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組織 · 第三章 神聖同盟
想像別人一樣成功總是有風險的。1814年盟軍進入巴黎之時,最重要的地方被亞歷山大占領了;但1815年進入巴黎時,亞歷山大的光芒被威靈頓和布呂歇爾的風頭掩蓋。在沒有亞歷山大或奧地利的幫助的情況下,威靈頓和布呂歇爾最終戰勝了近代最偉大的軍事天才。然而,即便塵世的榮耀衰減了,天堂的榮耀依然是可以實現的。此時的亞歷山大比以前更加篤信宗教。
亞歷山大從他相識的女士們那裡多次聽說過一位非凡的女預言家的大名:克呂登納男爵夫人(Baroness Krüdener)。這位時年52歲的女士並非一直過著宗教生活。她的青春歲月是快活的,也有起起落落,她向我們保證,她高尚的天性從來沒有完全沉睡,在哥本哈根奢靡和荒唐的享樂中,她仍然保持著自我和真實,始終順從自己的天性。1789年,她決定順應自己的天性離開哥本哈根(她丈夫是俄羅斯大使)留在巴黎。然而幾個月後,克呂登納就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裁縫師那裡欠下了800英鎊的賬,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她只得搬到了蒙彼利埃。
國王路易十六逃往瓦雷訥之後,由於他用了克呂登納一個朋友的護照,她出於謹慎決定離開法國,而她的情人扮成男僕陪伴左右。她將情人介紹給自己的丈夫並坦誠相告,但後者的反應未能如她所願。「M.德·克呂登納,」後來她評論道,「對家庭幸福毫不在乎,對晚餐、訪友和看戲等卻興趣越來越大。」儘管丈夫如此麻木,她還是與他住在柏林,他是駐當地的大使。她相信自己將好運帶給了丈夫,她說:「自從我回到丈夫身邊,上帝就希望保佑他……為什麼我不相信一顆虔誠的心,相信它以質樸和信心祈禱上帝賜福於另一個人,讓他獲得它所祈求的呢?」然而,1801年,她最終離開了男爵,如果之後上帝仍然保佑男爵,那一定採用了其他方式。
她的轉變發生在1805年,當時她與母親住在里加。一位年輕人愛上了她,在向她脫帽致敬時突然倒地身亡。她非常不快,在她看來,這事可能也會發生在她身上。不久之後的一天,她注意到自己的鞋匠一臉幸福,便問其緣由,鞋匠說這是因為自己加入了摩拉維亞弟兄會,閱讀了《聖經》。她也如法炮製,發現果然有效。她寫了自己的感受:「你想像不到我從這神聖而崇高的信仰中獲得了什麼……愛、志向、成功,這些對我而言不過是些愚蠢的事情。誇張的感情,即便是合法的,在我看來也無法與至高無上的純潔和天堂的幸福相比。」
她在歷史上有一席之地是她度過了10年宗教生活之後的事。當時她有一種預感,自己必定會見到沙皇,於是1815年春天她在一個小村莊安頓下來,這個村莊位於維也納至俄國軍隊駐地之間。這年6月4日那天,亞歷山大率領他的部隊匆忙地從維也納會議趕回,當晚在海爾布隆過夜,發現那裡離克呂登納夫人的居住地很近,他已久聞其名,但不知道她就近在咫尺。由於過於疲勞無心讀書,再加上心煩無法入眠,他想起聽說的她的事跡,希望有緣一會。因此,她被宣召進見。
克呂登納開門見山地告訴亞歷山大他是個罪人,在神的面前沒有表現出足夠的謙卑。她說自己曾經也是個大罪人,但她的罪在基督的十字架下獲得了寬恕。亞歷山大回答說:「你讓我在自己身上發現了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為此我感謝上帝。我覺得這樣的談話應該多多益善,請你不要離我太遠。」她遵從皇帝命令,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一刻都不曾離這位高高在上的懺悔者太遠。
這二人的德行之結晶便是神聖同盟,亞歷山大於1815年9月草擬出相關文件,其主旨是要將宗教真理應用於政治,這正是他從男爵夫人那裡學來的。亞歷山大將草案交給她,並恭敬地接受了她的修改建議,然後立即送達奧地利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希望歐洲其他國家的君主儘快簽署。(蘇丹王(1)不是基督徒,所以不在其列。)
以下便是由亞歷山大、弗蘭茨和腓特烈·威廉在9月26日簽署的神聖同盟宣言:
以神聖和不可分割的三位一體的名義發布的宣言
奧地利皇帝陛下、普魯士國王陛下和俄羅斯皇帝陛下,鑒於最近3年在歐洲發生的重大事件,特別是鑒於神已賜福於這些國家,而這些國家也將自己的信任和希望全部寄托在神意之上,因此三國君主深信各大國的相處原則必須以至高無上的真理為指引,而這種真理就包含在對於我們的救世主基督的永恆信仰之中。三國君主莊嚴宣布,本宣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向全世界展現自己的決心,一種堅定不移地奉行其行為準則的決心,無論是管理國家內政,還是處理與其他任何政府的政治關係,皆以神聖的宗教原則,即正直、仁愛與和平,為唯一遵循之原則。就個人私生活而言,這些原則還遠未付諸實施,但是這些原則應當直接影響各國君主的決心,並引導他們所有的決策,由此成為鞏固人類各種制度以及完善各種不盡人意之處的唯一途徑。
因此,三國君主正式接受下列條款:
第一條 根據神聖經文的訓示,我們所有人彼此要以兄弟相待,締約三國的君主將以一種真正的牢不可破的兄弟之情團結在一起,視彼此為同胞,無論何地、何種情形之下均互幫互助;並且相信他們自己與臣民及士兵的關係如同父親與子女,由此引導臣民與士兵之間情同手足,共同保衛宗教、和平與正義。
第二條 這一原則的生效,將使得政府之間或各國臣民之間形成一種互惠互助,向彼此展示善意和能讓彼此歡欣鼓舞的情感。對所有人一視同仁,都看作同一個基督徒的國的子民;締約三國的君主只能視自己為在神的授意下管理同一家庭的三個分支,它們是:
奧地利,
普魯士,
俄羅斯;
締約三國承認其君主與子民組成的基督教國家除了神聖的主耶穌基督之外,再無其他統治者,他擁有獨一無二的至高權力,因為他擁有所有的愛,所有的知識,所有無限的智慧。可以說,我們神聖的主耶穌基督以其身傳上帝之言。
因此三國的皇帝陛下以最誠摯的關懷將這一原則推薦給他們的臣民,這一原則出自善良意願,同時也是享有和平的唯一途徑,它將成為唯一的永恆。這一原則每天都會自我強化,並引發更多的準則和責任,所有這些都是神聖救主命令人類必須履行的。
第三條 所有有此莊嚴願望的國家,公開接受本宣言提出的神聖原則的國家,如果已經意識到這一原則對於長久困擾我們的幸福問題會有多麼重要的意義,意識到將來這些真理將對人類命運產生多麼大的影響,那麼這些國家將會被熱情地接納進神聖同盟。
公元1815年9月14日(26日)簽署於巴黎
(簽名)弗蘭茨
腓特烈-紀堯姆
亞歷山大
但是,其他君主和政治家對神聖同盟評價不是很高,因為它表明歐洲的事務仍由始於肖蒙(2)的四個大國的聯盟所控制。路易十八後來被允許加入神聖同盟,這是因為法國的重要性是宗教意義上的,而不是就其國際地位而言。在梅特涅看來,正如他對卡斯爾雷所說的,亞歷山大的思想已受別人影響;弗蘭茨皇帝同意此說,但認為順應亞歷山大而簽字是更為明智的。英國政府拒絕參加神聖同盟,不過攝政王——一位虔誠的基督徒——給沙皇寫信表達了同感。當亞歷山大向卡斯爾雷講述神聖同盟時,碰巧威靈頓也在場。對於皇帝向他們解釋此事,這兩人(為此卡斯爾雷還寫信給利物浦勳爵)感到很難保持鎮定。有趣的是,亞歷山大的轉變被普遍認為是一種反動派的勝利,而反動派自己——都宣稱信奉基督教——卻認為這項提議是基於基督教原則存在的,這個原則本身則是精神錯亂的表現。
神聖同盟本身對歐洲事務的進程並沒有什麼影響,所有的事情都由各國議會處理,然後提交維也納會議形成最終法案。而實際上,在1815年到1830年這黑暗反動的15年間,民心並沒有誤以為所有對自由的壓制都是神聖同盟所為。亞歷山大的這個轉變使他不再是自由主義者,因此影響力越來越不如梅特涅。而梅特涅在歐洲的權力也似乎越來越小,並且不時受到克呂登納夫人的干擾。不久之後,沙皇對克呂登納夫人感到厭倦了,然而取代她的另一位宗教導師則貽害更大。亞歷山大和克呂登納夫人之間的關係與尼古拉二世和拉斯普廷(3)的關係頗有相似性,區別在於一個是喜劇,一個是悲劇。當我們的視線從沙皇個人轉移到整個世界時,喜劇的色彩也就煙消雲散了。那不勒斯的愛國者或失去性命或遭終生監禁,俄國的士兵被鞭笞致死,希臘人被釘在尖樁上,皆因亞歷山大柔弱的良心需要這樣的犧牲。在找到救世之道前,亞歷山大還是講人道的,之後卻漸漸沉淪,越來越殘酷。
由維也納開始並延續下來的會議體系有:1818年的亞琛會議,1820年至1821年的特羅保和萊巴赫(4)會議(實際上是一個會議),1822年的維羅納會議。
亞琛會議被梅特涅描述為「一個相當小型的會議」,它主要關注法國事務,各方達成的共識是,外國軍隊應在兩個月內從法國領土上撤離。會上,俄羅斯、奧地利、普魯士和英國還重申了《肖蒙條約》,根據1814年簽訂的該條約,四國一致反對在法國建立對其他國家構成威脅的政府。《肖蒙條約》一經簽訂,法國就被接納進大國行列,不再被他國區別對待。另一個秘密協議則規定五國中的任何一個若發生革命騷亂,可以求助其他四國,後者不得拒絕施以援手。各方還決定定期召開會議,一旦發生危機也可隨時召開。一個國際性政府由此具有了立法功能和執行能力,其憲法就是合法性原則。
特羅保和萊巴赫會議將亞琛會議上達成的一系列原則進行了重要的實際應用。當時,各種令人恐慌之事層出不窮,攪得各國君主及大臣們心神不寧。在西班牙,軍隊發生譁變,他們強迫國王恢復1812年的憲法。雪萊以此為靈感創作出了《自由頌》,詩的開篇寫道:
一個光榮的民族,再次激發
各民族的雷電,自由。
但雷電是危險的,於是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決定要出手制止。不過,事情可沒那麼簡單。葡萄牙人不久也步了西班牙後塵。而梅特涅更為關切的那不勒斯則奮起反抗斐迪南,迫使其發誓遵守新憲法,這一憲法是他在被脅迫的情況下制定的。英國一開始就對東方各大國的反動政策持懷疑態度,於是拒絕參與任何鎮壓革命的行動。而法國在盟軍的壓力下已經接受了一個議會政體,它不能確定西班牙應不應該擁有一個議會,但非常確定如果要對西班牙進行干涉,那麼應該採取純粹的法國式做法。至於東方各大國,它們所擔心的是,如果法國軍隊一旦與西班牙革命派有所接觸,法國自身的革命傳統就可能會被喚醒。隨後,英國否決了針對葡萄牙的所有行動,梅特涅也被迫決定只讓奧地利軍隊前往那不勒斯,此舉引發了其他國家對於奧地利擴張勢力的恐慌。
儘管有這樣那樣的困難,鎮壓行動還是告成,唯有葡萄牙例外。在法國,部長易人使得極端保守勢力上台,後者派出法國軍隊於1822年入侵西班牙,恢復了國王的專制政府。而那不勒斯的事態平息得更快,斐迪南逃到教皇國(5)乞求奧地利人的幫助,於是他那不負責任的統治得以恢復,殘暴的白色恐怖也一如往昔。上述事件對自由主義者是一個教訓,並使得他們在歐洲沉寂多年。
亞歷山大本人以前也是個自由主義者,所以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耐人尋味。在此關鍵時刻,梅特涅的運氣來了,當時亞歷山大手下的謝苗諾夫斯基軍團發生兵變,而亞歷山大對該軍團一直非常看重。這是一場非常溫和的兵變,因為士兵不堪忍受一位新任上校的殘酷行徑所致。表面上,亞歷山大將事情交由大臣阿拉克切耶夫處理,實際上自己親自介入對於反叛者的懲處,並堅決要求施以令人吃驚的嚴刑,但同時又以仁慈的假象加以掩飾。正如史料所載:「皇帝陛下打算對下列人員進行長期的預防性拘禁,同時考慮到這些人曾在前線服役,所以恩賞寬恕,對他們處以較輕的鞭刑,每人6000下,然後押往礦山參加強制勞動。」
與此同時,亞歷山大寫信給他的教友戈利岑王子:
我徹底放棄了自我,完全聽從主的指引,遵循他的旨意。是主在命令和處置事情,而我只是忘我地追隨,去追尋我內心認定的唯一可以指引我到達終點的路徑,而這終點正是主安排的救贖,是他決心實現的普遍的善。
這番虔誠的表白,出現在亞歷山大於萊巴赫會議期間所寫的一封長信中,他試圖以此為自己對那不勒斯的所作所為進行辯護,因為戈利岑王子對他的做法提出了大膽的批評。亞歷山大則聲稱對招致批評難以理解,他辯稱「那不勒斯的這些破壞性原則不到6個月的時間就在三個國家引發了革命,還威脅要散布到整個歐洲,照你的想法,我就得默默忍受」。他繼續說,這些原則不僅反對王權,還針對基督教。接著,他進一步將那不勒斯國王與猶滴,將那不勒斯的革命者與荷羅孚尼(6)相比較,以此證明上帝會讓弱勢一方獲勝。他還引用斐迪南的信,說他唯一信賴的就是上帝(其實除非斐迪南在憲法問題上做虛假誓言,否則他並無風險,因為立憲派希望保留他們的國王)。在這些之後,亞歷山大又用幾頁紙陳述了一些世俗的理由,既狡猾,又言之鑿鑿,但隨即又回到了宗教話題上。他說,全世界的自由主義者、革命者、燒炭黨(7)人都是一個大的陰謀的一部分,不僅旨在反對政府,更是要反對救世主的信仰。「他們的口號是『砸爛可恥的東西』(8)(伏爾泰語「碾碎賤民」)。以前我只是通過伏爾泰、米拉波(9)、孔多塞以及眾多這類人的著作才熟知這些言論,現在我甚至不敢把這些可怕的褻瀆之詞寫出來。」他說,他與聖保羅的信仰是一致的:
此時,我打開《聖經》,尋找那些含有我要向你表述的意思的段落,不過我的眼睛落在了《羅馬書》第8章從22節到結束的部分,儘管這不是我所要尋找的,但這些內容如此引人注目,與我要寫信對你說的有相似之處,所以我勸你也讀一讀。
我要尋找的有關信仰的內容出自《羅馬書》第14章末尾的23節:「他必有罪,因為他不是出於信心。凡不出於信心的都是罪。」(10)
我覺得我的工作既危險又神聖,我既不應該也不可以妥協,甚至不該成為別人非議的由頭。
《羅馬書》第14章中聖保羅說:
13節:所以我們不可再彼此論斷,寧可定意,誰也不給弟兄放下絆腳跌人之物。
16節:不可叫你的善被人毀謗。
18節:在這幾樣上服侍基督的,就為神所喜悅,又為人所稱許。
19節:所以,我們務要追求和睦的事與彼此建立德行的事。
21節:無論……是什麼別的事,叫弟兄跌倒,一概不作才好。
22節:你有信心,就當在神面前守著。人在自己以為可行的事上能不自責,就有福了。
23節:凡不出於信心的都是罪。
由此看來,似乎囚禁那不勒斯那些優秀的將士是正確的,讓一個殘暴的君主恢復其專制統治也是正確的。亞歷山大指揮著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軍隊,他能使自己的意志占據上風。梅特涅覺得他瘋了,但認為這無關緊要,只要能利用瘋子來達成奧地利外交部的意願就行了。
亞歷山大的宗教經歷分為好幾個階段。首先是正統信仰階段,這時的他並無太多困擾。然後,部分是因為受了他妹妹葉卡捷琳娜的影響,他對共濟會產生了興趣,而此時共濟會是被較為正統的信仰所厭棄的。後來,克呂登納夫人聽從摩拉維亞鞋匠的建議,尊崇《聖經》並引導亞歷山大學習經文。亞歷山大鼓勵英國和外國《聖經》公會在俄羅斯發行《聖經》,並和戈利岑王子聯手開展這項工作。戈利岑的一個朋友科舍列夫,是亞歷山大的另一個宗教助理。這兩人竭力阻止亞歷山大成為徹底的保守分子,因為這二人的宗教觀並不認同俄國教會權貴們狂熱的正統信條。當時教會權貴中最突出的人物之一是修道院院長佛提烏斯,在科舍列夫死後,他對亞歷山大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科舍列夫去世後,佛提烏斯做了一次有點怪異的葬禮禱告:
在孤寂的深處,我祈禱主在他認為合適時派遣上帝的僕從,去摧毀隱匿在神秘之地的撒旦巢穴,那些伏爾泰分子、共濟會和馬丁主義者(11)的秘密社團,和那些被多次詛咒的七頭蛇一般的光照派。他們將在聖喬治日(12)、11月26日被大祭司召喚到主的裁判所前。
在國際事務上,亞歷山大仍有一步棋要走,這步棋在1822年維羅納會議期間以及維也納的初步對話中完成。當時,奮起反抗土耳其暴政的希臘人民正在集聚,並且喚起了一些人的極大熱情,不僅有自由主義者,還有那些念念不忘十字軍東征的影響,不願基督徒臣服於伊斯蘭教徒的人。而在俄羅斯存在著一種同情希臘人民的民族主義動機,因為土耳其一向是俄羅斯的敵人,而且俄羅斯有領土野心,在這一點上只有犧牲土耳其人的利益才能得償所願。但奧地利人看待這個問題則是從另一個角度:他們擔心土耳其的解體可能會使俄羅斯過於強大。後來,梅特涅成功地說服了亞歷山大不要去追究希臘人反抗的原因,因為說到底,他們是在反抗合法的統治者。而梅特涅很清楚,亞歷山大這麼做是在犧牲俄羅斯的重大利益,他寫信給弗蘭茨皇帝說:「俄羅斯內閣一下子就葬送了彼得大帝及其繼任者的豐功偉績。」從此,歐洲協同體(13)接受了俄羅斯與土耳其宮廷的交易,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梅特涅對此頗為自豪,他志得意滿地寫道:「我完成了一項不同凡響的壯舉。」
對亞歷山大而言,他似乎僅僅貫徹了神聖同盟的原則。夏多布里昂,法國在維羅納會議上的全權代表之一,想起了沙皇就這一問題對他說的話:
不會再有什麼英國的、法國的、俄羅斯的、普魯士的或者奧地利的政策了,除了一個普遍政策,其他什麼都不會有了。這個政策必須是符合所有國家的利益,並為所有國家的人民和君主所接受的。我正好藉此機會證明我對我視為神聖同盟基石的原則的信心,而希臘的反抗運動正好證明了這些原則。毫無疑問,沒什麼比和土耳其打一場宗教戰爭更符合我個人的利益、我人民的利益或者我國立場了。但是,我想我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麻煩中覺察到了革命的跡象,因此我放棄了我方利益……是的,我絕不會捨棄與我聯盟的君主,必須允許國王們公開結盟以保衛自己、對抗那些秘密社團。是什麼在誘惑我?我需要什麼來強大我的帝國?上天讓80萬士兵聽從我的指揮不是為了滿足我的個人野心,而是為了捍衛宗教、道德和正義,為了讓那些維護世界秩序的原則成為主導,正是這些原則支撐著人類社會。
基於這些考慮,帝國的這位性格內向的人保住了自己的美德,而希臘人則繼續被釘在尖樁上。
亞歷山大在位的最後幾年中,他在國內事務方面的表現並不好過在歐洲事務方面的表現。他實行了極為嚴苛的審查制度,削減教育,嚴格限制學術自由,同時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軍事基地(military colonies)」上,這項措施企圖使農民服從軍隊紀律,又沒有把他們從農奴的勞動中解放出來。他的大臣阿拉克切耶夫是一位黑暗天使,利用亞歷山大自責的心態,引導絕望中的他變得殘忍。阿拉克切耶夫曾是保羅一世的忠實僕人,他並沒有忘記提醒亞歷山大這一事實。1823年,在保羅誕辰紀念日那天,阿拉克切耶夫寫信給亞歷山大說:「在神殿里,在今天這個懷念他的日子,我向他表達了深深的感激之情。在上帝座位旁邊那個他曾經待過的地方,他肯定看到了他從前的臣民所表達的真摯而忠貞的情感,在過去這個臣民曾以如此的情感取悅於他,而現在他的高貴的繼任者也一定感受到了這種情感。他仿佛仍然活著,來到他兒子的身邊,命令這個僕人繼續效忠這個皇帝。我以全部的真誠奉行這個命令,我每天都感謝上帝讓陛下您表現出對此的讚賞。」
亞歷山大欠著阿拉克切耶夫的人情,是他的保護使得亞歷山大免受保羅的傷害,暴躁的保羅常常危及家人安全。亞歷山大將許多內政事務交給阿拉克切耶夫處理,還有一些則是表面上交給他,實際上親自介入。比如,在皇帝的手書文件中,人們發現了阿拉克切耶夫寫給一位希望退休的官員的信件草稿,信中阿拉克切耶夫告訴他最好不要向皇帝提出辭呈,並在皇帝不知情的情況下駁回了他的請求。
至於有多少殘酷行為應該記在阿拉克切耶夫的賬上,又有多少他只是做了亞歷山大的擋箭牌,這個問題一直存在爭議。但我認為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是阿拉克切耶夫滋長了亞歷山大的自責,這讓他最終對生活產生了厭倦,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待不長。日漸陰暗的心理使他處於瘋狂的邊緣,冷酷偏執使他與修道院院長佛提烏斯這樣的人臭味相投。1815年以後,他拒絕一切的歡樂和愛情,那時他的妹妹葉卡捷琳娜也死了。日積月累,現實世界被他內心瀰漫的困擾所遮蔽,直到陰鬱占據了他整個人,他憤憤而終。
亞歷山大的性格,除了帶有羅曼諾夫家族特有的瘋狂,還混合著虛榮和農民式的精明。這種精明在他的全盛時期非常突出,但到最後機關算盡一敗塗地。在愛爾福特時他假裝與拿破崙交好,卻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我們可以靜觀他的垮台,如果這是上天的安排的話。」而且,他還為自己的幸災樂禍找到了合理的藉口,同時解釋了當時與之交好為什麼比劍拔弩張更為可取。而他的虛榮則讓他渴求得到每個人的認可。根茨在有關維也納會議的報告中說:「俄國皇帝來到維也納,首要任務是要得到大家的讚賞,這始終是縈繞他心頭的一樁最重要的事。」人們可以從早年亞歷山大的一些事跡中看出這些,那時,他還是個年輕英俊的農夫,他在鄉村節慶中輪流與少女跳舞以贏得她們的歡心,他曾在奶牛買賣中誆騙了他的鄉鄰。他的宗教信仰很大程度上也可視為一種靠近上帝的虛榮。他害怕自己登上王位的方式遭人詬病。而嚴酷的統治使他覺得自己是在取悅上帝,也讓他想像自己跟父親很像。
這位神聖聯盟的創始人,在10年期間內以自己的基督教理念掌管著歐洲的國際事務。這是一段有趣的歷史,雖然結果或許不那麼盡如人意。
* * *
(1) 蘇丹王是舊時的土耳其君主。——譯註
(2) 法國地名。——譯註
(3) 生在農家,後為僧侶、神秘主義者,混入宮廷並得到俄國沙皇及皇后的寵信,後因醜聞百出引起公憤,終被合謀刺死。——譯註
(4) 今稱盧布爾雅那。——譯註
(5) 位於亞平寧半島中部,是由羅馬教皇統治的世俗領地,現已不復存在。——譯註
(6) 《舊約》中的故事人物。亞述國王令大將荷羅孚尼率軍討伐不聽號令的周邊小國,荷羅孚尼發兵包圍了耶路撒冷附近的猶太人,美麗而虔誠的猶太寡婦猶滴假裝告密來到荷羅孚尼的軍營,以美色誘之,受邀去其帳中飲宴,荷羅孚尼醉酒睡去,猶滴揮劍斬下其頭顱帶回猶太城中。在猶太人的攻擊下,失去首領的亞述軍隊潰敗逃走。——譯註
(7) 19世紀義大利的革命組織,旨在統一義大利,建立共和國。——譯註
(8) 這是歐洲啟蒙運動的主要口號之一,即消滅宗教的狂熱和專斷。——譯註
(9) 法國政治家,曾任法國國民議會議長。——譯註
(10) 此處與《羅馬書》原文有出入,我在這裡照搬了皇帝書信的原文。
(11) 指馬丁教派的追隨者或門徒,為基督教的秘傳教派,素有神秘主義傳統。——譯註
(12) 即每年4月23日,紀念英格蘭守護神聖喬治的殉難日,也是英格蘭的國慶日。——譯註
(13) 指1815年維也納會議後俄國、奧地利、普魯士、英國締結的四國同盟。——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