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繁榮的國度 · 第四章 自由主義與政黨
一 自由主義者的「教條主義」
人們指責早期的自由主義,說它死板僵化,不善妥協,正是由於這些弱點使它在同形形色色的反對資本主義的黨派的鬥爭中位居下風。假如自由主義懂得如何通過一些迎合大眾口味的口號以及妥協和讓步來博得大眾的寵愛的話,那麼它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一部分陣地。自由主義從來沒有像那些反對資本主義的政黨那樣建立自己的政黨機構和宣傳機器。其政治策略從未在競選鬥爭和議會談判中產生一定分量的影響,而且它也從未在外交事務上作出獨特建樹。他們認為,這種頑固的教條主義必然會導致自由主義的衰落。
以上論述中所敘述的事實的確與實際相符。但是,如果有人據此認為他們找到了譴責自由主義的理由,那麼,這恰恰證明他們對自由主義的本質一無所知。自由主義精神的最深刻以及最終的基本含義是,它是構建並維護人類合作的社會大廈的一種思想體系。人們不可能在一種錯誤的和本末倒置的思想基礎上建立起持久的社會建築。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取代促進人類生活進步以及對人類社會具有建設性意義的意識形態。至少那些自稱為策略、外交手段和妥協的謊言不能取代這種意識形態。如果人們不是出於對社會必然性的認識而自覺自愿地維護社會的存在、促進人類的富裕,人們是無法通過詭計與人為的技巧把他們引向正確道路的。如果他們誤入歧途或造成失誤,那麼人們只能對他們進行啟發和教育。假如他們不堪教化,仍然堅持其錯誤,那麼,他們的衰落就無法阻止了。其他人的任何努力都將於事無補。那些蠱惑人心的策略家們的人為技巧和謊言欺騙——無論他們是出於善意或惡意——都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糕,都只能起到加速社會衰落的作用。社會的進步事業,社會向廣度和高度的發展的事業是不能通過謊言和蠱惑煽動來促進的。世界上沒有任何權勢者可以通過詭計和謊言,通過狡猾的矇騙手段給人類帶來一種受到人們公認的社會思想和理論。
對於那些要把世界引導到自由主義軌道的人而言,他們只能說服其同胞們認識到實行自由主義政策的必要性,舍此之外,別無他途。這種啟蒙工作是自由主義者唯一能做,而且必須去做的事情。其目的無疑是阻止當今社會衰敗現象的急劇發展。在這一方面,自由主義者絕對不會向那些口蜜腹劍、貌似公允的偏見和謬論作出任何讓步。在社會能否繼續維持其存在、億萬人民的興衰存亡這些根本問題上,自由主義者絕不會由於自身的力量弱小或出於某種謙謙君子似的禮貌而向任何人作出讓步。
如果自由主義重新成為各大民族的政治準則,如果人們思想的根本轉變再次為資本主義的發展鋪通了自由通行的道路,那麼,世界將在推翻反資本主義政治集團的聯合勢力之後逐漸崛起。舍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能夠使人們擺脫當前政治混亂和社會動盪的道路。
舊的自由主義思想體系最嚴重的失誤就表現在它對社會發展方向的認識持過於樂觀的態度。自由主義思想的先驅者們,18世紀和19世紀上半葉的社會學家、國民經濟學家及其朋友們普遍認為,人類將不斷地向完美的高級階段發展,任何事物都不可能阻止人類進步這一進程。他們堅信,他們發現並揭示的關於社會共同生活的基本準則以及理性的認識,不久將成為人們的共同財富。人類將不受任何干擾地以和平的方式日益密切地團結在一起。人們將會變得越來越富裕。人類的精神生活和文化生活將會變得越來越豐富多彩。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動搖他們的這一樂觀信念。甚至在針對自由主義的挑戰變得越來越激烈,政治上反對自由主義思想統治的風暴驟起的情況下,他們仍然認為,這僅僅是行將滅亡的世界觀向自由主義發起的最後一場阻擊戰,沒有必要大驚小怪,更沒有必要認真地研究對手並對其展開有力的反擊,因為它反正很快就會自行消亡。
當時的自由主義者認為,所有的人都具有智力和精神上的能力,他們能夠理智地認識並理解社會生活中出現的困難問題,並且能夠理智地去解決這些問題。這些自由主義者思想清晰明了,他們對自己的思想認識過程過於自信,認為自由主義的思想體系是天經地義、不言而喻的,因此,他們不相信居然會有人不能理解這個思想體系。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領悟到以下兩個問題:其一,大多數人並不具有邏輯思維能力;其二,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儘管他們也許具有判斷是非的能力,但仍會覺得眼前的直接利益比長遠的更大的利益更為重要,他們寧可放棄長遠利益而貪圖眼前之小利。絕大多數人並不具有分析和縱觀錯綜複雜的社會生活問題的能力,而且也不具有敢於犧牲眼前利益、換取全社會共同的長遠利益的意志力。干預主義和社會主義正是利用了人們的這一弱點,提出了沒收私有財產並實行重新分配的口號,這一口號在那些期待著從中獲利的民眾中得到了熱情的響應和支持。
二 政黨
人們不應當無視自由主義的意義和實質。有人認為,似乎只要採用了如今其他政黨慣用的手段,就能使自由主義的思想大獲全勝,這種看法是極其錯誤的。
在一個由各種不同等級組成的社會裡,公民享有的權利是不平等的,各種不同等級的權利具有很大的差異。在這樣的等級社會裡並不存在著具有現代意義的政黨。只要人們對某些個別等級的特權不提出異議,各個等級之間的和平狀態就能維持下去。如果有朝一日人們對等級制提出了非難,各等級之間就會爆發衝突和爭執。只有其中的一方或另外一方不使用武力,向對方示弱並接受裁決,這種衝突才能在沒有內戰的情況下得到解決。在所有的這些等級鬥爭中,每個人的等級屬性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他在鬥爭中的立場。當然也會出現投向對方陣營的叛逆者,這些人之所以投向對方,是因為他們期待著在對方能夠獲得更多的個人利益。他們與自己所屬的那個等級的人們作鬥爭,因此被人視為叛徒。如果我們拋開這些特殊的例子不談,等級的屬性就已經決定了他們的立場。他們將站在自己所屬的那個等級一邊,共同承擔本等級的命運。那些對自己的地位不滿意的等級要求取消現有的等級制度,力圖貫徹他們的主張。如果鬥爭的結局不是一切照舊的話,獲勝的一方就會取代原有的特權等級,從而形成一種新的等級制度,原有的特權等級地位下降,因為他們是失敗的一方。
自由主義主張消除一切等級特權,等級社會必須讓位於一個全新的社會秩序。在這個新的社會裡,只能有平等的國家公民。不但要取消某一個等級的特權地位,而且要消除一切特權等級的存在。自由主義要廢除一切等級的樊籬,把人們從他們所屬的狹隘的等級制度中解放出來。只有在資本主義社會裡,只有在按照自由的基本原則而建立的國家制度中,每個人才有希望成為國家政治建築的直接參與者,只有在這種社會制度下,個人才能選擇和決定他的政治目標和理想。在一個實行等級制的國家裡,只存在著等級之間的鬥爭。這種鬥爭促使各個等級加強內部團結以反對其他的等級。如果沒有進行等級之間的鬥爭,那麼就會出現各個等級內部的爭鬥。這種等級內部的爭鬥主要是圍繞著政治上的爭權奪利、朋比為奸、拉幫結派,也就是說等級內部的集團之間爭奪勢力範圍和搶奪舒適的地位。只有在法制的國家裡才會有平等的公民,這些公民為了實現以往從未完全實現過的自由主義理想而建立了政黨,這些政黨是個人之間的聯合,以便在國家的立法和行政方面爭取達到他們的目標。至於說究竟採取什麼樣的途徑才能最好地達到自由主義關於保障人們共同的和平生活這一目標的問題,也許存在著相當多的不同意見和分歧。這種不同意見之爭無疑可以稱為主義之爭。在一個自由主義的社會中完全有可能出現社會主義的政黨,甚至那些為某一階層謀求特權利益或特殊地位的政黨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的。所有這些政黨,無論它們是社會主義政黨還是為特權等級謀求利益的政黨,其鬥爭目標最終是要拒絕自由主義的一個基本原則,即在政治鬥爭中只允許使用思想手段。自由主義將這種思想手段視為政治鬥爭中唯一能夠使用的武器。歷史證明,在馬克思主義誕生之前,一部分「烏托邦式的社會主義者」正是在自由主義的土壤上為他們所主張的社會主義而鬥爭的。同樣,在西歐自由主義的全盛時期,教會和貴族集團曾一度在現代法制國家的土地上追求過它們的目標。
我們在當今政治生活中所見到的政黨卻與我們想像中的政黨大為不同。它們的綱領中雖然有一部分內容是針對人類社會的整體問題而提出的,並且也解釋了如何創造和諧的社會合作問題,但是,這些黨綱中所涉及的人類社會的合作問題僅僅是這些政黨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向自由主義思想作出的一些讓步。它們真正要追求的目標是其黨綱的其他部分。只要我們稍加注意,就會發現,從整體上看,這些政黨的綱領是自相矛盾的,根本無法自圓其說。這些政黨全都是某些特定等級的代表。自由主義之所以不得不容忍它們,讓它們謀求其等級特權,主要是因為自由主義的思想尚未獲得全面的勝利。那些謀求特權利益的集團為了實現它們的目標,都力圖首先將它們變成一個「等級」。而自由主義的綱領對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同樣可以接受的,它沒有向任何人許諾特權利益,它要求人們放棄追求眼前的特權利益,作出暫時的犧牲,犧牲小利而換取更大的整體利益。謀求特殊利益的政黨則反其道而行之,它們服務的對象僅僅只是社會中的一部分人,它們以犧牲社會上其他人的利益為代價向這一部分人許諾了特殊利益。
所有的現代政黨和現代政黨的意識形態都是等級特權和特權利益的追求者們為了反對自由主義的思想而建立起來的。雖然在自由主義出現之前也存在著等級、等級的特殊利益和特權以及等級之間的鬥爭,但是,當時人們可以質樸地、不帶任何成見地談論這種特權等級制度的意識形態,無論是它的支持者還是反對者均未對這種意識形態中所包含的反社會的性質提出任何疑問,因此,人們對當時社會上存在的等級制度的理由並沒有要進行辯護的迫切感。只要我們將古老的等級制度的性質與今天的政黨所推行的追求特殊利益的政策及其理論加以比較,就可以得出上述結論。如果人們觀察一下所有政黨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批判和抵禦自由主義這一目的而成立的這一事實,就不難理解這些政黨的性質和特點。自由主義的思想體系動用了內容廣博、深思熟慮的社會理論知識,而這些政黨的教義則不然。自由主義的思想體系將科學視為自己的基礎,它恰恰是在不追求任何政治影響的前提下使自己成為了一種政治思想體系。反自由主義的政黨卻與此恰恰相反,它們從一開始就制定了追求特殊權力和特殊利益的政治目標,並按照這一目標在事後制定了它們的思想體系,其目的是了證明其政策的正確性。這種本末倒置、魚龍混雜的做法無疑是手到擒來、輕而易舉的事情。農民只要指出農業是必不可少的這一點就足夠了,而工會則只需強調勞工的重要性,中產階級的政黨則只需呼籲中產階級——社會的黃金一般的中間階層存在的重要性。各個政黨往往只強調它們所代表的那個階層的特殊利益的重要性,它們在謀求全體人民的共同利益方面沒有任何作為,對後者的重要性往往無動於衷。對於那些它們想要爭取的社會階層的利益也關心甚少。因此,這些政黨試圖在本階層之外的其他社會階層中招徠擁護者和追隨者的努力往往都是徒勞無功的。
所有這些代表各個社會階層特殊利益的現代政黨,儘管它們各自追求的目標不同,儘管它們之間也正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但是,在反對自由主義的鬥爭中,它們卻結成了一條統一戰線。自由主義關於人們對其利益的正確理解最終會使所有的人協調一致的論點猶如鬥牛場上的一塊紅布,大大地激怒了所有的這些政黨。它們認為,人們之間的利益衝突是不可調和的,這種利益衝突最終只能以一部分人獲得勝利,而另一部分人受損的方式結束。這些政黨宣稱,自由主義並非像它標榜的那樣純潔,它也是一個代表著資本家、企業家以及資產階級特權利益的政黨,因此,自由主義是與其他階層的利益相對立的思想體系。
這些政黨的上述針對自由主義的評論是馬克思主義的一大成功的發明。如果我們把關於在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裡,階級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學說視為馬克思主義學說的重要組成部分的話,那麼,人們不得不將歐洲大陸上的所有從事政治活動的政黨稱之為馬克思主義的追隨者。民族主義政黨也認為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的學說是正確的,因為他們贊成關於資本主義社會存在著這種矛盾和鬥爭的觀點。它們與馬克思主義的政黨之間只有一點區別,即它們認為,要想克服階級鬥爭,就必須在社會中實行它們提出的建立等級制的主張,並且在各民族之間進行的鬥爭中採納它們關於建立統一戰線的所謂正確主張。它們並不否認,在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裡存在著階級矛盾,但它們僅僅談到,這種階級對立是不應當的。為了達到消除這種矛盾和對立的目的,它們提出了由國家干預和調節來控制私有制的主張,即用干預主義來取代資本主義。那些馬克思主義者除了向人民許諾要將世界引向一個沒有階級,沒有階級矛盾以及沒有階級鬥爭的社會之外,他們最終也沒有提出任何新的建議。
為了理解階級鬥爭這一學說的意義,我們必須注意到,階級鬥爭的學說是針對自由主義關於在生產資料私有制基礎上,所有社會階層的利益聯合起來的學說而提出的,這兩種學說尖銳對立。自由主義主張消除等級差別,取消特權,建立一個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制社會,實現了這些目標之後,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所有社會階層之間的和平與合作了,這是因為,人們在這一過程中同時也正確地認清了他們的利益之所在。那些封建主義的追隨者、特權以及等級差別的鼓吹者們對自由主義學說提出的種種異議和非難很快就會被證明是沒有任何根據的,其追隨者的人數會迅速減少,其影響力也隨之變得不值一提。李嘉圖在他的那個支離破碎的思想體系中提出了關於資本主義社會的利益衝突的所謂新理論。李嘉圖認為,他的思想體系揭示了在經濟發展與進步的過程中,利潤、利息和工資這三大收入方式之間的關係是可以調整和操縱的。李嘉圖的這一學說在19世紀三四十年代曾給予一些英國理論家某種鼓勵,以至於他們在談到資本家、地主和靠工資收入為生的勞工這三個階級時宣稱,三者之間的矛盾和對立是不可調和的。後來馬克思採納了他們的這種觀點。
馬克思在撰寫《共產黨宣言》時還不知道如何區分等級和階級。只是當他後來在倫敦結識了這些二三十年代之後就默默無聞的論文作者,並從他們那裡得到啟發之後,才開始研究李嘉圖的思想體系。馬克思從李嘉圖的思想體系中認識到,即使在一個沒有等級差別和等級特權的社會裡,也仍然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和對立。他從李嘉圖的學說中引申出資本家、地主和工人這三個不同的階級劃分的論點。但他並沒有完全堅持這一觀點。不久以後他又說只有兩大階級,即所有者和無產者。後來他在這兩大階級或三大階級劃分的基礎上又進一步劃分出更多的階級。但是,馬克思與他的追隨者們從未對階級的概念和性質進行過任何定義或表述。馬克思在他撰寫的《資本論》第三卷的手稿中寫到「階級」這一章時,只寫了短短的幾句話就中斷了,這一事實足以證明他對「階級」這一概念的認識是含混不清的。從《共產黨宣言》的發表——在該宣言中馬克思首次把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視為他的理論最重要的支柱——到馬克思去世時為止,其間經歷了超過了一代人的時間。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馬克思寫了一卷又一卷的著作,但他從未講過如何理解「階級」這一概念,它究竟意味著什麼的問題。在處理階級這一問題時,馬克思始終沒有超出一個無法證明的教條——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沒有超出一個口號的範疇。
要想證明階級鬥爭的學說,人們認為至少必須弄清兩個問題:其一,階級內部的同志之間有一種團結互助的關係;其二,凡是有利於某一階級的事物,必然是有損於其他階級的。但事實上從未出現過以上的兩種情況,甚至連嘗試都未曾有過。由於「社會地位」相同,「階級同志」之間在利益上並不存在著一種團結互助的關係,恰恰相反,同一階級內部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一種競爭關係。例如,一名在較好的生產環境中工作的工人最關心的事情是保住他的工作崗位,他將竭力排斥外來的競爭者,防止他們的進入會導致平均工資收入的減少。在馬克思主義者經常召開國際大會的年代裡,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大話和口號聲震雲霄,但就在此時,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工人卻成為阻礙外來移民的最大障礙。英國的工會則制定了一整套精心設計的、旨在排斥其他工人進入他們的生產部門的措施。眾所周知,在過去幾年裡,所有國家的工人政黨的所作所為都與上述例子相同。也許人們會說,這簡直是太不應該了,工人們完全應當採取另外的一種做法嘛。但事實上工人的所作所為與這些人所希望的恰恰相反。但是,毋庸置疑,工人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維護他們的自身利益,即一種暫時的直接利益。
自由主義曾經指出,從廣義上看,在一個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裡,事實上並不存在著個人與個人之間、集團與集團之間以及社會階層之間的利益矛盾。如果資金總量增加了,那麼,資本家和地主的收入就會絕對增加,工人的收入也會隨之出現絕對增長或相對增長。每個社會集團或社會階層的利益和收入,即企業主、資本家、地主和工人的收入都在一條坐標軸線的同一方向上移動,唯一的區別是這些人在社會產品的分配過程中所占有的比例不同。只有在對特定的礦產品真正實行了壟斷的情況下,這塊土地的占有者才會對其他社會階層的成員的利益造成損害。企業家的利益絕不能與消費者的利益背道而馳。只有那些懂得如何及早預測消費者願望的企業家才能獲得豐厚的利潤。如果政府或其他的社會組織對企業實行強制性的干預政策,限制生產資料私有制的自由發展,妨礙生產資料所有者的經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會出現社會利益的對立和衝突。譬如說,國家通過關稅保護措施來抬高某種商品的價格,或者工會通過職業封鎖的手段來「人為地」提高某一行業工人的工資,等等。由著名的自由貿易學派提出的,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永遠不可能被駁倒的論證為此提出了強有力的佐證。個別的社會集團可以利用它們手中掌握的某種特權為自己謀求利益,然而,它們的這種行為只有在其他的社會集團不懂得去爭取掌握同樣的或類似的特權的情況下才能奏效。但是,人們不可能永久地把大多數人蒙在鼓裡,使他們無法認識到這種特權的真正含義,從而自覺自愿地維護他們的這種以特權謀利的現狀。如果人們採用強制手段迫使大多數人容忍這種現狀的話,就會發生暴力反抗,從而會干擾符合全體人民利益的經濟生活的和平發展進程。假如人們不是將特權當作有利於某些個人、集團或社會集團的例外現象,而是將它變成一種普遍的、人們必須共同遵守的規則,例如,通過關稅來保護絕大多數商品或者通過實行干預政策使大多數工作崗位的謀職或就業變得更加困難,等等。採用上述方法的確可以消除單個社會集團和社會階層的特權及其利弊不均的問題,但其最終結果只有一個,即它會導致生產力的下降,從而使所有的人都蒙受損失。
如果人們不願承認自由主義的學說,並且嘲笑它是頗受人們爭議的「利益協調論」,那麼就像來自四面八方的反自由主義者所錯誤地預想的那樣,現實生活中就會只剩下若干個範圍狹小的利益集團的團結與聯合了。在這種情況下,一部分人為了他們的共同利益去反對另一部分人,或者一個階級為了自己的階級利益去反對其他階級。自由主義的反對派們為了證明這種對社會帶來極大危害的利益集團的狹隘聯合的正確性,不惜旁徵博引,羅列了許多牽強附會、聞所未聞的論據。然而,事與願違,他們的這些論據反而更多地證明:現今的人類社會所需要的恰恰不是狹隘的利益集團的聯合,而是社會整體利益普遍、廣泛的聯合。要想消除那些表面上隨處可見的利益矛盾和衝突,唯一可行的辦法是明確指出,整個人類是一個共同利益的聯合體,一損俱損,一榮共榮,絕不給那些鼓吹民族矛盾、階級矛盾和種族衝突不可調和論的人以任何市場。
反對自由主義的政黨絕不像它們所標榜的那樣,是在向人民證明民族、階級和種族等內部聯合的必要性。恰恰相反,事實上,它們的所作所為是鼓動一個社會集團的成員聯合起來,共同開展反對其他社會集團的鬥爭。它們所說的某一個社會集團內部的團結事實上並不存在,而僅僅只是它們所虛構的一個假設條件。事實上他們不會講出他們的真實用意,即:利益本身不是聯合的目的,而是要通過結盟和採取共同行動來實現聯合,最終要把利益轉變成聯合。由此可見,他們的真實目的不是集團或階級的利益,而是為了它們的聯合。
代表某一社會集團或階級的現代政黨明確宣布,它們的政治目標是為它們所代表的那些集團謀求特權。那些代表農場主利益的政黨所追求的目標是建立關稅保護制度或為農場主謀求其他的好處和利益(例如爭取更多的農業補貼);代表國家公職人員利益的政黨則為國家公職人員爭取利益;還有一些區域性的地方政黨,它們主要是為某一地區的居民爭取權益。所有的這些政黨都非常清楚地知道,它們為了它們所代表的社會集團謀求權益的行為根本沒有顧及全社會的整體利益以及其他社會階層的利益。也許它們在其政治活動中會採用某些手段和藉口來搪塞。譬如說,他們宣稱:全社會的福祉只有通過促進農業,或提高國家公職人員的福利才能實現,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現代政黨只為社會的某一部分人謀求利益,根據部分人的利益的取向來決定自己的政治目標和行動目標。這種現象在近年來愈演愈烈,因此,它們也愈來愈多地遭到人們的嘲罵和挖苦。
特殊利益的代表們只有把各種不同的、彼此間的利益相互對立的社會集團撮合到一起,並且組成一個鬥爭整體的前提下才能組建大型政黨。等級特權只有在下述情況下才具有實際意義,即這一等級屬於社會的少數,其特權不會由於其他社會集團的介入而被抵消。由於自由主義的堅決拒絕,歷史上原有的貴族特權已被取消,這一成就,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我們撇開這些特別有利的情況不談,在當代,一個較小的社會集團不可能奢望它能夠在反對所有其他社會集團的同時卓有成效地使它的特權得以長期維持。有鑒於此,一切代表特權利益的政黨都把聯合那些代表各種不同利益,甚至彼此之間存在著直接利益衝突的,而且規模較小的社會集團視為自己的任務,並且在此基礎上組建大型政黨。在現實生活中,代表某一社會集團的人提出的利益要求,實質上是為該社會集團謀求特權。認識到這一點,人們就不難發現,那些把各種不同的利益集團組成聯盟的方法,對於實現上述目標而言,是根本不合適的。我們無法要求那些為他們的集團甚至是為他們本人爭取特權的人作出一點暫時的犧牲,假如他們有能力理解這種暫時犧牲的意義的話,那麼,他們的思維方式就再也不是利益政治的思維方式,而變成自由主義的了。我們更不能對他們說,他們通過為自己謀求特權所獲得的利益要遠遠多於他們為他人謀求特權而失去的利益。那些鼓勵人們為自己、為自己所屬的社會集團或階級謀求特權的言論和文章不可能長期瞞住所有的人。如果大家相信了他們的這些言論,就會爭相效尤,社會上就會出現人人為自己爭取特權的緊張局面。代表各自集團的政黨注意到了這一問題,它們不得不用模稜兩可的語言來表達其政治主張,以此來隱瞞它們所要爭取達到的最重要的目標,同時掩蓋事情的真相。主張實行關稅保護的政黨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它們為了自身的利益才極力主張建立關稅保護區,但它們卻總是把這種主張說成是為了廣大人民的利益。如果工業家們都主張實行關稅保護制,那麼,工業界的領袖們此時就會經常講:各個工業集團之間,甚至各企業之間的利益常常是完全不一致的,因此,它們之間也是不團結的。紡織行業的企業家由於紗錠和機器的進口稅而蒙受損失,他們就會促進關稅保護運動的發展,促使國家提高紡織成品的關稅,藉此來彌補因其他方面的關稅而對他們所造成的損失。種植並生產飼料的農場主主張對飼料實行關稅保護,但飼養牲畜的農場主卻拒絕關稅保護。葡萄種植園的農民要求對葡萄酒實行關稅保護,這種要求雖然對他們有利,但卻給那些沒有從事葡萄種植的農場主以及城裡的葡萄酒消費者帶來了不利。如果我們只聽那些主張實行關稅保護的政黨的一面之詞,那麼事情的真相就可能會被掩蓋得乾乾淨淨。
某些代表特權利益的政黨,企圖把自己建立在為大多數居民爭取平等特權的基礎之上,這是極為荒謬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樣的政黨。當絕大多數人能夠享受某個特權的時候,它就再也不是什麼特權了。從長遠的觀點看,在一個以從事農業生產為主、其農產品出口外銷的國家裡,農業黨不可能長期作為一個利益政黨存在下去。它們會要求得到什麼呢?關稅保護對於那些從事農產品出口的農場主來說毫無益處。國家又無力向大多數生產者支付農產品價格補貼,這是因為占人口少數的那一部分居民無力為政府籌集這種款項。相反,少數人卻可以為他們自己爭取特權,這是因為人們的印象會產生錯覺,好像這些少數人得到了廣大群眾的支持似的。如果農業黨在一個工業化的國家裡提出對農產品實行關稅保護的要求,它們常常要把那些對此事毫無興趣,且一無所有的工人、農業僱工、小店員統計為「從事農業生產的居民」。如果代表工人利益的政黨提出了一個有利於某一部分工人的政治主張,它們就會常常打著全體勞工大眾的旗號,因而很容易偏離以下事實,即在各個不同的生產部門之間,各個工會所代表的利益非但不一致,而且是互相對立的,甚至在單個生產部門或每個企業的內部都存在著尖銳的利益矛盾。
這是所有爭取等級特權的政黨所犯的兩個根本錯誤之一。如果他們想得到大多數人的贊成,就必須聲稱廢除特權,但事實上它們又不得不依靠一小部分人的支持。另一方面,為了成為大多數人的代表,它們又不得不滿足大多數人的要求。近年來,個別國家的一些政黨已經成功地用宣傳和鼓動的方式克服了上述困難。它們頗有成效地讓每個社會階層或集團相信,所有的人都可以期待著從它們這些政黨的勝利中獲得好處。這一事實僅僅能說明這些政黨的領袖人物的外交手腕和在策略上頗有本領,只能證明廣大選民缺乏判斷能力以及他們在政治上還不成熟,絲毫也不能證明這些政黨可以解決它們自身存在的根本問題。人們可以在向城市居民許諾給他們提供價格低廉的麵包的同時,又向農民許諾較高的糧食價格,但他們不可能同時信守這兩個諾言。人們可以向一些人許諾說,增加國家的某些財政支出不會相應出現其他部分的國家財政支出受到限制或減少的現象,同時又向另一些人宣布將降低稅收,但他也同樣無法信守這些諾言。將社會劃分為生產者和消費者兩個部分,也是這些政黨慣用的技巧。為了讓人們負擔新增加的國家財政開支,它們不是去認真研究財政收支是否平衡的問題,而是習慣以擬人的手法把國家描繪成一個不堪重負的弱者,以此來博得人們的同情,實現它們的財政目標,與此同時,它們還抱怨稅收方面的壓力。
這些政黨的另一個根本錯誤是,它們為個別社會集團提出的要求往往是毫無節制的,高得近乎於漫天要價。在他們的眼中只有一個尺度,即以另一方不反抗為界限。那些謀求特權利益的政黨的性質都有這一明顯的自然特徵。而那些沒有特定的章程可以遵循的政黨,往往是根據臨時需要來提出一些漫無邊際的特權要求,它們在鬥爭中竭力壓制對方,因而很容易與他人發生劇烈衝突。自從人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之後,就將這種現象稱為現代國家的危機或議會主義的危機,事實上,它是現代政黨的政黨意識形態危機的一種表現。
三 議會主義的危機與等級議會和經濟議會的思想
議會主義,就像它在英國和英國的幾個殖民地是自17世紀以來逐漸形成的那樣,在歐洲大陸上,它也經歷了一個緩慢的形成過程。這一進程是從鎮壓拿破崙一世、七月革命和二月革命以後開始的。當時自由主義思想在人們頭腦中占據著統治地位,它是議會主義形成的前提。所有被選入議會,並在那裡選舉、決定政府人選的人都必須確信,人們正確認識並理解的利益是為全社會服務的,而所有那些為個別社會集團或社會階層謀求特權的行為就都是有損於全社會的,因此,必須杜絕這種行為。在現代社會裡,所有的憲法都賦予政黨在議會中行使其職能的權力。這些黨派可以在具體的政治問題上持不同意見,並以此區別它們的政治觀點,但是,它們必須代表全體人民,而不能僅僅代表某一地區或某些個別社會階層的利益。它們在最根本的問題上必須超越一切意見分歧,必須在爭取最終目標的問題上保持一致,它們之間的區別只能體現在實現這一目標的過程中各自採取的手段不同而已。各個政黨之間的關係不應該被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隔離開來,這一點在各個政黨所代表的利益集團之間的極為嚴重的利害衝突問題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全體人民和國家因此深受其害。自由主義認為,政黨在承擔具體的政治任務時所處的地位,可以作為區別黨派的標準。因此,事實上只存在著兩個政黨,其中一個是執政黨,另一個是想要執政的黨。它們的政治目的既不應當是謀求利益,也不應當是為了讓該黨的黨員加官晉爵,而是為了讓他們的思想能夠在立法和行政機構中得以貫徹。
只有在上述條件下,議會制度和議會統治方式才是可行的。這種前提條件曾經一度在盎格魯—撒克遜國家裡實現過,而且至今仍在那裡發揮著作用。在歐洲大陸,即使在人們習慣稱之為自由主義的鼎盛時期,也只能說是僅僅在一定程度上接近這一前提條件。數十年來,歐洲大陸上的人民代表之間的關係相當對立。相當多數的政黨內部都存在著不同的派別,它們外表上給人一種團結一致的印象,但其內部鬥爭異常激烈,可以說這些政黨的內部派別之間的明爭暗鬥與該黨在公開場合與其他政黨的鬥爭別無二致。每個政黨或黨內的派別都毫不例外地認為自己是某一特權利益的最合適代表,其政策的主要目標是儘可能多地從國家金庫中拿出錢來分給「自己人」,為達此目標,它們主張實行關稅保護,禁止移民,制定「社會政策」法,以犧牲社會上其他人的利益為代價來謀取一切特權,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由於政黨所提出的要求全都漫無止境,所以至今還沒有任何一個政黨達到了它的預期目標。如果有人說農民黨或工人黨有那麼一天居然實現了它們的全部目標,那簡直太令人不可思議了。這些政黨為了擴大其影響,不惜將其目標儘可能定得大大的,將其諾言說得天花亂墜,但它們不得不始終考慮如何向其選民解釋為什麼沒能實現其願望的原因問題。雖然其中的一些政黨實際上是執政黨,它們大權在握,但遇到此類問題時,它們卻想方設法地在公眾中喚起它們是反對黨的印象,或者把過失推卸給與此毫無關係的其他政治勢力,聲稱這些過失是它們干預所造成的。例如,在君主制國家裡它們把責任推卸給君主,在特定的前提條件下,它們甚至把責任推卸到外國人頭上,諸如此類的例子真是不勝枚舉。布爾什維克不可能使俄國人民幸福,奧地利的社會主義者不可能使奧地利人民幸福,但他們都聲稱這是因為「西方資本主義」阻礙所造成的。反自由主義的政黨在德國和奧地利的統治至少已有五十年了,但我們至今每次閱讀這些政黨的所謂「科學的」代表們撰寫的公報時,就會發現,它們均把造成目前的惡劣情況以及種種弊端的責任歸咎為「自由主義」基本原則的統治所造成的。
一個反自由主義的利益政黨及其信徒們組成的議會是沒有效能的議會,久而久之,它會使人們大失所望。這就是多年來人們認識到的,而且如今人們經常談論的議會主義的危機問題。
為了消除這種危機,有人提議廢除民主的議會制度,解散由它選舉產生的政府,實行獨裁統治。關於反對獨裁的問題,我們沒有必要在此重複,因為我們在前面已經作了詳細的論述。
還有人提出了第二種建議,即用一個由從事各種不同職業的代表們組成一個等級議會來補充或者取代由全體國民在普選中選舉產生的議會。他們認為,公民普選的議會議員們既缺乏客觀公正性,又缺少必要的經濟知識。而職業等級的代表卻往往可以很快在實質問題上達成一致。那些在根據地域人為劃分的選區中推選出來的議員往往做不到這一點,或者至少要經過長時間的躊躇才能做到這一點。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需要澄清,即這種等級議會如何進行表決?換言之,假如按人頭表決,那麼每個職業等級應當選派多少名代表才算適宜?這個問題必須在等級議會召開之前就要得到解決。如果全民選舉的議會的表決結果已經解決了這一問題,那麼等級議會也就再也沒有召開的必要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問題自然是還要不要繼續維持各個等級之間業已確定的權力分配關係。毫無疑問,這種等級之間的權力分配關係是永遠不會受到大多數人民的歡迎的。要想建立一個符合大多數人民意願的議會,就不能在議會裡實行等級劃分制。問題還取決於這種等級議會體系在群眾中引起的不滿程度是否足以導致它的迅速崩潰。可以肯定地說,這種等級議會是與民主憲法的精神相對立的,它不可能為廣大人民所希望的政治變革帶來任何積極成果。這一點明確無誤地表述了自由主義者反對在議會實行等級制的立場。自由主義者認為,一種不能排除強烈干擾人類和平發展進程的體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對此,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許多等級議會思想的支持者們設想,通過政黨在議會中表決的方法不可能消除社會上存在的利益矛盾,只有採用調解的方法才能奏效。但是,假如矛盾的雙方達不成協議時怎麼辦?只有在危險的幽靈對矛盾的雙方都構成威脅的情況下,他們才會尋求妥協。任何人都不會去阻礙各個政黨在人民一致選舉產生的議會統治下所從事的政治活動。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強迫這些政黨在其政治活動中採取協調一致的合作態度,假如等級議會得以成立,它同樣也做不到這一點。
按職業等級原則組成的議會無法履行一個作為民主憲法機構的議會所能履行的職責;它不可能成為一個和平地解決各種政治主張之間矛盾的場所;它也沒有能力制止諸如暴動、革命以及內戰之類的嚴重破壞社會和平發展的行為。這是因為,國家內部的政治權力的分配這樣帶決定性意義的政治事件並不是在等級議會的內部進行的,也不是由於等級議會的選舉等方面的原因而造成的。決定權力分配的主要因素是各個等級在國民意志的形成過程中所具有的分量,這種分量的大小不是等級議會以及等級議會的選舉所能決定的。
人們沒有將議會的名稱授予職業等級的代表們,這種做法是完全正確的。在過去的兩百年中,人們越來越明確地將議會與等級集會這兩者區別開來。如果人們不願將所有的政治概念都混淆起來的話,就應當堅持這種正確的概念區分方法。
就像西德尼和波特爾韋伯以及大批追隨他們的工聯主義者和基爾特社會主義者所主張的那樣,也正如從前歐洲大陸上許多主張上議院改革的辯護士們所鼓吹的那樣,如果有人仿效他們,提出兩個議會同時並存的建議,其中一個由全體人民共同選舉產生,而另一個由那些按職業等級劃分的選民集團來選舉產生,這種建議當然也無法消除職業等級代表的缺陷。雙重議會制只能在下述情況下才能發揮作用,即其中的一個議會絕對占上風,以它為主,另一個議會只能附和前者的決定,做前者想做的事情;或者是,當兩者之間的立場和觀點發生分歧時,雙方必須通過協商、妥協的方法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假如雙方不能達到妥協,那麼最後解決問題的手段只能靠在議會之外使用武力了。無論人們如何翻來覆去地解釋總是會遇到這一無法克服的困難。不管人們建議以什麼方式來組建這種議會,把它命名為等級院也好,經濟議會也好,或者命名為其他的什麼院也好,最終都將歸於失敗。總而言之,上述設想是無法付諸實施的。因此,人們最終不得不提出一個無關痛癢的新建議,即建立一個只擁有建議性表決權的經濟委員會。
職業等級代表制思想的辯護士們認為,通過對居民實行職業等級劃分,並且在這個基礎上選舉職業等級代表,建立他們的議會,即可以克服那些造成人民分裂的矛盾,這無疑是他們的一個嚴重的錯覺。採用人為的干預來對憲法實行技術上的修改是無法消除社會上存在的利益矛盾的,只有自由主義的思想才能克服這種矛盾。
四 特殊利益的政黨與自由主義
特殊利益的政黨在其政治活動中追求的唯一目標是保障它們所代表的集團的特權和優先權。它們使議會主義無法發揮作用,破壞國家和社會的統一。它們的所作所為不僅造成了議會主義的危機,而且也導致了國家和社會生活的危機。如果整個社會被分裂成無數個利益集團,每個集團都為自己謀求利益,終日盤算自己是否吃虧了,而且隨時為一點蠅頭小利對最重要的國家機構大動干戈,在這種情況下,社會就無法長期存在下去了。
利益政黨把所有的政治問題都視為政治策略問題。它們從一開始就確定了自己所要追求的目標,即以犧牲其他人的利益為代價,儘可能為它們所代表的集團謀取最大的好處和特權。它們在其黨章中隱瞞了這一目標,而且為其所作所為進行辯解,證明自己的一貫正確。解釋黨的政策從來就不是它們的任務,全體黨員對該黨的目標都心知肚明,但都持秘而不宣的態度,因為他們對該黨的目標的認識都是一致的。究竟應該在何種程度上向世人公布其主張,僅僅只是一個純粹的策略問題。
所有反對自由主義的政黨都是利益政黨,它們絲毫不關心整個社會大廈是否會變成碎片的問題,它們除了為其追隨者謀取特殊利益之外,別無所求。自由主義對其意圖的批判,它們不屑一顧。如果它們對其要求進行邏輯審查,就無法否認它們的所作所為最終是破壞性的和反社會的。同時,它們也無法否認,即使經過最草率的分析也不難斷定,在各個利益集團相互鬥爭的情況下,社會的長治久安是不可能得到保障的。這些特殊利益的政黨非常清楚地知道這種利害關係,但它們沒有能力改邪歸正,超越自我,更談不上為他人著想,放棄損人利己的行為了。大多數人不關心後天或將來的事情,他們只為今天著想,或者最多只想到了明天會怎麼樣。他們也不會問,如果所有的人都像他們一樣毫不關心全體人民的利益,全都拚命地追逐特權,那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呢?這些人希望自己能夠成功地貫徹自己的要求和主張,同時又要使其他人的要求無法實現。只有少數人以較高的標準衡量政黨的行為,他們要求在政治生活中也要嚴格遵循道義上的準則(「你應當這樣為人處世,即你意志的準則同時可以看作為人們普遍遵守的法律準則。也就是說,你在試圖實現自己的願望時,要隨時考慮到應當使你的行為成為人們可以普遍遵循的法律,出不得任何差錯」)。不言而喻,利益政黨的思想體系中是不會存在上述道德準則的。
許多人不願去認識和理解自由主義的偉大思想,他們津津樂道地沉湎於個人利益的追求之中。社會主義利用了人們的這種利益觀的邏輯缺陷,並從中大獲其利,因而贏得了眾多的信仰者。我們在前面的有關章節里已經詳細地剖析了社會主義利益觀嚴重的內在缺陷,並且明確指出:社會主義不僅想要掩蓋人們利益觀的缺點,而且為這一缺點辯解。此外,它還要迷惑那些敢於對社會主義政黨的所作所為提出批判的人,企圖把這些批判者的視線引向別的更大的、更嚴重的以及更值得重視的問題上去。
社會主義理想在過去的一百年里贏得了眾多不同類型的虔誠信仰者。其中不乏那些最優秀、最高貴的男女們,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以近乎狂熱的態度支持這種理想。它曾經像指路的明燈一樣為最傑出的政府首腦指出了行動的方向,它曾經一度占領了講壇,鼓舞青年人為之奮鬥。我們的前輩和當代的人們甚至滿懷激情地認為,人們有充分的理由將我們的時代稱為社會主義的時代,在過去的幾十年里,所有的國家裡都有人主張以實行經濟國有化、企業國有化以及實行計劃經濟的方式來實現社會主義理想,只要提起搞社會主義,他們都願樂而為之。但由於社會主義企業固有的缺陷,以及由於這些缺陷造成生產率下降的不良後果,再加上社會主義經濟核算的不可行性等方面的原因,很快就使所有的社會主義努力達到了極限,倘若人們超過這個極限,採取進一步的社會化措施,那麼必然會導致商品的短缺以及居民供應的迅速惡化。因此,儘管社會主義思想仍然保持其意識形態上的統治地位,但人們還是被迫在通往社會主義道路上停下了他們的腳步。於是,在實際政治生活中,社會主義理想就變成了工人政黨推行其利益政策的一個託詞。
個別的乃至眾多的社會主義政黨的例子都可以證實上述問題,各種不同流派的基督教社會主義政黨就是一例。但我們今天只想以人們公認的最重要的社會主義政黨即信仰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政黨為例子來說明這一問題。
馬克思以及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馬克思主義者主張實行嚴肅的、真正的社會主義。馬克思拒絕一切為個別社會集團和社會階層謀取利益的政黨行為。他不否認自由主義關於對經濟生活實行干預會普遍導致社會生產效率下降的觀點。每當他合乎邏輯地進行思維、寫作和言談時,都堅持了如下觀點,即在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制度下,一切想通過國家以及擁有類似權力的社會機構的干預來影響社會有機體的企圖都是荒謬的,因為它們並不能帶來預想的那種成功,相反只會導致經濟活力及生產效率的降低。他要把工人組織起來為實現社會主義而鬥爭,但這種鬥爭不是為了在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裡謀求某種特權。他想建立一個社會主義的工人政黨,而不是去建立一個如他表述的那種只主張個別改良的「小資產階級」政黨。煩瑣的經院哲學體系就像眼罩一樣妨礙了他對事物進行客觀的、不帶任何偏見的觀察。他認為,工人和那些接受他的思想領導的文人學者將樂意組成「社會主義」的政黨,他們將冷靜地關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並通過「變革」把人類引向社會主義,剝奪者被剝奪的那一天已為期不遠了。他沒有看到這一事實,即工人政黨恰恰同其他到處可見的利益政黨一樣,其政治活動的直接目的就是為工人爭取特權,只有在符合這一根本目標的前提下,工人政黨才會原則上承認社會主義的綱領。馬克思主義關於全體無產者為了共同利益團結一致的定律,是為另外一些完全不同的目的服務的,它巧妙並成功地掩蓋了一個事實,即某一個工人團體在爭取自己的利益時,其成功是以犧牲其他工人的利益為代價的,在社會政策和工會鬥爭中,無產者的利益實際上是不一致的。如此一來,馬克思的理論與那些主張德國中心論的人號召德國團結一致,宗教政黨號召教派的團結一致,民族主義政黨號召民族團結,農民政黨則號召生產農產品的全體農民團結一致的做法有著異曲同工之趣,也和那些主張實行關稅保護制的關稅黨想制定一個天衣無縫的保護清單,用來保護國內工業的做法相雷同。社會民主黨發展得越快,工會在該黨的影響力就越強,該黨變成一個大型工會聯合體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該黨在政治鬥爭中將會越來越多地採取強制性罷工或要求增加工資的手段。
自由主義與所有的這些政黨毫無共同之處,它恰恰是這些政黨的對立面。它不向任何人許諾特權,它要求所有的人為了維護社會而作出自我犧牲。準確地說,這種犧牲就是放棄直接的、可以得到的利益。毫無疑問,它只是一種暫時的犧牲,它很快可以通過更高級、更長遠的收益而得到加倍的回報。但無論如何首先要作出犧牲。這樣一來,自由主義在同各種政黨之間的競爭中一開始就處在一種特殊的位置上。反對自由主義候選人在競選過程中向每個選民團體許諾特殊利益,他向製造商作出提高商品價格的承諾,向消費者作降低物價的承諾,向政府官員許諾更高的薪水,向納稅人許諾減少稅收,他非常願意以犧牲國家和富人的利益為代價來滿足人們的所有願望。為了博得人們的歡心與支持,他樂於從國家的口袋裡掏出合乎人們口味的特殊贈品,而且每個人得到的贈品都不會太少。而自由主義的候選人只能對所有的選民說,追求這種特殊利益的任何做法都是反社會的行為。
五 政黨宣傳和政黨機器
當自由主義思想從它的西歐故鄉向中歐和東歐滲透時,那些代表舊勢力的統治者,即諸侯國的國君、貴族和教會仍然相信他們的統治固若金湯,萬無一失,因為他們手中掌握著暴力這一武器。他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採用思想武器來對付啟蒙運動和自由主義思想的傳播。在他們看來,對心懷不滿的人實行鎮壓、迫害和監禁的方法更行之有效。因此,他們堅持依靠軍隊、警察等暴力機器和強制機器。後來他們終於驚恐地認識到,新的思想已經打落了他們手中的武器,並且占領了國家公職人員和士兵的頭腦。直到舊的體系在同自由主義的鬥爭中遭到失敗時,他們的信徒才學會了面對現實,真正領會到,世界上還沒有任何東西比思想和思想家更為強大,與思想作鬥爭,僅僅只能使用思想武器。他們還認識到依靠武力是愚蠢的,這是因為,只有當那些手持武器的人順從他們的意志的時候,武力才能奏效,反之則不然。再則,所有的武力和統治的基礎最終都具有思想的自然本性。
自由主義思想體系建立在任何統治都是它所代表的社會利益的一種體現這一認識的基礎之上。基於這一認識,它相信真理和正義最終將取得勝利,因為真理和正義在思想領域內獲勝是不容置疑的。凡是能在思想領域取得成功的事物最終都能在生活中獲勝,任何迫害都無法將它壓制下去。因此,為傳播自由主義思想而作出種種努力的做法都是多餘的。自由主義思想的勝利無疑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
如果人們注意到,自由主義的反對者們在其行動中時時處處與它作對,拚命地抵制和反抗自由主義思想,那麼就很容易斷定他們已經充分地認識到自由主義必勝的道理。他們沒有能力在自由主義思想體系之外提出一個可以自圓其說的完整的社會學說和經濟學說,因為這種努力的一切結局最終將導致承認自由主義。用一個向某個或若干個社會階層作出承諾的綱領來贏得其他社會階層的支持,這種做法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沒有任何前途的。這些政黨想做的是採取措施,將它們的爭取對象引入其規定的軌道,並牢牢地將其綁在自己的戰車上。為此,它們還採取了預防措施,防止自由主義思想在其勢力範圍內贏得支持者。因此,它們建立了政黨機構,力圖把每個人都牢牢地束縛在黨內,不允許他們有任何脫離該黨的想法。這種刻板的制度已在德國和奧地利建立起來,在東歐的一些國家裡,這種制度正在形成之中。在上述所有的國家裡,個人再也不是國家的公民了,而首先是黨員。甚至連少年兒童都被置於黨的監護之下。體育運動和社會交際活動也由政黨來主辦,並且直接為黨的政治服務。代表那些生產農產品的農場主的利益,為他們爭取農業補貼和各種優惠政策的合作社組織,中小企業促進會,工人職業介紹所以及勞工互助保險機構等諸如此類的組織全都是按照政黨的形式進行管理。國家機關在決定所有事情時都必須考慮其決定或決議是否能夠得到政黨的支持。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渙散黨的事業的行為都會受到懷疑和譴責。如果社會還沒有發展到衰亡或破產的程度的話,退黨就意味著嚴重的經濟損失。
代表特權利益的政黨採取不同尋常的方式來處理知識分子問題。它們並沒有像人們所想像的那樣,允許那些從事自由職業的律師、醫生、作家和藝術家們組織起來,並以政黨的方式獨立地代表他們自身的利益。因此,這些人的利益受到了嚴重的忽視。對於主張等級特權的人來說,自由職業者是他們無法爭取的對象,因為這些人最堅定不移,而且最持之以恆地堅持其自由主義的立場,特權利益的辯護士們不可能指望從這些自由職業者那裡得到他們所期待的東西。這是使那些特權利益的政黨感到最頭痛的問題。它們不容忍在「知識界」保留自由主義思想。因為它們害怕有朝一日這些從事自由職業的人當中的某些人會重新樹起自由主義思想的旗幟,害怕自由主義思想因得到這一階層的大多數成員的理解和贊成而強大起來,從而導致利益政黨隊伍變得稀稀拉拉。它們深知,自由主義思想是等級特權最危險的敵人。因此,利益政黨組織都在有計劃地使自由職業者及其成員來依附它們。通過使這些人加入政黨機器的體系中去的方法,很快就達到了它們的目的。醫生、律師、作家和藝術家不得不加入或服從他們的病人、當事人、讀者和買主的組織,誰要是不這樣做或公然拒絕這樣做,他就會面臨破產的威脅。
在聘用國家公職人員和教師方面也對從事自由職業的人員實行歧視政策。由於政黨制度的無限擴張,使國家機關和學校里充滿了政黨的偏見,只有那些黨員才有資格受聘。儘管人們對此緘口不言,但人人心知肚明。不管是新近執政的黨派也好,或者是所有的其他政黨也好,無一不照此辦理,好像它們之間存在著一個約定俗成的協議似的。這種歧視政策使政黨對自由職業者的壓迫變本加厲。
建立政黨自己的軍隊,是政黨組織形式的極端。黨的軍事組織是按照國家正規軍的模式組建的,它們擁有作戰動員計劃和作戰計劃,手中掌握著武器並隨時準備開戰。它們高奏軍樂,高舉戰旗帶著隊伍招搖過市,向世人宣告著一個沒完沒了的混亂和戰爭時代的到來。
有兩種因素暫時減弱了這種危險的程度,第一個因素是在一些重要的國家裡,政黨之間的力量對比尚存在著某種程度上的平衡。在那些缺乏這種平衡的地方,例如俄國和義大利,政府毫不顧忌自由主義原則在那裡殘存的任何影響,絲毫不顧忌其他國家的反對,肆無忌憚地對那些沒有掌權的政黨的黨員進行鎮壓和迫害。
能暫時制止這種極端行為的第二個因素是那些對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充滿了仇恨心理的人們還不得不考慮到他們需要從傳統的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國家,首先是從美國輸入資本。離開了這些國家的貸款,他們推行的使資本扭曲的政策所造成的嚴重惡果就會更加明顯地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反自由主義的人和事只有寄生在資本主義之中才能維持其生存和發展。因此,他們不得不對西方國家的公眾輿論在某種程度上有所顧忌,也正因如此,他們至今還是不得不在表面上承認自由主義,儘管他們的這種承認帶有很多水分。在一般情況下,資本家只會把資本借給有一定償還能力的債務人,因此,那些頗具破壞性的政黨聲稱它們發現了「資本統治了世界」的事實,並把它們的這一口號喊得聲震雲霄。
六 資本主義的政黨?
自由主義毫不隱瞞它的真實本質,因此它不可能站到那些利益政黨的行列之中,這一點很容易被人理解。自由主義從根本上與所有利益政黨毫無共同之處。利益政黨主張戰爭,篤信暴力;而自由主義主張和平,篤信思想的統治力量。所有的政黨,無論它們之間在別的方面存在著多大的分歧或不同,但在這個問題上卻都與自由主義形成了尖銳對立,為此,它們站在同一戰線上共同向自由主義思想發動攻擊。
自由主義的對手們將它稱為代表資本家利益的政黨。這是由他們的思維方式所決定的。在這些人的眼裡,一種政治思想只能代表某種特定的,而且與人類的共同利益相悖的特權,否則就不能稱其為政治思想。
生產資料的私有制並非有利於其占有者的特權,而是一種代表全社會利益的制度,它的存在有利於所有的人。因此,人們不能將自由主義視為利益黨,更不能視之為享有特權或優先權的那些人的政黨。這不僅是自由主義者的看法,而且甚至連自由主義的敵人在某種程度上也如此認為。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在所有的生產力還沒有發展到足夠的發達程度之前」,它們所處的那個社會制度是永遠不會自行消亡的,因此,社會主義只有在人類社會「成熟」到一定程度時才能付諸實施。這一觀點至少說明了馬克思主義者承認目前人類社會還不能缺少生產資料私有制這一事實。甚至連不久前用刀與劍、血與火再加絞刑架來宣傳馬克思主義關於時機「成熟」觀點的布爾什維克們,也不得不承認此事為時尚早。人們目前——而且不僅是目前——尚不能離開資本主義及其法律規定的「上層建築」——私有制,在這一事實面前,難道他們還有理由將那種視私有制為社會存在基礎的思想體系稱之為違背大多數人利益的、專門為生產資料的占有者謀求私利的工具嗎?
儘管形形色色的反自由主義思想宣稱人們目前或者甚至是永遠也不能缺少私有制,然而它們卻認為必須通過政治權力的強制命令以及與此類似的干預手段對它實施領導或加以限制。它們向人們推薦的不是自由主義或資本主義,而是干預主義。但是國民經濟學卻證明,干預主義學說是荒謬的和不合時宜的,它不僅達不到預期的目標,而且恰恰與其倡導者的本意相違。干預主義學說錯誤地假定,除了社會主義(公有制)和資本主義(私有制)之外還存在著第三種社會制度,即干預主義制度。干預主義者認為,這種制度是值得考慮並且可以付諸實施的。自由主義者卻認為,那種實行干預主義的嘗試所導致的結果勢必與其倡導者的本意背道而馳。道理很簡單,不是放棄一切干預措施,即保障私有制,就是用社會主義來取代私有制,兩者必居其一。
還有一種觀點也是完全錯誤的,即認為世界上存在著代表各個政黨路線的形形色色、多種多樣的國民經濟學,甚至連那些贊成自由主義的國民經濟學家也隨聲附和這一觀點。馬克思在他所有的理論闡述中也只提到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這兩種不同的選擇。他對那些懷有「小資產階級思想」成見的改良主義者所提出的拋棄社會主義,但對私有制實行改造的主張進行了嘲諷。國民經濟學從來就沒有去證明那種通過國家干預來領導和限制的私有制是可行的論調。當純理性的社會主義者們不惜一切代價去證明這一論點的時候,他們最初的做法就是否認人們可以對經濟領域的問題進行科學認識的可能性,他們最終的落腳點是宣稱:國家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理智的;由於科學證明並宣告了他們所推崇的政治是荒謬的,所以他們試圖取消科學和邏輯。
此外,純理性的社會主義者除了提出關於社會主義制度可行性的一些佐證之外,了無新意。馬克思以前的社會主義者也曾經對此做過一些徒勞無功的嘗試。這些人沒有想到,他們無法反駁那些用科學武裝起來的批判家們針對其烏托邦的可行性而提出的強有力的反對意見。因此,在19世紀中葉,社會主義思想就已經顯得奄奄一息了。正在此時,馬克思出現了,他給人們帶來的不是社會主義可以實現的證明——事實上他也不可能證明這一點,而僅僅是宣布社會主義的到來是不可阻擋的——當然他沒有為此提供任何證據。馬克思認為,人類歷史上後來出現的每一個新事物都是對原有的舊事物的一種進步。他從這種武斷和憑空想像的定律以及在他看來是不言而喻的公理中得出了社會主義必然比資本主義更完美,其可行性是不容置疑的結論。由此可知,人們在這一基礎上對社會主義制度的可行性問題的研究以及對這一制度的種種探討都是不科學的。誰要想涉足這一領域並試圖去研究這些問題,誰就是在做社會主義者以及他們所掌握的輿論工具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儘管如此,國民經濟學家仍然克服了重重困難,對社會主義制度的理想圖景進行了深入細緻的研究,並且提出了任何形式的社會主義都是不可行的論斷。其理由是,在社會主義公有制條件下人們無法實行經濟核算。社會主義的信仰者們幾乎都不敢在這一問題上對國民經濟學提出任何反駁,他們對此作出的所有回答,不是無關緊要,就是不值一提。
科學家們在其理論中證明的問題均在現實生活中得到了證實。所有的社會主義試驗以及所有的干預主義試驗,均無一例外地以失敗而告終。
如果有人聲稱,只有企業家和資本家贊成資本主義,這些人想通過資本主義制度來為自己謀求有損於其他社會階層的特權利益。我們可以將這種看法稱為毫無判斷能力和毫無思維能力的同義語。事實上,生產資料的「占有者」贊成生產資料私有制的原因與那些「一無所有者」所追求的目標完全相同。一旦事情涉及那些「一無所有者」的切身利益時,他們將比自由主義者更加贊成自由。那種認為一旦維持資本主義制度,似乎所有的占有者就會永遠占有生產資料的觀點,是對資本主義經濟本質的一種徹頭徹尾的誤解。在資本主義經濟生活中,私有財產的主人總是在不斷變換的。一些更加勤勞能幹的商人不斷地湧現,從而取代那些不怎麼勤勞能幹的商人,成為私有財產的新主人。在這個社會裡,人們只有憑藉其聰明才智,不斷地將其資本投入到新的生產領域,才能保持原有的財產並獲得新的財富。那些生產資料的占有者,即富人並不希望出現全面的毫無限制的競爭局面,更談不上他們要維持這種局面了。尤其那些並非財產的創業者,而是財富的繼承者的富翁們,其懼怕競爭的心理要遠遠多於希望競爭的心理。因此,他們對干預主義懷有特殊的興趣,其原因不外乎是干預主義的本質是維持現有的占有者及其對生產資料占有的現狀,在此基礎上對其商品的分配施加影響和干預,這一點迎合了富人的守成心理。他們對自由主義興趣索然,因為自由主義在其思想體系中沒有給舊有的財產及其占有者的守成心理留下任何可資立足的位置。
企業家只有在時時刻刻滿足消費者需求的前提下才能財源茂盛,興旺發達。每當好戰者在世界上點燃戰爭的烽煙時,自由主義者就向人們說明和平的好處,而企業家此時卻在製造大炮和機關槍。如果今天的公眾輿論贊成向俄國進行資本投資,自由主義者也許會努力向人們解釋這是明智的做法,因為人們即使向一個其政府以剝奪一切資本為最終政治目的的國家進行投資,也比把商品沉入海底的做法要明智得多。事實證明,只要企業家可以將投資風險轉嫁到其他人身上時——不管是轉嫁到國家頭上也好,或者是轉嫁到那些被俄國的金錢豢養的輿論弄得暈頭轉向的資本家身上也好——他們就會放心大膽地向俄國投資。在商業政策方面,自由主義堅決反對旨在實現自給自足的一切努力和嘗試,然而,德國的製造商卻在為了抵制德國商品而聯合起來的東歐國家裡建設工廠,以利用這些國家對本國市場實行的關稅保護政策。那些思路清晰的企業家和資本家們可以清楚地認識到反自由主義政策的後果就是導致全社會、全體人民的墮落和毀滅。他們必須出於企業家和資本家的本能毫無反抗地承認現實並適應現實。
沒有任何一個社會階層會出於自私自利,損害全社會的利益以及其他社會階層的利益的目的來為自由主義揚綱張目,這是因為自由主義並不是為特殊利益或特權服務的。自由主義不能像其他反自由主義的政黨那樣,把所有為了一黨一派及其個人利益而奮鬥,同時損害他人利益的選民團結在它的周圍,更不能指望得到他們的幫助。當自由主義作為政黨參加競選時,如果選民向它提問:您想達到什麼目的?您的政黨可以為我和我所屬的那個社會集團做些什麼?此時它只能回答說:自由主義只為所有的人,而不為某些人或某些社會集團的特殊利益服務。
自由主義者還清楚地認識到,一個較小的社會階層所擁有的,不利於大多數人的特權是不可能長期維持下去的,它必然會導致內戰!另一方面,人們也不可能使所有的人都享有特權。這是因為,一旦所有的人都享有特權,特權就會在其享有者那裡彼此相互抵消,從而失去其特權的意義,最終導致社會生產力下降和物質財富減少的嚴重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