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組織 · 第二十六章 競爭資本主義
當理想主義者在內戰中自相殘殺時,講求實際的人,從頂層到底層,都在忙著賺錢。《宅基地法案》1860年被布坎南總統以有顛覆危險為由否決,卻在1862年以更激進的形式通過。根據這一法案,任何美國人或任何表示有意入籍的外國人,都可以免費獲得160英畝的公共土地。為了增加可用的有吸引力的公共土地的數量,聯邦政府在南北戰爭期間發動了一場針對印第安人的戰爭,剝奪了傑克遜分配給他們的位於密西西比西部的土地。大批流亡者湧向新的宅基地,不僅有來自東部農場的,還有來自城市和工廠的。為了彌補美國勞動力的損失,又通過了一項法案,允許僱主從歐洲引進契約勞工。同時,南北戰爭的開銷部分是貸款提供的,部分是通過保護性關稅籌集,平均關稅從19%增加到了戰爭年代的47%。(1)
第一條跨大陸鐵路由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從奧馬哈向西、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從加利福尼亞向東修建。國會在1862年授權這條鐵路的建設,並給了這兩家公司約2200萬英畝的土地以及總額超過2700萬美元的政府公債。(2)其他鐵路公司也獲得了大量的土地或公債。
後世的巨大財富都源於內戰期間所創造的條件,它也給腐敗提供了特殊的機會。比如皮爾龐特·摩根,一個當時24歲的年輕人,跟另外兩人一起從東部的政府那裡買了5000支卡賓槍。這些被認為又舊又危險的槍,他們每支花了3.5美元,然後以每支22美元的價格賣給密西西比的軍隊。調查此事的是一個國會委員會和一個(由戰爭部長負責的)兩人委員會,其中一人是羅伯特·歐文的兒子羅伯特·戴爾·歐文。雖然事實確鑿,但摩根和他的朋友還是拿到了錢。(3)
1860年共和黨的成功不僅導致消滅了奴隸制,也是財閥統治的勝利。在此之前,西部與南方聯手支持農業和自由貿易。但南方想擴大奴隸制的範圍並反對免費宅基地,這導致西北地區與東部結盟,默許漢密爾頓的關稅和銀行政策,作為回報得到的是有關西部土地的寬鬆政策。戰爭正如預期的那樣,為農場主帶來了巨大的利潤,所有農產品價格上漲,小麥一度達到每蒲式耳2.5美元。儘管價格很高,小麥出口——尤其是出口到英國的小麥——以異乎尋常的速度增長,從1860年1700萬蒲式耳增加到1863年的5800萬蒲式耳。難怪農場主們忘記了他們對傑克遜主義的忠誠,新政策也給被壓迫的黑人帶來了更多的自由。美德和私利從沒有如此和諧地結合在一起。
在內戰期間,不僅在農業方面有了新的天然財富來源。第一口自噴油井1861年在賓夕法尼亞發現,1862年至1865年的3年間出產了3億加侖的原油。任何在油田地區擁有土地或者能夠誘使一個無知的農場主賣掉土地的人,如果碰巧運氣不錯,便有希望一夜之間成為百萬富翁。就在戰爭開始之前,科羅拉多州和內華達州又發現了大量黃金。蘇必利爾湖的鐵礦石是世界上最賺錢的鐵礦石,這段時期也開始開採。西部巨大的礦產在60年代已廣為人知。
共和黨在1861年開始實行的國民經濟體系的成功,取決於一個進口和一條出路:東部的廉價歐洲勞動力,以及西部等待開發的處女地。在西部沒有土地的移民勞工會迫使美國的工薪階層降低自己的舒適度標準,以適應舊世界的情況。而那些沒有移民勞工到來的西部土地會迫使東部僱主大幅提高工資,並且會使美國工業的快速增長變得不可能。因此,這一經濟制度並不是孤立的,只有在剩餘勞動力和剩餘土地的供應持續的情況下才能繼續運轉。剩餘的土地首先告罄,隨著這種告罄聚集起了一種躁動不安的力量,在不久的將來,導致了對移民的嚴格限制。沒有廉價的勞動力和廉價的土地,原來促成繁榮的原因就消失了,這是1929年開始出現大蕭條的更大的一個原因。一個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無法承受美國財富增長帶來的這種缺乏監管,但是,在150年的發展中形成的心理習慣使人很難理解一個開創性已經結束的時代所需要的觀念。
與工業化時代的英國一樣,美國的福音是競爭。但是,英國通過自由貿易已經以國際化方式宣布了它的這套邏輯,美國的產業卻仍在起步階段——受制於資本主義競爭——通過關稅手段在國內不斷發展。來自歐洲的廉價勞動力是允許的,但歐洲廉價商品,在共和黨內部西部和東部結盟之後,被徵稅的程度越來越令人望而卻步。可能有人認為,美國勞工會反對這種片面的競爭形式,其實美國勞工專注於得到一塊宅基地,並心甘情願地將掙工資的機會留給外國人。在爭奪那些沒有參加競爭的人的財富時,獎品就像以前從沒有人贏過一樣,甚至對於那些置身鬥爭之外的人而言,安慰獎也不可小覷:在一個鐵路以每天一英里的速度鋪設的地方,有160英畝沃土,城鎮一個月內就能發展起來,小麥只需很少的勞動力便可種植,然後供給不斷擴大的歐洲和美洲市場。
那個時候發生的事並不像同時代的財富爭奪戰那樣為同時代的人所知,人民可以感受到這個國家的資源迫切需要開發,而回應這一呼喚的某種倉促行事被視為對偉大的競爭之神的一種恰當的敬意。學校反覆灌輸競爭精神,男孩們被教會背誦下列詩句:
哦,城鎮在哪裡,我們闖蕩四方。
到處找不到對手,
哦,那個三英尺高的男孩在哪裡,
誰能比我進步更快?
做人中豪傑,
這些念頭激盪著我年輕的心;
偉大,但不能像愷撒,身上沾滿鮮血;
要像華盛頓那樣,偉大而善良。
華盛頓(據查爾斯·A.比爾德說)死的時候是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人。內戰期間一些避免「沾滿鮮血」的人,成功地變得「像華盛頓一樣的偉大」。
從內戰時期開始,美國最大的財富來自鐵路、石油和鋼鐵,最終融入浩瀚的金融海洋之中。而鐵路、石油和鋼鐵已經從一個激烈競爭的時代進入一個大致完全被整合的時代。內戰期間及以後的一段時間,鐵路是三者之中最重要的,而鐵路行業中,最鼎鼎大名的是外號「海軍准將」的范德比爾特。
當戰爭令范德比爾特對鐵路產生興趣時,他已是個69歲的老人。此前,他的成功都是在水上取得的。1877年去世時,其身家達1.05億美元。他的事業始於船運時代,他造了一些多桅帆船,靠它們從事沿海貿易。當蒸汽船時代到來時,他賣掉了自己的帆船,成了一艘蒸汽輪船的船長。到1829年時,他已經存了3萬美元,用這筆錢投資自己造輪船。作為一名競爭者,他冷酷無情;有時為了滅掉對手寧願少賺錢,有時為避免競爭竟敲詐巨額款項。例如,從紐約送到加利福尼亞的郵件,名義上有兩家輪船公司競爭(公眾要求有競爭),每年運費是90萬美元,但范德比爾特以不把船開到加利福尼亞為要挾,第一次索要了48萬美元,然後又要了61.2萬美元,超過了原來的總金額。由此可見,開船有利可圖,不開船甚至賺得更多,難怪他的財富不斷增加。
戰爭使輪船無利可圖,除非能賣給政府。不過,一個機會很快到來。1862年,一支海上遠征軍將前往紐奧良,范德比爾特受其委託購買船隻。他的代理在他購買之前提出了佣金要求,一旦拿到佣金,多高的價格他都同意,有時船是為湖泊航運而造的,並不適合在公海上航行。因此,出售船隻給范德比爾特帶來了可觀的利潤,所以說他告別大海也不完全是件壞事。
范德比爾特第一次介入鐵路運營,與許多人的情況一樣,主要是一條小的城郊線路,即從紐約(4)到哈萊姆區。1862年,該股票為每股9美元,他開始購買。當他獲得控制權後,價格突然升至每股50美元。原因在於他通過腐敗手段從紐約市議會獲得許可,造一條市區鐵路線,從之前那條鐵路線的終點穿過城市中心。但他有個競爭者叫勞,以前在輪船生意上與他較量過。范德比爾特有市議會的支持,勞有紐約州議會的支持,而市議會發現州議會在法律上有權審批范德比爾特自認為已經得到的許可。勞以為這次范德比爾特會敗,市議員也如此認為。他們覺得沒有理由捲入范德比爾特這次的不走運,並預見此事一旦公之於眾,鐵路股票會下跌。於是市議員們簽字同意「賣空」,也就是說他們承諾在未來某個日子按當時的股價——大約每股50美元——將哈萊姆鐵路的股票賣給指定購買者。他們認為,時間一到,范德比爾特的失敗就會人盡皆知,這樣他們就可以低吸高拋。然而,那個時間到來時,他們發現范德比爾特已有對策,他持有的股票太多,議員們根本無法獲得足夠的股票來履約。因此,只能從范德比爾特那裡購買,價格隨他開;事實上,他賣給他們每股179美元。他的傳記作者說,一星期內,他從市議員手中賺了100萬美元,又從其他人那裡賺了好幾百萬。
不可否認這是競爭,但這並不完全是科布登心目中的競爭,也不是教美國學生去讚賞的競爭。不過,這不是范德比爾特最後一次參與收買議員、法官和符合該描述的其他商品的競爭。事實上,他用在紐約-哈萊姆鐵路上的計謀幾乎原封不動地用到了紐約-哈得孫河鐵路上。不過這一次受害者不是市議員,而是在奧爾巴尼(5)的州議員。「我們打垮了整個州議會,」他誇口道,「那些尊貴的議員連伙食費也拿不出了,只能回老家。」
單單把這位船長當作一位膽大包天的掠奪者也是不公正的。他下一步關注的是紐約中央鐵路公司,它成了范德比爾特及其繼承人的永久財產,其鐵路比他之前的鐵路都更繁忙高效。當然,在此過程中,他通過慣用的金融伎倆賺了數百萬美元,但在為自己謀利的同時也順便造福了公共利益。
范德比爾特的下一場戰役是大資本家之間競爭的經典範例。戰場是伊利鐵路(6),對手是跟他一樣精明的3個人:德魯、菲斯克和古爾德。與這三人的較量,是他第一次未能取得完勝。
伊利之爭發生在1868年,當時特威德(7)一派控制著紐約市與紐約州的政界。自漢密爾頓時代以來,紐約就腐敗盛行,但從未像在特威德治下那麼無恥。這個城市到處是移民,對美國一無所知,對英語也一竅不通。他們對民主還不熟悉,也抵擋不住蠱惑人心的煽動,而坦慕尼協會(8)非常了解如何吸引這些人。全國的富人都忙於賺錢,沒時間跟職業政客鬥爭。1896年我第一次造訪美國時,問費城一個富裕的貴格教徒,為什麼他不做點什麼淨化自己城市的市政府。他回答說,有段時間,他對改革運動還有興趣,但現在發現,同樣的時間裡他可以通過生意賺到的錢要超過他能少交的稅,那麼他「當然」不能讓改革來破壞現在的狀態。這種態度在1896年仍然相當普遍,在1868年則是很典型的。一些非常寶貴的權利是市政府和州政府給的禮物,而職業政客對誘使選民白白地放棄這些權利很在行。為這些權利所支付的金錢到了政客而不是大眾手中。選舉產生的州法官像老闆一樣,只要他在位,他和他喜歡的人就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在南北戰爭剛結束後,這種機制已經臻於完美,並且在伊利之爭中轉移財富這件事上有很大關係。
德魯、菲斯克和古爾德是個有趣的組合。德魯是個老人,與范德比爾特是同輩人,之前他們都擔任船長時打過很多交道。德魯通過不明的手段成了船長,他最初只是個牛販子,後來給馬戲團幹活,再後來成了旅店老闆。他不像范德比爾特那樣膽大而專橫,而是畏畏縮縮、偷偷摸摸。每當計謀出了錯,他就躺在床上裝病。他非常虔誠,從不義之財中拿出一大筆創辦了神學院,顯然是希望上帝也變成他一夥的。古爾德是個年輕人,生於1836年,濃密的鬍子遮住了半張臉。他安靜而神秘,精明能幹,遇上危機會巧妙地背叛同夥轉敗為勝。菲斯克與古爾德是同輩人,擅長花言巧語,深受貴夫人喜愛。他最初只是個流動小販,但後來一下子謀得了一個巡迴馬戲團的職位,德魯的情形也差不多。古爾德和菲斯克都窮過,靠著德魯取得了第一次巨大的成功。最終,菲斯克為討他眾多情人中的一位的歡心,被情敵殺死;古爾德把德魯弄得破了產;但在最初對抗范德比爾特時他們三人是齊心協力的。
1857年以來,伊利鐵路一直在德魯的手上。但他根本不維護鐵路軌道或機車;事實上,當他受命提供新鐵軌時,只是將舊鐵軌翻了個身,以致事故頻發且損失嚴重。他將這一財產純粹作為操縱證券交易的一種手段。他製造流言,使他從股票漲跌中獲益,憑藉這些手段,他在9年里積累了大量財富。
范德比爾特與伊利鐵路的關聯始於1866年,這一年他按照自己的通常做法獲得了控制權,並準備安插自己的董事,以取代德魯及其傀儡。但是有一次,他似乎讓感情占了上風。德魯去找他,提起早年他們在爭鬥不休中形成的老交情,並提醒他,說自己(德魯)已經叫一個兒子來跟隨他左右。德魯說自己已經是個老人了,失敗已成定局;此外,他非常願意忠誠地、全心全意地執行范德比爾特政策。德魯熟練地打出悲情牌,於是范德比爾特同意他留任鐵路公司的董事,也同意接受德魯推薦的兩個年輕人。德魯說這兩人很可靠,會聽命於范德比爾特,這兩個年輕人就是古爾德和菲斯克。那段時間,這三人令僱主非常滿意,而范德比爾特也認為自己高枕無憂了。
然而,沒過多久,范德比爾特的美夢就破滅了。他著手囤積伊利股票,為此買進了流入市場的所有股票。德魯、菲斯克和古爾德明白他的意圖,於是向自己簽發了大量的伊利債券,在法律上他們有權這樣做。然後,他們又買了一台印刷機,非法地將債券轉換成股票。這些股票賣給了范德比爾特的經紀人,經紀人不疑有他地以發行的速度飛快買入。當然,他們的把戲很快就被發現了,范德比爾特暴跳如雷,著手對背信棄義者實施報復。紐約有位法官名叫巴納德,一向聽范德比爾特的話,他按范德比爾特的意思發出了一項禁令,禁止再發行更多股票。此時這三人手上還有許多要發行的股票,懾於法律的威嚴,德魯和古爾德把未發行的股票放進一個袋子,然後交給辦公室的一個男孩帶走,要他鎖進保險箱。當男孩離開辦公室時,被一個不認識的大個男人攻擊,那個珍貴的袋子被搶走了,這件事著實嚇壞了男孩,但德魯只是溫和地告訴他下次要小心點,其實那個大個男人就是菲斯克。袋子裡有10萬股新股票;它們立即被出售,所得被兌換成現金,然後三人帶著六七百萬美元過河逃到了澤西市,在那裡他們不再受巴納德法官的管轄。(9)他們及時逃脫了,而另外兩個董事被抓了並進了監獄。
范德比爾特損失了數百萬美元,對耍手段的聰明人和不聽話的能人感到雙重憤怒。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三人在法律上並沒有走入絕境。沒錯,他們違抗了巴納德法官的禁令,但他並不是紐約州唯一的法官,後來吉爾伯特法官發出了相反的禁令,「限制所有其他訴訟的一切當事人進一步提起訴訟,並禁止採取任何行動」促進所述共謀;在一個段落中命令伊利的董事們……繼續履行他們的職責,可謂直接漠視巴納德法官的禁令。而在另一段中,又再次無視另一位法官的判決——(因為巴納德不是范德比爾特在司法界的唯一朋友)——嚴禁董事們停止將債券轉換為股票。」(10)由此,董事們就可以申辯,說他們不幸陷入被迫違法的處境,因為一個法官禁止了另一個法官的指令。此外,對於擁有六七百萬現金的人來說,奧爾巴尼的立法機關還是證明了自己是好說話的。於是他們著手制定了一項法律,規範將債券轉換成股票的行為。當然還是有一點難度的,因為他們可能會在紐約州被捕,不過他們決定冒這個險,古爾德帶著50萬美元的現金前往奧爾巴尼。他被逮捕了,但被保釋,並準備收買立法機構。范德比爾特試圖出更高的價,但徒勞無果。例如,「主權人民」的一位代表接受了范德比爾特的7.5萬美元之後,又從古爾德那裡拿了10萬美元,於是投票支持古爾德。結果,股票發行合法化的法案按時通過。
在這件事上,正如在所有類似的爭鬥中一樣,每一方都試圖爭取公眾的同情,要麼詆毀對方,要麼堅稱對方正努力確保壟斷並奪走競爭帶給公眾的好處。查爾斯·弗朗西斯·亞當斯描述了潛逃的董事們贏得民意的策略:
當他們覺得自己在澤西市安頓下來時,就開始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激發大眾的同情。控訴壟斷是他們必打的一張牌。他們關心的只是鐵路競爭帶給伊利鐵路的真正利益,而不是關心鐵路競爭有利於商業發展的一面;但他們確實認為,可以隨心所欲地對公眾施加影響。有人通過陸路和水路與范德比爾特的鐵路展開了積極的競爭,伊利鐵路的票價和貨運費用平均降低了三分之一,聽起來好像是發布宣言;新聞界的「採訪者們」歡天喜地地從泰勒酒店回到紐約,而濱海的澤西市在這場中國式競爭中顫抖不已。這些策略的影響立刻顯現了出來。3月中旬,奧爾巴尼的反壟斷紀念活動開始源源不斷地出現。(11)
當然,在奧爾巴尼有一次涉及賄賂指控的調查,古爾德本人有義務舉證,不過調查毫無結果。
如果調查委員會的官方報告可信的話,那麼古爾德先生大概在那個時候經歷了一次奇怪的心理蛻變,突然在錢的問題上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傻子,而這些錢一向是落到快樂的聰明人手中的。狡猾的遊說者不得不假裝能對立法者的想法產生影響,從華爾街那些缺乏經驗的熟客手裡取得無限的資金,儘管每個人都知道這些人不具備這樣的能力。奇怪的是,古爾德先生活了這麼久,竟然還沒有吸取足夠的教訓。他給了一個人5000美元,說「他並不把此人當回事,這筆錢只為讓其寬心」。而這個人剛從公司的另一個代理那裡接受了伊利公司的5000美元,由此,或許大家很想知道古爾德先生會付給那些他「很當回事的」人多少錢。據報道,另一個人從一方拿了10萬美元,答應「影響立法」,隨後又從另一方獲得了7萬美元,結果帶著錢消失了。古爾德就這樣做了,然後搖身一變成了優雅的紳士。一名參議員在新聞欄目中被公開指控收受了一方2萬美元的賄賂,又從另一方拿了1.5萬美元的賄賂。但古爾德先生稀里糊塗的精神狀態使他只對參議員的行為感到「極為震驚」,而對此類交易一無所知。其他參議員突然獲得了從天而降的財富,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留下有關賄賂的任何證據。古爾德先生位於德拉文酒店的房間裡擠滿了歡樂的客人,他的支票簿又多又重;但他為什麼要簽這些支票,或者簽了會怎樣,他似乎比奧爾巴尼的任何人知道的都少。這種奇特而昂貴的幻覺一直持續到大約4月中旬,此時古爾德先生愉快地恢復了他精明、敏銳、精力充沛的商人常態,沒人知道此後他是否重蹈過金融白痴的覆轍。(12)
然而,對澤西市的幾位逃犯來說,情況在某些方面仍令人不安。如果他們回到紐約,就可能被捕,除非是周日,因為安息日的教義不允許在這天實施逮捕。一幫暴徒聚集在德魯的旅館周圍,讓他害怕自己被綁架,他相信這些人是范德比爾特雇的。不過,這三位帶著如此可觀的現金的大人物的出現,令新澤西感到榮幸,因此派州民兵去為他們服務,炮兵部隊也被派往渡口。儘管如此,德魯還是緊張,覺得古爾德和菲斯克不信任他。事實上,他們偷看了德魯的信件,比他先看到他的電報。因此,德魯開始與范德比爾特談判,那兩人也緊隨其後。最終達成了一項和平協議,范德比爾特挽回了一些但並不是全部損失。德魯獲得了現金,菲斯克和古爾德得到了伊利鐵路無可爭議的控制權。同時,他們確保特威德擔任董事,使自己繼續有錢賺,而不必再與范德比爾特硬碰硬。不久,一場改革運動把特威德送進了監獄。但古爾德一帆風順,1892去世時,富豪階層——皮爾龐特·摩根以及排在其後的富豪——都出席了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葬禮。
至於船長,他比古爾德更富有,其生命的最後幾年是他事業的巔峰。妻子去世時,范德比爾特已經74歲,次年他再婚。82歲時,他得了此生的最後一次病,給他治病的兩個醫生先後去世,而他在熬了8個月之後也離開了人世。但即使他的巨大力量最終走向衰竭,他
也沒有逃避,
憑藉自身的全部動力,一路向前,
帶領他勤勞的手下,在陰間繼續未竟的事業。
60年代和70年代初,西部洋溢著對鐵路的普遍需求。農民、村鎮和城市的居民在規劃的鐵路線上占有股份;州政府和聯邦政府劃撥了大量土地,並通過表決將巨額的公共資金來推動建設。控制鐵路的金融家們運用各種手段將小股東的錢轉移到自己的口袋。他們最喜歡的方案之一就是成立一家建設公司,而該公司股份全部由鐵路公司的董事及其朋友們持有。作為鐵路公司的董事,他們會與這家建設公司簽訂離譜的合同,隨著鐵路公司瀕臨破產,建設公司將變得越來越富有。然後他們會跑到聯邦政府或州政府那裡,說這項工作看來比預期的更費錢。急切的民眾渴望鐵路,就像沙漠裡的人渴望水一樣,於是投票提供新的補貼,這樣建設公司就可以再次吞掉這些資金。等線路完工時,鐵路公司將再次接近破產。財務危機會成為藉口,使它被轉交給接管人,從而最終將小人物的所有積蓄轉移到大亨的口袋。大多數美國鐵路公司遲早都會破產,但這並不是管理不善的證明——事實恰恰相反。
第一條橫貫大陸的鐵路便是上述過程的一個絕佳例子,我們都知道,它是1862年批准建設的。該鐵路從奧馬哈向西、從加利福尼亞向東快速推進,1869年完工。其東段由一家名為美國動產信貸公司(13)的建設公司負責。由於有賄賂指控,國會委員會展開調查,認定這條線的建設成本為5000萬美元,而美國動產信貸公司索價93546287.28美元,其中4350萬美元的差價是對鐵路公司的掠奪,歸根結底是對公眾的掠奪。在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14)的案例中,「利潤」甚至更為離譜:工程造價為5800萬美元,卻向一家建設公司支付了1.2億美元。隨後爆出的賄賂案中,有許多著名政治家,其中一位後來還成了總統,另一位則是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
從工薪階層的角度看,由財閥們建立的這種體制令人非常不快。儘管有民主,有保護政策,國家財富也在迅速增長,但工作時間長,工資雖比歐洲人高,但與金融巨頭的報酬相比是微乎其微的。1872年,當范德比爾特船長即將賺到他的第一個1億美元時,他降低了第四大道的線路上司機和售票員的工資,從每天2.25美元降至2美元,而工作時間為每天15小時。在鋼鐵行業,直到進入本世紀,高爐工人每天得工作12小時,兩周換班一次,當他們從白班變為晚班時,不得不連續工作24小時。由於種族混雜,比在英國更難成立工會;在非技術人員中,在1900年之前幾乎不存在工會。僱主可以拒絕與工會打交道,在某些情況下——例如,卡耐基在1892年的罷工後——他們全都拒絕雇用工會成員。在棉紡廠,特別是在南方,童工現象非常普遍,後來,試圖阻止童工現象的行為被最高法院宣布為違憲。博加特說,南方的童工「帶來了不少經濟問題,這些問題在19世紀中葉的新英格蘭和19世紀初的英國一樣正變得非常棘手」(15)。
不過,工薪階層更喜歡美國而不是歐洲。雖然工作時間很長,但工資與移民前的收入相比還是相當可觀的。民主,儘管有種種局限性,卻給了他們一種自尊的感覺;他們沒有那種屬於低級種姓的感覺。希望永遠都在。許多百萬富翁也是從工薪階層起步的,通過存一點小錢,拿幾美元做個幸運的投資,引起僱主的注意,一個人可能會由此朝巨大財富邁出第一步。許多鋼鐵工人寧願一周工作7天每天12小時,也不願意每周工作6天每天8小時而拿低工資。不是因為低工資意味著會造成實際的生活困難,而是因為這意味著存錢的機會和個人上升的機會變少了。競爭和自立的信條存在於所有階層,不僅是那些從中獲利的人。工會制太弱,社會主義實際上並不存在。有些人靠成功活得很好,有些人雖然窮,卻活在希望之中,沒人願意錯過成功的機會。
隨著鐵路建設的高歌猛進的時代結束,鐵路大亨們不再像掠奪者,而更像貴族地主。在20年左右的時間內,他們從1066年的諾曼征服時代發展到今天的上議院時代,他們大權在握,擁有廣袤的土地,除非有他們的幫助,否則沒人能將自己的產品推向市場。諾里斯的小說《章魚》中很好地描述了鐵路公司對農場主的專橫,農場主自然要用政治手段反擊。傑斐遜式和傑克遜式的農業激進主義傳統得到復興,但內戰的記憶使得與南方的合作困難重重。此外,舊式個人主義民主無力對抗一個像現代鐵路公司這樣的龐大組織。根據舊觀念,唯一的補救辦法是競爭。但在那裡(一如西部最初的情形),一家鐵路公司幾乎沒有足夠的運輸量,再建一條的話就太荒謬了;而且要是有兩家公司在競爭,它們之間通常會有協議,否則全部都得破產。一旦發現鐵路公司聯手的證據,重農派會怒不可遏。於是各州制定了無數法律來限制鐵路公司的權力,聯邦立法機構也制定了一些,目的是迫使它們競爭,但如果兩隻公雞不肯打架,旁人是無計可施的。
相信競爭的激進分子在與現代企業的任何鬥爭中都是註定要失敗的。他們的權力類似於軍隊的權力,把公司交到私人手中和把軍隊交到私人手中一樣,都是災難性的。現代大型經濟組織是現代技術發展的必然產物,技術使競爭日益趨向無所作為。對於那些不願被壓迫的人來說,解決辦法在於將這些組織公有化,賦予其經濟權力。只要這種權力掌握在私人手中,政治民主所賦予的表面上的平等充其量只是個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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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比爾德:《美國文明的崛起》(Rise of American Civilization),第2版,第108頁。
(2) 博加特:《美國人的經濟史》(Economic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People),第634頁。
(3) 博爾斯:《美國財富史》(History of the Great American Fortunes),第3版,第 170—175頁。
(4) 起點在今天的曼哈頓最南端。——譯註
(5) 紐約州首府。——譯註
(6) 19世紀美國中西部到紐約市的陸路運輸的主要鐵路之一。——譯註
(7) 在他任職坦慕尼協會期間(1868—1871),紐約的糜爛到達了巔峰。——譯註
(8) 最初是美國一個全國性慈善團體,後來成為紐約的政治機構,在某些著名刑事案件中與犯罪團伙聯手控制紐約,並且成為民主黨的政治機器。——譯註
(9) 作為一位總裁的孫子和另一位總裁的曾孫,查爾斯·弗朗西斯·亞當斯懷著欽佩之心講述了伊利之戰的整個故事,參見他所寫的「伊利篇章」,發表在1869年7月出版的《北美評論》,1929年耶魯大學出版社在名為《60年代的高端金融》(High Finance in the Sixties)的專輯中轉載。
(10) 《60年代的高端金融》,第47—48頁。
(11) 《60年代的高端金融》,第67頁。
(12) 《60年代的高端金融》,第72頁。
(13) 該公司在建設期間勾結政商,牟取暴利,又一次次逃過審查,連總統和副總統也捲入其中。此案是「鍍金時代」初期的一大醜聞,最終引發美國持續半個多世紀的反腐運動。——譯註
(14) 該公司鋪設的路段從加州薩克拉門托開始,經過內華達州,在猶他州的普羅蒙特里尖峰與聯合太平洋的路軌接通,全長約1100公里,是整個工程的最西段,從一開始就困難重重,施工條件的複雜艱苦,勞工不斷逃跑,後來招募的工人90%為華裔。——譯註
(15) 前引博加特的著作,第5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