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直解 · 商紀

商,是地名,以其始封於此,遂以為有天下之號。 成湯 原文 成湯,黃帝之後也,姓子氏。初帝嚳次妃簡狄,見玄鳥墮卵而吞之,遂生契。契事唐虞為司徒,教民有功,封於商,賜姓子氏。契生昭明,昭明生相土,相土生昌若,昌若生曹圉,曹圉生冥,冥生振,振生微,微生報丁,報丁生報乙,報乙生報丙,報丙生主壬,主壬生主癸,主癸生天乙,是為成湯。是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湯使人以幣聘之,因說湯以伐夏救民之事,湯進伊尹於桀,桀不能用,伊尹復歸湯。 直解 成湯,是商家創業之君。簡狄,是妃名。玄鳥,是燕子,以其黑色,故稱玄鳥。天乙,是成湯名。伊尹,是臣名。有莘,是地名。史臣說,成湯是五帝時黃帝的後裔,姓子氏。起初黃帝之曾孫帝嚳,有個次妃,叫做簡狄,偶見飛的燕子,墜下一個卵來,拾而吞之,遂感而懷妊。後乃生契,事唐堯虞舜二帝,為司徒之官,職專教民,教得百姓都相親,五品都遜順。帝舜美之,乃封之以商丘之地,而賜姓子氏。其後契生昭明,昭明生相土,相土生昌若,昌若生曹圉,曹圉生冥,冥生振,振生微,微生報丁,報丁生報乙,報乙生報丙,報丙生主壬,主壬生主癸,主癸生天乙,是為成湯。那時有個賢人叫做伊尹,樂堯舜之道,不肯出仕,隱於有莘地方,以耕田為業。湯聞其賢,三次使人以幣帛為禮,徵聘他。伊尹感湯誠意懇切,遂委質為臣。見夏桀無道,殘害得百姓苦極了,因說湯以伐夏救民之事。湯不忍伐夏,乃進伊尹於桀,著勸他悔過遷善。桀乃執迷不悟,不用伊尹之言,於是伊尹復歸而事湯。夫以伊尹之賢,使桀能用之,則化暴虐為寬仁,夏道可復興也,乃不能用,而卒底滅亡。可見天下不患無賢,患有而人君不能用耳。桀不能用而亡,湯能用之而王,賢人之為國重輕也如是夫。 原文 桀殺直臣龍逢,眾莫敢直言,湯使人哭之。桀怒,囚湯於夏台,已而得釋。桀將亡,賢臣費昌歸湯。湯出見人張網四面,而祝之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罹吾網。」湯解其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乃入吾網。」漢南諸侯聞之,曰:「湯德及禽獸。」歸之者四十餘國。 直解 龍逢,是臣名,姓關。夏桀無道,不受忠言,當時有個賢臣叫做關龍逢,直言諫諍,桀怒而誅之,繇是舉朝再無一人敢言其過者。是時殷成湯為諸侯,悲龍逢以忠諫受禍,使人吊而哭之。桀聞之大怒,遂將成湯拘囚於夏台之獄中,良久乃得釋放。是時兩日斗、眾星隕、伊洛竭、泰山崩,桀有賢臣名費昌者,知夏之必亡,湯之必興,遂去桀而歸湯。湯一日出行於野,見有人四面張著羅網,打取禽獸,口裡又禱祝說:「凡一切禽獸,上而從天上墜者,下而從地上出者,中而從東西南北四方來者,願都入吾網中。」湯聞其言,心中不忍,說道:「鳥獸雖微,也是生命,奈何一網都要打盡,殘害不仁如此。」乃使人將那網解去三面,止存一面,又替他更祝說:「凡禽獸之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任從你飛走自在,各遂其生,止是捨命不顧的,乃入吾網中。」夫湯之不忍於害物如此,則其不忍於害民可知。所以,那時漢南地方的諸侯,聞湯這件事,都稱頌說:「湯好生之德,可謂至矣。雖禽獸且被其澤,而況於人乎?」自是歸順者,四十餘國。 原文 桀無道,暴戾殘虐萬姓,伊尹相湯伐桀,費昌為御,與桀戰於鳴條,桀師敗績,湯遂放桀於南巢。諸侯大會,湯退而就諸侯之位,曰:「天子惟有道者可以處之,可以治之。」三讓,諸侯皆推湯,於是即天子之位,都於亳。 直解 夏桀無道,所行暴戾,殘害萬姓,伊尹見得民不堪命,乃相湯帥師伐桀,以除暴救民。那時夏有賢臣費昌,奔歸於湯,湯就用他為戎車之御,與桀戰於鳴條之野。桀眾離心,其兵大敗,奔於南巢,湯遂因而放之。當時諸侯因湯此舉順天應人,都來會集,要尊湯為天子。湯不肯當,仍退就諸侯之位,說道:「我之伐桀,本為百姓除害而已,若是天子之尊,惟有道德者,才可以居其位而行其治,非我所能堪也。」如此讓於眾諸侯者凡三次,諸侯以有道者莫過於湯,天子之位非湯莫能居,都一心推戴湯為君,不肯聽其讓。湯既累辭不得,然後即天子之位,定都於亳,即今河南歸德府地方。 原文 元年。湯既即位,反夏桀之事,以寬治民。除其邪虐,順民所喜,遠近歸之。乃改正朔,自夏之前,皆是建寅之月為正月,湯既革夏命,乃以建丑之月為正月,色尚白,牲用白,以白為徽號,服冔冠而縞衣。 直解 正月,是歲首之月,至秦始皇名政,始避諱讀做正字。自秦以前,原讀做正字。建丑之月即如今的十二月,這月初昏戌時,北斗柄指著丑方,故說建丑之月。至次月斗柄指著寅方,是建寅之月。冔冠,是成湯製造的冠名。成湯之元年,既即天子之位,悉反夏桀所行之事,以寬仁治百姓,除去夏桀的邪僻暴虐,凡民之所喜者,如輕徭役、薄稅斂等事,湯皆從而順之。遠近之民,莫不歸戴他,無復有思夏者。成湯於是乃改夏之正朔,自夏以前,皆以建寅之月為歲首之正月。湯既革除了夏命,乃以建丑之月為正月。其所用的顏色,以白為尚。凡祭郊廟之犧牲,都用白的;凡旗幟車服之類,一切皆以白為號。其服飾則戴冔冠,而衣縞白之衣。蓋皆以白為貴也。 原文 初置二相,以伊尹、仲虺為之。 直解 成湯既為天子,初設置兩個輔相之臣,以伊尹為右相,仲虺為左相。蓋宰相上輔君德,下統百官,其職甚重,而當時人才,莫賢於二臣,故舉而任之。 原文 大旱七年,太史占之曰:「當以人禱。」湯曰:「吾所為請雨者,民也。若以人禱,吾請自當。」遂齋戒、剪髮、斷爪、素車白馬、身嬰白茅,以身為犧,禱於桑林之野。祝曰:「無以餘一人之不敏,傷民之命。」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歟?民失職歟?宮室崇歟?女謁盛歟?苞苴行歟?讒夫昌歟?」言未已,大雨方數千里。又以莊山之金鑄幣,救民之命,作樂曰大濩。 直解 太史,是占候天文的官。苞苴,古人以果殽等物相送,必用草包裹著,或用草承著,叫做苞苴。成湯之時,曾七年少雨,天下大旱。太史奏說:「天災流行,氣運厄數,須是殺個人祈禱,乃可得雨。」成湯說:「我所以求雨者,正為救濟生民也,又豈忍殺人以為禱乎?若必要人禱,寧可我自當之。」遂齋戒身心,剪去頭髮,斷了指爪,只乘素車白馬,身上披著白茅草,就如祭祀的犧牲模樣,出禱於桑林之野,祝天說道:「我不能事天,以致天怒,其不敏甚矣。但天只當降罰我身,無以我一人不敏之故,降此災異,以傷害萬民之命。」乃以六件事自責說道:「天變不虛生,必我有以致之,或者是我政令之出,不能中節歟?或使民無道,失其職業歟?或所居的宮室,過於崇高歟?或宮闈中婦女過於繁盛歟?或苞苴之賄賂,得行其營求歟?或造言生事的讒人,昌熾而害政歟?有一於此,願以身自當其罰。」成湯當時為此言,一念至誠,感動上天,說猶未了,大雨即降,四方數千里,處處沾足,感應之速,至於如此。當那大旱時,萬民窮困,無可賑濟,成湯又發莊山所生之金,鑄造錢幣,給與民間行使,以救民之命。因此雖有七年之旱,而民不甚病,到後來雨降年豐,天下歡樂,成湯遂作一代之樂,名叫大濩,以其能救護萬民,使之復得其所也。即此觀之,可見水旱災異,雖盛世亦不能無,但為君者須當遇災知懼,既誠心以責己,又設法以救民,才可轉災為祥,轉危為安,如成湯之事是也。使忽天變而不畏,視民窮而不恤,則未有能免於禍亂者矣。 原文 在位十三年崩,壽一百歲。太子太丁早卒,湯崩,次子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丁之子太甲立。 直解 成湯在位,凡十三年而崩,壽一百歲。太子名叫太丁,先已早喪。至湯崩之後,次子外丙立二年而崩,又次子仲壬立四年而崩。於是太丁之子太甲,以嫡孫繼立,遂為商之賢君,而享國長久焉。 太甲 原文 元年,既即位,不明厥德,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宮,乃自攝政當國,以朝諸侯。太甲居桐三年,自怨自艾,處仁遷義。伊尹乃以冕服奉太甲復歸於亳。太甲增加修德,諸侯咸歸,保惠庶民,不敢侮鰥寡,號為太宗。在位三十三年崩,子沃丁立。 直解 顛,是顛倒。覆,是傾壞。典,是常。刑,是法。創業之君,立下一代的法度,傳之子孫,可常行而不變,所以叫做典刑。桐宮是地名,湯墓所在。攝是權攝其事而兼總之也。艾是芟草,人之改過自新者,與剪草除根者相似,故以自治為艾。鰥,是年老無妻的。寡,是年老無夫的。成湯之孫太甲,既即天子之位,不能修明君德,把成湯立下的規矩法度,都顛覆壞亂了。伊尹原是成湯佐命之臣,見太甲所為違背祖訓,恐至於亡國,則己不得辭其責也。於是自亳放太甲於桐宮,使其居守成湯的陵墓或生悔心,且以見今日之放亦以奉成湯之意耳。伊尹乃權管著國事,以朝諸侯,欲待太甲之改過,而後以國政返之。太甲在桐住了三年,果知怨悔前日的不是,痛加省改,去其不仁者而處於仁,去其不義者而徙於義,可以為天下君矣。伊尹於是奉天子的冠冕朝服,往桐宮迎太甲來,還居亳都,仍做天子。太甲復位之後,增修仁義,整頓典刑,諸侯之叛者復歸。而又施恩德,以保愛百姓,其間有鰥寡可憐者,更加存恤,不肯凌侮。自是商道復興,稱太甲為太宗。太甲在位三十三年崩,子沃丁立。夫太甲始而失德,幾於敗亡,既而改圖,猶為令主,可見無過維聖,而改過則賢,善始非難,而克終為貴也。 沃丁 原文 元年。沃丁嗣位,委任賢臣咎音臯。單,咎單一順伊尹所行之事。在位二十九年而崩,弟太庚立。 直解 沃丁嗣位之初,能委任賢臣咎單,凡國家的政事,都付託與他。咎單承沃丁之委任,凡事不執己見,取先朝賢相伊尹所行的事跡,件件都依著他的行。計沃丁在位凡二十九年而崩,後傳之太庚。 大戊 原文 元年,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七日大拱。大戊問於伊陟,伊陟曰:「妖不勝德,君之政其有闕歟?」大戊於是修先王之政,明養老之禮,早朝晏退,問疾弔喪,三日而祥桑枯死。三年,遠方重譯而至者七十六國。有賢臣巫咸、臣扈等,共輔佐之。商道復興,號稱中宗。在位七十五年崩,子仲丁立。 直解 大戊即位之初,亳都忽然有一物異。桑谷兩木,共生於朝堂之中,生了七日,即長得大如合抱。大戊見之而懼,問於宰相伊陟。伊陟對說:「此木妖也,惟修德可以勝之,妖必不能勝德。雖然變不虛生,惟人所召,意者吾君之政事其有闕失未修者歟?」大戊從伊陟之言,於是修舉先王成湯之政,講明國家養老之禮,早朝晚罷,厲精圖治,問疾弔喪,通達民情,及至三日,而祥桑遂枯死。此妖不勝德之明驗也。前此雍己之世,諸侯有不至者。及大戊修德三年,遠方蠻夷,皆來貢獻,經過幾處的通事譯審,才得達於中國者計有七十六國。時又有賢臣叫做巫咸及臣扈等,共輔佐之。前此商道浸衰,至此又復中興。然大戊嚴恭寅畏,不敢荒寧,是有德之君,故商人宗之,廟號中宗。計在位七十五年而崩,後傳之子是為仲丁。夫野木生於朝堂本社稷丘墟之象,故大戊見之而懼,然一聞伊陟之言,反身修德而妖怪自滅,西夷來賓。可見人君遇有災變之事,不必徒為憂懼,但能省躬修德,盡人事以應之,自可轉災為祥,化凶為吉,乃理之必然者也。 盤庚 原文 元年。時商道浸衰,耿都又有河決之患。乃自耿都遷於亳,臣民皆安土重遷,盤庚作書以告諭臣民,遂遷於亳,從湯所都。盤庚行湯之政,商道復興,諸侯來朝,在位二十九年而崩,弟小辛立。 直解 大戊之後,傳子仲丁,仲丁傳外壬,外壬傳河亶甲,河亶甲傳祖乙,祖乙傳祖辛,祖辛傳沃甲,沃甲傳祖丁,祖丁傳南庚,南庚傳陽甲,陽甲傳盤庚。商自仲丁以來,繼嗣不定,子弟爭立,亂者九世,至盤庚繼立之時,商道已漸衰了。商之初興,本建都於亳,至仲丁始遷於囂。囂有河決之患,河亶甲又遷於相。相又有河決之害,祖乙又遷於耿。至盤庚時,耿都又有河決之害,盤庚以累世遷都,地皆近河,故常遭水患,不若亳都去河為遠,又是先王創業根本之地,乃欲自耿遷都於亳。那時群臣庶民,居耿已久,又貪這河濱之地,土沃物饒,都戀著舊土不樂遷移。盤庚不忍臣民之昏愚陷溺,乃作書以告諭臣民,將遷都之利、不遷都之害,反覆辯論,極其懇至,即今《書經》上所載《盤庚》三篇便是。於是臣民漸漸曉悟,竟聽盤庚之命,遂遷於亳,以從成湯之舊都,自此子孫相繼,二百餘年,無復水患,盤庚之功也。然盤庚不但居成湯之舊都,又能行成湯之舊政,舉九世衰亂之政,一切更張之,以復於古。於是商道重興,諸侯來朝,在位凡二十九年而崩,弟小辛繼立。 小乙 原文 小乙元年。小乙自為太子時,備知民事艱難,時又不競,享國在位二十八年而崩。小乙崩,子武丁立。 直解 競,是強盛。盤庚傳小辛,小辛傳小乙。小乙自為太子時,曾出居民間,備知小民生事之艱難。所以他為君,亦能憐恤小民。只是承小辛中衰之後,無扶衰撥亂之才,當時商道又不競,享國在位二十八年而崩,子武丁繼立。 武丁 原文 元年,武丁嗣立,恭默思道。小乙崩,武丁居喪三年不言。既免喪,亦不言,夢上帝賚以良弼,乃使人以形旁求於天下,得傅說於版築之間,命以為相,進諫論列天下之事,君臣道合,政事修舉。 直解 版築,凡築牆之法,必用版夾在兩邊,乃填土中間,舂之,叫做版築。武丁既繼立,有志中興之業,恭敬沉默,想那治天下的道理,居小乙之喪,三年並不出一言語號令,既除了喪還不肯言,惟恭默思道而已。他至誠感動天地,忽然夢見上帝賜他一個好輔弼大臣,醒來驚異,就想那夢中所見的形象,使人描繪出來,把這畫圖廣求於天下。到傅岩地方,有個人叫做傅說,正在那裡舂土築牆,其容貌宛然與畫圖相似。武丁聘他來見,果然是個賢人,就命他做宰相。傅說既作相,因進諫武丁,條陳天下之事,如憲天、法祖、從諫、典學等事,一一切於治道,詳見《書經》上《說命》三篇。君臣之間,志同道合,朝廷政事無不修舉,而商道復中興焉。看這武丁得傅說事甚奇。蓋天生一代之聖君,必與之以一代之賢佐,明良相逢,其機不偶。況武丁求賢圖治之心,如彼其切,精神所通,天實鑒之,則良弼之賚,形諸夢寐,亦不足怪也。 原文 武丁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訓諸王。武丁內反諸己,以思王道。三年,蠻夷編髮重譯來朝者六國,自是章服多用翟羽。鬼方無道,武丁伐而三年克之,殷道復興,號為高宗,在位五十九年而崩,子祖庚立。 直解 雉,是野雞。雊,是鳴。翟羽即是雉羽。鬼方,是南夷國名,其俗多巫祝信鬼神,故叫做鬼方。武丁祭於成湯之廟,忽有飛雉升於鼎耳,其兆不祥。蓋黷於祭祀,故有此異也。於是賢臣祖己乃作書訓王說道:「王之所職在於之民,不可但諂瀆鬼神以徼福庇。」即《書經》上《高宗肜日》篇是也。武丁感此物異,深納祖己之訓,乃反己自責,側身修行,以思先王之道。舊史記其有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明養老之禮等事。如此者三年,不但中國治安,當時遠方蠻夷編髮之國,言語與中國不通,須經過幾番通事譯審然後得達者也都慕義來朝,凡有六國。自是,朝廷的章服多用雉羽為飾,蓋因感飛雉之異而反身修德以致太平也。惟鬼方之國,恃其險阻擾害中國,武丁用兵征伐三年乃克之。從此內外無患,殷道衰而復興,號稱高宗,為殷家一代之賢君,在位五十九年而崩,子祖庚繼立。 武乙 原文 武乙元年,時東夷浸盛,分遷海岱,武乙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與博不勝而戮之。為革囊盛血,仰射之謂之射天。在位五年,獵於河渭之間,暴雷震死,子太丁立。 直解 博,是局戲。商自武丁中興之後,歷祖庚至武乙,俱不修德政,商道浸衰。武乙之時,東方諸夷漸加繁盛,分遷散處於海岱之地。武乙當此夷狄強盛之時,不知自強修德,卻乃放縱無道,把木雕成人形,叫做天神,與之對局而博,使人代為行籌。若是偶人輸了,就將他斫碎,恰似殺戮那天神的一般。又將皮革為囊,裡面盛著生血,高懸於空中,仰而射之,叫做射天。其慢神褻天如此。在位五年,出獵於河渭之間,著暴雷霹死,天之降罰亦甚明矣。 帝紂 紂,是帝乙之少子,其母帝乙之嫡後也,有賢德。帝乙生三子,長曰微子啟,次曰仲衍,次曰紂。後以微子賢,欲舍己子而立之。大臣咸諫以為立子以嫡乃理之常,故帝乙遂以紂為嗣。 原文 元年。紂資辯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禽獸,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以為天下皆出己之下。 直解 紂為人資質明辯,行事捷疾,但聞著見著的就曉得,甚是明敏。其材能氣力過於常人,能親手捉獲禽獸;其智足以拒人之諫,使不敢言;其言足以飾己之非,不見有過。恃其強辯小智,看著天下的人,都不如他,以為出己之下。觀此一段,則紂本是強敏有才之人,使能勉於為善,豈不足為有道之主。奈何不善用其材智,而用之以拒諫飾非,究其病根,全在以天下皆出己下。夫以堯舜之聖,天下豈有能過之者,尚且每事諮詢,未嘗自用,又孳孳求諫,惟恐有差,故能成其盛治。紂小有材智,遂以為天下皆不如己,所以做出許多不好的事來,以至亡國,皆此一念自滿之心所致也。故仲虺之告成湯,有曰:「志自滿,九族乃離。」又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真至言也。 原文 始為象箸。箕子嘆曰:「彼為象箸,必不盛以土簋,將作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羹菽藿、衣短褐,而舍於茅茨之下,則錦衣九重,高台廣室,稱此以求天下不足矣。遠方珍怪之物,輿馬宮室之漸,自此而始,故吾畏其卒也。」是時有蘇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寵,其言是從,所好者貴之,所憎者誅之。 直解 箕子,是紂之賢臣。象箸是象牙箸。簋是盛黍稷的器。犀是犀角。菽是大豆。藿是豆葉。短字當作裋字。裋,音樹。裋褐是毛布的衣服。茅茨是編茅草蓋房。卒字解做終字。有蘇氏是國名。紂初用象牙做箸子,其賢臣箕子聞之嘆說:「物之可好無窮,而人之侈心無節,其源一開,末流無所不至。手裡既持著象牙的箸子,豈肯用泥土燒造的簠簋去盛飯?其勢必至於用犀角玉石的杯碗,方才與象箸相稱。既用玉杯象箸,又豈肯食菽藿之羹,衣毛布之服,而住於茅茨小屋之下?其勢必至於以錦繡為衣,九重為宮,築高台,起大屋,方才與箸杯相稱。件件都要華美,事事都要相稱,則用度日侈,而其欲無厭,雖盡天下之財,不足以供其費矣。他日徵求遠方珍怪之物,修治車馬宮室之漸,都自此箸而始,故我深慮其所終耳。」夫一箸之侈似不足惜,而箕子輒見始知終,形之憂嘆如此。其後,紂果作瑤台瓊室、酒池肉林,竭萬民的財力。可見人君當崇尚儉德,事事樸素,不可少萌侈心以啟無窮之害也。此時紂欲伐有蘇氏之國,有蘇氏恐懼,乃求一美女名叫妲己,進之於紂。紂甚寵愛,他但有言語,無不聽從。所喜好的人,紂便為他貴顯之,不問有功;所憎惡的人,紂便為他誅殺之,不問有罪。刑政紊亂,人心怨憤,而商家之亡自是益決矣。其後周武王伐紂數其罪曰:「今商王受,惟婦人之言是用。」又曰:「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蓋紂之背常逆理,罪狀固多,而其荒淫昏亂之繇,只為惑於妲己所致,女寵之亡人國如此,可不戒哉! 原文 使師延作朝歌北鄙之音,北里之舞,靡靡之樂。 直解 師,是樂官。延,是樂官之名。朝歌,是地名。北鄙,是北方邊鄙天地之氣。南主生育,北主肅殺,故北鄙之音,乃殺伐之音也。北里,是樂舞名。靡靡,是淫侈頹靡的意思。紂好荒淫,不喜聞其祖成湯大濩之樂,而使師延作為朝歌北鄙之音,北里之舞,靡靡之樂。夫樂以養性情,好淫樂者,其性情未有不荒,而施之政事,亦鮮有不亂者。所以說亡國之聲淫。 原文 造鹿台,為瓊室玉門,其大三里,高千尺,七年乃成。厚賦稅以實鹿台之財,盈鉅橋之粟,燎焚天下之財,罷苦萬民之力。收狗馬奇物,充牣宮室,以人食獸。廣沙丘苑台,以酒為池,懸肉為林,男女裸相逐於其間。宮中九市,為長夜之飲。百姓怨望。 直解 紂又起造鹿台,以瓊為室,以玉為門,其大三里,其高千尺,造了七年,方才成就。其營建之侈如此。什一取民,商之定製,紂卻橫徵暴斂,厚取民間的賦稅,積財貨充於鹿台,積米粟滿於鉅橋。人情莫不欲富,而紂則糜費天下之財,如火燎焚,悉為灰燼;人情莫不欲安,而紂則疲苦萬民之力,終歲勤動,不得休息,其征役無輕如此。又收畜狗馬奇異之物,充滿官室,甚至以人為猛獸之食,蓋不但竭民財力,而且視人命如草芥矣。鹿台雖已壯麗,紂還以為未足也,又充廣沙丘苑台,聚樂大戲,注酒為池,懸肉為林,令男女裸體相逐於其間,觀以為樂。宮禁本清肅之地,卻開設九市交易,與外面市廛一般,飲酒以百二十日為一夜,稱為長夜之飲,其荒淫無度如此。自是百姓困苦,嗷嗷怨望,有去暴歸仁之念矣。孟子說:「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紂只要適一己之快樂,不顧百姓之怨咨,終至眾叛親離,國亡身喪,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此萬世所當鑑戒也。 原文 諸侯有叛者,妲己以為罰輕誅薄,威不立。於是重為刑辟,為熨斗,以火燒燃,使人舉之手爛;更為銅柱,以膏塗之,加於炭火之上,使有罪緣之。紂與妲己以為大樂,名曰炮烙之刑。 直解 紂既無道,天下離心,當時諸侯多有背叛不臣者。妲己說道:「這諸侯每離叛,皆因朝廷的刑罰太輕,誅殺太薄,威嚴不立,所以人不懼怕。」紂從妲己之言,因而為嚴刑峻罰,把銅鐵鑄成熨斗,用火燒熱了,使人將手舉起來,人手登時燒爛。又鑄銅為柱,以脂油塗抹之,加於炭火之上,使有罪的人在上邊行,銅柱既滑又熱,如何行得,就都墮在火里燒死。時紂與妲己觀看,見人手爛與燒死的,以為大樂,這個叫做炮烙之刑。嘗觀虞舜惟刑之恤,大禹下車泣罪,古之帝王,惟務修德,不務立威者,所以體天地生物之心,而立生民之命也。紂乃聽妲已之言,肆炮烙之虐,反以為樂,殘忍甚矣。厥後身衣寶衣,自焚而死。天道好還,豈不昭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