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組織 · 第四章 梅特涅的黃昏
1822年的維羅納會議期間,梅特涅的權力達到巔峰,當時有諸多幸運相伴在側。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來自弗蘭茨皇帝的有力支持。至於弗蘭茨本人,如果要評價的話,可以說他甚至比他的大臣更為反動,他反對教育,理由是「順民比開明的公民更便於統治」。支撐梅特涅的權力的第二點,在於他成功地維護了奧地利的霸權並使奧地利的原則在德國獲得無上地位。當時德意志的一些諸侯國傾向於批准憲法,幾乎所有的君主都承諾在1813年完成。而德國的大學裡也瀰漫著自由主義,不僅旨在實現民主,還以統一德國為目標。梅特涅在一份給弗蘭茨皇帝的報告中說:「有些人(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幾乎都從事教學工作)……轉而關注這樣一個問題,即所有德國人應該團結在一個德國之下。……為了這個無恥的目的,他們系統地培養年輕人,這項工作已經在不止一代(學生)中開展,未來的政府官員、教授和新生代文人在那裡成長,為革命作準備。」在應對這一局面時,梅特涅運氣頗好。1819年3月,就在處理上述事情的卡爾斯巴德(1)會議召開前,亞歷山大極為欣賞的一個標杆性人物——保守作家科策布被刺殺,兇手是一位名叫卡爾·桑德的神學專業學生。許多被梅特涅視為敵人的人認為他立了大功,並奉之為刺客英雄。在這種情況下,梅特涅要說服亞歷山大和德國君主們,讓他們明白自由主義是危險的,其實並不困難。於是卡爾斯巴德會議通過了一系列法令,對出版物和教授們採取更嚴格的限制,而科策布之死就像謝苗諾夫斯基軍團的兵變一樣為梅特涅贏得了俄國的支持。至於法國的政策,在這段時間變得越來越保守。最後,卡斯爾雷也學會了在維也納會議上與奧地利合作,並在隨後幾年裡繼續奉行這一政策,只要不損害英國的利益就無往不利。1822年,在獲知卡斯爾雷的死訊後,梅特涅寫道:「他是他的國家之中唯一一個具有外交經驗的人,他已經學會了理解我。」這確實是一個很高的評價!
在1814年到1822年間,梅特涅的影響力持續上升,以至於他在歐洲似乎無所不能,難怪他也自視頗高。1818年,在亞琛會議前不久,他寫信給妻子說:
我越來越相信,重大事務只能由我自己來適當地加以主導……我在德意志甚至可能在歐洲已經成為一種道德力量——這種力量一旦消失,就會留下空隙,儘管如此,但它終將消失,就像所有可憐無助者的天性一樣。我希望上天可以給我時間做一些善事,這是我最大的願望。
一年後,當他身處1813年簽訂四國同盟協議的房間時,一種凝重感不禁湧上心頭,他感到整個世界都在指望他:
我不會去在意那些狹隘的或有限的東西,我總是在每個方面都遠遠超過所有那些操辦人類事務的人。我的天地要比他們所能看到或想要看到的更廣闊無垠,我每天會情不自禁地對自己說20遍:「仁慈的上帝啊,我的所作所為是多么正確,而他們的是多麼錯誤!其中的原因一目了然——如此清晰、如此簡單、如此自然!」我要反覆念叨這些話,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而世界仍會以悲慘的方式存在下去。
然而,1822年以後,梅特涅不再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坎寧(Canning)接替了卡斯爾雷,無論是細節上還是總體框架上,他都反對奧地利的政策。1823年,對英格蘭的情況感到難過的梅特涅這樣寫道:
太可惜了,海上女王,昔日的世界霸主,將要失去其有益的影響力。偉大而高貴的大英帝國將會變成什麼樣子?英國的男人和演說家,英國的權利感和責任感以及關於正義的理念,將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不是某個個體、一個軟弱無力的人所能承擔的。坎寧是那些可怕弊病的化身,這種弊病已經擴散到國家的每條血脈——它摧毀其力量,腐蝕並威脅它虛弱的機體。
為何會發出這番悲嘆?主要是因為英國將不會幫助西班牙重新征服其在美洲的殖民地,也不會幫助土耳其再征服希臘。在後一個問題上,接下來情況更糟。
如果說卡斯爾雷的死對梅特涅而言是一種不幸,那麼亞歷山大的死也許對他的政策來說甚至不啻為一場災難。在希臘問題上,梅特涅說服亞歷山大必須將正統原則置於俄國利益之上,他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但是1825年亞歷山大去世後,他的弟弟尼古拉(2)恢復了俄國對土耳其宮廷的敵對政策。1827年,英、法、俄在納瓦里諾戰役中聯手摧毀了土耳其艦隊,其後,所有大國一致認為希臘獨立的日子不會耽擱太久。
分崩離析的國際政府體系,始創於維也納會議,在1830年的七月革命期間依然不斷完善。法國人推翻了查理十世,以路易·菲力普取而代之,後者本不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比利時要求與荷蘭分家,並被承認為獨立王國;革命席捲了義大利和德國;俄國統治下的波蘭爆發反對沙皇的起義。然而,除了法國和比利時所發生的,其他的運動都沒有成功。即使在法國,人們也很快發現,新國王與合法的波旁王朝並沒有多大的不同。
最後,梅特涅體系再也不能控制歐洲了,但是1830年的一系列事件使他的個人境況有所改善。沙皇尼古拉喜歡查理十世,他對波蘭的叛亂感到驚恐,主張各保守大國必須互相支持,並認為與奧地利反目是很危險的。發生在德國的反抗運動儘管相當溫和,卻在遭到鎮壓後激發了反擊的力量。在奧地利,也有改革派存在,但梅特涅耳背得非常嚴重,對改革派的計劃置若罔聞,事實上他在很大程度上對此渾然不覺。
最終,不斷增長的民族主義力量戰勝了梅特涅。「在上帝的幫助下,」1819年他寫道,「我希望能挫敗德國革命,一如我曾經打敗過世界霸主。」這一希望,儘管他付諸全力去實現,但還是化為泡影。審查制度竭盡所能地嚴防對民族情緒的煽動,即使是最婉轉的表達也不放過。「一群年輕的英雄們集聚在祖國光輝閃耀的旗幟下」被審查者改為「相當數量的年輕人加入為公眾服務的行列」(3)。梅特涅禁止奧地利學生出國留學,反對年輕人學習歷史、哲學或政治,希望奧地利作家在國外而不是本國出版自己的著作。1834年,德國召開部長會議,會上梅特涅就自由主義的罪惡高談闊論,他說「主權在民的現代理念已經誤入歧途,它用派系的意願替代了君主的原則」,自由黨派則「腐蝕青年,甚至欺騙那些心智比較成熟的人們,在生活中的所有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製造麻煩與紛爭,故意煽動群眾不相信他們的君主,宣揚破壞和毀滅現存的一切」。他的演說引來了與會部長們的鼓掌歡呼,而「不信任統治者」的情緒卻在持續增長。
在梅特涅掌權的最後幾年,義大利、波希米亞、加利西亞以及匈牙利麻煩不斷,這些危機都源自各國民族意識的覺醒。其中情況最為嚴重的是匈牙利。匈牙利從中世紀起就擁有憲法,它將地方事務的處置權歸於貴族而不是中央政府。理論上,匈牙利在遇到大事時可以召開國會,但實際上當民族主義者要求恢復國會時它幾近廢棄。1825年,國會要求以馬扎爾語(4)取代拉丁語,以使有關國會的辯論以傳統方式進行。在經過漫長的鬥爭後,1827年,統治者終於承諾未來每三年召集一次國會。此後,政府對馬扎爾人做出了一系列的讓步,但對於民族主義情緒依舊百般抵制。再後來發生了愛國者科蘇特(5)被捕事件,但1839年國會召開時他被釋放,當時國會拒絕批准任何涉及金錢或軍隊的議案,直到科蘇特獲得自由為止。1844年至1847年間,政府的一些軟弱無力的鎮壓行動再度刺激了匈牙利人的民族情緒,從而導致在1847年的國會選舉中,大多數議員群情激昂地反對政府。以上便是1848年革命前夜匈牙利所面臨的局勢。
雖然在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下的德國之外的地區,人們無法通過憲法賦予的權利來表達自己的不滿,但還是利用了一些他們掌握的手段。同時,民族情緒在波希米亞和南斯拉夫人中間復甦,加利西亞的波蘭人準備起義,各地局勢都非常兇險,而梅特涅因為長期大權在握已經變得昏庸不堪。
藉由1848年的法國革命,整個歐洲大陸的不滿情緒找到了發泄機會。甚至在路易·菲力普不得不從巴黎出逃前,義大利各地就已經爆發起義,隨後蔓延到整個半島,唯有撒丁王國的領地倖免,而國王本身是一個有些膽小的自由主義者。在整個德國,民主黨人崛起;在匈牙利,科蘇特宣揚自由;在加利西亞,波蘭貴族又舉起了民族主義革命的大旗,這次革命最後被鎮壓扎克雷起義(6)時採取的手段壓制了,而奧地利政府是支持或者至少是縱容了這次鎮壓。於是,一時間正統原則的擁護者在沙皇統治的疆土之外的地方可謂處處碰壁。
與此同時,在奧地利的德語區,雖然自由黨人有憲法的訴求,但他們更迫切希望梅特涅倒台。當時,維也納街頭騷亂不斷,令梅特涅驚愕的是,他的反對者中不僅有烏合之眾,那些教條式自由主義者,還有當時許多保守的貴族和實力雄厚的宮廷派系。除了拒絕退休,他同意了革命派的所有要求,但這種讓步並沒有使這些人偃旗息鼓。最終,在暴民的威脅下,皇室雖然一度存在意見分歧,但還是達成一致——梅特涅必須下台。歷經重重艱難,梅特涅逃往英國避難,在那裡,他手上的火炬交到了迪斯雷利(7)手裡。
梅特涅不是一個偉人,他的才華不足以讓他在歐洲舞台上具有如此的地位。他彬彬有禮,言語具有說服力,很討女人歡心,在談判中擅長利用對手的特質來取勝。他的原則會得到皇帝的支持,在拿破崙倒台後,歐洲局勢把奧地利推上了主導地位。當時,法國因戰敗而一蹶不振,英國決心不惜一切代價維持和平,亞歷山大為了宗教犧牲俄國也心甘情願,普魯士國王既軟弱又寡斷。所有這些因素,加上奧地利對於正統王朝擁護者的反民族主義的原則表現出的特別興趣,而恰恰是這種原則激發了所有大國的恐懼,在它們的政治思維中對於革命和拿破崙依然心有餘悸。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歐洲列強一個接一個地拋棄了梅特涅的信條:先是英格蘭,1822年;再是俄羅斯,1825年;然後是法國,1830年;而他本人對德國的控制力也日漸減弱。梅特涅熱衷於追求穩定——法國革命已經讓世界多年來處於動盪之中,從這個角度看產生這種情緒相當自然。1815年時,歐洲有許多人贊同穩定,並視其為治國之道的基礎。但長久的和平會催生新的能量,這種能量會使穩定變得不堪忍受。有了這種新的氛圍,世界便將梅特涅視為一個自負、虛榮和無趣的人,認為他不能饒有興致地闡發自己的原則,而且在拿破崙退出歷史舞台之後他就拒絕接受一切新思想。那時,梅特涅周圍的一切重現了18世紀的情形,他拒絕相信這個世界已經採取了新的生活和思維方式。欣賞他表演的人之中曾經不乏歐洲各國的掌權者,慢慢地這樣的人越來越少,而他仍在扮演同樣的角色。在他被噓聲趕下台時,他的行事早已過時。耳背和嘮叨,留給他的只有對於往昔歲月的獨自懷想。不過,他最後的這個角色已經變得於任何人都無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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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稱卡羅維發利,位於捷克共和國。——譯註
(2) 即尼古拉一世。——譯註
(3) Sandeman,Metternich,p.263.
(4) 也稱匈牙利語,馬扎爾人是現代匈牙利人的祖先之一。——譯註
(5) 領導匈牙利脫離奧地利帝國,並於1849年任匈牙利元首。——譯註
(6) 1358年法國的一次農民暴動,「扎克」意為鄉巴佬,是法國封建主對農民的蔑稱。——譯註
(7) 英國貴族,保守黨政治家,曾兩次擔任首相。——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