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組織 · 第二十七章 通往壟斷之路
(一)石油
1870年的美國人將他們的富裕很大程度上歸功於自由競爭。但技術力量也發揮了作用,它違背幾乎所有美國人的意願,把一種眾多小公司相互競爭的經濟制度,轉變為許多重要行業由一兩家大公司幾乎全盤掌控的經濟制度。而促成這種變化的人,恰恰是那些接受了廣為流行的競爭法則並據此取得個人成功之人。令那些沒有成功的人感到沮喪的是,這種流行的法則結果是弄巧成拙:競爭對手們會一直斗到只剩一個,而這個勝者將不再把競爭作為自己的格言。這種情形在許多行業都發生過,但我會把注意力集中在最重要的石油和鋼鐵行業,而這兩者之中,石油業率先出現了上述情形。
在創建現代世界的過程中,有兩個人無比重要:洛克菲勒和俾斯麥。他們一個從經濟角度,一個從政治角度,分別駁斥了這樣的想法:即以個人競爭取代壟斷和法人國家,或者至少是朝著壟斷和法人國家的方向前進,從而實現普遍幸福的自由主義夢想。洛克菲勒的重要性,不在於他的理念(那也是他同時代人的理念),而在於他對能夠使他致富的那種組織類型的純粹的實際掌握。技術通過他引發了一次社會革命,當然我們不能說他是有意通過自己的行為造成這樣的社會後果。
1839年,洛克菲勒出生在一個農場,父親不靠譜,母親虔誠得近乎古板。(1)他父親一直對自己的職業秘密緘口不言,事實上,他是個流動藥販。走村串戶時他會帶塊招牌,上面寫著:「威廉·A.洛克菲勒醫生,著名腫瘤專家,在此只待一天。包治所有腫瘤,除非病入膏肓,且病人經治療後大有起色。」他長年不在家,他的妻子只能靠在村裡的商店賒賬度日,但一旦他回來,就會帶來足夠的錢還債,還會給每個孩子一張5美元的鈔票。他是個高大、快活而且精力充沛的男人,至少活到96歲(他的死亡日期不詳)。他常常被警察追查,有一次只好賣掉農場還債。由於他拈花惹草,一家人不得不經常搬家。他為自己的精明感到自豪,還愛吹噓自己的智取本事。他的兒子約翰說:「他用實用的方法訓練我,他從事不同的行業,經常告訴我這方面的事情,還教我做生意的『原則』和竅門。」這位父親對他所教的生意「原則」的描述更為簡單:「一有機會我就騙我的孩子,我想讓他們反應靈敏。我和孩子們做交易,騙光他們,每次我都能打敗他們。我想讓他們變得機智。」
約翰的母親在很多方面都與他的父親相反。他遊手好閒,靠不住,對妻子不忠,鄰居看不起他。在丈夫長期離家時,她不得不自己出去工作,儘管這個家裡人越來越多;她不得不努力維持收支平衡和體面,儘管丈夫做了或者被認為做了那些事。婚前,她滿心歡喜,但後來變得憂傷,同時也越來越虔誠。她強烈反對喝酒,並開始厭惡一切歡樂。
約翰是個細心、嚴肅、害羞的男孩,他愛他的母親,汲取了她的美德。他也開始篤信宗教,滴酒不沾,也不吸菸。不管受到多大的挑釁,也從不使用褻瀆的語言。縱觀其一生,他被描述為「低聲細語,輕手輕腳,謙卑有加」。在他95年的人生中,人們或許會懷疑他是否做過他那所主日學校不認可的事。當他在晚年講授聖經的時候,他說:「別做個好人。我愛我的同伴,我很在意他,但別那麼歡快友好,要適度,要非常節制,不要讓良好的友誼壓在你身上。如果你這樣做了,你就迷失了,不僅你自己,還有你的家族你的子孫後代都將迷失。現在我不能做個好人了,我連一杯酒都沒喝過呢。」
貧窮、頻繁搬家、母親的不幸以及鄰居的敵意,一定給他的童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他在生意上很大膽,但總是害怕人群,並本能地尋求保密,即使不是出於什麼目的。想要權力而又膽怯的人是非常明確的一種類型。路易十一、查理五世和腓力二世就是這樣的例子:虔誠、狡猾、不擇手段、勤勉而不愛與人交往。但是,對洛克菲勒而言,權力只能通過金錢來獲得。
有兩個事實可以說明他年輕時對金錢的熱愛。他的學校的所有男生曾經拍過一張合影,因為他和他兄弟的衣服過於寒酸,所以被排除在外。然而,在這之前一年左右的某個時候,才10歲的他聽說附近一個農場主需要50美元並準備支付7%的利息時,約翰便向人打聽「利息」是什麼意思,然後把自己存的錢借給了他。後來他說:「從那以後,我決心讓錢為我工作。」
儘管他有貪得無厭的熱情,但他從賺第一筆錢時就開始捐錢給慈善事業。1855年,他得到了第一份工作,當時他才16歲,周薪3.5美元。即使這樣一筆微薄的收入,他也捐出了10%。隨著他越來越富有,捐贈數目也越來越大。
無疑,他真的相信自己是一個有德之人。他受到批評的那些行為,並不像他年輕時被警告過的那樣,也沒有使他在浸禮會牧師中不受歡迎。他沒有違背那些他所尊崇的道德權威的教誨,因此良心很安定。他在聖經課上說:
「認為擁有巨額財富的人總是幸福的,這是錯誤的。如果一個人一生都為自己而活,不考慮人道的話,他將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他能得到的所有金錢都不能幫助他忘卻自己的不快……我喜歡那種為同伴而活的人——一個活得坦蕩的人,對自己的生活知足並試圖給予人類他所能做的一切。」
在遭受批評時,他表現出了基督徒的寬容。「有時候,人們說我很殘酷,他們感到了傷害,但我從不悲觀。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兄弟情誼,我相信一切最終都會為了所有人的利益而變好。」在另一個場合,他說:「我死後,他們會更了解我,在我的一生中沒有什麼經不起深究的……我有什麼其他可憐的孩子所沒有的優點呢?」西奧多·羅斯福試圖用「大棒」來對付他,他說:「一個如此繁忙的人不可能總是對的,我們都有犯錯誤的時候。我認為他不會總是抓住問題的每個方面,有時我希望他能更公平些,我不是說他是刻意不公正,但他經常被誤導。」
他的所說、所想和所感,均來自他的母親,但他的所為卻來自他的父親,而他的極度謹慎則來自早年的各種不快。正是他的所作所為讓他變得重要。
直到1871年底,洛克菲勒的職業生涯與其他靠勤奮和精明白手起家的人並無半點不同。整個內戰期間,作為一個生產和抽傭代理商,他努力工作,最後發現自己只是一般地富裕。1862年他第一次投資石油,戰後又專注於煉油,並於1867年拉弗拉格勒作為合伙人,此人一生在標準石油公司享有盛名。1870年,他們成立標準石油公司,資本100萬美元,其中洛克菲勒持有26.67萬美元。他們做得非常出色,但兩人都認為可以做得更好。也許是他們最先想到的,也許是其他人提議,他們與費城、匹茲堡和紐約的一些煉油廠聯合成立了一家「南方改良公司」。該公司的一些做法最早顯現出了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的過人之處。
對煉油廠而言,最重要的問題是運輸。在那個時代,管線只能將石油輸送到最近的鐵路,長距離的管線尚未建成,因此鐵路控制了運輸。而那些能以最低的價格通過鐵路運輸石油的公司便擁有了巨大的優勢。1872年1月,南方改良公司從紐約中央鐵路公司、伊利鐵路公司、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和其他兩家鐵路公司拿到合同,使他們的石油得以比外部公司更低的價格運輸。不僅如此,外部公司支付的高於該價格的費用也不交給鐵路公司,而是付給南方改良公司。順便說一句,在得到這些付款後,南方改良公司就會清楚知道各個競爭對手在這5家鐵路公司的任何一條路線上各點之間運輸的實際石油數量。
舉例來說:原油從產油區到紐約的規定運費是2.56美元,而南方改良公司只支付1.06美元,降低價格是以給「回扣」的方式實現的。另外,南方改良公司還會收到競爭對手多付的1.50美元,這被稱為「退款」。因此與所有其他煉油廠相比,它便有了雙重優勢。
5家鐵路公司的總裁,即紐約中央鐵路公司的威廉·H.范德比爾特(那位船長之子),伊利鐵路公司的傑伊·古爾德,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湯姆·斯科特,湖岸與密西根南方鐵路公司的G.B.麥克萊倫將軍,都與南方改良公司簽訂了這種性質的合同。他們口頭上同意邀請所有煉油廠加入這個聯合體,直到鐵路方面答應延緩運輸他們才做出承諾。但這一承諾並沒有體現在合同中,(2)而且也沒什麼意願去履行它。
他們行事絕對保密,在與任何人進行談判之前,相關的人會被要求籤署一份保證書,不管是否達成協議,都不得泄露任何內容。
洛克菲勒在與這些鐵路公司簽訂合同後不久,就將手伸向了克利夫蘭的其他煉油廠,按自己的估價提出收購。一些生意一向不錯的人,起初對這種在他們看來厚顏無恥的行為感到憤慨。但洛克菲勒非常紳士,非常和藹,似乎非常關心他們的利益,強烈建議他們出售。他會說:「拿著標準石油的股票,你的家庭將再無所求。」如果這招不奏效,他又會神秘地補充說:「我有你不知道的賺錢之道。」這些人陷入了恐懼,一個接一個地屈服了,其中一個人說:「我們感到一種壓力在我們心中擴散。」還有一個叫漢納的人,生意一直做得很好,他告訴洛克菲勒他拒絕出售。「洛克菲勒揚了揚眉,聳了聳肩,好像他的一個表情就可以將漢納的公司提起來。」(3)「你會孤軍作戰的,」他說,「你的公司在克利夫蘭再也賺不到錢了,你的生意也別想跟標準石油公司的競爭。你不賣的話,最終就會被消滅。」於是漢納賣掉了公司。
洛克菲勒的弟弟弗蘭克是家裡的壞小子,他一生都在跟約翰·D.洛克菲勒對著幹,並受到了更粗暴的對待。有人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標準石油公司將買下克利夫蘭所有的煉油廠,而那些頑抗的人會發現自己的財產一文不值,走向破產。弗蘭克非常生氣,想進行抗爭,但他的合伙人否掉了他的主意。
不到一個月,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的公司幾乎壟斷了克利夫蘭的煉油業。
正當一切在愉快地進行之中時,由於一名鐵路職員的錯誤,南方改良公司的回扣和退款的真相為其競爭對手所知。一時間甚囂塵上,尤其在產油區,立即引發了一場憤怒聲討的會議。鐵路公司開始害怕,並考慮抽身。在產油區的一次群眾大會上,有兩封電報被當眾宣讀:(4)
無論大西洋和大西部公司還是其管理階層,都對南方改良公司不感興趣。當然,鐵路公司的方針就是為了服務石油公司。
G.B.麥克萊倫
人們大聲歡呼。接著宣讀了下一封電報:
與南方改良公司的合同是由大西洋和大西部鐵路公司總裁喬治·B.麥克萊倫簽署的,我只是在其他各方都簽字後才簽的。
傑伊·古爾德
就連老船長也驚慌失措。「我告訴威廉(他的兒子)不要與該計劃有任何瓜葛。」他對一個石油生產工會說。該工會是為打擊兼併而成立的,它決定,只要這個聯合體與鐵路公司的合同依舊有效,就不應向其出售石油。生產商如此團結,群情如此激憤,鐵路公司和聯合體不得不讓步。1872年3月,也就是合同簽訂兩個月後,它就被取消了。不久,南方改良公司的執照也被吊銷。
這似乎是自由的偉大勝利。但是洛克菲勒還是保住了他在克利夫蘭的收購成果,並知道有一種方法,能讓他在風暴平息後重獲一切——也許要更謹慎、更有效的保密措施,但有了它們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4月6日,鐵路公司總裁們聲稱,他們不再與洛克菲勒或他的團體有任何特別的合同。4月8日,洛克菲勒證實了這一點。但後來他的合伙人弗拉格勒發誓說,他們公司從1872年4月1日到11月中旬仍在收取回扣。(5)事實上,洛克菲勒從沒有停止通過回扣贏利,還不時得到退款。
給最大的客戶提供更低的價格,並希望煉油行業集中在幾家大公司手中,從鐵路部門的角度看是合理的。1872年,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可以把足夠的石油從克利夫蘭運到紐約,這些每天能裝滿一列有60節車廂的火車。鐵路部門解釋說,如果一節車廂在途中不必裝貨,那麼10天內就可以返回克利夫蘭;但如果搭載的是普通貨運火車,30天也回不來。因此,洛克菲勒每天需要60節車廂,總共有600節車廂就可滿足其需求,而同樣數量的業務在小公司那裡就需要1800節車廂。由於每節車廂的成本是500美元,這就意味著與小公司的同樣業務比較,洛克菲勒的生意在車廂成本上要少60萬美元。(6)這樣,技術原因在集中方面發揮了作用,這種集中體現了生產和分配中的經濟性。當然,標準石油公司的目標就是將此作為利潤占為己有,而不是通過低價回饋給消費者。
洛克菲勒的敵人可以分為三類:生產商、獨立煉油商和一般消費者組織。生產商們希望彼此開展合作,以便與作為其客戶的煉油廠進行競爭。普通民眾希望各方都能在原則上形成競爭,壓低石油價格。至於獨立煉油商,要麼在等待與洛克菲勒的談判能達成更好的協議,要麼原則上反對壟斷,並以自己的生意為榮。這些群體各有其弱點。生產商試圖聯合起來限制產量——奇怪的是,這種企圖被反對標準石油公司的撰稿人們認為是值得稱道的。不過他們的努力總是失敗。他們中的許多人在石油工業興起之前已經向該地區的農場主租賃了土地,這些租賃是基於特許使用費的,農場主們也不能同意油井不開工。生產商還成立了專門的協會,以抵制洛克菲勒集團。但是,在最初戰勝南方改良公司之後,他們屢屢失利,要麼因為個人的背叛,要麼因為洛克菲勒的朋友收購了他們的股份,要麼因為將股份賣給了假冒的獨立商人,這些人其實是標準石油公司派來的。種種原因導致生產商的計策總是歸於無效。
煉油商的立場的弱點在於他們的經濟利益並不必然與標準石油公司的有衝突。對於他們當中最能幹的人,只要願意加入,洛克菲勒就提供優厚的條件,漸漸地他們都來到他的麾下,除了少數例外。那些他不會提供優厚條件的人,在他看來是低效無能的,他會把這些人搞破產。剩下的只有一小部分人,他們是受到不尋常的原則或固執的驅使。針對這些商人,標準石油公司採取了一切可以想到的競爭手段。無論他們的石油運到哪裡,密探都會報告情況,而標準石油就以較低的價格把石油送到同一地方。那些與獨立商人交易的雜貨商不僅在石油方面,甚而在所有方面都會面臨競爭威脅。如有必要,標準石油公司會建立與之競爭的店鋪,所有商品都非常便宜,直至不聽話的商家倒閉。當獨立煉油商們試圖修建一條通向大海的輸油管線,以躲開支持兼併的鐵路公司的魔爪時,他們不得不在一個名叫漢考克的地方穿越伊利鐵路,他們想在橋下的河邊布設管線,但在法律上拿不准,雙方都沒有就此訴諸法律:
1892年11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乘坐專列而來的100名武裝人員(鐵路公司雇員)打破了漢考克的寧靜。他們卸下大炮,建起日夜巡邏隊,豎起一個以備請求增援時使用的燈塔,搭起營房,留下20人在此過冬。炸藥是他們的武器裝備之一,他們還裝備了抓鬥、斜面鉤和其他工具,以便在對方鋪設管線時將其拉起。大炮是他們的常規裝備之一,用來打穿著火的油罐。為了讓「獨立煉油商」知道他們的意圖,他們在晚上10點開炮,有報告稱幾英里外的人和窗戶都有震感。這些反對競爭的人決意且隨時準備實施殺戮,儘管他們的權利尚不確定;而如果出了任何差錯,誰也別想有什麼藉口逃避責任,法庭是不會買賬的。(7)
在這種情況下,獨立煉油商找到了繞道而行的線路,並建成了管線。但最終標準石油公司得到了它的控制權。(8)
律師和立法機構代表普通民眾對壟斷髮動了多次攻擊,並採取各種手段來保持競爭的活力。早在1874年,調查鐵路侵權行為的國會溫德姆委員會就曾宣揚,一定數量的全國或州鐵路公司並不像人們所認為的那樣,在努力確保對普通大眾的壟斷優勢,而是恰恰相反,在確保競爭對手的存在,不同意集中、回扣和退款等情況。
他們報告說:「確保和維持鐵路公司之間可靠而有效競爭的唯一手段,是通過國家或州所有權的方式,或者由它們來控制一條或多條線路,不允許這些線路進入聯合體,並將此作為一項規章制度。」
但這項建議從未付諸實施。
1887年的《州際商業法》和1890年的《謝爾曼反托拉斯法》是為防止鐵路及其他公司的壟斷行為而出台的。這些法律對律師很有用,因為它們將富人捲入複雜而昂貴的訴訟之中。然而,它們收效甚微。最高法院裁定,《謝爾曼反托拉斯法》對大公司無效,但可以援引它來起訴工會,並將其領導人投入監獄。正所謂「君主的意志就是最高法律」(9)。
誠然,由於俄亥俄州最高法院的不利判決,1892年,標準石油托拉斯名義上被解散。但6年後解散仍沒有進展,於是俄亥俄州總檢察長以蔑視法庭為由對其提起指控。法庭在決定時兩方意見打成3比3的平手,標準石油逃脫了責難。但這位總檢察長未能連任,他的繼任者對標準石油公司非常友好。為控制俄亥俄州政治事務,標準石油公司做了大量工作。例如,它讓公司財務主管的父親佩恩當選該州參議員。另一名參議員和州議會指控他的當選存在舞弊,要求參議院進行調查。而佩恩表示不希望對此進行調查,於是參議院不了了之。
儘管如此,標準石油托拉斯最終還是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澤西州標準石油公司,還是原班人馬,做的還是同樣的生意。1910年,這一次輪到最高法院下令他們解散了,法院認為他們是一個限制貿易的非法組織。自此以後,標準石油公司由分布在幾個州的名義上獨立的公司組成,但變化並不明顯。
公眾從舊式自由主義的立場出發對財閥統治的攻擊,當然不是一次輝煌的成功。40年來對反抗富豪的持續煽動,最終導致社會黨領導人尤金·V.德布斯入獄。與此同時,標準石油公司的巨頭們可以不受懲罰地作偽證。比如,洛克菲勒在相隔僅幾個月的兩次宣誓中,一次說自己與南方改良公司有關,另一次卻說自己與南方改良公司毫無瓜葛。(10)
比與生產商和公眾鬥爭更難的是與作為競爭對手的煉油廠的鬥爭。在這方面,起初,鐵路公司是標準石油公司的主要盟友,也是其取得各種勝利的原因。當新公司被併入時,它們繼續以看似獨立的方式經營,盡一切可能掩蓋它們已被聯合體收購的事實。例如1876年,洛克菲勒控制了斯科菲爾德公司、舒默公司和蒂格爾公司,
出於對洛克菲勒先生的生意的特殊考慮,這類合同的簽訂和執行都是秘密進行的。幾年後,一家公司在克利夫蘭的證人席上作證說,合同是晚上在洛克菲勒先生位於克利夫蘭歐幾里德大街的家裡簽訂的,在那裡他告訴各位先生,即使對自己的妻子也不能透露這項新的安排,如果他們賺了錢,必須隱瞞——不能招搖過市,也不能做任何讓人懷疑煉油有著非比尋常的利潤的事。這會招來競爭。他們被告知所有賬目都要保密,相應地,通信中要用假名,要在郵局為這個假名租一個專用郵箱。事實上,即使走私分子和入屋行竊者也從沒用過比這更為隱秘的手段。(11)
有一次,只有這一次,標準石油與一家鐵路公司(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確實起了紛爭。那是在1877年,當時石油管線已經變得非常重要,洛克菲勒試圖控制所有管線。然而,屬於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帝國運輸公司擁有一個管道系統。看起來它有一文不值的危險,因為洛克菲勒收購了所有煉油廠,他使用自己的管線,鐵路公司也與其交好。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總裁斯科特決定在紐約建煉油廠,以利用自己的管線輸送石油。得知這件事之後,洛克菲勒與斯科特發生了爭執,伊利鐵路公司也和紐約中央鐵路公司鬧得不可開交。但是斯科特仍然戰鬥到底,於是一場運費戰開始了。其間,從產油區到紐約的石油運費一度才8美分,等於免費,所有相關的人都損失了數百萬美元。但當美國歷史上最嚴重的大罷工之一從巴爾的摩和俄亥俄州開始,並蔓延到賓夕法尼亞時,問題仍然沒有解決。罷工者和士兵之間發生激烈衝突,許多人死亡,鐵路財產遭受巨大破壞。這次罷工給洛克菲勒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勝利: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第一次無法支付股息,也無法面對進一步的損失,於是將煉油廠和帝國運輸公司的管線賣給了標準石油公司。從那一刻起,鐵路公司再也沒有聽取過任何對洛克菲勒有敵意的建議,它們總是回答說,只有他才能讓各條管線相安無事。在斯科特落敗之後,即使是最有能力和最富有的人也不認為能在與標準石油公司的競爭中獲勝。1879年,W.H.范德比爾特在紐約議會的一個委員會作證時表達了這樣的觀點:
問:在你看來,現在只有一家煉油廠而不是50家的事實,能否歸結為除了標準石油公司資本更雄厚之外的其他原因?
答:有很多原因,他們能打造起這樁生意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資本,問題不在於生意本身,而在於這些人——如果你與他們接觸,我想你會得出與我很久之前就有的相同結論——我認為他們比我聰明,真是一樁好買賣。他們是非常有進取心和智慧的人,從未碰到像他們這樣在生意上如此聰明能幹的人,我認為這樁生意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他們。
問:單憑這一點就可以壟斷這個行業嗎?
答:這會大大有助於建立壟斷,如果沒有超強的能力,他們就不可能取得現在的地位,而且一個人很難做到這一點,要一群人聯合才行。
問:這個將各鐵路公司的聰明人收入其中的組合,同時也是一個囊括了標準石油公司的聰明人的組合,是不是?
答:我想,這些精明的先生能夠利用鐵路公司之間存在的競爭,隨著鐵路的發展而壯大自己的生意,他們利用了這一點,這是毫無疑問的。
問:你不認為他們也能與鐵路公司和鐵路官員建立聯繫嗎?
答:我並沒有聽說哪位鐵路官員被指控在他們的公司中擁有任何利益,只是幾年前我在報紙上曾經看到過這樣的事,說我在其中有利益糾葛。
問:你在你的鐵路公司中的利益大得無人可以想像,就個人利益而言,是否會與鐵路的利益相衝突?
答:他們會和我們做各種規模的生意,這就是我放棄自己利益的原因。
問:這是你對於如此龐大的壟斷組織得以發展起來的唯一解釋嗎?
答:是的,他們是非常精明的人,我不相信哪個州或所有的州可以通過立法或者其他任何東西把他們這樣的人打垮,你們做不到的,他們會一直領先,你等著看吧。
問:你認為他們在其他鐵路公司之上?
答:是的,而且是在所有與他們打交道的人之上,在我看來太聰明了。(12)
洛克菲勒說他的錢是上帝賜予的。如果上帝是通過經濟力量來施與,也許他是對的。不管怎樣,退休後,他掙的錢是他工作時的4倍,而且只花了一半的時間。起初,照明需要石油,隨著這一用途逐漸減少,汽車來了。沒有什麼能阻擋財富的洪流。另外,他的捐贈是如此之多,以至於美國和中國的絕大部分知識分子以及其他國家的大部分知識分子都因此獲益,然而他依舊越來越富有。儘管他想盡一切辦法,在世界其他地區發現的石油還是使競爭重新活躍起來,隨之而來的不是敵人所期望的好事,卻是戰爭以及有關戰爭的傳言。然而他還是越來越富有。
「我不信靠立法能壓制住像他們這樣的人,你們做不到的,他們會一直高高在上。」這是威廉·范德比爾特的見解,在資本主義制度框架內似乎就是如此。
(二)鋼鐵
經濟史學家說:「鋼鐵製造業是國家的支柱產業,它決定著其他行業的發展。」(13)內戰期間,英國的鋼鐵行業領先其他所有國家,但美國在1890年趕了上來,到1900年時,其鋼鐵產量是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兩倍多。1860年,美國的粗鐵和粗鋼的產量為50萬噸;1900年是2900萬噸,1910年7500萬噸,而1920年則達到1.14億噸。從1860年到1920年,鋼鐵的數量增加了230倍,產值卻幾乎增加整整100倍。此外,1860年時美國幾乎不生產任何鋼材,而1920年時生產的幾乎完全是鋼材。因此,我們可以估算出,1920年1噸鋼的成本大約只有1860年1噸鐵的一半。這給出了60年來技術進步的一些衡量標準,但並不充分,因為1920年的總體價格水平遠高於1860年的。
鋼鐵工業發展中最重要的人物是安德魯·卡耐基,他的一生貫穿了工業化迄今所有階段的交匯點。他的家族幾代人都是蘇格蘭的手搖紡機織工,1835年他出生時,機器的競爭使得這個家庭陷入貧困。他的大部分男性親屬都是充滿激情的憲章派人士,對國王、貴族和神職人員刻骨仇恨。他的母親是斯韋登伯格教派(14)信徒,但他本人是個自由思想家——最初傾向於40年代工人階級激進主義的革命方式,後來以更為圓熟的風格,引起赫伯特·斯賓塞的好感並與約翰·莫萊(15)結下了友誼。後來他們全家移民美國,在那裡經歷了競爭時代的各個階段,最後賣掉了自己的生意,組建了所有聯合體中的最大核心——美國鋼鐵公司。1901年退休後,他一心捐贈個人財產,1919年他83歲去世時,已經捐掉了十分之九的財產。他足夠高壽,有機會就《凡爾賽條約》的簽訂向威爾遜道賀,但他還不夠長壽,沒有機會知道這種祝賀其實並不恰當。
卡耐基非常欽佩他的叔叔勞德,勞德像大多數憲章派人士一樣,對美國充滿熱忱,並將華盛頓、傑斐遜、富蘭克林視為心中的英雄。因此,當12歲的卡耐基抵達美國時,對這個新國家充滿了好感。1852年,他在寫給叔叔的一封長信中說,自己是一個自由土地上的民主黨人,希望奴隸制很快被廢除,最令他遺憾的是,兩位總統候選人都是軍人。還說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變革是《宅基地法案》,他欣喜地聽聞緬因州對奴隸制下了禁令——「無論如何,這比你期望的要超前」。他成了有愛國情懷的美國人;儘管如此,只要得空,他就去蘇格蘭,幾乎在那裡度過了所有的閒暇時光。
抵達匹茲堡後,他的家人起初苦苦維持生計。13歲時他不得不去棉紡廠工作,每周只賺1.20美元。他討厭這工作,就好像他是個病夫一樣。儘管他試圖通過記憶中的蘇格蘭英雄來激勵自己,但工廠的各種氣味還是讓他噁心。他會在夜裡從惡夢中醒來,夢見自己弄壞了他所操作的發動機。他說:「我從未成功地克服油臭味引起的噁心,即使華萊士和布魯斯(16)在此也無能為力。」在後來的生活中,他得出結論,所有的男孩都應該經歷他所忍受的一切。他說:「通常,比起富人的宮殿,窮人的小屋裡會有更多的滿足感,更真實的生活,也能從生活中收穫更多。」也許是吧,但他還是飛快地走出了小屋,走進了宮殿。
卡耐基很快就發達了。在工廠工作了將近一年之後,他成了電報投遞員——而且是匹茲堡的第二個電報投遞員,儘管沒過多久電報投遞員的數量便多了起來。於是,這位終身競爭倡導者立即開始努力扼殺電報投遞員之間的競爭。當時,將電報投遞到城市之外,要收10美分的小費。卡耐基與大家商定,把小費匯總起來,在每周結束時大家平分。「計劃被採納了,競爭被抑制了,此後投遞員和睦相處。」他的傳記作家說。(17)
1851年,他被提拔為周薪4美元的操作員,第二年漲到月薪25美元。1853年初,年僅17歲的他有幸進入了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斯科特的視線,當時後者自己也是個處於上升通道的年輕人。卡耐基進了鐵路公司,月薪35美元,他在很多崗位上都待過,並以這樣的月薪在鐵路公司工作了12年,直到內戰結束。
沒多久他就發現工作並不是賺錢的唯一途徑。一次,斯科特以500美元的價格向他提供10股亞當斯快運公司的股票,卡耐基勸說父母抵押了房子以籌措資金。另一次,臥鋪車廂的發明者伍德魯夫給他提供了進行商業冒險的機會,當時臥鋪車廂還處於實驗階段。「但是如何湊齊這筆款著實讓我困擾——我開始時每月要付217.5美元。我沒有錢,也看不出該如何籌款。但我最終決定去拜訪當地的銀行家要求貸款,並保證自己每月償還15美元的利息,他立即答應了。」這就是致富的秘訣:當你向銀行要錢的時候你就得這麼做,這樣你才會拿到錢。1863年,他獲得的股票分紅是5050美元,全年總收入是47860.67美元,其中只有2400美元是工資,其餘均來自謹慎的投資。他的第一筆投資是亞當斯快運公司,從他購買時的每年獲利120美元增加到每年獲利1440美元。他和一些朋友用積蓄在產油區買了個農場,此時價值500萬美元。但這時他已開始將注意力轉向了制鐵。
內戰結束後,卡耐基離開了鐵路公司,成了鐵橋的製造商,從一開始他就非常成功。他的注意力從鐵轉向鋼,是因為1856年亨利·貝西默發明了轉爐煉鋼法,徹底改變了鋼的生產方式。然而由於該工藝只適用於含磷量小於0.4%的礦石,而當時大多數英國礦石以及當時使用的大多數美國礦石都含有大量的磷,因此該工藝在運用上受阻。不過,早在1845年時就有一位名叫馬基傑濟格的迷信而膽小的印第安人向白人展示過蘇必利爾湖的礦石,說「那座鐵山,印第安人不會靠近,白人可以」。這種礦石被證明適用於貝西默轉爐煉鋼法,因而具有了新的重要意義。礦石和煉鋼法把美國推上了鋼鐵業霸主的地位,而貝西默和馬基傑濟格成就了卡耐基,英國永久擁有工業霸權的夢想就此破碎。
1872年,與貝西默會面並看到他的轉爐煉鋼法如何工作後,卡耐基進入了鋼軌製造領域。貝西默於1862年開始為英國鐵路公司製造鋼軌,但直到1872年,美國仍然普遍採用鐵軌。
卡耐基建廠的地方,是1755年布拉道克將軍遭受滅頂之災的戰場,但在這裡他從一開始就獲得了成功。1873年的危機導致鋼鐵業長期蕭條,但他的工廠卻穩步擴大。在整個事業生涯中,卡耐基定了一個原則,即在不景氣的時候提高產能,為將要到來的好年景做準備。後來他說,「在人心惶惶的時候有錢人是明智而有價值的公民。」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人心惶惶在資本集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因為它使強勢企業能夠買下較弱的企業,或迫使其出局。卡耐基從不投機,也從不缺錢。從開始自己做主的那天起,他就痛恨金融,而這與股票市場所用的那些方法無關。他定下了硬性規定,只要他能阻止,就絕不允許他的任何合伙人投機,就連對他最信任的員工,他也堅持這一點。他是個純粹的實業家,通過製造和銷售鋼及鋼產品而不是操縱金融來賺錢。
卡耐基在政治上是共和黨人,在商場上則信奉君主制。在事業上,他是獨裁者,從不與任何對手的公司合作或達成協議。他喜歡競爭,而且在競爭中絕對冷酷無情。在公司內部,他一直留意有潛質的人,並使他們為獲得其青睞而爭鬥,最優秀的會成為合伙人。他說:「摩根先生買合伙人,而我自己培養。」
他的生意興隆靠的是其卓越的技術水平。在他開始製造鋼軌時,鋼軌每噸售價為160美元,而在1898年,每噸僅17美元。1900年,也是他經營企業的最後一年,他的工廠生產了400萬噸鋼材,幾乎與整個英國的產量相等,大約是美國總產量的一半,該業務的利潤為4000萬美元,而其中他的份額接近2500萬美元。一位合伙人1883年在這項業務上投資了5萬美元,1898年獲得了800萬美元。最令人奇怪的是,所有這些都是在卡耐基不費吹灰之力的情況下實現的。從1865年起,他每年總會在歐洲待上半年,大多數時間是在蘇格蘭,但從沒讓指揮權脫離他的掌控。「我們就像一個幸福的大家庭,所有人都團結一致。」他曾向一位來參觀工廠的人吹噓道。他的一位合伙人低聲說:「上帝會幫助那些意見不一的人。」
只有一個人,就一個,能讓卡耐基敬畏,那就是他的母親,她絕對是個不好對付的老太太。在卡耐基的贊助下,馬修·阿諾德(18)在美國做了首次演講,結果慘敗。後來,當別人用各種圓滑的口吻講述這一敗局時,卡耐基便將話題轉向他的母親,希望她能說些寬慰的話,但她只是說:「阿諾德先生太像牧師了,太像了。」卡耐基曾和一群朋友駕駛一輛四馬馬車穿越蘇格蘭,他的母親會坐在他旁邊,幫他擋開那些有城府心機的年輕女士。1886年,卡耐基51歲時,母親去世。儘管他已經訂婚,但直到母親離世,他都沒有結婚。她去世後,他許多年不曾提起母親,並將桌上和牆上的照片都取了下來。最終還是妻子將他母親的小像放回了他的桌上,這時卡耐基才開始自在地談論她。
1892年夏天,卡耐基像往常一樣不在工廠,其間他位於霍姆斯特德的工廠發生了一次可怕的罷工。當時的負責人弗里克僱傭平克頓事務所的人保護破壞罷工的工賊,雙方大打出手,工賊被罷工者打跑了,弗里克被無政府主義者伯克曼打成重傷,但沒有性命之虞。8000名士兵帶著大炮而來,震懾住了罷工工人並占領了工廠。從此之後,卡耐基不再雇用工會成員。此次罷工是為了抗議工資降低15%至18%。在這個時候,卡耐基早已淡忘他那個憲章派的叔叔;後者的激進主義已墮落到去嘲弄威爾斯親王和德國皇帝關於君主制與共和制之優劣的觀點,以及撰寫關於貧窮之樂的文章。
卡耐基從一開始就製造橋樑和軌道,但他的主業是煉鋼。然而就在他在這一行快要結束時,鋼鐵業有了個新口號:「整合」。也就是說,所有的原材料和所有的生產過程,乃至最終的產品,都應統一在一個管理之下。這裡有技術上的原因,例如,當時已經發現,從開始處理礦石的那一刻到最後階段,最好不要讓金屬變冷。這場新運動迫使卡耐基與兩個和他一樣強大的人產生了聯繫:洛克菲勒和皮爾龐特·摩根。
卡耐基通過同盟以及隨後與弗里克的合作,確保了焦炭的供應,因為弗里克控制了附近所有的焦炭。來自蘇必利爾湖梅薩比地區的鐵礦石則更難控制。在1893年的恐慌中,一些小人物不得不賣掉自己的土地,洛克菲勒則乘機大量買進。有段時間,洛克菲勒似乎打算挑戰卡耐基在鋼鐵業的霸主地位,但最後決定還是做他的石油生意:將有礦石的土地租給卡耐基,並簽訂合同通過他的鐵路和12艘湖輪來運輸礦石。卡耐基答應,只要洛克菲勒供應,就只從他那裡購買梅薩比礦石,這就可以理解洛克菲勒為什麼不自己生產鋼材了。
而另一頭,卡耐基更易受攻擊。他對自己的原材料很有把握,並可以製造價格足夠低廉的鋼材,擊敗任何對手。但是,那些迄今為各種生產目的購買他的鋼材的人開始認為,如果自己製造鋼材也將有利可圖。
情況在1900年6月和7月發生了明顯變化。美國鋼鐵與線材公司的老闆約翰·W.蓋茨通知施瓦布,未來他可以自己生產鋼材,因此與卡耐基公司的合同將被取消。控制鋼箍和鋼板生產的摩爾兄弟也送來了相同的通知。與卡耐基工廠的合同期將滿,一個每月2萬噸的客戶陷入了困境。更大的問題是,J.P.摩根公司成立了美國鋼管公司,吸收了先前相互競爭的大約19家工廠,多年來它們一直是卡耐基的穩定客戶。未來,這個組織也有可能在沒有卡耐基的工廠的情況下自己經營。在麥基斯波特和其他地方興起的用高爐和轉爐來煉鋼的盛況,更加高調地宣布了這一獨立宣言。摩根的另一項成就——美國橋樑公司,更像是一家組裝廠;從卡耐基那裡買來的鋼架被鉚接在一起,整套整套地發往世界各地。現在,這個雄心勃勃的新手對來自匹茲堡的推銷員態度冷淡。摩根先生的所有兼併行為使他可以製造自己的鋼材的時機即將到來。(19)
卡耐基厭倦了賺錢,希望退休去他位於蘇格蘭的城堡,在那裡他可以傾聽哲學家們的交談,並竭盡所能擺脫自己的財富,就像他當初千方百計得到它們那樣。但是,他的自尊心要求他應該帶著榮耀退出生意圈,而不是像一個害怕強大對手的人那樣灰溜溜地離開。卡耐基在伊利湖的康尼奧特擁有整個港口,它位於「貝西默鐵路線」的終點站,而該港口就是為了使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遵守秩序而建造的。在這個地方,
……卡耐基的代理商買下了沿湖濱方向延伸的一英里範圍內的5000英畝土地,在那裡建了個鋼管廠,耗資1200萬美元。這一冒險僅僅是個開始,隨後又為製造其他「最終產品」——鍍錫鐵皮、帶刺鋼絲網、釘子等購置了大量土地。換言之,卡耐基公司正準備生產那些以前用其粗鋼製造的物品,從而重新奪回不斷流失的市場。一個大型的鋼城正在孵化中,它與後來在印第安納州加里市崛起的鋼鐵城沒什麼不同。(20)
通過這些準備工作,卡耐基受到了那些想與他較量的人的尊敬。摩根希望打造鋼鐵工業,為此必須買下卡耐基的產業。卡耐基也想出售,但要求在條款上證明其地位的優勢。他們通過中間人謹慎地彼此接近。卡耐基的年輕合伙人施瓦布,最終在1900年底從摩根那裡得到一份聲明:「如果安德魯想賣,我就買。報個價吧。」施瓦布去找卡耐基,談了幾分鐘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4億美元。「這就是我們的價碼。」他說。這張紙被送到了摩根手裡,他立即接受了報價。此後,他們進行了第一次會面。
談判結束幾周後的一天,卡耐基的電話響了。為什麼不到華爾街和博德街(21)聊一會兒?卡耐基比摩根年長,這個邀請似乎不太合適。他回覆說:「摩根先生,從華爾街到五十一大街與從五十一大街到華爾街一樣遠,我很樂意隨時在這裡見到你。」沒過多久,摩根出現在卡耐基的家裡。隨後的談話愉快而令人滿意。卡耐基的秘書詹姆斯·伯特倫看著手錶計算會面時間,摩根從出現到離開正好是15分鐘,兩個大人物用了這麼少的時間來談一筆涉及4億美元的生意!
離別總是友善的,摩根在門口握住了卡耐基的手。
「卡耐基先生,」他說,「我要祝賀你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22)
卡耐基的業務,連同其他許多人的業務,都進入了1901年成立的摩根的「美國鋼鐵公司」。世人皆知它是「10億美元公司」,但實際上其資本遠超於此,達13億美元。它沒有壟斷鋼鐵行業,並小心安撫公眾輿論,聲稱不希望壟斷。創立時,它控制了總產量的50.1%。(23)這是摩根的事,他挑選了董事,並任命加里為董事會主席。在卡耐基時代,金融對他的生意沒什麼影響,但對於美國鋼鐵公司,金融與成敗息息相關。生產的技術過程不再是關注的焦點,這次是發生在製造鋼鐵上,但可能還有其他產品或行業。經濟活動的組織已經達到了一個更抽象的階段。無論是在這樁生意上,還是另一樁生意上,金融本質上是相似的。隨著事情的自然變化,這種無處不在的金融因素越來越受重視。通過金融,不僅可以整合一門生意,比如石油或鋼鐵,還可以統一所有大型的和發達的行業,這是資本主義發展的下一階段。
(三)金融
金融的力量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物,但是資本主義技術的每一次發展,都使金融的力量增加了。正如我們所見,在洛克菲勒和卡耐基這樣的領袖人物的成功中,它的作用很小。但隨著卡耐基的退隱,新時代開始了,在其中占主導地位的是J.皮爾龐特·摩根。他的父親J. S.摩根在英國很有名,是美國企業和英國投資者之間的橋樑。皮爾龐特·摩根通過他的父親與歐洲的聯繫,比他在美國大企業中的任何前輩都多。一戰爆發之前,歐洲尤其是英國在美國鐵路上投資巨大,但通常回報極為可憐。在德魯、古爾德和范德比爾特為伊利鐵路鬥來鬥去的過程中,英國股東定期露面,但他們無力阻止自己的投資變得一錢不值。對他們是如此,對美國的小投資者也是如此: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積蓄在巨人的爭鬥中煙消雲散卻無能為力。
皮爾龐特·摩根是第一個利用金融力量並捍衛較小投資者利益的人。他與范德比爾特、洛克菲勒或卡耐基截然不同。不同在於,摩根出身王侯顯貴之家,是一名聖公會教徒,一個生長在舊式家庭中的新英格蘭人,從小就熟悉歐洲政府和金融體系。他是藝術的贊助人,擁有羅馬皇帝才有的某種排場。他收集名畫、宮殿、美女,(至少在其中的第一個方面)採納專家建議,以低於成本的價格來搜羅。即使在他最忙的時候,也會參加教會會議。他會在業餘時間進入空蕩蕩的教堂,獨自哼唱讚美詩。他鄙視卡耐基,稱其為庸俗之輩,當他得知這個無禮的暴發戶談起他時稱呼他「皮爾龐特」時,就收口了。他討厭洛克菲勒的自命清高,討厭他是個浸禮會教徒。在鋼狄托拉斯形成之際,加里對他說:「我們應該拿下洛克菲勒的礦石。」摩根問:「怎麼才能得到呢?」「你要和洛克菲勒先生談談。」「我不想。」「為什麼?」「我不喜歡他。」但是,他第二天早上就去向洛克菲勒購買了礦石,價格比加里認為他應該給的場外價格高出500萬美元。(24)
摩根早期的生意幾乎全部與鐵路有關,不是打算從其他有權勢的人手中奪取控制權,而是為了避免殘酷的競爭。他首次名聲大噪是在1869年,當時他組織了保衛奧爾巴尼和薩斯奎漢納鐵路的行動,以阻止古爾德和菲斯克企圖以伊利鐵路的名義將它們占為己有。整個故事充滿了生動的插曲,使那兩位先生很容易被載入塵封的金融史冊。當時他們試圖跟一群來自紐約貧民窟的莽漢闖入入股東會議,而且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份委託書。但摩根和鐵路公司總裁拉姆齊早已準備了一幫鐵路上的人等著他們。拉姆齊將菲斯克扔到了樓下,底樓的一名「警察」逮捕了他,然後消失了。後來,一列伊利公司的火車和一列奧爾巴尼和薩斯奎漢納公司的火車在隧道口相撞,因為兩輛列車上的人都年輕氣盛,都不肯讓對方先過。這些人跳下車來扭打在一起,直到州民兵到達平息事端。與此同時,法官也對雙方下了相反的禁令。最後,古爾德和菲斯克落敗。而摩根在可觀的金融方面證明了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范德比爾特1877年去世後,其子不得不面對一個比特威德時代還不合規的州議會。在他看來,明智的做法是將其在紐約中央鐵路公司的大部分資產進行處置,它在全部資產中占87%。他向摩根請教,如何處理可以避免損失。摩根承諾以當前價格買下股票,並在英國出售,但提出兩個條件:他要擔任董事,並保證接下來的5年獲得8%的股息。小范德比爾特接受了,股票成功地在英國出售,而英國股東們將表決權的代理權交給了摩根。通過這種方式,無需任何大筆個人投資,摩根就成了真正投資人的捍衛者,並以此在鐵路方面獲得了影響力——當然,這不是純粹的仁慈之舉,因為他個人獲利達300萬美元。
摩根認為,鐵路大亨之間的競爭既是一種浪費,又具有破壞性。1885年,紐約中央鐵路公司和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或者更確切地說,小范德比爾特和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喬治·H.羅伯茨——即將對彼此開戰。為了小范德比爾特的利益,南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正在跟羅伯茨斗,而西海岸鐵路公司正在羅伯茨的支持下打擊紐約中央鐵路公司。摩根帶這兩個人乘上他的遊艇一起出海巡遊,跟他們談話,直到他們同意:羅伯茨將擁有南賓夕法尼亞公司,小范德比爾特取得西海岸鐵路公司,這樣雙方都可以擺脫競爭。羅伯茨一直很難說服,但兩年後,摩根為他提供了一項重要服務:摩根以自己的金融實力阻止了巴爾的摩和俄亥俄鐵路公司進入紐約。
1889年,摩根組建了「州際鐵路協會」,包括18位鐵路公司總裁和發行新債券的主要銀行的代表。同樣,它的目的仍然是防止競爭、保護真正的投資者,由於摩根與歐洲的關係,投資者的利益對他至關重要。在為所有人提供了豐盛的晚宴之後,他簡短地說了幾句,介紹了協會的業務:
這次開會的目的是要使今天出席會議的人,在懷疑自己受到不公正對待時,不必尋求法律的幫助,這樣的事迄今有過很多次了。這不是文明社會中的又一種習慣做法,我們也沒有充分理由說明為什麼這種情況還要在鐵路公司之間繼續。(25)
是金融實力使他能夠以這種口吻跟那幫絕不願意輕易聽命於人的強人說話。他們中有一位叫麥克勞德的抗議道:「你不能命令我。我寧願去擺個花生攤,也不願聽命於任何銀行家。」很快,他就陷入貧困,但不知道他是否還擺得起花生攤。
摩根的權力有賴於一種稱為「表決權信託」的策略。當一家鐵路公司狀況不佳時,就會向他尋求幫助重組公司,如果同意他擁有足夠數量的股東表決權的代理權,他就會答應相幫。摩根之所以會成功是因為事實表明,他甚至可以向最沒有希望的鐵路公司貸款。1893年的大恐慌拓展了他的機會,1898年他以15億美元的資本控制了美國六分之一的鐵路。他的權力並不是他擁有的實際金錢,它更像是一種政治權力,因為他是無數分散投票的股東選出的代表。
摩根現在開始涉足更廣闊的領域。1895年,在美國財政部由於黃金流失而造成資金短缺時,他與克利夫蘭總統簽訂的協議「拯救了國家」。他承諾提供6500萬美元的黃金,其中一半在歐洲購得,並拼盡全部的金融實力將其留在美國。「拯救國家」成了摩根的習慣,1907年他又救了一次。但他在1913年去世,錯過了「拯救」全世界的機會,一戰期間,這機會落到了他兒子手中。
美國鋼鐵公司成立於1901年初,是摩根在金融方面最大的一次運作。長期以來,他對競爭的反對早已激起了公眾的憤怒,而對所有托拉斯中最大的一家的提拔,引起了大企業的反對者的警覺。就在這個時候,保守派麥金利總統遇刺,實施激進政策的羅斯福成為總統。由於有普通市民的熱烈支持,他根據《謝爾曼反托拉斯法》開始對各類公司採取行動。他下手的第一個對象是北方證券公司,是摩根和希爾為控制西北鐵路而建。摩根暴跳如雷,跑去華盛頓找總統。憤怒中的他令人生畏:當他的眼睛閃耀著怒火,他面前的人會不寒而慄。但羅斯福同樣具有人格的力量,他們在盛怒中不歡而散。「這人是個瘋子,他比社會主義者還糟。」摩根說。羅斯福說:「摩根先生難免將我當作他的一個強大對手,似乎我想毀了他所有的利益,或者誘使他達成不損害任何一方的協議。」「我應該投民主黨的票,讓那傢伙滾出白宮。」摩根回敬道。
最高法院曾在奈特案中作出過判決,如果這被視為先例,北方證券公司將受到保護。不過最高法院並沒有擺脫對壓力的屈從,而他們也確實受到了壓力。羅斯福說:「為了人民的利益反對壟斷和特權,有必要推翻奈特案的判決;就像為了人民的利益反對奴隸制和特權,必須推翻德瑞德·斯科特案一樣。」最高法院以五比四的多數裁定北方證券公司解散。有趣的是,最高法院法官中最激進的霍姆斯法官投了反對政府的一票。
鋼狄托拉斯逃脫了法律的譴責。摩根非常明智地選擇了埃爾伯特·H.加里擔任公司董事會主席,此人是一位虔誠的衛理公會的律師,在與那些大人物的接觸中為這些人的所作所為感到震驚。加里在很大程度上違背了董事們的意願,與羅斯福交上了朋友,並經常去華盛頓稱讚總統的公益精神。當托拉斯意欲收購田納西州的煤炭、鋼鐵和鐵路公司時,他事先徵得了羅斯福總統的同意。他指出鋼狄托拉斯與其他托拉斯不同,以至於馬克·吐溫在見到他時說:「哦,我知道你是誰,你的公司是一家好公司。」摩根得到了回報,羅斯福並不干涉鋼狄托拉斯。但是在塔夫特擔任總統的時間長到足以與其前任大吵後,他決定通過扭轉前一屆政府的政策以證明自己的獨立性。雖然總的來說,他比羅斯福對大企業更友好,但還是在1911年10月對美國鋼鐵聯盟提起了訴訟。1915年4月,美國巡迴上訴法院作出了對政府不利的判決,於是政府將案件提交了最高法院。1917年3月,最高法院法官的投票結果打平,此案被下令重審。但是,由於美國參戰,鋼狄托拉斯在戰時扮演了重要角色,這一案件被擱置了。1919年,最高法院最終作出無罪判決,而加里的美德得到了證明。
摩根的影響力是無邊的。他控制了芝加哥的阿默公司,並通過該公司掌握著阿根廷養牛業的生殺大權。他的航運聯合體包括大部分的大西洋班輪。愛德華七世、德國皇帝和教皇款待他,好像他是來訪的君主。他的傳記中有一段修訂後的問答:「查爾斯,世界是誰創造的?答:「上帝在公元前4004年創造了世界,但在1901年被詹姆斯·J.希爾(26)、J.P.摩根和約翰·D.洛克菲勒重組。」
儘管他有錢有勢,但他絕不是那個時代最富有的人,他去世時的身家是6800萬美元。很大程度上他並不是靠他的錢,而是通過激發別人信任的能力來統治金融世界。在他看來,信用是一種人格。他最先建立了美國和歐洲大部分地區的金融力量,以促進為了資本的共同利益而進行的協調工作。羅斯福和一些改革者遵循傑斐遜—傑克遜的傳統,力圖通過法律手段維持舊日的無政府狀態的活力,但無論他們在大型訴訟中是贏是輸,都開啟了一個時代,終結了另一個時代。這輸贏對於財富的主人而言卻是無關緊要的。在與舊日的無政府狀態作鬥爭時,這些人做了一些有益而必要的工作:他們減少了浪費,並憑藉自己的巨大財富,為現代勞動的生產力提供了驚人的證據。在所有涉及生產的問題上,他們反對熱衷競爭的人是有理的。他們無法解決財富分配問題,而這個問題同樣困擾著他們的對手;他們也無法確保採取任何維護平等的措施,正是通過自由競爭卡耐基已經賺了4億美元。
美國是以傑斐遜和漢密爾頓之間的交替妥協開始的。漸漸地,傑斐遜主義的元素向西推進,而漢密爾頓主義者統治了東部。只要西部與南方和睦相處,就會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但內戰之後,農人協進會成員、民粹主義者和布賴恩主義者(27)儘管充滿活力和熱情,仍然無能為力。最終,美國在其經濟生活中變成一個有組織的整體,由旨在謀取自身利益的少數空前富有的人統治。作為一個組織,它是有價值的,缺陷在於其宗旨僅僅是為了讓富人更富。這些財閥希望消除競爭沒錯,而他們的對手要求考慮普通公民的利益也沒錯。解決之道既不在於實行絕對的財閥統治,也不在於恢復經濟的無政府狀態,而在於公有制和對金融大師創造的機器的控制。
為此,需要一種新的大眾哲學,一種新的公務員制度以及新的民主智慧。目前,美國正在試圖創造出這些東西來。
* * *
(1) 關於洛克菲勒的父母的情況,參見約翰·T.弗林的《上帝的黃金:洛克菲勒的生平及其時代》。
(2) 與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簽訂的合同全文載於艾達·塔貝爾的著作《標準石油公司的歷史》第一卷,第281頁以後。
(3) 約翰·T.弗林:《上帝的黃金:洛克菲勒的生平及其時代》,第159頁。
(4) 前引塔貝爾的著作第一版,第89頁。
(5) 前引塔貝爾的著作第一版,第96、100頁。
(6) 前引塔貝爾的著作第一版,第278頁。
(7) H.D.勞埃德:《對抗聯邦的富豪》(Wealth against Commonwealth),第161—162頁。
(8) 前引弗林的著作,第324頁。
(9) 一句拉丁成語。——譯註
(10) 前引塔貝爾的著作第二版,第132頁和第138頁;同時參見第70—71頁和第一版第230頁。
(11) 前引塔貝爾的著作第一版,第166頁。
(12) 前引塔貝爾的著作第二版,第388頁。
(13) 博加特的著作,第593頁。
(14) 以瑞典基督教神秘主義者斯韋登伯格之名命名的教派。——譯註
(15) 英國政治家,曾任記者、議員、印度事務大臣和樞密院議長。——譯註
(16) 這兩人均為蘇格蘭歷史上的傳奇英雄。——譯註
(17) 伯頓·J.亨德里克:《安德魯·卡內基傳》(The Life of Andrew Carnegie),第51頁。
(18) 英國著名評論家及詩人。——譯註
(19) 亨德里克:《安德魯·卡內基傳》,第477頁。
(20) 亨德里克:《安德魯·卡耐基傳》,第481頁。
(21) J.P.摩根的公司便設在位於華爾街和博德街路口的紐約證券交易所對面。——譯註
(22) 亨德里克:《安德魯·卡耐基傳》,第496頁。
(23) 艾達·塔貝爾:《埃爾伯特·H.加里傳》(Life of Elbert H Gary),第131頁。
(24) 艾達·塔貝爾:《埃爾伯特·H.加里傳》,第118—119頁。
(25) 約翰·甘迺迪·溫克勒:《皮爾龐特·摩根傳》(The Life of J. Pierpont Morgan),第126—127頁。
(26) 加拿大裔美國鐵路建築家、金融家。——譯註
(27) 指威廉·詹寧斯·布賴恩的支持者。此人是美國政治家、律師,三次代表民主黨競選總統均失敗,是美國20世紀首位民粹主義總統候選人。——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