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繁榮的國度 · 第五章 自由主義的前途
一切比較古老的文明都衰落了,或至少是早在它們達到歐洲文明業已達到的那個物質發展階段之前停滯不前了。同國外的敵人進行戰爭以及在國內打內戰,均對國家造成了破壞。無政府狀態迫使分工退化。城市、貿易和手工業都衰敗了。隨著經濟基礎的衰退,精神道德的升華讓位於愚昧和粗野。現代歐洲人成功地使個人和國家的社會聯繫密切起來,遠遠超過了歷史上的任何時代。這是自由主義社會思想的功勞。它自17世紀以來變得越來越明朗和清晰,對思想家們產生越來越大的影響。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創造了一切奇蹟賴以產生的基礎,其標誌便是我們當代的生活水平。
現在有一種死神的氣息在吹拂著我們的文明。一些「半瓶子醋」們大聲宣稱,所有的文明,因而也包括我們的文明,都必定要衰落,這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規律。他們教導說,歐洲的喪鐘已經敲響,他們有一批信徒。人們到處都感到一種頹廢情緒。
然而現代文明不會衰落,只要它不自暴自棄。沒有一個外部的敵人能像當年西班牙人毀滅阿茲台克人的文明那樣破壞當代文明,因為地球上沒有一個人能同當代文明的載體較量。只有內部的敵人對它來說才可能是危險的。它只有當敵視社會的、反自由主義的思想把自由主義的思想排擠掉時才可能死亡。
物質進步只有在自由主義的資本主義社會裡才可能實現,這一認識開始越來越深入人心。儘管反自由黨人沒有明確承認,但從對穩定現狀這種理想的高度讚揚中已間接地體現了他們完全承認這一認識。
有人認為,前輩們取得的物質進步固然十分可貴,而且帶來了一些好處,但對今天來說已經足夠了。當代資本主義的急功近利必須讓位於寧靜安逸。人們應該有時間進行內心反省,因此必須用另一種不是總在不停地創造新東西的經濟政體來取代資本主義。浪漫經濟學家把眼光投回到中世紀,不是曾經存在過的中世紀,而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子虛烏有的幻象。他把眼光投向東方,當然不是真正的東方,而是他幻想中的一塊夢幻之地。人們在那裡是多麼幸福啊,沒有現代化的技術,沒有現代化的教育!我們怎麼能如此輕易地放棄這個天堂!
誰鼓吹回到更簡單的經濟社會的形態,誰就應該看到,只有我們的經濟政體才能夠以今天這樣的方式供養今天居住在地球上的這麼多的人們。退回到中世紀意味著要消滅幾億人口。主張穩定現狀的朋友們當然會說,無論如何不能走這麼遠,只要把握住已經取得的東西,放棄繼續進步就足夠了。
宣揚穩定經濟現狀的人們忘記了,要求改善自己的物質境遇是有思想的人們的內在本能,這種欲求是消滅不了的,它是一切人類行動的推動力,人通過擴大滿足需求的活動走向幸福的社會,要是封鎖了這條路,人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壓制並掠奪別人,使自己致富而使他人變窮。
千真萬確,追逐更高的生活水平並不使人幸福。然而,不斷努力去改善自己的物質境況卻是人的天性。如果禁止他去作這種努力,他就會就會變得遲鈍、野蠻。老百姓不願聽人提醒要知足。很可能有一些作此提醒之說的世界賢人自己也陷入一種深深的自我失望之中。如果有人對人家說,他們父輩的生活比現在差多了,這些人會回答說,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能生活得好一些。不管是好是壞,不管道德家是否同意,有一點是肯定的,人們永遠在追求,並且將追求改善自己的境況,這是人類無法規避的命運。現代人的繁忙不息是其思想、神經和精神活躍的表現。正如人們無法給一個成人以童年時代的天真幼稚一樣,人們也無法使現代人回到人類歷史上過去一段平靜的時期中去。
但問題主要在於:讓人放棄物質生活上的進一步提高,給人以什麼回報呢?幸福、滿意、內心的平衡以及和平是不會單單因為人們不考慮進一步改善對需求的滿足而出現的。那種從頹廢的文學匠的怨憤情緒中生髮出來的觀點,認為貧窮和寡慾為精神力量的發展創造了極其有利的條件是荒唐的。人們在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應該避免拐彎抹角而還事物以其本來面目。當代的富有主要體現在身體的文明中——衛生、整潔、體育運動,今天還有富人們在奢侈生活,也許在美國已不再有,但其他地方則到處都有。如果經濟繼續以如迄今為止那樣的速度發展,在不太長的時期內每個人都將得到這種身體文明。當有人阻止人民大眾去達到今天富人們已經在享受的身體文明的水平時,他是否認為,這是在以某種方式促進人們的精神生活?幸福難道住在得不到保養的身體之中?
對讚頌中世紀的人們,我們只能回答說,我們對中世紀人是否感到比現代人更幸福這一點毫無所知。但是,那些把東方人的生活方式作為典範對我們描繪的人,興許能回答我們這個問題,亞洲是否真是那種他們所描繪的天堂?
為了為自己的學說辯護,自由主義的反對者們最後只能把穩定經濟當作社會理想來稱頌。我們不妨回想一下,過去他們的批評的出發點是: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阻礙了生產力的發展,它們要對大眾的貧困負責。自由主義的反對派偽稱,要爭取建立一種社會政體,這種社會政體能比他們所反對的社會政體創造更多的財富。他們現在被國民經濟學和社會學的理論逼到了牆角,不得不承認了,只有資本主義和自由主義,只有私有制和自由經營活動,才能確保人類勞動達到最高的效益。
有人一再聲稱,世界觀的對立把各種政黨分離開來,而這種世界觀對立不是可以通過人們能夠懂得的論證方式來解決的,因此關於這種對立的爭論必然會毫無結果地進行下去。每一方都將一如既往地堅持自己的看法,因為這種看法是建立在對事物總的看法的基礎之上的,無法通過理智的考慮加以改變。人們努力追求的最終目標根本不相同,所以可以完全肯定,追求不同目的的人們不可能團結起來一致行動。
沒有什麼比這種觀點更顛倒是非的了。有少數人在這種觀點影響下成為禁慾者,他們尋求一種擺脫一切外來物質享受的生活,最後走向完全無所作為,甚至自我毀滅。如果撇開這些人不談,那麼,所有的白種人,不管他們對超凡的東西作何想法,在下述事情上肯定是一致的,即他們寧願要一個勞動效益好的社會制度,而不要勞動效益較差的社會制度。有些人相信,不斷上升的發展對滿足需求沒有好處,因而最好我們少生產一些物質產品——這裡姑且不論,真正持這種看法的人是否很多——即使這些人也不會希望,同樣數量的勞動帶來較少的產品。他們至多是希望,人們少勞動一些,因而少生產一些產品,但絕不是要同樣數量的勞動生產出比較少的產品。
今天的政治對立不是世界觀的對立,而是在下述問題上的對立,即通過什麼途徑,用什麼方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少的犧牲達到大家認為正確的目標。這個大家在努力達到的目標便是最充分地滿足人的需求,便是福利和財富。這不是人類所追求的一切,但卻是人類用外在的手段、通過社會合作可能追求到的一切。內在的物質——幸福感、心靈的安寧、思想情趣的升華——則需每個人獨自去修煉。
自由主義不是宗教,不是世界觀,也不是代表特殊利益的黨派。它不是宗教,因為它既不要求信仰,也不要求犧牲,因為它的周圍沒有任何神秘主義的東西,還因為它沒有什麼教義;它不是世界觀,因為它不想解釋宇宙,因為它什麼也沒有對我們說,也不想說關於人的存在的意義和目的這種事情;它不是一種利益黨派,因為它沒有向任何個人和團體許諾某種特殊好處,它不想,也沒有去營造這種好處。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它是意識形態,是關於社會上各種事物內在聯繫的學說,同時又是關於如何將這種學說應用到人在社會事務中的行為上面的學問。它不允諾任何超出社會和通過社會力所能及的東西。它只想給人們一樣東西:和平地、不受干擾地提高所有人們的物質富裕程度,從而——只要社會機構有這個力量——使他們遠離苦難的外在根源。減少痛苦,增加歡樂,這就是它的目標。
沒有一個宗教派別、沒有一個政黨曾相信過,可以不用打動人們的意識感情來維護自己的事業。華麗的辭藻、音樂和歌聲響起來了,旗幟飄蕩起來了,鮮花和色彩構成了某種象徵,這是領袖們在尋求人們對他們個人的順從。自由主義不跟著做這種事情。它沒有黨的鮮花,沒有黨的色彩,沒有黨歌,沒有黨的偶像,沒有標誌,沒有口號。它只有事業和論據,而它們必定把它引向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