俗變得都驕恣了,故殷湯繼之,不得不改尚敬畏。敬畏之久,又變得忒質樸了,故周文、武繼之,不得不改尚禮文。是文以救敬之弊,敬以救忠之弊,矯偏歸正,損益就中,事當如此。至於道,則豈有異哉!蓋這道之大原,乃從天出,自然而然。天至今不變,則道亦不變,自古聖王不過順天道而推行之耳。是以禹承繼舜、舜承繼堯,這三個聖人,以聖繼聖,遞相傳授,守著一個道理,無有弊病。既無弊病,何用救正?故堯、舜、禹之間,不聞有損益釐革的事,正以其道之同故也。這等看來,可見聖人承繼治世之後,其道則同。如夏繼虞,虞繼唐是也。承繼亂世之後,其道則變。如周繼殷,殷繼夏是也。今漢繼秦大亂之後,周家所尚的儀文,已流蕩澆薄到極處了。今日正該漸漸減損周家的儀文,崇尚夏家的忠厚,以救正之,然後教化可行而風俗可易。此乃繼亂世之道,不得不如此也。大抵世變之日趨於文,如江河之日趨於下。在周末世,孔子已嘆其過於文,而欲從先進,況漢世乎?」仲舒斯言,真救時之論也,抑非特漢世為然。自漢以來,虛文日盛,實意漸漓,司教化之責者,宜三復於斯言矣。 原文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直解 六藝,即《易》、《書》、《詩》、《春秋》、《禮》、《樂》之六經。董仲舒又對策說:「《春秋》之義,天下諸侯皆統於天子,稟其制度,無敢違異,叫做大一統。這乃是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不可一日不明者也。如今學術分裂,民無適從;師之所傳,各為一道;人之所持,各為一說。六經之外,殆有百家,方術各異,指意不同。紛紛然爭立門戶,此是彼非,各欲行其所學。所以為人上者,被諸家的議論說亂了,亦無以主張國是而成一統之治,斯大亂之道也。臣愚以為,天下所當誦習者,止是孔子所刪述的六經,其餘諸家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的,如申不害、韓非為刑名家,蘇秦、張儀為縱橫家,如此等類,都是邪說,該一切禁絕之,勿使並進。凡師之所以為教,弟子所以為學,有司所以薦舉,朝廷所以取人,都只以孔子六藝為主。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百姓每始知所適從矣。」蓋漢家承秦之後,士習申、韓、蘇、張之術者,皆在所舉。故仲舒第三策篇終,講禁絕之,使聖道不雜於功利,六經不晦於異端,此其所以為醇儒也。至今百家滅息,而孔子之六藝,如日中天。若仲舒者,不獨有功於漢,亦有功於萬世者哉! 原文 及為江都相,事易王。王,帝兄,素驕,好勇。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嘗問之曰:「粵王勾踐與大夫泄庸、種、蠡伐吳滅之,寡人以為越有三仁,何如?」仲舒對曰:「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為其先詐力而後仁義也。繇此言之,則粵未嘗有一仁也。」 直解 勾踐,是粵王的名。泄庸與文種、范蠡,都是越王的臣。五伯,是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楚莊王、秦繆公。董仲舒對策之後,武帝除授他做江都國相,出事江都易王劉非。易王,是景帝之子,武帝的兄,平素驕貴,又好勇力。仲舒既為國相,時常以禮法輔導匡正之,易王因此感動,也知敬重他。一日問仲舒說:「昔春秋時,粵王勾踐發憤苦志,欲報吳仇,與其大夫泄庸、文種、范蠡三人共圖之,竟用這三人的計策,舉兵伐吳,遂滅其國。粵王自此強於天下,得與中國之會盟,三人之功大矣。昔孔子稱微子、箕子、比干,是殷時三個仁人。寡人觀泄庸、種、蠡霸粵吞吳,功業不小,說粵也有三仁,不知何如?」董仲舒對說:「王把仁許這三臣,不過取其功耳。殊不知所謂仁人者,其存心處事,但知有道理,不知有利鈍。義之所在,就守正而行之,更無一毫圖利之心;道之所在,則秉公而明之,絕無一毫計功之念。純乎天理,一無所為而為,這才是仁者之心。少涉私意,便是伯道,乃仁人之所深恥者。所以孔子之門,就是五尺童子稍知道理的,也羞稱五伯之功,只為他專尚詐力,假借仁義以濟其私慾故也。夫五伯之功,猶為聖門所羞稱如此。今觀泄庸、種、蠡,功既不高於五伯,而任術逞力,滅人國家,覆人宗祀,其專尚詐力,不顧仁義,比之五伯,殆又甚焉。這等看來,粵何嘗有一仁乎?」按是時,江都王驕恣不奉漢法,觀其羨慕於陰謀並國之臣,則其邪心已萌,故仲舒明正道以陰折之。所謂以禮匡正,即其事也。後其子建竟以謀反誅,豈非貽謀不善,世濟其惡,以致此哉!若仲舒所論五伯義利之辨,尤足以見其學術之純正,漢世儒者,所不及也。 原文 上雅向儒術,丞相竇嬰、太尉田蚡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綰請立明堂以朝諸侯,且薦其師申公。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以迎申公。既至,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歷、服色事。 直解 推轂,是推舉引薦人,如推轉車轂一般。魯邸,是京師中設有魯王府第處,如今之諸王館。歷,是曆書。武帝平時,嚮慕儒者的學術。那時丞相竇嬰、太尉田蚡也都好儒術。君臣意合,於是竇嬰、田蚡共薦舉當時名儒趙綰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趙綰以古時天子有明堂之制,順四時月令之宜,以朝諸侯、聽政事,奏請立之。但其制度,一時考究未明,以其師申公是當時名儒,博通今古,乃薦之於武帝,請召用之。申公,即是前時與楚元王同學者,此時歸老在魯國。武帝特遣使臣,將幣帛一束,加上玉璧,以為聘禮,用蒲輪安車,駕駟馬而迎之。申公到京,武帝就延見他,訪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已老耄了,言語質直,就對說:「為治也不在多言,只看其力行何如耳。能著實去行,便可以致治;議論徒多,反生惑亂,無益也。」這時武帝正好文辭,見申公對說如此,意向不同,故默然不喜。然心裡思量,既已招致他來了,不好就遣去,只著他做太中大夫,暫安下在魯國府中,與趙綰、王臧等,商議明堂的制度,及天子巡狩郡國、改正朔、易服色等事,其實無重用之意矣。夫申公雖非醇儒,然力行一言,切中武帝之病,乃為治者,所當體驗也。武帝徒慕儒者之名,而不能用,此豈真能好儒者哉!然束帛加璧,安車駟馬,實一時禮賢之盛舉,亦後世所僅見者也。 原文 六年,武安侯田蚡為丞相。蚡驕侈,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市買郡縣物,相屬於道,多受四方賂遺。其家金玉、婦女、狗馬、聲樂、玩好,不可勝數。每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稍退。 直解 田蚡,是皇太后之弟,武帝的母舅,初封為武安侯。漢初丞相皆以列侯為之,武帝即位之六年,以武安侯田蚡為丞相。蚡恃其貴戚,習為驕侈。營造第宅,必窮極壯麗,比別人家的房屋獨為華美,論甲乙次第,他為諸第之最;買置田園,都揀擇上等肥美之地,極其膏腴,以為奉養游觀之所;時常遣人市買各郡縣中貨物,往來道路,絡繹不絕。又貪而好利,多受四方賄賂饋贈之物,所以其家蓄積的金銀寶玉,與婦女、狗馬、聲樂、玩好之物極多,不可記算。其奢侈如此。蚡又以太后之故,得出入宮禁,時常入宮奏事。武帝便與他坐了說話,留連許多時候才出,但有所言無不聽從。蚡所薦舉的人,不拘資次,或從草野中,徑與他做食二千石俸的大官,漸漸使主上的威福之柄都下移了,武帝因此漸不能堪。一日因見他選的官太多,乃責問他說:「你自家選的官吏盡了不曾?我如今也要選些官吏!」蓋責其專擅不知有朝廷也。田蚡又曾討要少府考工的官地,蓋造房屋。武帝發怒說:「你這等求討再無厭足,何不把國家藏兵器的武庫都占了去罷!」蓋甚言其不可,以折其驕恣之心也。田蚡自後,方才懼怕,稍稍退抑。這一段見武帝之剛明,能制抑外戚,使之不敢為非。然原其本,失在用他做丞相、秉國政。彼富貴驕奢之人,識見短淺,一旦操握權柄,欲其不為非豈可得哉?昔文帝時,後弟竇廣國有賢行,文帝欲用之為相,後竟以外戚之故遂舍之而用申屠嘉,故竇氏得長保其富貴,而朝廷亦不至於寡恩。若文帝之防微杜漸,則又過於武帝遠矣。 原文 東海太守汲黯為主爵都尉。始,黯為謁者,以嚴見憚。河內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倉粟以振貧民。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 直解 東海郡的太守,姓汲,名黯。武帝聞其在地方,守己愛民,廉能卓異,遂升他做主爵都尉之官。漢時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汲黯以太守而為九卿,蓋因其賢而超遷之也。史臣因敘汲黯之為人說道,起初汲黯做謁者之官,主引奏贊禮之事,常在朝廷左右,以嚴正為武帝所敬憚。曾因河內郡失火,延燒了千餘人家,武帝使汲黯持節往那裡驗看火災。汲黯還朝復命說道:「這是百姓人家不謹,偶然失火,房屋連接因而延燒,非關天災,不足憂也。臣經過河南地方,見貧民遭水旱之災,飢餓流離者,至萬有餘家,甚者或父子相殺而食之。災變至此,深為可憂。臣目擊百姓困苦,宜行賑濟,若待奏聞朝廷,恐緩不及事。謹從權宜,輒自持節發倉中米粟以賑濟之。然未奉明旨,擅便行事,臣之罪大矣。今請納還使節,退而伏受矯詔之罪。」武帝聽說,喜汲黯能宣布主恩,全活民命,反以為賢而宥之。按《春秋》之義,大夫繇疆,有可以利國家者,專之可也。今水旱為災,人民相食,汲黯即以便宜發粟,救萬姓之命,消不測之變,可謂得《春秋》之義矣。然非遇明哲之君,鮮不以專擅而得罪者。而武帝乃能嘉其功而恕其罪,不拘責之以文法,其雄才大度,亦於此可見。故觀汲黯之事,可為人臣任事者之法;觀武帝之赦汲黯,可為人君任人者之法。 原文 其在東海,治官理民,好清淨。其治務在無為,引大體,不拘文法。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時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莊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直解 數,是責其罪。請告,是給假。守城深堅,是說人有持守,臨大節而不可奪。譬如為將者,固守城池,深溝堅壁,不可攻奪的意思。賁、育,是孟賁、夏育,二人古之有勇力者。汲黯在東海郡做太守時,凡臨治官事,統理百姓,只好清淨簡默,與民相安。其治務在順著那人情事理之自然,無所作為,不欲多事紛擾。一切設施措置,止是引用大體,不拘那瑣屑事例。其為官如此。然汲黯為人,生性倨傲,少有禮文。但聞的人有過失,便當面挫折他,不能含容在心裡,必說出而後已。那時武帝方招致天下文學儒臣,會聚在殿廷,講圖治理。武帝是個好名之君,每與群臣議論,必高談仁義,遠慕唐虞。動輒說我要如此、我要如此,其實不能躬行。汲黯當眾人面前,唐突對說:「古者帝王之治天下,皆以正心誠意、無私寡慾為本。今陛下心裡,聲、色、貨、利種種私慾,紛擾於中,外面卻要行仁義。這等樣,卻怎麼學得那堯舜聖君,而成唐虞之治乎?」武帝因汲黯當眾恥辱他,心不能堪,默然不語,發怒變色,因此罷朝。公卿大臣以黯觸犯忌諱,禍且不測,都替他驚恐。武帝平素卻知道他為人,退去宮中,對左右說:「汲黯為人何其直戇之甚,一至於此!」及群臣朝退,或戒責汲黯,說他言語太直,面斥主上,非事君之禮。汲黯說道:「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凡事正欲其直言盡諫,以共成君德。豈是要依阿從諛,順承意旨,陷主上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做朝廷的官,須是守正直道,方為稱職。若唯務自愛其身,緘默避禍,自己一身雖是全了,卻不玷辱了朝廷官職?」夫汲黯之面諍,雖若傷於太激,而其剛方正直之節,則有大過人者,故武帝因此亦有取焉。他平日多病,一日因有疾,同僚官莊助替他請假調理。上因問莊助說:「你評論汲黯之為人何如?」莊助對說:「汲黯之為人,可大受而不可以小知。若使他尋常任職居官,其才能也不見有過人處。若著他輔佐少主,當危疑之際,正色立朝,城守深固,一切禍福利害都動搖他不得。人慾招之,未必能來;欲麾之,亦不能去。其操守堅定,確然不移,就是孟賁、夏育那樣勇力,亦不能奪其志而易其守矣。此汲黯之所長也。」武帝說:「此論誠然。古有社稷之臣,為國家所倚賴,國在與在,國亡與亡。至如汲黯之忠直,近於古之社稷臣矣。」夫武帝能容汲黯之戇直,且稱為社稷臣,可謂有知人之明矣。然立朝未幾,而即出之於淮陽,不竟其用,則亦何貴於能知哉?《大學》說:「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慢也。」正武帝之謂矣。 原文 二年,李少君祠灶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言:「祠灶則致物,而丹砂可化為黃金,壽可益,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海上燕齊迂怪之士多更來言神仙事矣。 直解 卻老,是養生延年之術。封禪,是祭泰山之禮。加土于山上,叫做封;設壇于山下,叫做禪。安期生,是古之仙人。武帝元光二年,此時即位已八年,頗好祈禱鬼神之事。有個方士李少君,平日會使些妖術惑人,聞武帝好鬼神,乃奉獻祭灶祈福卻老延年的方術。武帝甚尊信他。少君說道:「祭灶,則可以召致鬼物,點化丹砂便成黃金。把這金煉成靈丹服食之,使人添壽,而東海蓬萊山中的仙人,也可與相見。既見了仙人,因而行封禪之禮,則仙道可成,而長生不死矣。」又說他曾游海上,見安期生。於是武帝慕其術,始親自祭灶燒煉黃金,又遣方士入海,求蓬萊仙人安期生之類。那海上燕齊等處,妖言怪術的人見武帝好神仙,都欲欺哄朝廷,希圖富貴,多更迭而來,爭談神仙之事矣。大抵人主之心,不可輕有所好。所好一見,則小人即以其術投之,逢迎煽惑,無所不至。武帝只為好鬼神、信方術、求長生,而方士邪人遂乘其間。自少君以祀灶之說進,其後少翁、欒大、公孫卿之屬紛紛求售。雖其術後皆無驗,並以誣罔被誅,而君德為之虧損,海內為之虛耗,末年痛悔,亦無及矣。然則人主之於好尚可不謹哉! 原文 匈奴入上谷,殺掠吏民。遣將軍衛青出上谷,公孫敖出代,公孫賀出雲中,李廣出雁門,各萬騎擊胡。衛青至龍城,得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無所得,公孫敖、李廣皆為胡所敗。唯青賜爵關內侯。青雖出於奴虜,然善騎射,材力絕人,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眾樂為用,有將帥材,故每出輒有功。天下繇此服上之知人。 直解 上谷,即今宣府。代,即今代州。雲中,即今大同府。雁門,即今朔州。龍城,是匈奴中地名。武帝元光六年,匈奴入犯上谷地方,官吏百姓每都被其殺戮搶掠。武帝乃遣四個將軍,分路出去。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郡、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各領一萬人馬,往塞外征剿胡虜。獨有衛青從上谷出去,直到龍城地方,斬獲首級並俘虜共七百人,得勝回來。那公孫賀雖不曾敗,也無所得。公孫敖與李廣都被胡虜殺敗了,公孫敖折了七千餘軍,李廣被虜人捉去,全軍盡沒,單身逃回。以此只有衛青賜爵為關內侯,賞其功也。衛青本是平陽侯家人,出身微賤。然而他平日會騎射,材力過人。一旦貴顯,又能接遇士大夫以禮,極其謙謹;撫士卒以恩,致其體恤。那眾士卒每都歡喜替他出力,真有將帥之材。所以每次出塞,便有功績。當時武帝識他於微賤之中,拔用他為將,不待左右薦引,不拘尋常資格,天下繇此都服武帝能知人也。夫材有可用,雖奴隸不棄,真知獨斷,迥出常情,此可為用人之法。然四將出塞,勞師遠征,喪卒幾二萬,獲虜僅七百,得不償失,此可為黷武之戒。 原文 元朔元年,冬,詔曰:「朕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也。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議二千石不舉者罪!」有司奏:「不舉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廉,不勝任,當免。」奏可。 直解 武帝元光元年,曾詔郡國舉孝、廉各一人。到元朔元年,已經六載,並不見有舉到者。這年冬月,又下詔說道:「孝弟是百行之本源,廉恥乃士人之美節。古先聖王每加意於此,以風化於下。朕前此也曾深切告詔郡國守令等官,務要興起清廉官吏,薦舉孝子順孫。庶幾使人有所激勸,勉而為善,以移風易俗,承繼先聖的美業。今卻都不舉來。孔子說:『十家的小邑,也有生質美好忠信之人。』況以天下之廣,豈無賢人堪以應舉的?今乃合一郡之中,通不舉薦一人,是守令等官不能宣朝廷的德化,以究竟於下,而使積行之君子,壅蔽而不得上聞也。且朕聞人臣能薦進賢士的,該受上賞,若蔽塞賢路,不能薦進的,該被顯戮,這是古道如此。如今何獨不然?你廷臣每可議擬那郡國守令,食二千石俸的官員,不舉孝廉者應得何罪!」於是有司會議奏說:「前有詔書著各郡國舉孝,卻乃不行遵奉,便於詔書有違,當以不敬論罪。興起廉能,揚清激濁,乃郡國守令之任。今不能察廉,便是不稱其任,當以不職免官。」奏准俱依擬行。按武帝此舉,亦是良法。夫天下賢才,伏於草莽之中,朝廷豈能遍知?而郡國俗吏,但以簿書期會為事,又豈能以舉賢為急務?今既責郡國以舉賢,而又罪其不舉者,則人人畏罪而思自盡,天下賢才豈有遺在草莽者哉!然非明核其所舉之是非,而行連坐之法,又或有苟且塞責者,此不可不知也。 原文 五年,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閣以延賢人,與參謀議。 直解 平津,是鄉名。武帝元朔五年,以御史大夫公孫弘為丞相。漢初丞相必以列侯為之,今公孫弘起自儒臣,原無封爵,武帝乃封他為平津侯,此後遂為故事。凡拜相者,必封侯,實自弘始也。此時武帝方欲制禮作樂,開邊拓境,興起功業。公孫弘自以遭遇異常,責任隆重,恐他識見有限,不足以謀國事、稱上意。於是就丞相府東邊,立個客館,另開一閣門,以延見天下之賢人,與之參決謀議。其所得俸祿,多以供給賓客焉。蓋天下之事,非一人所能周知,故人君以之謀於宰相,而宰相又必以之謀於士大夫。集眾思以廣忠益,盡群議以開聰明,這才是大臣公忠體國之道。公孫弘之開閣延賢,庶幾有得於是。但史稱弘意忌,有隙必報,如出董仲舒,徙汲黯。則其所延者,未必皆賢人,而其所謀者,未必皆正論矣。後之相天下者,惟法弘之延賢,而戒其報怨焉,可也。 原文 正月,上行幸緱氏,禮祭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詔加增太室祠。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公孫卿見大人,跡甚大,群臣言:「見一老父牽狗,忽不見。」上以為仙人也,宿留海上,還封禪。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天子還,群臣上壽頌功德。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東方朔曰:「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乃止。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至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雲。 直解 緱氏,漢縣名,在今河南府。中嶽,是嵩山,其東一山名太室。八神,是八方之神。宿音秀。留音溜。是等待的意思。封,是加土。禪,是築壇。泰山,是東嶽。蓬萊、碣石,都是海中山名。九原,郡名,即今河套之地。甘泉,宮名。元封元年正月,武帝信方士公孫卿之言,車駕親到河南緱氏縣地方,登中嶽太室山,行祭禮。那扈從官員在山下的,都說恰才聽得似有呼萬歲者三聲,這是各官影響附會,以希武帝之意,原非實事。武帝卻便信了,就詔祠官加增太室山的祭禮給三百戶,以奉祠事。遂往東去巡行海上,以禮祀八方之神。公孫卿持節候神人無驗,因誑說,見神人長數丈,尚有足跡在地,甚大。群臣都附和他,也說適間見一老父牽狗,口稱要見天子,忽然不見。武帝以眾人的言語與公孫卿相合,就信以為諸臣所見者必仙人也,因留住海上,守候仙人來。久之竟無所見,乃回到泰山,加土于山上,築壇于山下,祭天地諸神,行封禪禮。那封禪的去處,夜間若有光明,晝間又有白雲,從所封處騰出,這也是群臣附會欺誑,以此為應驗。武帝回還,群臣慶賀,奉觴上壽,都稱頌天子的功德。世俗傳說秦始皇封禪,沮風雨不得上。今武帝既上封泰山,無風雨,正合方士所謂有封禪則不死,可上接蓬萊神仙者。而海上方士乘機更言,蓬萊山諸神仙若就可立見一般。於是武帝愈惑,心下欣喜,覬望得遇神仙,復往海上等待候望焉。又要親自渡海,去求蓬萊山仙人所居之處。以萬乘之尊,而親蹈風波不測之險,縱自輕,如天下何?當時侍臣有個東方朔,婉詞諫說:「神仙只在人心,心靜便得,躁便不得。陛下但回宮去,澄神息慮,靜以待之,仙人將自至,何必遠求蓬萊?」武帝才止不行,而其心猶未忘,遂去傍海而行。北至碣石,巡遼西,歷北邊,至九原,經過許多地方,自正月出去,到五月才回甘泉宮。凡行過一萬八千里,其遠如此,千乘萬騎,勞費又可知矣。 原文 上以名臣文武欲盡,乃下詔曰:「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有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 直解 泛駕,是馬之奔逸,不循軌轍的。跅弛,是落拓不檢,遺棄禮法的人。武帝好大喜功,內興製作,外征伐四夷,紛紛多事,嘗欲求文武異才而用之。及在位日久,一時名臣文武之士或以年老物故,或以罪累見誅。看看凋落殆盡,不彀任使,乃於元封五年夏四月下詔,說道:「自古聖帝明王,未有不待賢臣而建功業者。故人主欲建非常的大功,必得那非常的大才而任用之,然後功名可立。但要用此非常之人,卻不可以尋常尺度去論他。譬如養馬一般,有一樣馬,乘之即奔,立則踶人,雖則不甚馴良,卻有絕力,能一日而致千里。有一樣人,賦性豪盪,不拘小節,往往為流俗所譏刺。雖則不甚謹厚,卻有異才,幹得事,能立功名。夫泛駕之馬,人但見其奔逸不循軌轍,便以為棄物;跅弛之士,人但見其落拓不循規矩,便以為棄人。殊不知,只要自家會駕御他,若御得其道,則馬之泛駕者,不害其能千里也,士之跅弛者,不害其為有用也。如今天下的人,豈沒有智勇殊絕之士?苦為繩墨所拘,罪累見廢,而伏於下位,遺於草野。如千里之馬,困於槽櫪者乎?其令州郡等官,察吏民中,但有俊茂之才,超出等類,可以為將為相,及奉使遠方絕國,不辱君命的人,便有些微過細累,不必苟責,都舉薦將來,以備朝廷任使。」按武帝雄才大略,銳於有為,其用人往往不拘常格。如公孫弘以海濱牧豕之人,數年而至宰相;衛青、霍去病以侯家僕隸而為大將軍;卜式、桑弘羊、孔僅,發於商賈;張湯、趙禹,出於刀筆小吏。武帝驅策而使之,鹹得其用,卒以鞭撻四夷,威加海內,亦可謂得用人之術矣。然天下自此日益多事,而士大夫皆馳騖於功名,不復知有名節行檢之可貴,以致廉恥道喪,風俗敗壞,則其所損亦豈淺淺哉!若古聖王之用才則不然,明教化以養之,表節行以勵之,興之以三物,辨之以九德,貴賢而賤能,先德而後藝,故其風俗醇美,人才茂盛。卿大夫有素絲羔羊之節,而兔罝之野人,皆可以為腹心干城。較之武帝之用舍,不可同日而語矣。後世人主,欲求賢以輔治者,當鑒於斯。 原文 天漢元年,遣中郎將蘇武與張勝、常惠使匈奴,單于使衛律召武,欲降之。律謂武曰:「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汝為見!」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使牧羝,曰:「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直解 單于,是虜王的名號。窖,是地窖。羝,是公羊。乳,是生育。武帝天漢元年,因匈奴遣使來通好,遂遣中郎將蘇武與張勝、常惠等,往使匈奴以答其禮。及到了匈奴國中,那虜王單于卻轉加驕慢,不以禮相待。又使漢家先降順的一個使臣,叫做衛律,呼召蘇武,以兵威逼脅他,要他降順。蘇武抵死不從。衛律乃將好言語哄他說道:「我先年也為出差到此,只因懼罪不敢還朝,歸順了匈奴。幸蒙單于的大恩,就封我為丁靈王,統領著數萬之眾,馬畜滿山,其富貴如此。蘇君你若是今日降順了,明日也就是這等富貴,何等受用?若不降必遭殺戮,空把這個身子糜爛在草地里,有誰知道?死而無名,雖死何益?不如降順的好。」衛律雖把這話去動他,蘇武也只不答應。衛律又恐嚇他說道:「你如今不早聽吾計,到後面禍迫時,要再見我面,不可得了。」於是蘇武大罵衛律說道:「汝本是漢家的臣子,忘恩失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以苟全性命,偷取富貴,乃不忠不孝不義之賊也。這等的人,我要見你怎的!」衛律見蘇武志節甚堅,知其終不可脅,乃將蘇武的言語回報單于。單于大怒,乃囚閉蘇武,放在個大窖里,絕不與他飲食,要餓殺之。蘇武手中只是持著那使節,遇天下雪,就取雪和節上的旃毛併吞之,聊以充飢,捱到數日不死。匈奴見餓不死他,皆驚怪之,以為神靈,不敢加害。又遷徙蘇武於北海之上,把一群公羊著他牧放。與他說:「待這公羊下羔兒時,才放汝歸國。」夫公羊豈能生子?匈奴此言,所以示其終不得歸之意也。又分別其同行官屬常惠等,各安置他處,不得相近。如此拘囚困苦者,凡十九年,而蘇武持節牧羊,竟不肯屈。夫死生在前,不足以動其心,而艱苦久歷,亦不能以變其節,古所謂「不辱君命,臨大節而不可奪」者,其蘇武之謂乎? 原文 征和二年,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愛之。及長,性仁恕溫謹,上嫌其才能少,不類己,皇后、太子寵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覺之,謂大將軍青曰:「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於太子者乎!聞皇后與太子有不安之意,可以意曉之。」大將軍頓首謝。太子每諫征伐四夷,上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汝,不亦可乎!」 直解 征和二年,是武帝在位第五十年。武帝早年無子,至二十九歲時,才生一子,名據,立為太子。初生時,武帝以得子遲,甚憐愛之。及太子長成,生性仁恕溫謹,武帝卻嫌他才能短少,不似己這般雄才大略。從此太子之母衛皇后與太子的恩寵漸漸衰減。他母子心下疑慮,恐遭廢黜,常不自安。武帝知道他這意思,一日對皇后之弟大將軍衛青說:「我漢家自高祖以來,凡事都只是草草創立,未得完美。又加以四夷侵陵中國,擾害邊方,我若因循,不變更制度,興起禮樂,則後世子孫何以觀法?坐視四夷為患,不出師征伐,任其侵陵,無所懲創,則天下何繇安寧?我為此故,內修外攘,紛紛多事,不得不勞動百姓。若使後世子孫又復如我所為,紛擾不已,便與當時秦家一般。蓋秦家只因征伐不已,百姓勞擾,遂至於亡。我身後子孫若復如此,是蹈其覆轍矣。今太子敦厚簡重,性好安靜,必能保守天下。天下多事之後,要求個謹守成法之主,豈有過於太子者?聞得他母子心下不安,你可將我這意思去曉喻他知道,著他安心,勿生疑慮也。」大將軍頓首拜謝。太子平日見武帝南北征伐,用兵於四夷,天下勞擾,往往進諫。武帝笑說:「如今四夷侵陵,必須征伐。勞動一番,才保得百年無事。我今身任了這勞苦事,經營停當,卻把安逸太平之福遺下與汝,使汝坐享,卻不是好?」武帝此言,與所以曉喻衛青者其意相符。其謂身當其勞,而遺後世以安者,亦是本心。但人主於父子之間,不可輕露愛憎之端,此端一露,則奸人遂得而乘之。武帝只為嫌太子才能少,不類己。此念一萌,其後江充遂有所觀望,以行其讒謀。而巫蠱之禍起,太子竟坐死,不能自明。然則人主於子,愛憎之際,可不慎哉! 原文 吏民以巫蠱相告言者,案驗多不實。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意,會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上乃大感寤,召見千秋,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秋為大鴻臚,而族滅江充家。上憐太子無辜,乃作思子宮,為歸來望思之台於湖,天下聞而悲之。 直解 巫蠱,是師巫咒詛之術。湖是縣名,即今河南閿鄉縣。武帝末年,宮禁不嚴,妃嬪宮人都與外間師巫婦人交通,雕刻木人,禱祀祈福。其後宮人有彼此妒忌者,就說有人在背後咒詛主上。武帝信之,多所誅殺,遂成巫蠱之獄。讒臣江充因而誣陷皇太子,說太子也在宮中行咒詛之術。太子忿恨不能自明,因發兵捕斬江充。長安城中,因傳說太子謀反。太子懼罪,走出湖縣地方,自縊而死。繇是窮治巫蠱之獄,無辜被誣者甚眾。其後法司按問,通無指實,多有冤枉。武帝以此想起太子當初,也是被江充誣賴,無處分辯,逼迫至此,倉卒懼罪,原無反意,心裡漸漸明白,知太子之冤。適有高祖廟寢殿里一個郎官,叫做田千秋,來上急變替太子申冤,說道:「今律法上,兒子盜弄父親的兵器,罪止於笞。在平民且如此,況天子之子?縱是擅發武庫兵,過誤而殺人,何罪之有?乃加以謀反之名,使之抱痛而死,豈不冤哉?」於是武帝乃大感悟,即召田千秋面見,說道:「父子間的事,乃人所難言者。自從太子死後,誰人與他一言?今你獨明言太子之無他意,這乃是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不忍太子冤死,故使你來指教我的。你是祖宗貽我的忠良之臣,便當為我的輔佐。」於是就拜田千秋為大鴻臚,列於九卿。把江充的家族盡數誅戮,以泄神人之憤。武帝哀憐太子無罪而死,乃別建一宮,叫做思子宮。又於湖縣築一台,叫做歸來望思之台。言己望而思之,庶太子之魂歸來也。天下聞而悲傷之。夫讒佞之臣,反覆傾險,以非為是,將無作有,雖明達之人,亦往往為其所惑。如伊戾之害宋太子痤,費無極之害楚太子建,江充之害戾太子。其意唯起於希寵避罪,而其禍乃至於戕害骨肉,傾覆國家。然楚、宋昏暗之君,被惑固宜。以武帝之剛明,亦遭其慘毒而不能察,雖納千秋之說,滅讒臣之族,明太子之冤,然亦晚矣。夫大舜至仁,猶疾讒說之殄行;孔子大聖,亦惡利口之覆邦,況其他乎!後世人主,可不戒哉!可不察哉! 原文 四年,上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上曰:「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方士候神人者。是後上每對群臣,自嘆:「向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 直解 武帝征和四年,在位五十餘年矣。一旦覺悟前非,乃自家悔恨說道:「朕即位以來,所行的事,多狂妄悖謬。如嚴刑、厚斂、征討、土木、禱祀等項,致使天下的人憂愁困苦,不能聊生。深思既往之失,追悔無及。自今以後,凡事有傷害百姓的,濫費財賦的,盡行停止。」於是大鴻臚田千秋進說:「今方術之士,言神仙者甚眾,然求之數十年,絕無效驗,其不足信明矣。臣請將那方士每,都罷斥遣去之,勿令左道惑人。」武帝說:「鴻臚說的是。」於是悉罷遣諸方士之候求神仙者。自是之後,上每對群臣,輒自嘆:「向時愚昧迷惑,被方士每欺誑,妄意求仙。到今看來,天下豈有長生不死的人?凡所言的,都是妖妄耳。人但能節飲食,服藥餌,培養元氣,差可減少疾病而已,豈真有神仙不死者哉?」夫武帝痛悔既往之非,一切更改,漢業賴此遂以不墜,固可稱矣。然是時武帝行年已老,海內虛耗已極,而後知悔過,不亦晚乎?雖幸而不至於亂亡,然亦危矣。是以人君之圖治,必朝警夕惕,無怠無荒。或舉動一有不當,即如古帝王之從諫弗咈,改過不吝,庶可免於他日之悔也。 原文 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有司奏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安民也,朕不忍聞!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繇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富養民也。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過能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直解 輪台,是西域中地名。亭,是墩台。隧,是開通的道路。擅賦,是額外加派的糧差。馬復令,是百姓領養官馬,該免徭役的事例。武帝往時,好大喜功,極意興作。內則求神仙,治宮室;外則征伐四夷,招來西域諸國,把國家的錢糧都消耗了,百姓困苦,不得安生。到晚年,深悔他往日所為的不是,乃下詔書說道:「朕前此紛紛多事,以致天下不安,方悔之無及。今有司官桑弘羊等,又奏請發兵募民,遠去西域數千里外,開墾田畝,屯種於輪台地方,要就這荒遠去處,築墩台,開道路。若依他所請,未免又徵調百姓,擾動勞苦,不得休息,非所以安天下之民。朕心惻然,何忍聞此?為今之計,天下既以虛耗,務在嚴禁有司官員苛刻暴虐,停止那不時擅興的科派,使百姓每盡力於本等農業。縱是一時馬少,只當修舉舊例,著百姓每領養,免其雜差,其所派養馬匹,但以補足舊額所缺之數,不致消乏武備便了,不必又別生事端,以致勞民動眾。」這是武帝悔過的說話。自此之後,更不復出軍征討四夷,乃封丞相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今日任用的本意,只要休息愛養天下之民,使之殷富而已。於是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這趙過能行古代田之法,每田一畝,分作乾溝三條,溝闊一尺,深一尺,叫做甽。就這甽里栽種,待禾苗長時,卻將土爬平了,以壅其根,所以收成倍多。又恐怕地力或薄,不能年年收成,他這甽畝,每年更換一處,所以叫做代田。其用以起土、去草、耕耘的田器都有便利巧法,以教導百姓每依他使用,不費大力。用力雖少,得谷更多。百姓每都以為便,而從其教焉。武帝能用趙過,蓋真有意於富民者矣。夫武帝悔心一萌,而善政立見,雖曰已晚,然所以補海內之虛耗,固漢家四百年之人心,而不為亡秦之續者,賴有此耳。人主不能無過,而貴於改過,豈不信哉? 原文 後元元年,時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數歲,形體壯大,多知,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猶豫久之。察群臣,唯奉車都尉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 直解 奉車都尉,是官名。武帝後元元年,戾太子既死。有個寵幸的趙婕妤住在鉤弋宮,就號為鉤弋夫人。他生得一子,名叫弗陵,懷身十四月才生。此時年方數歲,形體壯大,異於常人。又資性聰明,多智識。武帝以其類己,奇異而鍾愛之。心裡要立他為太子,只為他年紀幼小,其母鉤弋夫人又方少年,恐怕後來或致母后干預朝政,又有呂氏之禍,因此猶豫不決,思量要求個託孤寄命的好大臣,以後事付託之。遍察群臣中,惟有奉車都尉霍光,平日侍從左右,小心謹慎,忠誠篤厚,堪以擔當大事。乃使黃門待詔的畫工,畫周公背負著成王朝見諸侯的圖,賜與霍光。蓋默示以託孤之意,要他將來輔佐少主,而行周公之事也。其後霍光果能擁立昭帝,盡忠輔政,折燕王蓋主之逆謀,漢業賴以不墜,武帝之付託可謂得人矣。 昭帝 孝昭皇帝,名弗陵,是武帝之少子,在位十三年。 原文 初,蘇武既徙北海上,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及壺衍鞮單于立,國內乖離,於是衛律謀與漢和親。漢使至,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常惠私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驚謝,乃歸武。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 直解 讓,是怪責的意思。初時蘇武既被匈奴遷徙在北海上牧羊,他自以漢朝的臣子,當時持節奉使而來,今雖被匈奴這等屈辱困苦,他一心只在中國,不肯改變。手裡持著漢節牧羊,睡時也持著,起來也持著,到久後節上懸的瓔旄都脫落了,他還不肯拋棄,所以表其始終一節,無二心也。及匈奴壺衍鞮單于年少新立,又國內骨肉乖離,常恐漢兵襲他,於是衛律替單于謀與漢家求和親,願兩國通好,不復侵擾邊界。漢家遣使者至匈奴往答之,就與他討要先差蘇武等一班使臣。匈奴不肯放還,詐說蘇武已死了。於是蘇武的副使常惠,乃乘夜私見使臣,設一個計,教他對單于說:「我漢天子前日在上林苑中打獵,射得一隻雁,那雁腳上繫著一卷帛書,書上明寫著蘇武等,如今現在某澤中,你如何卻說是死了?」使臣就依常惠的言語責問單于,單于不知是計,忽聽得雁能傳書,有這異事,乃相視大驚,只得從實謝罪,與使者說:「蘇武等委的在某澤中。」乃放出蘇武等,送他回還。蘇武拘留匈奴凡十九年,初奉使時年方少壯,及還朝之日,鬚髮已盡白了,其忠義之節,久而不變如此。後來漢朝拜他為典屬國,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又圖畫其像於麒麟閣上,所以表揚忠義,而勸萬世之為人臣者也。然蘇武在虜中十九年,身居北海無人之境,其心豈望後來尚有還朝之日,圖形漢閣,標名青史哉?但以人臣事君,有死無二,義當如此。就使當時喪身異域,埋名千古,而其心終不肯變,這才是真實的忠心,無所為而為之者也。為人臣者,當以此為法。 原文 秋,罷榷酤官,從賢良文學之議也。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至是匈奴和親,百姓充實,稍復文、景之業焉。 直解 榷,是榷稅。酤是賣酒。武帝之時,國家多事,財用不足,乃搜括天下的商稅。凡民間一應商販買賣的事,都是官府管領,榷取其利,無有遺漏。就是賣酒小生意,也要經繇官府,上納稅課,謂之榷酤。夫以人君之尊,而與民爭利如此,這是武帝的弊政。昭帝六年春,因天下舉到賢良文學之士,乃下詔問他民間所苦的何事。那賢良文學等,都說官家自賣鹽鐵酒酤,極不便於民,請罷其法。是年秋,始罷監賣酒酤的官,聽民間自行造賣,蓋從賢良文學之議也。初武帝時,甲兵土木紛紛並起,徭役煩重,賦斂增多。至其末年,把海內的財力虛耗殆盡,戶口人丁也減少了一半,天下幾於亂矣。及霍光輔佐昭帝,採納吏民之說,曉得當時政務的切要,只在休息養民一事。於是輕其徭役,以寬舒民力;薄其賦斂,以漸蓄民財。務與百姓每休息,不復去勞擾他。如此數年,海內安靜無事,與匈奴相結和親,不開邊釁。於是百姓家皆有蓄積,安生樂業。當初文、景二帝富庶之業,至是乃稍稍復見焉。故武帝之後,漢之所以不亡者,大抵霍光輔佐之力也。夫武帝勞擾其民,而天下幾亡;昭帝一休息之,而天下復安。是可見人君之政,莫先於養民,不但為一時救亂之宜,而實萬世為君者之所當念世。 原文 元鳳元年,上官桀之子安有女,即霍光外孫。安因光欲納之,光以其幼不聽,安遂因帝姊蓋長公主內入宮為婕妤,月余立為皇后,年甫六歲,於是桀、安深怨光而德蓋主。知燕王旦以帝兄不得立,亦怨望,乃令人詐為燕王上書,欲共執退光。書奏,光聞之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桀對:「以燕王告其罪,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將軍調校尉未十日,燕王何以知之!」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後桀黨與有譖光等,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 直解 尚書,是管文書的官。昭帝即位第七年,改年號為元鳳元年。那時左將軍上官桀的兒子上官安,是霍光的女婿,他生得一女,即是霍光的外孫。上官安央托霍光將這女兒納入後宮,希圖做昭帝的后妃。霍光嫌他年紀忒小,配不得昭帝,不肯依從,這是霍光知禮守正的好處。上官安又去央托昭帝之姊蓋國長公主,替他引進,納入後宮,先做婕妤,一月之後,就立做皇后,年才六歲。於是上官桀、安父子深恨霍光,而感蓋國公主之恩。又知燕王旦原是帝兄,不得立為天子,心裡也怨恨霍光,遂與燕王暗地交通,相與排陷霍光。乃使人假充做燕王差來的人,上本劾奏霍光,說霍光擅添幕府的校尉,謀為不軌等事。趁著霍光告假休沐的這一日上本,他卻與公主就中哄著昭帝准奏,共執退了霍光。這是上官桀等欺昭帝年幼,未能辨察,故相與設謀,共害忠良也。霍光既被劾,待罪於外,不敢入朝。然昭帝雖幼沖,卻天性聰明,問左右說:「大將軍何在?怎麼不見他來朝?」上官桀就對說:「因燕王劾奏他罪惡,故不敢入。」昭帝即時使人宣霍光入朝。霍光見昭帝,取了冠帽,叩頭請罪。昭帝說:「將軍戴起冠帽,朕知這本是假的,將軍你有何罪?將軍選調校尉未及十日,燕王離京師數千里,他怎麼便得知?可見是假。」此時昭帝年才十四歲,乃能明察如此,尚書官及左右人等,莫不驚駭。那上本的人,果然懼罪逃去。其後上官桀的黨類,但有讒譖霍光的,昭帝便發怒說:「大將軍是忠臣,先帝付託他輔佐朕身,敢有再毀他的,定坐以重罪!」自此上官桀等懼怕,不敢復言,而霍光始得以安意盡忠也。夫以大臣輔少主,政自己出,讒謗易生,而又每事奉公守正,尤為奸邪小人所不悅。故周公輔成王,則有管蔡流言之變;霍光輔昭帝,則有桀安詐書之謀。幸賴成王終悟周公之忠,而昭帝則能立辨上官桀之詐,所以讒謗不行,忠勤得盡。若為二君者,少有不察,則不惟二臣不安其位,而周、漢之社稷亦危矣,可不畏哉! 宣帝 中宗孝宣皇帝,初名病己,後改名詢,是武帝曾孫,戾太子之孫,史皇孫之子。在位二十五年,廟號中宗。按古者宗廟之禮,祖有功而宗有德。凡建廟稱宗者,世世享祀,親盡不祧。西漢十一帝,自高祖開基之後,惟文帝稱太宗,武帝稱世宗,宣帝稱中宗而已。皆以功德茂盛,故特建廟號,非若後世之一概稱宗者也。 原文 帝興於閭閻,知民事之艱難。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於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具備,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 直解 閭閻,是里巷的門。初宣帝本是戾太子之孫,戾太子既得罪自殺,子孫皆從坐。宣帝時在襁褓,故得全。後來流落民間,依著母家史皇親存活。及昭帝崩無嗣,霍光訪求於民間,迎立為帝。宣帝一向生長在外,起於閭閻而登大位,所以盡曉得外面的事情及百姓每生理艱難的情狀。及霍光既薨,宣帝始親大政。即厲精圖治,每五日一臨朝,親決政事。自丞相以下,各衙門官有事,都著他當面奏聞,一一敷陳其事,聽他說某事當如何舉行,某事當如何處置。到後來又考驗功能,看他說的某事,曾否舉行,處置的某事,果否停當,一一都核實考成,不使有欺罔之弊。那時官皆久任,不輕易遷轉。侍中、尚書這樣官,尤為親近切要。凡積有年勞,應該遷轉,或有奇才異能,任得國家大事的,都只厚加賞賜,或賚以金帛,或增其祿秩,至於蔭及其子孫,自家卻仍居此官,終不改易。又善立法制,凡各衙門事務,出入都有關防,完否都有稽查,樞機周密,無一些疏漏。每事都立個科條,定個規則,與人遵守,品式備具,無一些缺略。行之既久,上下相安,百官都奉法守職,莫敢有懷苟且之意,以虛文塞責者。漢之治功,至是稱為極盛焉。大抵民不安其生,繇於官不稱其職;官不稱其職,繇於人君不親政事,而群臣苟且以塞責也。宣帝有見於此,故既試功能以考驗之,又立法制以維持之,而當時遂有吏稱民安之效。所以皋陶之告舜,必曰「率作興事」,又曰「屢省乃成」。此真人君圖治之要務也。 原文 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裡,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 直解 漢時分天下為十二州,每州設刺史一員,督察州內所屬的郡國,大略如今巡按御史之職。守,是郡守,即今之知府。相,是王國的輔相,即今之長史。二千石,指郡守國相說。這兩樣官,每歲食俸米二千石。璽書,是用寶的敕諭。關內侯,是小侯,無封國,但食租稅於關內的。宣帝長於民間,知百姓每的困苦。只因有司官不職,那郡守、國相,為各縣官的表率,刺史又是監臨官,這三樣外官,所系尤重。所以每遇除拜刺史與郡守、國相,必引來面見,訪詢地方事情,問民疾苦。試看他所用以治民者,其道何如。既親問了,又恐他說得雖好,而所行未必皆然,等他到任之後,又詳細考察他所行的政事何如。若言行不相顧,徒有虛名而無實政的,都一一體訪得實。人不能欺,其綜核之精如此。宣帝嘗嘆說:「百姓每所以得安其田裡,而無嘆息愁恨之心者,以有司官刑政公平,獄訟得理也。我以一人之身,而居萬民之上,天下事情,豈能一一周知?天下人民,豈能個個得所?全賴那郡國守相官替我分憂。如一郡之中,得一好太守,則一郡之民自安矣;一國之中,得一好國相,則一國之民自安矣。可不重乎?又以為太守乃一郡吏民之綱領,若數數更易,則不惟送舊迎新,勞費百姓,且人無固志,凡事苟且,下人亦皆有欺玩之意,上下不能相安。必須行久任之法,百姓每知他將來在地方日久,民情吏弊,凡事都欺瞞他不得,乃肯服從他的教化,以令則行,以禁則止,而上下相安也。」宣帝之意如此,所以當時做守相二千石官的,通要久任。若是歷任未久,就有賢能功績,也未便遷轉他。但先降敕書獎勵,或就彼加升官級,或賞賜金帛,或有賜爵至關內侯的,仍令在任管事。到做得年深了,遇朝里公卿有缺,即選那前日所旌表的好守相,次第超補。如黃霸以太守入為太子太傅,趙廣漢以太守入為京兆尹是也。夫宣帝之留心守相如此,所以那時做官的,人人勉勵,都實心替國家幹事,百姓都得以安生樂業。漢家一代循良之吏,惟此時最盛,而天下太平,號稱中興之治焉。嘗考武帝時,民窮盜起,為吏者罕有可稱。至宣帝時,乃循吏並出,是豈治民之才獨產於宣帝之世哉?蓋武帝東征西伐,不恤其民,而宣帝則知民事之艱難。武帝尊用酷吏,而宣帝則褒賞循吏。武帝於吏之巧文避法者不能察,而宣帝則綜核名實。此其治效之所以異也。然則人主欲追宣帝之治者,可不知所務哉! 原文 廷尉史路溫舒上書曰:「陛下初登至尊,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毆,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者,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直解 初武帝時,治獄之吏,務為深刻,宣帝在民間深知其害。至是廷尉衙門有個掾史,叫做路溫舒,上書說道:「今陛下始受天命,居至尊之位,當盡改前世的弊政,以正始受命的統紀,洗滌煩苛的文法,除去百姓的疾苦,以應上天眷命之意。臣聞昔日秦之所以亡者,其過失有十件,如廢文學、好武勇、賤仁義、罪誹謗等事。自漢興以來,把這些弊政,漸漸都改革了,只有一件至今尚存,則問刑官苛刻,不恤民命是也。這刑獄乃天下人性命所系,不可輕忽。一入於死,難以再生;肢體斷了,豈可復續?所以《書經》上說:『與其殺無罪之人,使之含冤而死;寧可失經常之法,而從輕以生全之。』古人之重民命如此。今之問刑官則不然,只是要故入人罪,不肯替人申理。朝廷以此責之郡縣,官長以此責之僚屬,上下互相驅迫,皆務以刻為明。問事深刻的,反說他是有風力的好官,名譽頓起;平恕的,反說他罷軟不稱其職,多致後患,以此成風。故問刑官都百般鍛煉,只要人死,他也不是與那罪人有仇而憎惡之,蓋能入人於罪,才保得自家無罪。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其勢不得不為深刻。故冤抑之氣,上干天和;太平之治,未得浹洽於天下者,坐此故也。俗語說:『把地上畫做個牢獄,叫人進去,人也不敢入;把木頭刻做個問刑的官,叫人去對理,人也不敢對。』這都是說如今做法司官的刻薄成風,不惜人命,蓋疾惡而悲痛之辭也。臣願陛下減省法制,勿為煩苛,寬緩刑罰,勿尚深刻。則獄吏之弊可漸滌除,太平之風可漸興起矣。」宣帝覽書,稱道他說的好。自此齋居決事,刑獄稱平矣。大抵有罪之人不可姑息,無罪之人不可虧枉。惟公而明,則得其情,而天下無冤民矣。 原文 十二月,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浸深,使不辜蒙戮,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鞫獄,任輕祿薄,其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時,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獄刑號為平矣。 直解 廷尉平,是官名,即今大理寺評事。宣室,是未央宮中殿名,乃齋戒的去處。讞,是審錄罪囚。宣帝有感於路溫舒之言,這年十二月,下詔說道:「近日郡縣問刑官,決斷罪囚,引用法律,多曲為附會,舞文弄法,日漸深刻,致使那無罪的人,枉被殺戮,朕心甚為憐憫。舊制遣廷尉掾史,出去與郡守推鞫獄囚。本要平刑,但廷尉史官小,任輕祿薄,恐體統不尊,有司或輕視他,勢不能行。自今以後,為特設廷尉平之官,稍重其品秩,食俸六百石,定其員數,總置四人,專務平郡縣刑獄,使適輕重之宜,以稱朕哀矜無辜之意。」於是每歲季秋後,審決之時,有司奏請各重罪犯人。有該處決的,有該減等的,宣帝不敢安處在宮中,常臨幸宣室,就齋戒的去處,洗心滌慮,親自裁決,重其事而不敢忽。問刑官見上留意於此,也都悉心詳審。一時獄刑號稱平允,無復有任情輕重者矣。嘗觀漢世,盡心刑名,未有如宣帝者。既置廷尉平,以平郡縣所鞫之獄;又齋居決事,以平廷尉所上之獄。分理於人,以詳其法;親決於己,以審其情。此所以獄無冤抑,而治稱中興歟!後世用刑者,宜取法於斯矣。 原文 勃海太守龔遂入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歲飢,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擒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遂,上拜為勃海太守。召見,問:「何以治勃海,息其盜賊?」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乘傳至勃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鋤、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賊。」遂單車獨行至府。盜賊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鋤,於是悉平,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慰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農桑。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繇是被召。 直解 渤海,是郡名。水衡都尉,是官名。潢池,是積水的窪池。宣帝地節四年,召渤海郡太守龔遂到京,將大用之。因他年老不堪公卿之任,遂拜為水衡都尉。蓋取其官職親近,事務清閒,所以優待之也。先年渤海及左右鄰郡,連歲饑荒,有司不恤其民,盜賊處處生髮,二千石官都不能擒制。宣帝憂之,命公卿大臣,各選舉有才略堪做這郡太守者。那時丞相、御史都說龔遂可用,於是宣帝就拜他為渤海太守,召來面見。問他說:「如今渤海郡盜賊甚多,我用你為太守,你有何方法,能使盜賊止息?」龔遂對說:「盜賊之起,非出本心,其初都是陛下的赤子,只為這渤海郡在東海邊,地方窵遠,不得沾被聖化。又遇著歲荒,其民困於饑寒,有司官不加憐恤,那饑寒困苦的,無可告訴,不得已失身於盜賊,為一時苟活之計,致使陛下的赤子,偷弄陛下之兵於窪池中,以鼠竊狗偷為事耳,非真有他志也。今陛下命臣為太守,責臣以除盜,不知欲臣以兵剿而勝之邪,或以德撫而安之邪?」宣帝說:「我選用賢良太守,正要撫安百姓耳,但不知撫安之道何如?」龔遂對說:「臣聞治亂民,如解那結住的繩索一般,不可太急。繩子結了,須慢慢地理他,然後可解。百姓方亂,須慢慢地處他,然後可安。若急之,則愈加擾亂矣。臣願丞相、御史且莫拘臣以文法也,勿責效於旦夕,但凡可以安民的,許臣得一切以便宜行事,庶幾盜可化而民可安也。」宣帝見他說的有理,就依他所奏,仍賞他黃金以寵其行。龔遂既受命,就馳驛到渤海郡界上。郡中聞有新太守到,發軍馬來迎接。龔遂一個也不用,都發放回去,一面行文書,戒敕所屬各縣,把捕盜的官吏盡行散遣。只曉諭百姓每說:「但是手裡執著鋤頭鐮刀並各樣農器的,便是好百姓,官府不必問他;惟是執著刀槍弓弩的,才是盜賊,方許拿問。」於是龔遂坐著一輛車子,獨自行到府中,也不要人馬防護,這是示百姓以不疑也。那做盜賊的,聞得新太守教條如此,都即時解散,丟棄了刀槍弓弩,去持著鉤鋤田器,各安生理,變為良民,不須剿捕,都平靜了。乃開倉廩,把有司蓄積的米谷假借與貧民為資。又選用郡中的好官,以慰安牧養之,使無失所。龔遂又見渤海是古齊地,齊俗奢侈,好做工商末技,不事田作,所以民窮盜起,乃躬行儉約,以倡率百姓,勸他務農田,治蠶桑,以為衣食之資。郡中百姓,但有帶持刀與劍的,就教他賣了劍去買牛,賣了刀去買犢。且曉諭他說:「你這一口劍,就是一隻牛,一口刀,就是一個犢。你為何將這牛與犢帶在身上,有何用處?今變賣了去耕田,務本等生理,卻不是好?」又親自循行田畝中,勞來勸勉那務農的人,使他及時耕作。自是百姓感化,不敢為非,郡中漸漸都有蓄積,衣食足,禮義興,獄訟止息,無復有為盜賊者矣。龔遂之治渤海,其功績顯著如此,宣帝徵召他為水衡都尉,蓋繇此故也。夫渤海之盜,前守以一郡之兵,制之而不足;龔遂以咫尺之書,散之而有餘。可見弭盜之方,不在逐捕,而在撫循矣。然渤海之盜,起於年歲饑荒,百姓窮迫,故龔遂得以撫綏解散之。若強暴無賴之徒,不因饑寒,無所逼迫,而橫行郡邑,劫掠人民,若以龔遂之法治之,則迂矣。遇著這等的,必須先用威以剿除之,後用恩以撫綏之,而後可。 原文 魏相上書諫曰:「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間者匈奴未有犯於邊境,今聞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上從相言。 直解 蕭牆,是門內的牆。宣帝因匈奴嘗侵擾西域屯田的軍士,遂與將軍趙充國等商議,要興兵伐他。丞相魏相恐勞民動眾,上書諫說:「臣聞武不可黷,兵貴有名。彼因敵國之暴亂,乃出兵討之,以救其亂,而誅其暴,這叫做義兵,兵出於義,則人心歸服,可以為王;因敵國先來加兵於我,不得已,出兵以御之,這叫做應兵,兵出於應,則士氣奮厲,可以取勝;若爭恨小故,不忍其憤怒之心,而必出兵以報之,這叫做忿兵,兵出於忿,則輕舉妄動,必至於傷敗;若利敵人之土地貨寶,而出兵以奪之,這叫做貪兵,兵出於貪,則見利忘害,必至於覆破;若自恃其國家之大,矜其民人之眾,而大興師旅,欲以示威於敵國,這叫做驕兵,兵出於驕,則士卒苦其勞,敵國乘其敝,不至於滅亡不止矣。可見兵有順逆,則事有成敗,不可不慎也。近年以來,匈奴常通和好,未見有侵犯我邊境,縱是爭些屯田小事,亦不足介意。今聞朝廷之議,欲因匈奴衰弱,遂興兵深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是出何名者也。以義兵,則匈奴之暴未著;以應兵,則邊境之警未聞。其無乃近於驕忿之兵乎?且今年天下所奏刑獄的起數,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的,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可的變故,風俗敗壞至此,深為可憂。今左右群臣皆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芥小忿於遠夷,臣恐下傷人民之命,上干陰陽之和,外寇未平,內變先作。如孔子所說『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可不懼哉?」於是宣帝感動,就從魏相之言,棄了屯田的地界與匈奴,不復爭焉。自古帝王制御夷狄之道,莫急於自治其內。若朝廷之上,紀綱振肅,邦國之間,風俗醇美,內地無虞,根本牢固,雖有夷狄外患,亦不足憂。若內治不修,百姓不安,雖無夷狄外患,亦為可慮。魏相不以匈奴為患,而惟以風俗為憂,深見遠慮,戢兵保民,真可謂賢相矣。 原文 魏相好觀漢故事,及便宜奏章,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相敕掾史按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未上,相輒奏言之。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政,上皆重之。 直解 宣帝時,以魏相為丞相。魏相為人有治才,通達國體,他見得古今異宜,帝王迭興,都有個立國規模。為後世子孫者,只當遵守他祖宗的法度,不宜遠慕上古,徒務虛名而無實用。漢自高帝至今六世,中間閱歷事變已多,一切因革損益,纖悉具備。在今日為君為臣的,只該講求舊法,補偏救弊,自足以致太平,不必遠有所慕。所以他平日只喜觀漢家的故事,及先朝賢臣所條陳便民切要的章奏,把國家的事體,一一都講究得熟了。及為丞相時,所條奏的,都是漢興以來,一切便國宜民已行的故事,及文帝、武帝時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上的章奏,一一奏請施行。既不務虛名而慕古,亦不出意見而喜新,但求以利國家而已。他又見得天下太平,朝廷易生驕逸,那四方非常之事,足為警戒的,恐有司未必盡報,朝廷無繇得知。於是敕告丞相府中掾史,但是出去各地方勘事轉來復命的,及給假回籍,從他家裡回到衙門的,都著他陳說各地方所見異常的事。或有悖逆盜賊及風雨不調、水旱疾疫、災變的事,各處有司官未及上聞,魏相先都知道了,己即奏過宣帝。因此有司不敢隱匿,四方民情疾苦得以上聞。他與御史大夫丙吉都是宣帝所任用者,魏相性嚴明,丙吉性寬厚,然兩人一心盡忠於上,共輔朝政,彼此相濟,絕無猜忌嫌疑之意,宣帝都敬重之。這一段,是敘魏相之賢。觀其好觀漢家故事,見他深識治體;觀其奏白四方事情,見他留心民瘼;觀其與丙吉寬嚴不同,而能同心共濟,又見他能公忠體國,克己忘私。此魏相之所以為賢也,後之為臣者宜以之為法。 原文 帝以蕭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稱病。上聞之,使侍中金安世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複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即起視事。 直解 漢時把京畿內分作三郡,一曰京兆,二曰左馮翊,三曰右扶風。這三郡,皆以輔翼京師,總叫做三輔。少府,是九卿官,管內府上用的錢糧。左遷,是降調。漢時以右邊為上,左邊為下,所以降官的叫左遷。宣帝時,有個文學賢臣蕭望之,宣帝知其才,親自擢用,三年間,超遷至少府卿。以他經術精通,持守端重,又咨訪他國家大事,他能援古證今,論議有餘,其材他日可以為丞相。但未知其政事何如,欲詳悉試驗他,然後大用。乃復除望之為左馮翊,把這繁難的地方著他做,以觀其治民之才何如。這本是宣帝的美意,但望之以為少府卿又著他出去治郡,似與降調一般,因此望之心懷疑慮,恐有不合上意處,故有此轉,即稱病乞休。宣帝聞之,乃使侍中金安世到望之家,宣諭他說道:「朕凡簡用大臣,都先使他經歷治民,以考其功能,而後用之。你前日雖曾做平原太守,不多時,歷任日淺,功績未曾表見,故今複試之於三輔,欲以詳考其治民之材耳,非他有所聞而左遷之也。」於是望之才安,就去赴任管事。後為馮翊三年,果能稱職,累遷至御史大夫。這一節,見宣帝不輕於任相如此。蓋宰相上佐天子,處分天下事,非才德並茂、文學政事兼優者,不足以勝其任。故宣帝雖知望之之才,而猶必試之於三輔,可謂慎且重矣。 原文 潁川太守黃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之。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重聽何傷!」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因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 直解 潁川,是漢郡名。長吏,是縣令以下通稱。許丞,是許縣縣丞。督郵,是郡守差去督察屬縣的官。京兆尹,即今府尹。宣帝時,良吏最盛,以黃霸為首。黃霸做潁川郡太守,力行教化,不尚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那百姓每,化導他為善,非甚不得已,不加刑罰。所屬長吏,有個許縣縣丞,年老耳聾,督郵官訪察回來,說這官老疾,該著他致仕回去。黃霸說:「這縣丞是個清廉的好官,雖是年老,筋力未衰,尚能參見官長,拜起送迎。縱使耳聾重聽,何害於事?著他照舊供職。」或問說:「這官已老,何故留他?」黃霸說:「夫長吏者,為民父母,不可輕率變動。若屢次更易,此往彼來,百姓每送這舊的,迎那新的,一切支應禮節,不無費用。又有一等奸猾吏胥,乘此交代之際,舊官已去,新官初到,出入文卷,都在其手,因而隱匿棄絕,侵盜財物,無可稽查。公私費耗甚多,都是民之膏血。及至換來的新官,又未必勝似舊的,或反不如前官,徒增這一番擾亂,有損無益。故有司官,苟非貪酷為民害的,縱是老疾,不必數易。凡治道只去其太甚者耳,豈可瑣屑紛更?事在得己,且勿輕動。」黃霸之為治,外雖寬厚,內實精明,以此能得官吏百姓的心,個個都道他好。郡中戶口,每歲增加,考其治績,為天下第一。宣帝遂徵召他,著權署京兆尹事。蓋不次超擢,以旌其能,可謂得激勸之道矣。夫自漢以來,稱循吏者莫如黃霸。然霸之撫百姓,待屬官如此,何嘗以嚴峻為風力哉?至其論數易長吏,公私費耗之弊,又可以知守令之當久任矣。此任人者所宜深思也。 原文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使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故人君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甯子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故世必有聖知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雲,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聖,俊乂將自至;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雖伯牙操遞鍾,逢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休徵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喬、松哉!」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 直解 悃,是誠信。鼎俎,是烹調飲食的器具。世傳伊尹善知五味,在微賤時,曾身負鼎俎為庖廚之事,後來成湯知其賢,舉以為相。鼓刀,是摩刮其刀。世傳太公未遇文王時,曾做屠戶,宰殺牲口,後來文王知其賢,尊之為師尚父。百里,是百里奚。自鬻,是自賣。百里奚貧時,曾自賣與人,替人牧羊,後來秦穆公舉以為相。甯子,是甯戚。飯牛,是餵牛。甯戚貧時做車戶,在車下餵牛,叩牛角而歌。齊桓公聽其歌詞,知其非常人,舉而用之,任以國政。伯牙,是古之善撫琴者。遞鍾,是琴名。逢門子,即逢蒙,古之善射者。烏號,是弓名。初宣帝聞益州人王褒,有俊美之才,善為文章,取他來京。宣入面見,命他做個聖主得賢臣的頌。王褒遂獻頌一篇,其辭說道:「夫賢才之人,能為人君建功立業,隨用隨效,就如工匠手中的利器一般。匠人無利器,則不能成工作之事;人君無賢臣,則不能建太平之業。所以為人君的,當其未得賢人之時,須旁招博訪,卑身屈己。或求之於在朝,或求之於在野,只要得個賢臣與之共理,就如匠人尋求利器的一般,這時節何等勤勞。及其既得賢人之後,便把國家的政務,一一都付他干理,自家只是總個大綱,不必身親勞苦。譬如工人得了利器,自然不費氣力,這時節何等安逸。然則人君之欲致治者,莫貴於得賢明矣。然不惟人君貴於得賢,而賢人亦貴於得君。古昔賢人未遇明君之時,上之人都不知他。為國家圖謀事功,揆度計策,則君不用其謀;披瀝肝膽,陳露忠誠,以自效於君,則君不然其信。所以伊尹勤勞於鼎俎,太公久困於鼓刀,百里奚賣身,甯戚養牛,皆遭罹此患也。及其遇了明君,遭逢聖主,運籌畫策,即合上意;諫諍過失,即見聽納;進退左右,則得通其忠;居位任職,則得行其術。如伊尹居保衡之重,太公受尚父之尊,百里奚之相秦國,甯戚之任齊政,載之青史,至今稱之。夫此一賢人也,遇主則見用,不遇則見疑,身之窮通,名之榮辱,顧所遇何如耳。然自古賢臣易得,明君難遇。故世必有聖智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有了君,則自然有臣,就如虎嘯而風聲自然凜冽,龍興而雲氣自然擁護,蟋蟀必待秋才吟,蜉蝤必待陰才出。這蟲豸變化,也各有時候,況賢臣效用,豈不待聖明之時?所以《易經》上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言人君以聖德而居尊位,正如神龍飛在天上。為臣的,遇這時節,利見這等的大人,以行其志而取功名。《詩經》上說:『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思,是語助辭。皇字,解做美字。言美哉此眾多之賢士,都生在周文王的國中。這等看來,可見世道清平,主上明聖,那俊乂的賢士,感時思奮,自然出來效用。聖君明明在朝,賢臣穆穆布列,元首股肱,聯合為一體,精神意氣聚會於一堂。君得臣,而益見其聖;臣得君,而益見其賢。主既聖,臣又賢,以聖主而用賢臣,兩下里情投意合,言聽計從。便就是以善撫琴的伯牙,而操遞鍾之古琴,以善射的逢蒙,而彎烏號之良弓,也比不得那君臣相得的意思。故聖主的功業,不能獨成,必須待賢臣而後弘大;俊士的德行,不能自見,必須待明主而後顯著者也。君要得這樣臣,臣也要得這樣君,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就如那鴻雁的毛羽,遇著順風,翼然奮迅,大魚在溪壑乘著順水,沛然放縱,何功不可立?何事不可為?垂衣拱手,坐致太平,天地之休徵自應,人君之壽考無窮,這就是長生的道理。又何必偃仰屈伸如彭祖,呴噓呼吸如喬、松,然後可以得壽哉!」彭祖、王喬、赤松,都是古時仙人。偃仰屈伸、呴噓呼吸,是導引運氣之術。這時宣帝頗好神仙,故王褒應製作頌,篇終及此,所以寓諷諫之意焉。 原文 二年,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奉國珍朝。詔議其儀。丞相、御史曰:「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太傅蕭望之以為:「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天子采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直解 款字,解做叩字。五原塞,是五原郡的邊塞。自漢興以來,匈奴強盛,常與中國抗衡。至宣帝時,匈奴衰亂,呼韓邪單于與郅支單于爭立,被郅支殺敗,恐不能自保,乃謀事漢,以求中國之助。甘露二年,單于親領人馬,到五原郡的邊塞,叩請邊吏,說他願奉國內珍寶來朝漢天子,比於藩臣。宣帝許之,先命公卿大臣議定他朝見的禮儀。那時丞相御史議說:「先王之禮,先中國而後夷狄。今待虜酋宜如諸侯王之禮,但其位次須在諸侯王之下。」獨太子太傅蕭望之議說:「匈奴本是漢之敵國,政教所不加。今雖來朝,宜待以不臣之禮,位次在諸侯王上。」宣帝採用望之之議,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當朝謁時,贊禮者只稱臣而不稱名,蓋以客禮待之也。自古邊境之安危,常視胡運之盛衰。漢興以來,德莫盛於文帝,威莫強於武帝,然不能使匈奴之臣服也。至宣帝時,乃稱臣納款,稽首來朝。雖繇宣帝賢明、中國治安,然亦適當虜運之衰,故宣帝待以不臣之禮,以示非威德之所能致。蓋天子之謙德也。自是終西漢之世,匈奴感恩歸義,朝貢不絕,邊境無事者數十年,豈非其禮讓恩信,有以深結其心故哉! 原文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以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直解 是時匈奴呼韓邪單于入朝,宣帝見塞外戎狄都來賓服,因此思想起一時輔佐的賢臣,為吾之股肱,運謀宣力,內修外攘,以致有今日。追念他的好處,不可泯滅,宴表而揚之,以明示四夷,永垂來世。乃使畫工圖畫其人於未央宮中麒麟閣上,模仿他的形容體貌,僉署他的官爵姓名。第一個是霍光,獨不書其名,上面只寫說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因他曾受武帝顧托,擁立昭帝,其後又定策迎立宣帝,輔佐三朝,功德茂著,故尊重之,而不名也。其次是車騎將軍富平侯張安世、前將軍龍額侯韓增、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都有定策宿衛,及征討戎狄之功。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陽侯丙吉,有同心輔政之功。太僕建平侯杜延年、宗正劉德、少府梁丘賀、太子太傅蕭望之,也都各隨職業,盡忠效勞。典屬國蘇武,曾在匈奴中,持節一十九年,為戎狄所敬重。這十一個人,都有大功德於社稷,當世的人,都知其名,以此用圖畫表而揚之。要顯見這中興的輔佐,就比著周宣王時方叔、召虎、仲山甫三人一般。蓋宣王是周家中興之賢君,方叔、召虎、仲山甫,都是中興之名臣,今所圖畫的十一人,亦可與他並美而無愧焉。宣帝此舉,一以不忘諸臣之功,見得賓服之有自;一以明示來朝之夷,見得中國之有人;一以流傳於天下後世,見得當時君臣相與之盛,且以為後來輔佐者之勸。蓋其意微矣。 元帝 孝元皇帝,名奭,是宣帝之子,在位十六年。 原文 初元元年,上素聞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為諫大夫。上數虛己問以政事,禹奏言:「古者人君節儉,什一而稅,亡他賦役,故家給人足。臣愚以為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天子善其言,詔令諸宮館希御幸者勿繕治,太僕減穀食馬,水衡省肉食獸。 直解 太僕,即今之太僕寺。水衡,即今之上林苑監。王吉、貢禹兩人當宣帝時致仕回家。元帝素聞這兩人都通經術,且操行廉潔,心甚重之。即位之初,特差使臣齎詔去行取來京。此時兩人都已年老,王吉在路上病故,只貢禹到京。元帝除授他做諫大夫,常虛心問他以政事。貢禹奏說:「為政莫先於愛民,而愛民必先於節用。古時人君躬行節儉,宮室有限,服用樸素,宮女不過數人,御馬不過數匹,所自奉的甚簡。故其取民之財,每十分則稅他一分,其用民之力,每一歲只使他三日,此外再無別項科斂差役煩擾百姓。所以當時的百姓家家富給,人人充足。後世宮室大廣,服用太侈,宮人與御馬太多,而百姓太困。臣愚以為今朝廷用度,欲盡如上古之制固難,然亦須略仿古制以自撙節,減損服御,停止工作,凡事皆務從省約以利貧民,庶幾得節用愛人之意。」元帝喜他說的有理,遂下詔命諸離宮別館,車駕不到的去處,不必修理。又命太僕衙門減去食谷的馬,水衡衙門省去食肉的獸。他如革服官、省衛卒、棄宜春之苑、罷角牴之戲,這都是採用貢禹的言語,其所利於民者多矣。故元帝之於漢,雖為中材之主,而節儉一事,則實後世之所當法也。 原文 永光元年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欲御樓船。薛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污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上不說。光祿大夫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乃從橋。 直解 酎,是新熟的醇酒。漢家常以正月造酒,醞釀到八月間,才取以薦宗廟,叫做酎祭。永光元年秋,元帝當酎祭宗廟,從長安城西便門出去,要就水路乘樓船以行。御史大夫薛廣德攔著車駕,除下冠帽,叩頭說道:「車駕該從橋上去,不可乘船。」元帝未及聽從,且著他戴了冠帽起來。廣德一時急切奏說:「陛下若不聽臣,必要乘船,臣就自家刎死,把頸血來穢污了車輪。陛下不得潔淨,難以入廟行禮矣。」元帝見他言語說得太直戇,心下不喜。於是光祿大夫張猛進前解說:「臣聞自古以來,主上明聖,臣下乃敢直言。蓋以主聖,則能寬容聽納,人臣得以盡言而無所忌諱故也。今論事理,乘船則風波危險,就橋則道路安穩,聖主舉動務為安穩之圖,不履危險之地。今廣德恃聖主在上,言語雖欠婉曲,然意在愛君,不欲其乘危,似可聽從。」元帝的意思方才迴轉,向張猛說:「曉悟人的言語,都似你說得這等從容明白,豈不是好!何用急迫至於自刎,如薛廣德所言耶?」乃從橋而行。夫酎祭非無故而出,乘船亦未必皆危。而廣德諫之,其迫切如此,蓋以人主一身宗社生靈所系,不可頃刻而忘慎重也。又況逸游田獵,登高臨深,車馳馬驟,輕萬乘之尊而忘不測之慮者哉!此忠臣之愛君,所以不惜盡言,而聖主之所必察也。 原文 石顯憚周堪、張猛等,數譖毀之。劉更生懼其傾危,上書曰:「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眾臣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而鳳凰來儀。至周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則日月薄食,水泉沸騰,山谷易處,霜降失節。繇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正臣進者,治之表;正臣陷者,亂之機也。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成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則政日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則政日治。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下之心,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直解 元帝時,用舍不明,邪正混進。光祿勛周堪、太中大夫張猛等,都以正直無私,為石顯所傾陷。劉更生恐怕讒說得行、正人蒙禍,乃上書說道:「臣聞虞舜之朝,命禹、稷、夔、龍等九人做九官,所用的都是君子。那時群賢同心,都濟濟然以德相讓,略無猜忌的意思,何等和順!眾臣既和於朝,則和氣感動,萬物亦皆和於野。故《簫韶》之樂奏至九成,感得鳳凰瑞鳥來儀於庭,而虞以之興。至周幽王、厲王之際,尹氏皇父等用事,所用的都是小人。這小人與君子不和,積成讎隙,更相非謗,互相怨恨,必欲謀害忠良。那時天地之變交作,日月薄蝕而無光,水泉沸起而不安,山陵或崩陷而成谷,溪谷反填滿了成山。又夏月降霜,不順節令。天災物變,聚於一時,而周以之亡。繇虞周之事觀之,可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瑞多者,其國必安;災異眾者,其國必危。此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未有能易者也。如今陰陽不調,災異數見,皆小人傾陷君子,怨氣充塞之所致也。蹈衰周之覆轍,而欲追有虞之盛治,豈不難哉!夫國家之治亂,繫於邪正之進退。正臣進用,便是治平的標表。蓋正人見用,則所引進者必皆正人,君子滿朝,政事修舉,國家豈有不治者乎!正臣陷害,便是亂亡的機括。蓋正人既去,則奸邪從此得志,小人在位,政事廢壞,國家豈有不亂者乎?然邪人所以能害正者,繇上心多疑也。人君於賢人,既知他是忠正的,就該信任他;若心裡又疑他未必是賢,或前或卻,這叫做狐疑。那小人窺見主上如此不信任賢人,便來百般讒譖賊害他,君子何繇得安其位?於那讒賊的人,既知他是小人,就該斥去他,卻又優遊姑息,不能斷然去之,這叫做不斷。那小人無所懲戒,越發放肆,都引類而來,是開群枉之門,而招之使進矣。君子、小人勢不兩立。讒邪既進,則眾賢必退;群枉既成,則正士自消。所以《易經》中有否、泰二卦,陽為君子,陰為小人。三陰並進,小人的道長,君子的道消;陰勝過陽,則政日亂而為否。否者,閉塞而昏亂也。三陽並進,君子的道長,小人的道消;陽勝過陰,則政日治而為泰。泰者,亨通而昌盛也。邪正之消長,關乎世運之盛衰如此,為人君者,可不早辨而決斷之乎?今以陛下這等聰明聖智,誠能深思天下人的心,都好正而惡邪,於是去讒必斷,以杜塞群枉之門,任賢勿疑,以廣開眾正之路,使邪正是非炳然明白,而舉錯各當,勿致混淆。則政有治而無亂,世有泰而無否,百災自然消滅,眾祥莫不畢至,以施於天下,乃太平的基本以貽於子孫,為萬世的利益,豈不美哉!」大抵君子、小人勢不並立,君子惡小人壞敗國家的事,故常欲去小人;小人惡君子攻發他的過惡,亦常欲害君子。顧人君所信任者何如耳。舜之世,不能無小人。然舜誅共工、兜,而惟禹、稷、夔、龍之徒是用,所以君子得位而九官成濟濟之功;幽厲之世,不能無君子,然幽、厲疏召公、芮良夫,而惟尹氏皇父之徒是用,所以小人得志,而讒口肆囂囂之禍。朝廷之乖和、國家之治亂,惟在君子、小人一進退之間而已矣。元帝恭儉儒雅,亦是漢家賢君,只緣邪正之際,優遊不斷,知蕭望之、周堪、張猛之賢,而不能信用,知石顯之奸而不能斥退,致使君子被禍、小人擅權,而漢室遂衰,豈非萬世之明鑑哉! 成帝 孝成皇帝,名驁,是元帝之子。在位二十六年 原文 劉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向詩書古文,向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傅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直解 劉向,即是劉更生,後改名向,是漢之宗室。《洪範》,是《周書》篇名,箕子以天道告武王的說話。成帝時,常有日食星隕、山崩水溢,各樣災異。劉向自以漢家同姓之臣,見得外戚王氏權位太盛,宗社將危,欲上書論諫。而此時成帝方留意於詩書古文,劉向乃借詩書以寓論諫之意。看得《尚書·洪範》篇,箕子為武王陳五行五事、休徵咎徵之應,正可以發明天道,感悟君心。於是就因這書中所說的休咎,採集上古以來,歷春秋戰國至秦漢時,史書所記祥瑞災異之類,每件必推尋其行之得失,以原災祥之所始。又連附以後來禍福,以究災祥之所終。如某時有某災異,是因某君臣行的某事不順,其後果有某禍,皆明著占驗,以見變不虛生。又以木火土金水之五行,貌言視聽思之五事,加以皇之不極,分做十一門類。其說以為田獵不宿,飲食不享,出入不節,則有木不曲直之異;棄法律,逐功臣,易嫡庶,則有火不炎上之異;治宮室,犯親戚,則有稼穡不成之異;好戰攻,飾城郭,則有金不從革之異;簡宗廟,逆天時,則有水不潤下之異。貌不恭,則其罰常雨;言不從,則其罰常暘;視不明,則其罰常燠;聽不聰,則其罰常寒;思不睿,則其罰常風;皇不極,則其罰常陰。每門類之下,各引古今災異為證,以類相從,悉有條目,其書凡十一篇,叫做《洪範五行傳論》,奏上成帝。蓋欲成帝覽前代之休咎,悟今日之得失,庶幾遇災知懼,裁抑外戚以應天意也。成帝本是聰明的人,又多讀古書,心裡也知劉向忠誠愛國,故意為王鳳兄弟專權,特起此論。但內製於太后,外製於諸舅,終不能奪王氏之權。其後王立、王商、王根相繼執政。至於王莽,遂篡漢室,而向之書,徒托諸空言而已。 原文 永始元年,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王曼子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鳳死,以莽托太后及帝。久之,封莽為新都侯,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振施賓客,家無所余,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 直解 五侯,是成帝的母舅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五人,成帝一日都封為列侯,故叫做五侯。永始元年,那五侯家子弟,恃著朝廷的恩寵,門戶方盛。乘此時,爭尚侈靡,都以車馬騶從、聲樂、女色、佚樂、游宴為事,一個要勝似一個。獨有王曼早故了,不曾得封。王曼的子王莽是個極奸詐的人。他既孤貧,心裡貪慕著五侯家的富貴,卻故意矯情立異,以求名譽。乃自家屈體貶損,裝做個恭謹節儉的模樣,勤勞其身,從師問學,博通經傳,外面結交英俊的賢士,內里承事伯叔諸父,都委曲而有禮意。此時他伯父王鳳為大司馬,秉朝政。王鳳病時王莽假意侍奉,極其恭謹。王鳳感他這意思,臨死時,把他付託與太后及成帝,要抬舉他。以此成帝常記著在心上,數年後,就封王莽做新都侯。王莽得計,愈加矯飾,爵位越發尊重,他節操越發謙謹,家中但有財物,就把來施與賓客,專干那恤孤濟貧的事,自家更無蓄積。那時人都被他瞞過了,人人稱頌他的好處,王莽的虛名日益隆盛,一時遍洽中外,傾壓其諸父之上矣。其後竟代王根為大司馬,專擅朝政,遂篡漢室。夫外戚之家習為侈靡,志在車馬聲色,此其常態耳。至於折節為恭儉以收眾心,此其大奸不可測也。故王莽初時,以此欺哄其伯叔賓客,以致聲名、取爵位。爵位既極,又以此欺哄天下的人,而傾奪漢室,此所謂漸不可長者。向使成帝於諸舅,止厚其恩賚,勿令秉政,使他無可希覬,雖有王莽之奸,亦何所施乎?善處外戚者,不可不深思也。 原文 故槐里令朱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皆尸位素餐,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足矣!」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上意解。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直解 槐里,是漢時縣名。素餐,是空食俸祿。尚方,是內府。訕,是謗。龍逢,姓關,是桀之臣,比干是紂之臣,二人皆以直諫,為桀、紂所殺。是時,王氏專權亂政,朝臣多趨附之。有安昌侯張禹以經學為帝師,乃成帝所尊信者。他也懼怕王家威勢,遂曲意黨護,與他結好以自保富貴,其負國之罪大矣。有原任槐里縣令朱云為人剛直敢言,惡張禹如此,乃上書求面見天子言事。公卿都侍立在前,朱雲向前直說:「如今朝廷大臣,個個尸位素餐,叨享朝廷的爵祿,無有肯盡忠於上者,臣竊憤恨之,願賜內府斬馬劍與臣,先斬斷一個佞臣的頭,以警其餘。」成帝問:「佞臣是誰?」朱雲對說:「是安昌侯張禹。」成帝大怒說:「小臣無禮,居下謗上,當大廷中辱我師傅,其罪該死不赦!」侍班御史就拿朱雲下殿。朱雲攀扯殿前檻乾死不肯放,御史又拿得急,把檻干扯斷了。朱雲乃大叫說:「昔桀殺關龍逢,紂殺比干,臣今亦以直言被戮,得從二臣游於地下,同為忠義之鬼,臣願足矣!但不知聖朝後日何如耳!」御史遂拿朱雲出去,罪且不測。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取去冠帽,叩頭於殿下說道:「此臣從來狂直。使他說的是,則不可誅;縱使說的不是,然其心只是為國,亦當優容之。」於是成帝怒意解釋,朱雲才得免死。到後來修理欄干,成帝吩咐說:「這欄干不必改換,只把那壞了的修補起來,留個遺蹟,使人知道是朱雲所折,以旌表直言之臣。」夫奸臣擅權,其初猶有忌憚之心,只因邪佞小人懼怕威勢,貪圖富貴,群然阿附,結成一黨。至於忠臣義士,間或有發憤直言者,又不蒙聽納而反以得罪,則奸臣之勢遂成,而人主孤立於上矣。所以為君者最要優容狂直之言,以潛消壅蔽之禍。今成帝知宥朱雲,且輯檻以旌之,然不能疏張禹之寵、抑王氏之權,而漢之天下竟為王氏所篡,豈不深可恨哉! 哀帝 孝哀皇帝,名欣,定陶恭王之子也。成帝無嗣,召而立之,在位六年。 原文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公室,及即位,屢誅大臣,欲強主威以則武、宣。然而寵信讒諂,憎疾忠直,漢業繇是遂衰。 直解 哀帝在藩府時,見得成帝之時,外戚擅政,威福下移,權勝私門,祿去公室,皆以主威不立之故。及即位之後,屢次誅殺大臣,欲以尊強主威,仿效以前武帝、宣帝的行事。其志未嘗不銳,而乃寵信讒諂之人。如侍中董賢等,皆以嬖佞而至三公。憎疾忠直之士,如丞相王嘉等,皆以直言蒙禍。以此舉動,豈能使人心悅服?雖殺之而不畏矣。所以漢家基業從此遂衰,不可復振,王莽因得篡而代之。夫濟弱者不於威,而建威者在於德。哀帝承元成之後,國勢已弱,奸臣擅命,誠能正身修德,信任忠賢,秉至公以明賞罰,操威福以馭海內,則奸邪無敢肆其志而主威立矣。不知出此,而徒欲假誅殺以振之,尚可得乎?其致傾危,非不幸矣。 平帝 孝平皇帝,名衎,中山王之子。哀帝崩,無子,大臣迎而立之,在位五年,王莽弒之。 原文 初,長沙定王發,四世孫南頓令欽生三男:、仲、秀。性剛毅慷慨,有大節。秀隆準日角,性勤稼穡。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宛人李守,好星曆讖記,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遣軼往迎秀,與相約結,定謀議。歸舂陵舉兵,於是自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皆亡匿。及見秀絳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與下江將王常及新市、平林兵合。於是諸部齊心,銳氣益壯。 直解 宛,是縣名,舂陵,是鄉名,都在今河南南陽府。王莽既篡漢祚,暴虐無道,至其末年,天下叛之,盜賊並起。一夥在江夏新市地方,王匡、王鳳為首,叫做新市兵;一夥在江夏平林地方,陳牧為首,叫做平林兵;一夥在荊州地方,王常為首,叫做下江兵。這時節,天下人心皆復思劉氏,於是光武皇帝乘時起兵,以興復漢室。這一段是記光武初起兵時事。初景帝第六子名發,封於長沙,諡為定王。定王四世孫名欽,為南頓縣令,生三子:長的名,字伯升;次的名仲;少的名秀。秀即光武皇帝。劉為人生性剛毅,慷慨有豁達大節,不治產業。光武狀貌生得異常,鼻準隆高,額上有骨聳起,叫做日角,性卻勤於稼穡,喜治產業,與不同。常譏議戲笑他,比他做高祖的兄劉仲一般。蓋劉仲只知治生,無遠大之志,故為高祖所笑。光武豈是這樣人?乃處亂世,韜晦當如此。那時宛縣人李守,好習天文符命的書,豫先知道興廢。當王莽篡漢時,私對他兒子李通說:「看圖讖上,劉家氣運還當中興,我李家當為他的輔佐。」及至新市、平林兵起,迫近南陽,郡中騷動。李通有個同祖兄弟叫做李軼,對李通說:「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漢家宗室在南陽郡的,只有舂陵鄉劉伯升兄弟,散財結客,泛愛容眾,可與他共圖大事,興復漢室也。」李通心下常記得他父親的言語,便笑說:「這乃是我的本心。」此時光武在宛縣,李通就著李軼去迎接他來,與他相約結定謀議,回到舂陵地方,同起義兵。於是劉親自僉發舂陵子弟為兵,那各家子弟心下怕懼,都逃躲了,不肯從他。及見光武穿著大紅、戴著大帽,都驚異說道:「他平生謹厚,不肯胡為。如今也做這等事,想是大事可成,但從他去不妨。」子弟每乃稍稍自安,出來應募,共得子弟七八千人。一面去招集各伙在山澤的,與下江將帥王常,及新市平林的兵馬,會合一處,以助聲勢。於是王常、王鳳、陳牧等諸部齊心,南陽子弟銳氣益壯矣。夫南陽之人,劉以豪俠率之而亡匿,光武以謹厚倡之而服從,可見此時眾心之所屬,已在光武矣。濟大事者,以人心為本,此漢室之所以復興也。 原文 更始遣將攻武關,三輔鄧曄、於匡起兵應漢,開武關迎漢兵。諸縣大姓亦各起兵稱漢將,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九月戊申,兵從宣平門入。火及掖廷、承明,莽避火宣室,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庚戌旦明,群臣扶莽之漸台。晡時,眾兵上台斬莽首,分莽身,節解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傳莽首詣宛,縣於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 直解 更始,是漢之宗室,名叫劉玄。王莽之末,漢兵並起,共立劉玄為天子,號更始皇帝。漸台,是太液池中的高台。臠,是肉塊。漢兵既大破王莽兵於昆陽,乘勝長驅,於是更始遣其大將軍申屠建攻打武關,欲入關中。那時人心思漢,三輔地方豪傑有鄧曄、於匡,兩人共起義兵為漢兵內應,開武關迎納漢兵。關中各縣的大戶也都起兵自稱漢將,願助漢兵共誅王莽。而長安旁近去處的義兵也四面齊至,會於長安城下。九月戊申日,漢兵攻破宣平門入城,舉火焚燒宮室,延及掖廷宮、承明殿。王莽走去宣室前殿避火,不知死在旦夕,尚且為魘鎮之術,乃移席隨北斗柄所指而坐,對群臣說:「天生德於我,使我受命為天子,漢兵其奈我何?」其欺天罔人如此。至庚戌日平明,兵火愈迫,群臣扶王莽往太液池中的漸台,欲阻水以避之。漢兵遂圍其台。至日晚時,眾兵上台,斬了王莽的首級。眾將士每將王莽的身屍碎割了,逐節而解,逐塊而分,都拿去請功,因此相爭相殺者至數十人。此時更始都於宛縣,申屠建乃傳送王莽首級至宛,梟之於市。百姓每都怨恨王莽,共取其頭擲擊之,或切食其舌。自古亂臣賊子受禍之慘,未有如王莽者。蓋漢家德澤尚在人心,王莽乃乘其孤寡,逞其奸詐,一旦奪而有之,是以人心共憤,義兵四合,不旋踵而遭屠戮之禍,此可以為萬世篡賊者之戒矣。 原文 更始將都洛陽,以劉秀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秀乃置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繇是識者皆屬心焉。 直解 洛陽,在今河南府。劉秀,即光武皇帝。司隸校尉,是官名。三輔,是京兆、馮翊、扶風三郡。幘,是裹頭的巾。初,更始建都於宛,及取了洛陽,又要遷都於洛陽。此時光武尚在更始部下為將軍,更始乃命他行司隸校尉的事,著他前去整理修葺洛陽的宮闕官府。漢家舊制,司隸校尉主督察三輔等地方,其僚屬有從事史十二人,以司督察。光武既做這官,便設置僚屬,作為文書,移與屬縣,其從事人員主司督察,一如舊制。那時三輔地方的官吏士卒,往東去迎接更始,見他手下各將帥過去的,只用巾帕包頭,不戴冠帽,又穿著短窄的衣服,似婦人裝束一般,莫不笑之。及見光武的僚屬,其衣冠結束,都是舊時的制度,件件齊整,百姓每歡喜不自勝。其中老吏曾見舊日太平景象的,或感愴垂涕說道:「不意今日擾亂之後,復得見前時漢家官屬的威儀如此。」自是有見識的,都歸心於光武,願推戴之矣。夫觀當時百姓,一見漢官威儀,遂至於垂涕嘆息,則人心思漢可知矣。宜漢之已廢而復興也。此雖光武之動依禮法,有以得人心,亦孰非其祖宗之遺澤,尚存而未泯哉! 原文 更始拜劉秀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郡。秀至河北,所過郡縣,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民悅喜,爭持牛酒迎勞,秀皆不受。 直解 漢家以大司馬秉朝政,官品最尊。此時更始已平河南,都洛陽,乃除授光武行大司馬的事。就著他持了符節,渡河而北,循行各州郡,鎮撫慰安之。這時王莽暴虐,官吏不才,賦繁刑重。光武既到河北,所過郡縣,便引見那郡守縣令以下各官吏,一一考察其行事。有賢能的,即升遷之;其不職的,便罷黜之。獄中囚徒,輕重罪名都審錄過,擬議停當,即時發遣。盡除去王莽瑣碎的法度,崇尚寬大。前此王莽妄擬成周改漢官名,如郡守改名大尹,縣令改名縣宰,似此等類,一切革去,復用漢家舊時官名。於是官吏百姓每個個歡喜,都爭先來迎接,牽牛擔酒,獻上光武,以犒勞軍士。光武不欲煩費百姓,都辭了不受。昔高祖入關,除秦苛法,吏民爭以牛酒迎獻,高祖悉卻不受,恐煩勞百姓。今光武循行河北,除莽苛政,吏民亦爭以牛酒迎勞,光武亦卻之。此可見光武之寬仁能得民心,同符於高祖,而帝王之施為氣象,自與尋常不同也。 原文 南陽鄧禹杖策追秀,及於鄴。秀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秀笑,因留宿。禹進說曰:「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崛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向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為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悅,因令禹常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每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皆當其才。 直解 策,是馬棰,即今之馬鞭,古時以竹木為之,故謂之策。鄴,是縣名,即今彰德府地方。赤眉、青犢,是當時諸賊的名號。南陽人鄧禹,從小時就認得光武非常人,與他結識。光武初起南陽,鄧禹未及隨從。及光武領兵撫定河北,鄧禹聞知,乃杖馬策慌忙追趕,渡河到鄴縣地方才趕上了。光武見他遠來,問他說:「我奉詔書,以便宜行事,得徑自封爵除官。你今遠來,莫非要官做麼?」鄧禹對說:「不是要做官,只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隨侍左右,亦得少效尺寸之勞。幹些功業,他日書在竹帛上,流芳千載,不枉了平生所學耳!」光武喜笑,就留他同宿。鄧禹因乘間勸光武說道:「如今山東未安,盜賊群起,赤眉、青犢之類動輒嘯聚數萬人。更始既是常才,不能自家聽斷,而委政於下。他手下的諸將,又都自庸人暴起,所志不過圖些財帛,爭用威力以凌人,只求朝夕快意而已。何曾有個忠良明智之士,深慮遠謀,欲上以尊君,下以安民者乎?君臣如此,其亡可立而待。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歸服;又軍令整肅,賞罰明信,舉動自與凡人不同。今能平定天下者,非公而誰?為今之計,莫如禮賢下士,延納天下的英雄,除殘去暴,務悅天下的人心,復立高帝之業,以救萬民之命,卻不是好?且以明公之才圖取天下,天下不難定也。何必屈身於更始,虛用其力於無成之地哉?」光武聽了大喜,因命鄧禹常宿歇帳中,與他私定計議。每任用諸將,多訪問於禹。凡禹所薦的,一一都當其才,其知人如此。嘗觀蕭何之勸高帝,有養民致賢人一言,高帝用之以成帝業。今鄧禹亦勸光武以延攬英雄,務悅民心,其意正與之合。蕭何有發蹤指示之功,而鄧禹亦能舉用諸將,各當其才。此其所以為佐命之元功,而與蕭何並稱也歟。 原文 大司馬秀至薊,會王子接起兵薊中,以應王郎,城內擾亂。秀趣駕而出,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蕪蔞亭,時天寒烈,馮異上豆粥。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兵在後,從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秀使王霸往視之。霸恐驚眾,欲且前,阻水還,即詭曰:「冰堅可度。」官屬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護渡,未畢數騎而冰解。 直解 薊,是縣名。蕪蔞亭、下曲陽、滹沱河,都在今真定府地方。澌,是水上流冰。這時光武為大司馬,安輯河北,行到薊縣地方,適遇著邯鄲王郎作亂。薊中有個宗室王子劉接,起兵要與王郎連合,以此城內擾亂。光武急忙乘車走出,所過地方不敢復入城邑,只歇息在路邊人家吃飯。行到蕪蔞亭,時天甚寒冷,又無糧米,馮異煮豆做粥,進與光武充飢。又行到下曲陽縣,聽得王郎的車馬在背後趕來,那從行的人個個驚恐。行至滹沱河,探候的吏回報說:「河水裡流下冰來,不曾凍合,沒有船隻,怎生渡得過去?」光武使其將王霸前去打探。王霸看了,果是難渡,恐怕驚了眾人,不如權且說渡得,以安眾人之心。且要諸將士都到河邊,臨著河水以為險阻,待那賊兵到時,眾人見前面沒走處,只索與他死戰,這就是韓信背水陣的意思。於是回還,對眾假說:「河冰堅固,人馬都過得去。」官兵聽得這說話,個個喜歡。光武笑說:「先間候吏的言語,果是謊說。」即便前去。及到河邊,那河水真箇也就凍合了,光武便著王霸監護眾軍渡過河去。剛剛渡得數騎人馬到岸,冰已開了。此時光武甚見窘迫,偶遇河冰,幸而得免,豈不是天意?然亦因光武能除暴安民,有此盛德,感格上天,故扶持保佑之如此。若不能修德,徒靠天命,欲僥倖於或然之數,豈有此理哉! 原文 秀披輿地圖,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淆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古之興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直解 披,是閱視。輿地圖,是天下地里之圖。那時天下郡國,多為盜賊所據。光武一日閱視天下地圖,指示鄧禹說道:「天下郡國這等廣大,如今才收復了河北數郡,是十分中才得了一分,怎能勾便得各處平定?你前日見我時,就說以我去圖慮天下,指日可定,莫不忒看得容易了,此是何故?」鄧禹對說:「自漢室中衰,盜賊並起,四海之內,紛紛擾亂,只以劫掠為事,無有能替百姓每做主者。這時人心思想要得個聖明之君,以為依歸,就如初生的孩兒要得個慈母,靠他乳哺一般。自古以來,興王之君,只看他德之厚薄如何,不在地之大小。若是德厚,人心歸之,雖無尺土,亦可以成大業;如其德薄,人心離散,雖有天下,亦必至於亡。今只宜論德,何必論地?」前此鄧禹曾勸光武延攬英雄,務悅民心,這就是修德的事,所謂天下不足定者此也。中興諸將,識見未有能及此者,故鄧禹戰伐之功,雖不加於諸將,而獨為一代元勛,豈非以其能識天下之要務哉! 原文 五月,王霸追斬王郎。秀收郎文書,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秀不省,會諸將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 直解 反側子,是反覆無定、懷二心的人。更始二年五月,光武既連破王郎之兵,王郎戰敗逃走,王霸追擊斬之。光武入邯鄲,收王郎遺下的文書,撿得當時河北官吏百姓每與王郎往來交通及謗毀光武的言語,有數千紙。光武通不查看,即時聚會諸將,對眾燒之,說道:「這書我若查他的姓名,未免人心疑懼。不如盡行燒毀,泯其形跡,使反側之徒得以自安。」蓋帝王以天下為度,不修私怨,不計舊惡。況當時禍亂初平,人心未定,若復究其交通之罪,則將人人自危,而益生動搖之變矣。故光武之燒文書,一則能容人過,見他度量廣大;一則務安人心,見他智慮深遠。此所以能有天下也。 原文 更始遣使立秀為蕭王,悉令罷兵。耿弇進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今更始為天子,而諸將擅命,貴戚縱橫,虜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著,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蕭王乃辭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貳於更始。 直解 光武既誅了王郎,更始見他威名日盛,有疑忌之意。遂遣使者到河北,封他為蕭王,就命他罷了兵,與將士每都回京師,蓋欲藉此以收其兵權耳。那時,光武的意思猶豫未決,欲從更始之命,罷兵回去,又恐失了河北地方,人心離散,漢室難以興復。於是耿弇進諫說道:「當王莽篡漢時,政令煩苛,百姓每怨苦王莽,復思漢家,所以一聞漢兵之起,莫不爭先歸順,望其能除暴救民也。今更始本是庸才,不可以為天下之主,又不能鈐束群下。諸將每都專權擅令,不知有朝廷。后妃之家,恃寵使勢,不循法度,縱橫於京師。甚至虜掠人家財帛子女,放恣無忌,與盜賊一般。其暴虐害人,有甚於王莽者,所以元元之民,困苦無聊,都搥胸呼冤,反想起王莽之朝,以為不如彼時之為安。百姓離心如此,以此知更始決然成不得大事。雖欲輔之,亦何益乎?明公先破王莽百萬之眾於昆陽,今又平定了河北,功名已著,天下歸心。若仗大義以行征伐,誰不響應?只消傳一道檄文,分投告諭,而天下可定矣。天下至重,公本漢之宗室,可乘時自取,勿令異姓得之,絕了漢家的宗祀。」光武感悟,乃託辭說:「河北地方尚未平定,未可罷兵回朝。」不赴更始之召。始初更始殺了光武之兄劉。光武一向隱忍,屈己而為之臣,至是見得天命人心,不在更始,乃與他分為兩家,各自行事,不復用其命令矣。未幾更始果敗,而光武遂自河北即帝位焉。大抵天下大器,非庸才所能堪,而人心已離,天命必去,不待成敗之既形,而智者能預見之矣。觀王莽已篡而誅,更始已立而敗,其故皆繇於失人心。而光武之德,為人心所歸,卒能興復漢業。孟子說:「得天下有道,得其民也;得其民有道,得其心也。」豈不信哉! 原文 是時,諸賊銅馬、鐵脛、尤來、大槍、上江、青犢、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秋,蕭王擊銅馬於,吳漢將突騎來會青陽,士馬甚盛。銅馬食盡,夜遁,蕭王追擊於館陶,悉破降之,封其渠帥為列侯。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繇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眾遂數十萬,故關西號秀為銅馬帝。 直解 銅馬、鐵脛、尤來、大槍、上江、青犢、富平、獲索,都是盜賊的名號。突騎,是衝鋒的馬軍。渠帥,是賊首。此時天下無主,盜賊縱橫,於是銅馬、鐵脛、尤來、大槍、上江、青犢、富平、獲索等賊,各領部曲,大眾會合,約有數百萬人,到處劫掠,擾害百姓。這年秋間,光武為蕭王,領兵征剿銅馬賊於縣。將軍吳漢發幽州突騎,來會於青陽縣,軍馬甚盛。那銅馬賊以此不敢散出打搶,糧食盡了,乘夜逃去。光式統兵追趕到館陶縣地方,把這伙賊都殺敗了,盡數投降。光武因他來降,赦而不誅,就收在部下為用,封其頭領為列侯。一時諸將見這伙賊以戰敗來降,未知其誠偽,蕭王如何就這等收用他,心裡都疑而未信。那賊來投降的也自危懼,心下不安。光武知道他每這意思,乃下令著投降的各回本營,勒習兵馬,光武獨自一個騎著一匹馬,徑到各營中,按行部陳,觀看營伍,示之以不疑。於是來降的人,轉相傳說:「我等新來投降,意思好歹尚未可知,蕭王就這等待我,他把一片赤心,推出來放在人的腹中,沒有一毫猜忌,他以至誠待人如此,我等安得不傾心歸向,願為效死乎!」繇是數萬之眾,無不悅服。光武乃盡以投降的人,分派在諸將營中,各自管轄。因此光武的軍馬眾盛,至數十萬。此時雖未稱尊號,然從此威名大著,遠近歸心。關西百姓因他能收服銅馬諸賊,遂號他為銅馬皇帝,一時人心皆願戴以為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