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組織 · 第二十二章 西部的開拓
19世紀樂觀主義是由物質生活的迅速發展引起的,而物質生活又相應地可以歸結為兩個相關因素:工業方面不斷占領新市場,農業方面不斷征服未開墾的土地。地球是有盡頭的,擴張的過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但是美國西部、大英帝國的自治領以及南美洲的南部國家為擴張提供了如此廣闊的空間,似乎沒必要為遙遠的將來,為所有這些空蕩蕩的地方有朝一日將被占據而煩惱。
在美國,對西部的征服是由那些信仰傑斐遜式民主的人來完成的,當荒無人煙的地方吸納了足夠的居民之後,他們就在那裡建起了民主政府。美國農業人口的增長,在許多方面與人類歷史上任何已知情形完全不同。在歐洲,封建領主和農奴的劃分隨處可見,在俄國、波蘭、奧匈帝國和部分德國地區也仍然存在。農業工人即使不再是農奴,實際上也還是被束縛在特定的土地之上,或者至少被束縛在某個居住區,無論是在專業分工上還是在政治上,都沒有什麼主動性。即便在法國,農業工人通過革命擁有了土地之後,還是會在教會的影響下陷入保守主義。在美國,西部的農業人口屬於移民,他們具有冒險精神,注重生產方法的技術革新,從自治和艱苦生活中產生的自尊和自信,使他們不會將其他人視為比自己優越的社會階層。在整個西部,一種民主的、高奏凱歌的進取精神時刻準備挑戰這個世界,西部在物質方面的驚人成功使它日復一日地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征服阿勒格尼之外的土地的第一階段是戰爭和外交問題。1756年,法國人擁有加拿大和整個密西西比河流域,而西班牙人擁有佛羅里達、德克薩斯和西部偏遠地區。1763年,英國人占領了加拿大和密西西比河谷的東半邊,後者在1783年割讓給了美國。1803年,傑斐遜從拿破崙手中買下了密西西比河谷的西半邊;1821年又從西班牙那裡購得了佛羅里達;德克薩斯在短暫的獨立之後,於1845年自願併入美國。1848年征服墨西哥,使美國的領土向西一直延伸到太平洋。
大範圍的占領有時比合法擁有要晚得多,但是跨大陸的擴張是從聯邦成立到19世紀末一直持續的運動。即使在殖民時期,英國人也無法壓制美國人背著他們探索和利用未開墾之地的願望。而當他們擺脫了喬治三世的控制後,沿海各州的人對擁有了自己的土地欣喜若狂,並且一定程度上受自身困境的驅使,大舉翻越山脈向密西西比河谷遷徙。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長長的移民隊伍在行進,富裕的家庭坐著馬車,後面跟著他們的牛羊,貧困的家庭則步行,家當就在包袱里或者手推車上,沿著西部公路一路找尋新成立的州。肯塔基州1792年加入聯邦,田納西州是1796年加入,俄亥俄州1803年加入。在西北部,一開始進展緩慢,因為英國人仍懷有敵意,並以各種藉口阻攔移民,直到1794年英美簽署《傑伊條約》。1783年,各軍事要塞同意投降,而印第安人卻站在英國人一邊,使移民們感到這個國家並不安全,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1812年的戰爭之後。從1815年開始,印第安納和伊利諾伊雖然仍有許多印第安人,但很快也接受了移民,並分別於1816年和1818年成為美國的兩個州。而更西北的地區,必須聯合灌溉,所以直到很久之後才有人定居。例如,南達科他、北達科他直到1889年才被納入聯邦。但到1820年,阿勒格尼西部的定居者總數超過225萬,到1840年有近700萬。
西進運動在好年景時規模縮減,在壞年景時則高歌猛進,因為此時窮人想逃避失業、低工資和高稅收。但是許多非經濟的動機也在促進西進運動,所以移民從未完全停止。喜歡冒險,熱愛自由,再加上一個近乎浪漫的願望——想成為文明進步大軍的先鋒隊,從而使得一些人拋棄舒適,去忍受拓荒生活的風險和艱辛。正如托克維爾所說:
我樂於承認美國沒有詩人,但我不承認他們沒有詩意的想法。在歐洲,人們大談美國的荒蠻之地,但美國人自己從不去想。美國人對那些無生命的自然奇觀熟視無睹,可以說,他們在斧頭落下之前不會覺察到自己周圍的浩瀚森林。他們的眼睛盯著另一種景象,盯著美國人穿越荒野的行進路線——乾涸的沼澤,改變走向的河流,人跡罕至之地和被征服的大自然。他們自己的這番壯觀形象並不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映入美國人的眼帘,可以說,這一形象在每個美國人最微不足道和最重要的行動中都縈繞著他們,而且總是在他們腦海中飛舞。沒有什麼比美國人的生活更瑣碎,更乏味,更充斥著微不足道的興趣,一句話就是如此無詩意。但在它所暗示的思想中,總有一種充滿詩意的思想,那就是他們蘊含的精神,能為整個人注入活力。(1)
美國西部開始認為自己是民主的典範,世界也這樣認為。然而,當時的美國有三種其獨有的重要情況,它們影響了人們的性格和社會生活,使這兩者與無論哪個政府治理下的歐洲的情形大不相同。這三種情況就是:自由土地,印第安人和黑人奴隸制。最後一個我將留待以後的章節闡述。如果我們想了解美國民主的特點,其他兩個在這一點上都是有說頭的。我先從印第安人說起。
從一開始,與印第安人的衝突就給美國人帶來一定的刺激性和社會凝聚力,這在不那麼危險的環境中是不可預料的。印第安人有許多優良品質,但他們非常殘忍。那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始終面臨被剝去頭皮或被戰斧劈死的危險的男人,很難以兄弟般的態度對待他們。而印第安人也沒法不憎恨白人的無法無天和野蠻侵略。詹姆士·特拉斯洛·亞當斯在描述1637年的佩科特戰爭時說:(2)
這是一個關於白人侵略和種族仇恨的故事,兩個半世紀以來,在幾乎所有邊界地帶不幸地反覆上演。第一次新英格蘭戰爭中的主要事件是清教徒在約翰·梅森上尉的領導下,突襲了野蠻人的主要村莊。一個刮著大風的黑夜,通往圍欄的兩個入口都被人把守,以防任何人逃脫,隨後點燃了火把,500個印第安男人、婦女和兒童被燒死。而清教徒的領袖竟然說上帝保佑,在那個可怕的夜晚,待在家裡的人比平時多了150人。
在這之後,當我們得知這些殖民者是如何以宗教為由對待貴格會教徒時,已經不感到驚訝了:他們絞死了三男一女,其他人則被囚禁、毆打和折磨,孩子們在西印度群島被賣作奴隸。(3)即使到了19世紀,邊界地區仍有熱衷迫害的因素。除了針對摩門教徒之外,它不再進行宗教迫害,但政治迫害依然存在,特別是在奴隸制問題上。
在西北地區通常發生這樣的事,最先到來的是探險家,不久之後是皮貨商人,經過十幾年乃至兩個世紀的歲月洗禮,商人們的報告誘使法國、英國或美國政府在荒野中建立軍事據點。(其動機通常是想確保本國皮毛貿易的安全。)在白人國家之間的戰爭中,印第安人會被煽動去屠殺那些偏遠地區的駐軍,這導致了報復:印第安人將在一場激烈的戰鬥中被打敗,被誘導簽訂條約,據此「出賣」自己的土地,並遷往更遠的西部某個新的保留地。在戰爭中,邊遠地區的定居者被印第安人屠殺,印第安人也被定居者殺害。邊疆地區的每個白人都被要求隨時響應號召,自願上陣抗擊印第安人。儘管印第安人最終總被打敗,但他們獲勝的次數並不比失敗的次數少,而且當雙方人數相等時,印第安人幾乎總是勝方。(4)
早年,對印第安人的恐懼一直籠罩著邊境。尼古拉和海伊在描述亞伯拉罕·林肯的祖父(也叫亞伯拉罕)的生活時說:
直到1795年《格林維爾條約》簽訂,印第安戰爭漫長而血腥的歷史才告結束。沒有哪一天,拓荒者可以安心離開他的小屋,相信自己回來時它不會化為灰燼,他的小羊群在家門口被殺害,或者被困住,情形比被殺還糟。每當夜幕降臨,離家的男人對妻兒的擔心非常普遍,其情其景甚為悲慘。
拓荒者亞伯拉罕·林肯的生活很快就以災難性的結局結束了。他定居於傑斐遜縣,住在從政府那裡購買的土地上,並在森林中辟出了一個小農場。1784年的一個早晨,他帶著三個兒子莫迪蓋、約西亞和托馬斯到空地邊開始一天的工作。灌木叢中射出的一槍殺死了父親,長子莫迪蓋本能地跑向房子,約西亞則跑向鄰近的要塞求救,而最小的托馬斯只有6歲,被留在了父親的屍體旁。莫迪蓋到了小屋,拿起來復槍,透過槍眼看見一個身上有戰爭圖案的印第安人,正要彎腰拉起地上的孩子。莫迪蓋小心地瞄準了這個野蠻人胸前的白色飾物,將他射倒,小男孩托馬斯這才得以逃脫,跑向小屋。這時莫迪蓋從閣樓再次向野蠻人開火,野蠻人也從灌木叢中現身,直到約西亞從要塞帶著援軍趕到,襲擊者才逃跑。這一悲劇在莫迪蓋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無論是出於為被殺的父親復仇的心理,還是因為成功射擊帶來的運動員般的樂趣,都使莫迪蓋成了一名堅定的印第安人追捕者,而他很少停下來探究進入自己步槍射程中的那個印第安人是友是敵。
在1832年的黑鷹戰爭中,林肯本人也曾與印第安人作戰。哈里森榮升總統是因為在蒂珀卡努打敗了印第安人。而傑克遜總統儘管主要是靠打敗威靈頓的姐夫而聲名鵲起,也因為在與塞米諾爾印第安人的戰鬥中獲勝而聲名遠揚。
在與印第安人的戰爭中,最戲劇性的一幕是1812年在芝加哥的迪爾伯恩要塞的大部分駐軍被屠殺,是一場針對英國人的戰爭。那時的芝加哥,幾乎只有一個軍事據點,還有一個名叫金西的商人。負責指揮的上尉希爾德奉命撤離要塞。在距離要塞2英里的地方,他的小股部隊遭到襲擊,據他自己所說當時有38名男子、2名婦女和12名兒童被打死。倖存下來的少數人有過奇怪的冒險經歷。(5)比如,西蒙斯太太和她6個月大的女兒。西蒙斯太太在屠殺中失去了丈夫和2歲的兒子,她被印第安人囚禁了6個月,其中大多數時間是抱著嬰兒行軍。她忍受著印第安婦女棍棒的「夾道歡迎」,還要設法保護自己的孩子。最後,她被帶到底特律,落在了英國人手中,至此她的苦難才算結束。大屠殺過去8個月後,她到達她父母避難的木屋。即使在那裡,在她到達後不久,她的姐姐和姐夫也被印第安人殺死。此後,她和女兒的生活才歸於平靜。後來女兒結婚了,並不斷向西遷居,先後在俄亥俄、愛荷華和加利福尼亞生活,1900年西蒙斯太太在加利福尼亞去世。(6)
貿易商金西被印第安人視為中立者,所以在大屠殺中毫髮無損。然而,他和他的兒子、女兒以及兒子們離異的妻子在隨後與印第安人簽訂的每個條約中都遭受了損失,當然也得到了補償。
1812年戰爭期間,在酋長特庫姆塞和他的兄弟發起了一場空前團結的行動。他的兄弟被稱為先知,從大靈(7)那裡得到啟示。有一次,大靈對先知說:
我是英國人、法國人、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之父。我創造了第一個人,他是所有人包括你的父親。我將他從長眠之中喚醒,並通過他,現在向你宣示:我沒有創造美國人,他們不是我的孩子,而是邪魔的子孫。他們在大水的浮沫中生長,這水被惡靈攪擾,強勁的東風將浮沫吹進了樹林。他們人很多,但我討厭他們。(8)
如果大靈特別喜歡印第安人,那他有理由討厭美國人。然而,從文明人的角度來看,很難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符合正義和人性。我們不能為美國領土上居住著文明人感到遺憾,而如果文明人居住在那裡,印第安人就不可避免地要遭受苦難。正如托克維爾所說:
無論從哪個方面思考北美土著人的命運,他們的災難似乎都是無可避免的:如果他們繼續處於野蠻狀態,就只能退出歷史舞台;如果他們試圖使自己的生活方式文明化,去接觸文明社會,就會遭受壓迫和貧困。如果他們繼續從這片荒地遊蕩到那片荒地,就會走向消亡;如果他們試圖定居下來,還是必然面臨消亡。歐洲人的幫助指導對他們而言是必要的,但歐洲人的做法具有破壞性,迫使他們進入野蠻生活。只要那些人跡罕至的土地仍然屬於他們,印第安人就拒絕改變自己的習慣,而當他們被迫屈服時,改變他們為時已晚。
西班牙人帶著尋血獵犬(9),像捕獵野獸一樣追逐印第安人,他們像風暴一樣洗劫這個新世界,沒有太多的耐性或同情心。但是破壞必須終止,瘋狂必須停止。逃過屠殺的印第安人融入了征服者之中,最終接受了征服者的宗教及禮儀。另一方面,美國人對待土著人的行為特點是對法律形式的單一依附。如果印第安人維持他們的野蠻狀態,美國人就不參與他們的事務,視之為獨立民族;沒有買賣協議,就不能擁有印第安人的狩獵場。如果這樣的印第安人民族碰巧被侵犯,以致無法在其領地上維持生計,美國人會提供兄弟般的援助,將他們送到離祖輩的土地足夠遠的地方。
西班牙人的空前暴行,使印第安人蒙受了不可磨滅的恥辱,卻無法消滅他們的種族,甚至沒能成功地完全剝奪印第安人的權利。但是美國人通過自己獨特的恰當措施,平靜、合法、仁慈、兵不血刃地實現了雙重目的,在世人眼中也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偉大的道德原則。對人性法則多一分尊重,是不可能毀滅他人的。(10)
在印第安人自成一體的情況下,拓荒者的生活異常艱辛。早期,他們靠自由和希望支撐著——而希望往往被證明並不是一種虛妄。北方的生活比南方艱難,一則由於嚴寒的冬天,二則因為缺乏奴隸的勞作。然而,對於那些窮得買不起奴隸的人而言,北方更宜居,因為在南方他們的社會地位要低於奴隸主。當肯塔基州不再屬於邊地,林肯的父親於1816年移居印第安納,為此他造了個筏子,帶上了全部家當,包括成套的工具和400加侖威士忌。後來筏子翻了,好在他找回了大部分東西。他從最後的定居者的房子出發,披荊斬棘地穿過森林,來到一個稱心滿意的地方,把威士忌和工具存放在那裡,並依靠少量的臥具和一些鍋碗瓢盆同妻子及兩個孩子生活在一起。整整一年,他們住在一處只有三面遮擋的地方,另一面卻暴露在風雨之中。在這段時間裡,他清理了一些土地以備耕作,建造了一個合適的木屋,但他認為沒有必要安裝門窗和地板。尼古拉和海伊說:「他的小屋與其他拓荒者的一樣,幾個三條腿的凳子,一個用木棍做成的床架固定在原木之間,屋子外角用插入地面的分叉的木樁支撐;桌子,是一塊劈開的巨大原木,裝上四條腿;一隻陶罐、一個水壺和一口平底鍋,再加上幾個鐵罐和錫盤就構成了全部的家具。男孩亞伯拉罕晚上要從一個用木釘固定在小屋原木上的梯子,爬到閣樓上樹葉鋪成的床上。」在那裡,亞伯拉罕的母親與這一地區的許多其他移民都死於熱病。
瘧疾和其他熱病在整個西部非常普遍,尼古拉和海伊將林肯的憂鬱個性歸結於此,他們說:
「這種本質上的哀傷並不是林肯所獨有的,可以說是早期西部移民所特有的一種地方病。其部分源於他們當時生活的狀況,他們在那裡大部分時候處於嚴重和淒涼的孤獨之中,為生存而掙扎……除了這種普遍的憂鬱傾向之外,很多拓荒者在早期都得過瘧疾,隨後的日子也一直受其影響……許多人死了,活下來的很多人長大後雖然不再有瘧疾的直接症狀,但在各種神經紊亂中仍保留著折磨他們童年的疾病的痛苦痕跡。」(11)
在南方,拓荒生活相對容易。沒人相信安德魯·傑克遜有商業頭腦,但他很快從一個窮困潦倒的狀態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擁有大量地產和許多奴隸的人,這是他通過從事法律工作得來的,(12)其職業資質不包括學習和對土地投資。他1788年來到田納西,一位身無分文的21歲青年「在到那裡8年後,成了這一地區的富人」(13)。南方的主要困難在於印第安人、西班牙人和熱病。但它不像北方,不要求一個人具有獨立的身體耐力。
邊地的生活必然造成拓荒者及其子女在文化上的暫時退化。沒有學校,沒有教堂,沒有受過教育的人,要竭力與荒野抗爭,書少,威士忌多,這一切使人們忘記了他們所掌握的知識,更不能將知識傳授給自己的孩子。對巫術和預兆的信仰死灰復燃,比如柵欄必須在有月亮時搭建,土豆必須在沒有月亮時種下。(14)拓荒者,尤其是婦女,大部分是篤信宗教的,他們因為沒有教堂而苦惱。在人口稀少的地區,巡迴布道者通過信徒的營地集會不時地滿足大家的精神需求。人們從50英里外的地方趕來,在華麗的演講辭以及對孤獨的慰藉的雙重作用下,表現出最顯著的歇斯底里的症狀,在地上打滾,發出奇怪的哭喊聲,整個人陷入精神恍惚。所有這些現象都是與世隔絕的農業人口的特點,它曾存在於16世紀的德國和17世紀的英國,還有20世紀拉斯普京的西伯利亞。但這使特羅洛普夫人很吃驚,她對此作了生動而有趣的描述。(15)
在美國,婦女的影響力比其他國家的都要大,在邊地社會其影響力在於文明化方面。部分原因是她們不喝威士忌,還有追求社會聲望的願望,具有母性;而且比她們的丈夫較少沾染上那些粗野的冒險家所具有的擺脫文明社會的欲望。當然,邊地的女性比男性少,這也有助於她們贏得尊重。儘管信徒的營地集會是草率粗放,但宗教總的來說還是一種懲戒性的力量,而且婦女通常比男性更虔誠。鑒於所有這些原因,女性依然保持著對秩序的渴望,即使在不可能的情況下也是如此。
文明化的影響可以通過林肯的繼母得到證明,父親娶她進門時,林肯才10歲。我們記得,他家的木屋是沒有門窗的,這一點立即得到補救。她給孩子們帶來了床和衣服,她丈夫也加入了浸禮會。林肯開始上學,費用不貴,因為熊來這個社區比教師勤。在林肯的一生中,他只受過一年的學校教育。在他長到一定年齡後,父親就送他到農場當幫手。晚上,他會讀他僅有的幾本書:《聖經》《伊索寓言》《魯濱遜漂流記》《天路歷程》《華盛頓傳》和《印第安納州修正法案》。至於其他,林肯全靠自己的努力,他將自己的起步歸功於繼母,因為他當時年紀尚小,沒法自力更生。
有趣的是,他在1836年一封寫給報社作為競選演說的信中說:「我將承認所有白人都有納稅或攜帶武器的權利(絕不將女性排除在外)。」100年前這是一個不同凡響的觀點。
支持婦女權利的運動首先在美國西部進入政治現實。1846年,威斯康星州提出的一項憲法中包含了已婚婦女擁有財產權的內容,雖然當時被否決,但同年在德克薩斯和1849年在加利福尼亞同樣的權利內容獲得通過。(16)第一個允許婦女投票的是1890年的懷俄明州。在東方和歐洲,婦女僅僅因為一戰才有了選舉權。
法律和政治是推動西部拓荒者與東部知識分子聯結的強大力量。1787年的《憲法》和《西北條例》展示了關於未來美國各州和領土的偉大預見。有了這樣的法律,基於最高法院對《憲法》的解釋,任何地方只要有足夠的人口就可以自治。自治為大家提供了政治方面的訓練,而聯邦層面的競選又讓人們了解了更多的拓荒地區對於全國性重要問題的意見。在某些情況下,訴訟可能會提交給最高法院。無論如何,許多這類案件都會涉及重要的權利,並且需要相當的法律技巧才能妥善處理。邊地各州的大多數傑出人士都是律師,很大程度上是由於那些最先在文明的邊緣地帶建立基業的受過教育的人對於律師的需求。法律在西部城鎮的生活中發揮了很大作用,通常是拓荒先驅們以粗略而現成的方式執法。庭審往往是在小木屋,陪審團會到附近的林間空地考慮他們的裁決。人們普遍具有參與管理地方事務的願望,這也是他們獲取知識的主要動因。
學校和大學的重要性在美國很早就被意識到了。1780年,當獨立戰爭處於困境中時,弗吉尼亞州議會還捐助了肯塔基州一所大學。「這是聯邦的利益所在,總是鼓勵和促進每一種可能會改善思想和傳播有用知識的設計,即使對偏遠地區的公民亦是如此。否則,後者在野蠻的社區並以原始的方式交往,這種情況可能會使他們對科學不友好。」(17)這是傑斐遜派的語氣,儘管提及了「有用的知識」,卻不如後來的教育宣傳更有實效。但是,同樣的政策基本上任何地方都在奉行,最終美國所有的州都建立了州立大學體系。
學校教育是一個困難的問題,不僅因為人口稀少,還因為有外國移民。1850年,美國的白人文盲幾乎是1840年的2倍。1840年的總人口中,每31個人中就有一個文盲,1850年是每24個人中就有一個。(18)有趣的是,此時最積極提倡普及教育的人中就有歐文的兒子——羅伯特·戴爾·歐文。(19)北方的學校比南方的好,甚至北方那些不怎麼穩定的地區也是。「密西根州在很多方面是一個典型的西北邊地之州……但在1850年,它的圖書館、報紙、期刊、公立學校比阿肯色州或密蘇里州多,白人文盲則比它們少。」(20)幾乎所有的村莊都有學校,但教師收入都很低:男教師每月15美元,女教師每周1.25美元。學校只是些小木屋,但無論如何已足以教所有的孩子讀書寫字。
然而,如同文化中斷時經常發生的那樣,那裡的文化質量也有一些永久性的損失。革命對法國的文化造成了打擊,此後從未完全恢復,在俄國也可能產生了同樣的後果。美國的締造人們自然而自覺地對心靈的東西持開明態度,富蘭克林和傑斐遜在巴黎最具智慧的社交圈內受到了尊敬。在拓荒階段過去之後的西部出現的文明更具有自我意識——沒有足夠的傳統根源,都是機器製造出來的——和實用主義,因為它必須證明自己適合有點粗魯的民主。教育,比如可以通過文憑或學位來證明的教育,是人們熱切希望的,但教授不像在歐洲那樣受尊重:在州立大學,他們要忍受納稅人的偏見,在其他大學又要服從由商人組成的董事會的經濟利益。其結果是,教授們不能以百分百的誠實對待前者的神學和後者的經濟學。類似的弊端在其他國家也確實存在,但在美國不應該存在,因為這有悖於傑斐遜派的傳統,如果傑斐遜主義者對學術自由的信仰還在,就不會有它們的容身之地。
拓荒時期的另一個結果是文化的非功利性部分,幾乎被認為是只有女性才關注的東西。因為大多數婦女不會從專業角度探究繪畫、文學或哲學,而只是有琢磨的興趣,所以她們對這些學科的探求是膚淺的,這些學科從早期開始便以講座來滿足她們。東部幾乎與西部一樣,將文化留給了女性,因為東部男性的注意力都在生意上。生意之所以吸引男性,很大的原因在於西部的開發。麥克馬斯特(21)引用了《費城紀事》上登載的1842年里的3天費城上演的以下知識性娛樂節目:
摩門教長老的布道;萊爾的地質學講座;關於求愛和婚姻的講座,地點為威爾伯·菲斯克文學研究所;關於胡格諾派,地點在威廉·韋斯特學會;關於社會主義,地點在人類進步聯誼大廳;論異象的存在,地點在南方會堂;論動物的魅力,地點在傑斐遜圖書館和文學學會門前;關於拿破崙,地點在里士滿學會;在卡羅爾學會討論的問題是「應該廢除死刑嗎?」。
直到今天,美國在文化方面仍然主要是一個以女性為主體的欣賞者的國家,而在實用方面卻取得了卓越的成就。美國在醫學、法律、建築和機械發明方面都很擅長,但在諸如數學和理論物理等研究領域,幾乎所有的進步都是歐洲人取得的,與此同時藝術領域則出現了世界性的衰退。一位英國作家在1821年描述了美國人對未來的期望,他說:
其他國家都吹噓他們現在或曾經擁有過的東西,但是真正的美國公民在思考自己國家未來將變得多麼偉大時才會驕傲地鼻孔朝天。其他國家因為一大批祖先所做的事而要求得到尊重和榮譽,美國人的榮耀則繫於一個遙遠的後代所取得的成就。其他國家訴諸歷史;美國人則寄希望於預言,他們一手馬爾薩斯理論,一手窮鄉僻壤的地圖,放肆地譏笑我們與未來的美國不堪一比,並且為地圖上的未來疆域將傳頌著美國故事而開心不已。放眼未來是他們永遠不變的源泉。如果一個英國旅行者抱怨美國的旅館,並表示他不喜歡四個人睡在一張床上,那麼他首先會被指責為誹謗,然後會被告知等100年再來看看美國旅館將如何勝過英國的。如果提到莎士比亞、彌爾頓和牛頓,他會再次被告知「等我們清理了我們的土地,才有空去處理其他的事;等到1900年,你再看我們的詩人多麼高貴,天文學家多麼知識淵博,望遠鏡多麼長,勝過你們那個破半球所能產生的一切」。
關於旅館和望遠鏡的預言是正確的,現在美國的這些東西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好,但莎士比亞、彌爾頓和牛頓這個預言就不是這樣了。現代世界沒有類似莎士比亞和彌爾頓的人物,最接近牛頓的還是歐洲人。
對西部無主之地的占領直到大約1890年才算完成——不包括俄克拉何馬州,長期以來那裡是印第安人的領地。鐵路通車之後,邊地生活的艱辛大大緩解,但拓荒者們又不得不面對新問題。大體上,密西西比河及其支流是南北流向,因此只要運輸主要靠水路,接通西部地區的最重要地點便在其南方。然而在鐵路建成之後,交通路線為東西走向。甚至隨著1825年伊利運河的開通,這一情況更早便開始了。不過即使到了鐵路時代,西部大部分地區仍然主要依賴於密西西比河。
早年,跨越山脈和平原的舉動具有一種盲目的本能性質,就像古代日耳曼人遷徙時的那種情況。此舉遭到了喬治三世的反對,起初也為東部各州所不喜,因為這造成當地人口外流。早期的移民沒有什麼貿易活動,他們根據自己的需要進行生產——作為食品的作物,縫製衣服的鹿皮和建造房屋的原木。他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求,只希望不受侵擾。但是當邊地從森林變為草原時,帶來了巨大的變化。種植糧食,並讓鐵路將其送到東部或歐洲的饑民之中,以換取生活必需品及日漸增多的奢侈品,這件事對他們變得有利可圖。然而在這個階段,由於拓荒者在性格、經驗或政治哲學方面的不適應而出現了經濟問題。通過鐵路,拓荒者被動地依賴於東部的資本主義,於是往日的自由煙消雲散。因為儘管他們仍然可以憑自己的高興種植小麥,但只能藉助鐵路將小麥運出去。有組織的經濟的巨大力量困擾著他們。甚至在鐵路之前,銀行也使他們面臨同樣的問題。從傑克遜對美國銀行的抨擊,到布賴恩的「自由鑄造銀幣運動」,西部通過個人主義的民主模式以盲目而無效的方式努力掌控大生意。
征服西部的人具有勇氣、堅韌、希望、自立以及嚮往文明社會的基本天性。要了解他們的成就,就應該將其與發生在拉丁美洲大部分地區的情形加以比較,在那裡一股白人種族的細流消失在印第安人和黑人中間,留下大部分未開發的原始叢林,而政府還像過去一樣採取暴政和放任的混合策略。美國的西部移民具有一定的集體意識,這無需多言,因為這齣自他們的本能,也是所有人共有的。他們首先希望征服土地(這也是最重要的),完成之後,想建立一個自由平等的公民社會,在必須按規則行事的情況下服從大多數人制定的規則,但儘可能免受政府的干預。他們成功地征服了大地,成功地保住了政治自由,卻失去了經濟自由,現在看來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他們幹得很出色,但他們賴以成功的哲學理念是一片空白,也不能解決更喧囂的世界的那些問題。
* * *
(1) 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第2卷,第67頁(朗文,格林及其公司,1875年)。
(2) 《民主的進程》(The March of Democracy),第1版,第25頁。
(3) 《民主的進程》,第26頁。
(4) 參見M.M.奎夫的《芝加哥和舊西北》(M. M. Quaife,Chicago and the Old Northwest)。
(5) 參見M. M.奎夫的《芝加哥和舊西北》。
(6) 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少數人似乎有著非凡的生命力。其中的一位名叫肯尼森,他聲稱自己生於1736年,並參加過獨立戰爭。1812年戰爭之後,他獻身於追求和平的事業,但他發現和平時期比戰時更為危險:一棵倒下的樹砸傷了他的顱骨、頸骨和兩根肋骨,閱兵場上他的兩條腿又受了槍傷。然而,他結婚了4次,並有22個孩子。109歲時,移居芝加哥,在那裡依靠軍人退休金直到1852年。他的最後一年在博物館裡度過,而且獲得了公葬的待遇。
(7) Great Spirit,北美許多印第安部族所崇拜的對象。——譯註
(8) M. M.奎夫:《芝加哥和舊西北》,第186頁。
(9) 世界上品種最老、血統最純正、體型最大的嗅覺獵犬之一。——譯註
(10) 托克維爾「沒有流血」的說法是不對的。
(11) 《亞伯拉罕·林肯:一段歷史》(Abraham Lincoln: A History),第1版,第189頁。
(12) 他的傳記作家說:「他無疑對法律知之甚少。」參見巴塞特的《安德魯·傑克遜傳》(Life of Andrew Jackson),第14頁(紐約麥克米倫,1916年)。
(13) 同上書,第17頁。
(14) 前引尼古拉和海伊的著作,第1版,第41—42頁。
(15) 特羅洛普夫人:《美國人的家庭生活方式》(Domestic,Manners of the Americans),第15章。
(16) 麥克馬斯特:《美國人民的歷史》(History of the People of the United States),第7版,第271頁。
(17) 前引尼古拉和海伊的著作,第1版,第15—16頁。
(18) 愛德華·錢寧:《美國簡史》(A Shor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第5章,第271頁。
(19) 同上書,第250頁。
(20) 前引麥克馬斯特的著作,第7版,第199頁。
(21) 前引麥克馬斯特的著作,第7版,第8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