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組織 · 第二十三章 傑克遜式民主
西部第一次取得政治權力是在安德魯·傑克遜1828年當選總統時。在他的領導下,開創了一種新型民主,比傑斐遜的更為民主。在當時,弗吉尼亞已經出了4位總統——華盛頓、傑斐遜、麥迪遜和門羅——並且還有2位同姓亞當斯,即亞當斯父子。他們都來自東部,都是受過教育的傳統人士,也許都是根據貴族政治的主張來治理國家。麥迪遜和門羅是傑斐遜的密友,而「弗吉尼亞王朝」似乎已然開始成為政治體制中的既定力量。然而,王朝覆滅了,傑克遜本人是南方人,他得到了南方的支持,也得到了西部的支持。此外,賓夕法尼亞州和紐約州日益增長的民主情緒也讓這些州中的多數人站在了傑克遜一邊,反對代表了傳統和新英格蘭保守主義的J. Q.亞當斯。當時,沒有人能夠僅僅依靠西部的支持就成為總統,但傑克遜將西部的理想和情懷引入了政府之中;不過這是依然存在奴隸制的美國西南地區人民的理想,它截然不同於西北地區人民的理想,這後來體現在了林肯身上。
傑克遜的父親是阿爾斯特長老會成員(1),1765年他與妻子和兩個兒子一起移居北卡羅來納州。他想靠耕種維生,卻未能成功,不久之後他的兒子安德魯出生,但無論北卡羅來納還有南卡羅來納都沒人知道。他1767年過世,他的遺孀,窮困潦倒的寡婦,去自己已婚的姐姐家當了管家。她的姐姐相對富裕,夫家是農民,住在南卡羅來納州一個主要由北愛爾蘭新教移民組成的社區。安德魯的母親希望他成為牧師,但其趣味使他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傑克遜的傳記作家說「他是四鄰所有野孩子中最野的一個」,喜歡賽馬、鬥雞,和其他男孩大打出手。在教育方面,他「既不好學也不可教」,只是設法掌握了讀寫和簡單的加法,即使快到生命的盡頭時,還是不能正確拼寫和寫出符合語法的句子。
與此同時,獨立戰爭的戰火蔓延到安德魯的家鄉。他的一個兄弟在戰鬥中喪生,另一個或是死於天花或是死於傷口感染,他的母親因護理傷兵引起發燒而過世,這些親人的故去都發生在1780年和1781年。那時,安德魯還是個孩子,才13歲,卻已經與英國人作戰,並於1781年被俘。英國指揮官「命令安德魯給他擦靴子。他抗議說他是戰俘,不是僕人,我們可以猜測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回答他的是砍向他腦袋的軍刀,雖然他用手臂擋住了,手上和頭上留下的傷痕卻伴隨他終生直至走進墳墓」。交換俘虜使他重獲自由,14歲時他離開了軍隊,自力更生。安德魯翻山越嶺來到查爾斯頓,在那裡結交了對賽馬感興趣的富有的年輕人,據說那時他靠下注維生。安德魯的傳記作者並沒有說他是賽馬的賭注登記人,但似乎在這樣暗示。同時還暗示,因為與查爾斯頓的體育精英有來往,他的舉止也莊重得體,而這碰巧在某些場合給華盛頓留下了深刻印象。
然而,查爾斯頓並不是他的志趣所在,雄心壯志促使他去選擇一些莊重的職業。17歲時,他決定學法律,並在一個叫索爾茲伯里的城市成為一名法律系學生。據他當時的一個熟人說,他是「索爾茲伯里歷史上最風風火火、最鬧騰、最會鬥雞、最會玩牌,也最會惡作劇的傢伙」。3年後,即1787年,他開始在北卡羅來納州執業。但不到12個月,他決定再往西走,並在田納西州的納什維爾安頓下來,那裡成為他漫長餘生里的家。
位於坎伯蘭山谷中的納什維爾,1788年仍處於動盪狀態。印第安人先是受英國人煽動,後又因西班牙人慫恿,一有機會就襲擊美國人。美國人在1793、1794年連續兩年打敗了他們,並於1795年與西班牙籤訂條約,開闢了從密西西比到美國的航線。田納西州因此而繁榮,最終於1796年成為美國的一個州,即便聯邦黨人在國會提出強烈反對。
與此同時,這一地區的繁榮也給傑克遜帶來了成功。當他到達納什維爾時,發現之前只有一個律師在此定居。這個律師是因為當地的債務人而永久地留了下來,但正義最終沒有站在債權人這邊。於是他們轉而求助傑克遜,而他使這些人勝訴。傑克遜在實踐中的做法與那些糾紛較少的城市中的知名律師有所不同。「侵權者容易擺出強橫態度,而且往往得到一些同夥的支持,搞得檢察官們既不愉快又面臨危險。傑克遜在道德上和行為舉止上都表現出了大無畏的勇氣……糟糕的語法、蹩腳的發音以及辭色鋒利的譴責並沒有使法官或陪審團感到震驚,也沒有使他們的頭腦偏離真相。」業餘時間,傑克遜的行為同樣令人讚嘆。「他的馬跑得最快,他的公雞最引人側目,他只與那些出類拔萃之士辯論,他發的誓言即使山里最愛吹牛的年輕人也會自愧不如。」認識到了他身上的各種優點後,1796年鄉親們推選他為他們的第一位國會議員;在隨後的一年裡,他成了參議員;又過了一年,他當上了田納西州最高法院的法官。在任法官期間,他親自逮捕了一名膽敢藐視治安官及其手下權威的重犯。在邊地城鎮中,一位專業人士要管這些事也不算太過分,傑克遜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無論是什麼工作。他的外表與他的手槍一樣具有震懾力:高大挺拔,面色蒼白,眼睛碧藍,目光炯炯。
傑克遜雖然職責重大,但還沒有到連戀愛都沒空談的地步。坎伯蘭聚居地是1779年羅伯遜和多納爾森兩人建立的,後成為田納西州的一部分。而在傑克遜來到納什維爾時,多納爾森「已經死了,是印第安人復仇的犧牲品,其遺孀開始接受寄宿者」。傑克遜就是寄宿者之一。這位遺孀有個女兒,女婿是個惡棍,所以女兒與母親住在一起。這個惡棍表面上與妻子和解,並定居在納什維爾,但他對傑克遜心生妒意,儘管傑克遜向他保證他的懷疑毫無理由。後來他離家出走,並發誓要報仇。就在這位女士深感痛苦之時,傑克遜愛上了她。1791年,聽說她與丈夫已經離婚,傑克遜便娶了她。然而事實上他們真正離婚是在兩年之後,人們由此認定她與傑克遜屬於通姦。在得知這些之後,傑克遜再次與她成婚。他們一直過得非常幸福,直到她去世,當時傑克遜才當選總統不久。在競選期間,他的對手散布說他是一個和已婚婦女同居的不道德的人。傑克遜像騎士一樣保護妻子遠離謠言,但機緣巧合她還是發現了,據說正是此事加速了她的死亡。
在友情方面,傑克遜就不像愛情那樣幸運了。他的性格很像李爾王;無法區分真正的朋友和奉承者,當他發現自己錯信了背信棄義之徒時會怒不可遏。他總是喜歡爭論,而且會不明智地選擇發泄怒火的對象。例如,他在厭倦了法律工作之後成了一名將軍,在戰爭似乎一觸即發時(1807年),他焦急地盼望事態升級,卻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戰爭部長迪爾伯恩一些令人難堪的實話。他說亞倫·伯爾向他大獻殷勤,後者正在參與被政府視為叛國的陰謀活動。迪爾伯恩就此事寫了一封信給他,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傑克遜回復道:
一個士兵或好公民的首要責任是關注自己國家的安全與利益,其次才是自己的感受,即使在受到粗暴或肆意攻擊的情況下也應如此。你來信的主旨就是個人情緒的宣洩,含沙射影的言語讓人難以接受,這種觀點和宗旨無關軍事,你所講述的故事和行為,暗示一個將軍要自貶身份變成咆哮的刺客。(接下來)我會附上克萊本州長的一封信給您,它會向你表明我從未將自己置於對國家真正意義上的責任之外,甚至在懷疑自己受到它的傷害之時亦是如此。
謹祝健康並致意
安德魯·傑克遜
這裡補充一個附言(可能並沒有發出):
先生,B上校在我家裡受到了一個被放逐他鄉的愛國者理應得到的所有殷勤款待。我視他為流亡的愛國者,因為每一位正人君子都會對此感到遺憾。他受到了瘋狂追捕,但他對我說的話充滿著對這個國家的熱愛,而且他遵從法律和您的命令。在他申訴並被令人尊敬的肯塔基州大陪審團宣告無罪後,我對他的懷疑煙消雲散。我確實給了他兩條船,如果他想再多要兩條同樣的,那麼我就再給兩條。但是,先生,如果有證據表明他是一個背叛者的話,我會非常高興地割斷他的喉嚨,就像如果有同樣的證據證明你是叛徒,我也會割斷你的喉嚨一樣。(2)
這場爭吵平息了,但其他一些卻是悲劇性結局。1806年,他挑戰一個名叫狄金森的人,此人被認為是西部最好的步槍手。他們拿著手槍,相隔8碼,每個人都想讓對方死。狄金森開第一槍,他開槍時,傑克遜將自己的手按在胸口,但沒有移動。狄金森驚呼:「上帝啊!我沒打中他?」恐懼瞬間占據狄金森心頭。輪到傑克遜時,他刻意提醒狄金森此事關乎「榮譽」,而狄金森站在那裡等待命運的降臨。
現在傑克遜可以任意處置這個對手了。他站在那裡,怒視著對方,然後慢慢地將長手槍舉到水平位置,而這時狄金森顫抖著轉過頭去。傑克遜的目光沿著槍管移動,從容地瞄準,然後扣動扳機。但子彈沒有出膛,幾秒鐘匆匆忙忙的詢問之後,發現手槍處於半擊髮狀態,根據雙方認可的規則,這次不算,傑克遜被允許再射一次。他又一次小心地瞄準那個可憐的待宰羔羊,這一次子彈射出,打中了他的大動脈,狄金森當晚死去。當時傑克遜得意洋洋地從場上走來,小心地不讓隨從知道他受傷的真相,因為他想要那個垂死的對手以為自己沒射中。「就算他打中了我的腦袋,我也會還他一槍。」傑克遜說。
就這次爭鬥和其他一些爭吵而言,即使在那個時代的田納西州,傑克遜也太出格了。因此,有段時間他不得不蟄伏在家。1812年的戰爭使他擺脫了這種狀態,一般認為這次戰爭是個征服佛羅里達的機會,當時那裡仍被西班牙占領。佛羅里達沿田納西州南部海岸延伸,給交通造成了不便。另外,西班牙人和英國人還被指控煽動印第安人對抗美國人。1812年7月21日,傑克遜向部隊發表聲明,訴說了他的心情:
你心急如焚,想知道你的武器在哪裡能找到用武之地。請將你的目光轉向南方!看看西佛羅里達,這片領土上的河流和港口對西部的繁榮不可或缺,對我們州的東部更是如此。而且我們可以看到,那裡有一隻藏著黑手的庇護所,它煽動掠奪和殺戮。兇殘的野蠻人剛剛血染了我們的邊地,在英國軍隊出現在彭薩科拉灣之時,他們會再次施暴。正是在這裡,一個適合你的徵召機會正等待著你的勇氣和熱忱。此刻共和國的邊界將延伸到墨西哥灣,你將從中體驗到特別的滿足感,因為你將為你的合眾國的一部分帶來顯著的利益。
由於外交和政治方面仍有障礙,傑克遜接到命令只能針對印第安人。他曾經徹底打敗印第安人,並將他們趕入西班牙的領地。但是,使他成為全國偶像的戰績是1815年1月8日在紐奧良挫敗英國人,當時和平條約已經簽署,但作戰雙方都不知曉。紐奧良之戰是一場典型的徒勞無功的戰爭,戰爭結束時,引發交火的任何爭議依舊懸而未決,只是勾起了英國因獨立戰爭而生的百年仇恨。英國因為自己的愚蠢而失去了領土,但傑克遜將軍獲益匪淺。
美國於1821年獲得佛羅里達,傑克遜被任命為州長。當他占領彭薩科拉時,傑克遜太太因為西班牙人將星期日作為享受的日子這一習俗而感到苦惱,認為應確保居民們意識到一個更純粹的政權將要出現。她寫道:「我派斯坦頓少校告訴他們即將到來的星期日將有所不同……昨天我高興地看到了我的話產生的實效。看到了良好的秩序,大門緊閉,賭場被拆除,禮拜日再也聽不到小提琴和跳舞的聲響,也聽不到咒罵聲。」隨著美國國旗的升起,衛理公會開始分發小冊子,全然不顧牧師們的抗議。求職者圍住州長和他的妻子,渴望在新的土地上找到一份辦公室的工作。後來,傑克遜與即將離職的西班牙總督發生了一場異乎尋常的爭論,雙方都有些荒謬,但西班牙總督尤甚。在經歷了其他各種爭吵之後,傑克遜深感厭惡,毅然辭職並退居納什維爾。傑克遜的房子「隱宮」寬敞而舒適,他有足夠的財產,足夠的奴隸,他駕著「由4匹漂亮的灰馬拉的精緻馬車,車上有穿制服的僕人」。
然而,傑克遜被認為比傑斐遜更為民主,毫無疑問,部分原因在於他的出身,但我認為更多是因為他缺乏教育。
1824年傑克遜錯失總統寶座,但在1828年以絕對多數當選,並在1832年連任。他一向(儘管這並非全然公正)被認為引入了「政黨分贓制」(3),根據這一制度,所有的政府任命,甚至郵政局長一職,都應授予其黨員,並隨著執政黨的變化而改變。雖然他沒有發明這一制度,但確實強化了它。這是他「民主」的一個例子,另一個例子是他對美利堅合眾國銀行的破壞。這兩個事例都源於同一個政府理論,即政府需要的不是技能,而是誠實,這種誠實是由公眾支持的黨派的黨員資格證明的。在就職演說的草稿中,新當選的總統寫道:
我應該謹慎填補行政部門各辦公室的崗位空缺,儘可能安排心智俱佳的個人充任。我總是想到在一個自由政府中,對道德品質的要求應高於對才能的要求。在人民不參與國家統治的其他政府形式中,我們不難發現帝國的安全保障主要在於君主的技巧,即君主能如何利用其臣民的盲目的逆來順受。但我們不同。在這裡,人民的意志已經在他們選擇的憲法中確定了下來,它左右著公務員的服務,並且更有興趣留住那些能確保忠誠和誠實地奉獻自己利益的品質。
這一理論實踐起來並不總是幸運的。例如,紐約港的收稅官職位給了一個名叫斯沃特伍德的人,他在總統看來「符合心智俱佳的條件」。然而就是這位聰明善良的人,幾乎從一開始就以權謀私侵吞公款。在傑克遜不再擔任總統之後,他的劫掠行為敗露,被發現貪沒的總額達到125萬美元。
傑克遜對政黨分贓制的信念是全然真誠的,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回報政治盟友的問題。在成為總統兩三個月後,他在私人日記中寫道:
對於去除那些職務一事大家議論紛紛,出於一些原因將提交給國會,也考慮是否通過一項法律定期撤銷所有官職——這樣優秀者可以再獲任命,糟糕的或未參加評議的應當無異議地去職。現在,每個官員在上任幾年後,便會認為他一生的地位財富就在於此,這是一種既得權利。如果他待了20年或更長時間,這就不僅是一種既得權利,它會被傳給其子孫,如果沒有下一代,就傳給他的親屬。這不是我們政府的原則,職位輪換制才會使我們的自由得以永恆。
美國人當時對於非黨派公務員的概念還沒有考慮充分。公職如果不隨政府更迭而易手,那麼人們會認為這些職位屬於辦公室官僚的世襲權利。英國人將通過考試選出永久性公務員的制度歸結為哲學激進派的創意之一,後者革除了18世紀的貴族腐敗,但沒有代之以源自傑克遜體系的民主腐敗。傑克遜認為政府職能需要的是美德而不是心智,所以當他聽到有人建議根據學術能力授予職位時感到震驚。畢竟,他在不懂法律的情況下成為了一名成功的法官,不研究戰略或戰術卻成了個打勝仗的將軍。因此,他很自然地認為適合擔任公職的條件應是一顆善心而不是一個靈活的頭腦。
政黨分贓制不能歸因於傑克遜一人,它是美國所理解的民主的必然結果。正如錢寧所說:「公務員從舊殖民制度下的永久性任期,到更民主的政治輪換模式,這一轉變是不可避免的。」(4)在伊利諾伊州,林肯尚年輕時,當時政黨的主要政治家輪流接受國會議員或其他特別需要的職位的提名,這一做法被認為是正確的。確實,這是政黨政治領域內的事,但它顯示出的觀點與引發政黨分贓制的觀點相一致,即公職不需要特殊技能,因此公職的好處應由所有的「品行端正」的人均沾,這是公平的。
其最終結果是造成人們以為政府工作無需技能,於是留著技能效力於私人企業。因此,傑克遜的制度常常導致政府受控於金融利益,而不是人民。漢密爾頓的精神在美國繼續存在,而且表面上越是受到打擊,就越說明其取得了真正的勝利。民主的概念是如此個人主義化,以至於所有需要大量合作的事業(除了戰爭)都被置於私人倡導下,而且其管理是為了首先為其發起人帶來利潤,使社會受益只是偶然。
但是必須承認,基於黨派的公務員制度從政府的角度來看有其優越性,而且在某些情況下,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在約翰·亞當斯擔任總統期間,傑斐遜認為有必要非常謹慎地利用這個職位,因為他相信他制定的公職人員選用條件被篡改了。(5)林肯偶然發現,伊利諾伊州的一些郵政局長利用自己的職位為民主黨謀利,不投遞支持輝格黨的報紙。(6)在這類情況中,對政府有利要重於對公眾不利,儘管迄今為止這種制度的存在使得一個新上台的執政黨可以解除礙手礙腳的官員的職務。只有在相對平靜的時期才能實現非政治性的公務員制度;但在1918年的俄國,這是完全不可能的。除了內戰期間,美國的分裂並沒有那麼嚴重,不至於無法實現無黨派的公務員制度。而在傑克遜時代不可能是因為不願承認政府職能中需要技能。技能並非萬能,所以承認需要技能似乎是對民主信仰的背叛。
類似的觀點引起了傑克遜對美利堅合眾國銀行的抨擊。曾有過一個更早的美利堅合眾國銀行,1791年在漢密爾頓的倡議下成立,但遭到傑斐遜的反對,而華盛頓在對其合憲性有所猶豫後,還是予以了批准。該銀行的特許執照於1811年到期,沒有續展,部分原因在於四分之三的股份為外國人持有,主要是英國人。美利堅合眾國第二銀行成立於1816年,主要是作為一種恢復貨幣流通的手段。如不續展,它的特許執照會在1836年到期。從一開始時這家銀行就不受歡迎,當1832年傑克遜在總統競選中呼籲大家授權他與該行鬥爭時,他得到了熱烈的支持,尤其是南方和西部。
美國的銀行業長期處於一種無望的混亂狀態。除了美利堅合眾國銀行之外,還有州立銀行和私人銀行。那些「野貓銀行」,最終通常都會倒閉。所有銀行都發行票據,而「野貓銀行」開辦時常常沒有其他資產。在西部,票據品種非常少。在美利堅合眾國第一銀行和第二銀行的間隔期,西部流通的要麼是「野貓銀行」發行的票據,要麼是州立銀行發行的票據。前者的價值在各地都出了問題;後者一旦離開其始發地就會貶值。所以,美利堅合眾國銀行打算在全國統一貨幣。但是在經濟狀況不好的時候,美利堅合眾國銀行似乎讓情況變得更糟。俄亥俄州試圖對美利堅合眾國銀行徵稅,最高法院則判定不可對其徵稅。俄亥俄州宣稱,州政府與最高法院一樣有權對憲法進行解釋,並強行向該行在俄亥俄州的分行收稅,還下令稱俄亥俄州任何人都可以搶劫該行並免於懲罰。其他幾個州也遇到了類似的麻煩。在西部,每個人都借錢開荒,能開多少就開多少,而許多借款人根本無法償還債務。主要是債權人在東部,銀行代表他們的利益,各地的債務人便都有理由反對該銀行。另外,西部的債務人還有一個地理原因,因為銀行似乎阻礙了西部大開發的偉大腳步。
包括傑克遜在內的西部開拓者都對信貸體系的運作百思不得其解。所有人都太急於利用銀行來讓他們占用和開發更多的土地,但他們似乎並不認為銀行在借錢時做了大量實質性工作。一切都在紙上進行:銀行家沒有流汗,沒有伐木或耕作未開墾的土地,僅僅憑著一紙文件,沒有付出任何勞動就獲得了毀掉那些辛勤勞作的人的權利。如果收成不好、價格不對或者僅僅因為東部或歐洲發生貨幣危機,銀行家就可以抽回貸款;如果農民找不到錢,他所有的勞動成果就會成為銀行財產。信貸是用整個社會的勞動加以填充的蓄水池,是集體的產物,不是屬於個人的,經濟生活中這種集體的一面是自力更生的西部人所難以理解的,因此他們感到憤怒。非常不明智的是,所有文明社會都允許信貸——當然這是因為社會是一個有組織的集體——被某些個人挪用,並被他們用來向那些需要信貸的人提供資金。在傑克遜的時代,對這些人的獲利的反對轉變為對銀行業本身的抵制,尤其反對銀行業最無害的這種業務,因為它採取了一種極度集中的方式。在任何許可私營企業的文明社會中,必須有機構來管控信貸。但是這些掌握在私人手中的機構往往變得非常強大,以至於對所有經濟活動都產生了近乎專橫的支配權。傑克遜及其支持者都渴望通過西部的致富機會來獲利:當那些擁有奴隸的人侵占奴隸的勞動成果時,他們沒有看到任何人持反對意見;當那些地產投機者看到自己的土地因為鄰居的企業而增值時,他們也不希望失去贏利的機會。只要他們渴望得到的利益是被允許的,只要銀行家的這種獲利是被許可的,那麼傑克遜只能宣布私人銀行業務做得不好,而不是應該全部停業。傑克遜式民主希望給財富欲望以自由發揮的空間,同時又嫉妒那些成功致富的人,兩者在邏輯上水火不容,因此從本質上講,這樣的企圖不能成功。
傑克遜無法摧毀所有銀行,儘管他本想這麼做。他對美利堅合眾國銀行行長比德爾說:「在所有銀行中,我並沒有更不喜歡你的銀行。但自從我讀了南海泡沫的歷史之後,就一直害怕銀行。」在另一個場合他說:「每個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一向反對美利堅合眾國銀行,不,所有的銀行。」當他說他「害怕銀行」時,表達的是他最核心的感想。銀行令人困惑,而且神秘,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誠實公民是搞不懂的。銀行手握大權,因而它們在政治上非常重要。但在民主國家,每個心智健全的成年公民都應該能夠判斷所有的政治問題。所以說,普通人難以理解的任何事情都是反民主的,因而也是邪惡的。美利堅合眾國銀行比其他任何一家銀行都更強大,所以也比它們更邪惡。既然我們不能廢除所有的銀行,那麼至少要消滅其中最邪惡那個。我認為,以上觀點能在相當程度上代表傑克遜對這一問題的思考,他因此認為自己是人民意志的忠實詮釋者。
從傑克遜的個性和職業生涯來看,他必然是一個狂熱的民族主義者,這不僅是從他的愛國情懷上講,也是從帝國主義的好戰意義上講。1829年,他在談到密西西比時說:「宇宙之神希望這個偉大的山谷屬於一個國家。」神的意志直到七年戰爭時才實現,它讓整個地區都歸了法國,但從那以後它就被遺忘了,直到有一天美國政府就此事提請各國政府注意。鑒於他在獨立戰爭中的遭遇和在1812戰爭中取得的勝利,傑克遜憎惡英國人是自然的,但他對西班牙人的仇恨就沒那麼入情入理了。在他那個時代,所有南方人都希望攻克南部地區。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和德克薩斯,都是在他有生之年陸續進入美國版圖的;儘管佛羅里達是通過外交而不是戰爭獲得的。1843年,他在退出政壇很久之後寫了一封措辭激烈的信敦促吞併德克薩斯,以免英國人得手:
英國已經與德克薩斯簽訂協議;而我們都知道,有遠見的國家從來不會錯過與世界廣泛交往的時機,何況這還可以增加其軍事資源。她不願與德克薩斯結盟嗎?一旦她選擇宣布這件事,就會重提(她當然會這麼做)西北邊界問題,作為與我們開戰的原因——設想一下,作為德克薩斯的盟友,我們要與她開戰。為了準備戰鬥,她向德克薩斯派出20000或30000人;在薩賓將他們組織起來,趁我們甚至還沒注意到她的意圖就把物資和武器集中到那裡;占領密西西比;鼓動黑人起義;紐奧良也可以混同作戰;這樣的話一場奴役戰爭將會橫掃整個南方和西部。(7)
傑克遜的帝國主義取悅了南方,他的愛國主義令整個國家感到高興——除了南卡羅來納州,當時它想脫離聯邦,而他大力維護聯邦。他的民族主義是一種在民主國家普遍流行的民族主義,只要它們還算強大。但是,由於奴隸制問題,他直到生命盡頭都念念不忘的征服南方的心愿在北方並不受歡迎。在他任總統時,是關稅而不是奴隸制導致了南北分裂,在這個問題上是可能達成妥協的。政黨才剛剛開始按照緯度劃分,傑克遜不僅得到了南方的支持,還得到了西北地區、賓夕法尼亞州以及紐約州大多數人的支持。他被尊為愛國者和戰鬥英雄,他的民主也贏得了同樣的欽佩。在他的引導下,普通美國人學會了鄙視,不僅鄙視歐洲,還鄙視自己國家中許多彌足珍貴的東西。如果說傑克遜對美國人性格的形成產生了最後一次巨大影響,那麼美國民主就可能會與無知、魯莽和暴力有關。幸運的是,下一代所面臨的一個新問題為新影響提供了空間,通過這個影響,美國變得更值得擁有決定人類命運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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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下有關其生平的內容主要摘自J. S.巴塞特的《安德魯·傑克遜傳》,1916年。
(2) 此處作者保留了原文的兩處拼寫錯誤,「prooff」為「proof」之誤,「treator」為「traitor」之誤,以證明前文提及的傑克遜的拼寫水平。——譯註
(3) 「華盛頓總統開創了政黨分贓制。」錢寧:《美國的歷史》,第6版,第123頁。
(4) 前引錢寧的著作,第5版,第402頁。
(5) 塔克:《傑斐遜傳》(Life of Jefferson),第2版,第64頁。
(6) 前引尼古拉和海伊的著作,第1版,第183頁。
(7) 前引尼古拉和海伊的著作,第1版,第2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