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人 · 2.徐志摩先生軼事
(蔣復璁)
浙江省海寧縣最熱鬧的鎮硤石西山惠力寺,過橋對面有一家宜園茶館。硤石的紳、商、學界,早晨六時起來,共聚的一個茶館,實在是硤石一個公眾俱樂部。有的洗臉漱口,也在那裡解決。我每從外邊回家,第二天早晨必到宜園,人人如此。在宜園除了品茗,還可以吃點心,可以從麵館叫面來吃,我總吃蝦仁拌麵,百吃不厭,好像別的地方沒有吃拌麵的;並且日子久了,各人有各人的座位,我是外來的,就不拘了。東家長,西家短,好久下去,到了宜園,一切都知道了。志摩的尊人申如七叔,他是常客,也可說是硤石的領袖——硤石商會會長。志摩從幼年起,他作的作文,申如七叔常常帶到宜園來傳閱,所以硤石人的心目中知道申如七叔有個傑出的兒子——徐章垿,志摩的原名。
下午兩三點鐘到宜園去吃晚茶,晚茶的客與早晨不同,也有下圍棋的。晚茶也可以叫點心,我吃的是燒賣。我偶一為之,很少去吃晚茶的。但是宜園有一好處,吃了早晚茶,人都見到了,免得一家一家去拜望,所以我每次回家,早晚去吃一次茶,藉此去與熟人碰碰頭。外邊來個朋友,也帶到宜園去。胡適之先生為了志摩的婚事也曾到硤石向徐老太爺進言,住了兩天,申如七叔也帶胡先生到宜園去吃過茶。他送了一副對子,寫的是「一間東倒西歪屋,幾個南腔北調人」。據說是汪容甫題贈家鄉一茶館,胡先生用來送宜園,這副對子的下落,我就不知道了。
下午五六點鐘,吃完晚茶回家,在通津橋拐彎入吳家廊下,拐角上是寶和新酒館,六點左右,徐蓉初先生風雨無阻坐在酒館櫃外高凳上。他是志摩的大伯,與小桐溪吳氏為至親,吳氏自吳槎客先生築拜經樓藏書,與黃丕烈、陳簡莊同時,以校讎著稱。其子壽陽(字虞臣)及其孫之淳(字鱸鄉),三世藏書,均富著述,與吾家別下齋頗有往還。吳氏藏書於洪楊後散佚,最後所余,聞均為蓉初先生所得。但是他秘不示人,我詢之志摩,他也沒有看見。我每次回家,在寶和新酒館見到,必定要立談多時,他懂古董。有時我與先生等到寶和新斜對面的天樂園去吃晚飯,從寶和新叫酒及兩三樣酒菜,天樂園的豆腐羹真是美極,百吃不厭。家鄉對人的吸引力就是吃食,因此中國餐館享譽世界,並不是偶然的。
硤石蔣、徐兩姓是鎮上兩大家族,我們與徐家有兩重親,所以徐志摩於杭州第一中學畢業後,先在天津,後又考入北京大學預科時,在北京就借住在我百里先叔家,百里先叔是梁任公(啟超)的弟子,所來往的如張君勱、張公權昆仲都與梁任公有師友的關係。志摩的尊人徐申如先生因百里先叔及經濟商業的關係,認識了張公權這家人,申如七叔因此也結成了徐、張的婚姻。張幼儀嫁到徐家,只有十六歲,志摩年二十,伉儷情篤。志摩於民國七年(一九一八)赴美留學,做了梁任公的拜門學生,初在克拉克大學習銀行及社會學,畢業後,進哥倫比亞大學習政治學。民國九年(一九二〇)由美轉英,初進倫敦大學。其尊人徇其請,送其夫人張幼儀女士赴歐,一塊留學。申如七叔初希志摩讀政治經濟,以便經商致富,飛黃騰達,故志摩到英,初進倫敦大學政治經濟學院。其後思想大變,愛好文學。其時,梁任公的政治夥伴林長民(字宗孟)及其女公子林徽因亦在倫敦。林宗孟與志摩頗為相得,時相往還,志摩實心戀徽因,然年齡及父執的地位,不敢出諸於口。志摩改習文學後,又轉學牛津大學,於是徐、張婚姻,乃告破裂。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志摩向幼儀提出離婚,但幼儀被志摩雙親認為寄女。其時張君勱居住在德國,幼儀乃依兄在德,研習教育〔據說幼儀後來於民國廿六年(一九三七)曾在硤石籌建中小學各一所,正在動工期間毀於抗戰炮火中了〕。民國十一年林徽因回國,志摩也就回國。
蔣家徐家雖屬至親,但是我和志摩的關係,卻與親無關。前清宣統二年(一九一〇),他在杭州府中學讀書,我在錢塘高等小學堂讀書,杭州故知府林迪臣對於杭州興學有功,所以他的誕辰,杭州全城學校統統放假,都到孤山他的墓上憑弔,我在那裡認識了志摩。民國五年(一九一六),志摩到天津北洋大學預科讀書,我在天津德華中學讀書,海寧同鄉,他也是長兄邁倫的朋友。我的次兄公谷的老師沈修先生與次兄及一孫君在天津三不管創設益世醫院。志摩以同鄉的關係常來益世醫院閒談,我與他又碰頭了,於是在益世醫院相見之外,不是我到西沽去看他,就是他到德國租界來看我,有時一同去游俄國花園,這是天津從前風景最美的地方。那時別無消遣,只有看戲,所以星期天就同去看戲。民國六年(一九一七)下半年,北洋大學的法科取消,併入北大,他又到北京進北大法科學政治。我也考入北大文預科德文班。我們因班科不同,各有各的同學,所以不大碰頭。他那時喜歡聽戲,有時也在小報上談戲。我偶爾去看他,他把戲評給我看,大家談的也是戲。北京戲甲天下,戲是北京人的共同嗜好,所以大家能談。此後他去美國、英國,我們彼此都沒有通信。民國十二年(一九二三),他回國返硤石,我們又見到了;百里叔也回家過年,志摩住在東山三不朽祠。我們一起玩了半個月。百里叔於歐戰後,隨同梁任公先生訪歐,協助巴黎和會,同行有丁文江、張君勱、劉子楷諸君,歸途帶回一萬餘冊英、法、德文書,本想辦一讀書俱樂部,附設在歐美同學會,供眾閱覽。百里叔要我去幫寫目片,主事者是一北大同學陳君。後來因蔡松坡將軍病故,在上海紀念蔡將軍的松社停辦,其中附設的松坡圖書館的全部藏書北遷,於是由梁任公先生主持,在北平石虎七號設立松坡圖書館第一館,將原擬辦讀書俱樂部一萬餘冊西文書全部移入,又從天津梁宅運來任公先生所藏日文及西文書一併儲存編目。其從上海運來之中文書,即松坡將軍故後,北京政府為紀念蔡將軍而購有楊守敬觀海堂藏書,北京政府國務院扣留了一部分圖書,一部交付松社之松坡圖書館,松社同仁固不知已被扣留一部,以為觀海堂藏書為松館所得也。首都革命,黃郛攝政內閣徇故宮博物院之請,將舊國務院扣留之觀海堂藏書全部撥交故宮博物院圖書館,今日台北「故宮博物院」圖書館自大陸運來圖書中有觀海堂藏書即舊國務院扣留之書也。其松坡圖書館所藏者,運至北平後,存於北海映雪堂,為松坡圖書館第二館,內有任公先生辦公室。當時梁任公公子思成和林徽因在此談戀愛,這是志摩所不知道的。主事者陳君南歸,百里叔因為我幫過忙,所以叫我繼任,我將松坡圖書館辦成,我也成為圖書館「專家」了。志摩也住在松坡圖書館,當時請他幫忙寫英文信,與國外聯繫,所以我與志摩同住松館,朝夕相見。於是他在北大教書,主編《晨報副刊》。他在北平寫的文章,大多在松館寫成。
梁任公先生與蔡孑民(元培)先生及汪伯唐先生為介紹新知,邀請歐美學者來華講學,有講學社的組織,擔任總幹事的是先叔百里先生。美國哥大教授杜威博士是胡適之先生初由北大請來,在北大講學。後來由講學社邀請,在全國各大城市講學。除在東南大學另有翻譯外,全部由胡先生翻譯。第二位請的是英國羅素博士,由趙元任先生擔任翻譯。第三位是印度詩人泰戈爾,由徐志摩翻譯。民國十四年(一九二五),泰戈爾由華經日本返印,志摩送至東京,實則是送林徽因,因為任公之子梁思成遭受車禍,梁林兩家因門當戶對促成了婚姻。梁林的戀愛,志摩卻完全不知,此時甚為痛苦,有以身殉情之意。據說,泰戈爾為愛護志摩,曾暗中勸徽因嫁予志摩不果。志摩失戀,惘惘回北平。在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時,北京的歐美留學生及一部分文教人士,每月有一聚餐會,我因為志摩的關係,也參加了這一個聚餐會。泰戈爾來華後,聚餐會更多了,所以即將聚餐擴大為固定的新月社。每人每月繳費五元銀洋,租了一所房屋,志摩遷入主持,參加的人都帶太太,時值男女社交公開,故請徽因女士參加,凌叔華、陸小曼及其他女士就此參加了。每個月還舉行同樂會,李濟之彈過古琴,我與陸小曼也唱過崑曲,這個新月社直到以後志摩和小曼結婚南下也就無形解散了。至於後來在上海有新月書店的組織,則是另一件事了。陸小曼是一獨養女兒,父親有錢、有地位。她英文好,中文也不差,有音樂才能,能彈鋼琴、能唱京戲及崑曲。先與王賡結婚,王賡字受慶,江蘇無錫人。在清華畢業後,留學美國,在西點陸軍學校畢業,回國後,曾任哈爾濱警局局長,郎才女貌,在北京社交界是令人艷羨的一對。因為陸小曼參加新月社,自然和志摩很熟,當時志摩戀林失敗,正在此時,小曼予志摩照顧周至,飲食與衣物,日常送贈,我那時幾乎每日必往志摩處,頗覺這位王太太對志摩的照顧有逾友誼。故我這年回家,在上海見到王受慶,此時他由百里叔介紹給孫傳芳,正往來滬杭,向國外購買軍火。我責以既常年獨居南方,留太太小曼在北方,實非辦法。於是同游南京路先施公司,他購一禮物,為一瓷製孩童托我帶交太太,並與小曼通信,商定接往上海。志摩自印度回國,就住在上海新新旅館,接到兩信,一為凌叔華,一為陸小曼。晨間申如七叔往看志摩,王受慶亦同時往候。志摩深知其父喜歡凌叔華,希望志摩與叔華聯姻,故見申如七叔到來,即說:叔華有信。在枕邊取信交與父閱,王受慶跟著同看,志摩看受慶臉色大變,於是在枕邊一看,叔華的信仍在,他給父親看的是小曼的信,他知闖了禍了,因為小曼寫得情意綿綿,無怪王受慶臉色變了,趕快起來,將叔華的來信送與父親,將小曼的信取回,王受慶信已看完,出門走了。數日後,小曼到了上海,住在百里先叔家,夫婦見面,王受慶將其妻與志摩通信事,面予責詢,雙方各不相讓,大吵一場,卒致離婚。我勸王受慶接太太,用意在調虎離山,庶志摩與王太太減少往還,結果變成離婚,實在出人意料。小曼與王受慶離婚後,回到北平,打電話給志摩,其時我與北大教授張慰慈、張韻海都在志摩處閒話。小曼與志摩通電話時,並詢尚有何人同在,可同至其家茶敘。志摩約吾等同往。志摩與小曼來往時,韻海亦與往還,故張慰慈、張韻海與志摩同往,我沒有同去。自此之後,志摩與小曼的關係,急轉直下,不久就結婚了。志摩與小曼結婚南下,我與張慰慈同往送行。送後同車進城。車中我向張慰慈詢問,志摩與小曼關係本屬普通友誼,據我觀察,似乎那天爾等同往探望,才急轉直下,此日茶敘,情形若何,乞以見告!據張慰慈說,彼等到陸家後,張韻海先對小曼說:「你離婚了,你自由了。」小曼回答說:「我要結婚的。」此書表示,她要結婚,她不能隨便交朋友。於是張韻海就不常到小曼處了,而志摩就在林徽因到美國後,跌進陸小曼這個漩渦了。志摩對我親口說看信這一件事是陰錯陽差,他總認為王受慶與小曼離婚是因他而起,自有責任,這就是志摩一生忠厚處。在我認識人中,志摩是最了不起的忠厚君子!
志摩與小曼在北海董事會結婚,由梁任公先生證婚,結婚第二天,向任公先生辭行,任公懇切訓誡,志摩力矢回家事親,好好做人。詎知志摩夫婦回家,申如七叔夫婦率同幼儀及阿歡至平租屋長住,並且斷絕了志摩經濟的支援,志摩與小曼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借錢返滬,教書生活。小曼因失望而消極,結果吸食鴉片。我暑假南歸,志摩在滬親對我言,其父不予小曼機會為善,致此結果。然志摩在表面上仍和順孝敬,陪我至申如七叔處午餐,內心則甚苦痛也。
志摩乘飛機回滬,為探小曼之病,匆促返平,為要聽徽因在協和學校之講演。其南下最真實之原因,則陳小蝶欲購百里叔在上海國富門路之房屋,志摩想賺點佣金以濟家用,誠可憐也!
志摩故後,靈柩運返硤石開弔,我適自德回國。小曼及許多朋友自南京及上海趕到硤石弔祭。申如七叔對我說,他要避開,要我代表他接待賓客,長者命,不能辭,我只有遵辦。小曼由女眷接待,我沒有跟她談話。賓客有楊杏佛、張慰慈、謝壽康、唐英女士等十餘人,其他我記不得了。志摩對朋友,個個都好,他有股熱力吸引人,叫人感動,永不能忘。十九年(一九三〇)我出國,限於經費,不能成行,他到處為我奔走設法,雖然沒有成功,他的熱心,到今天我還是感激的。志摩寫信給我,叫我睜開眼睛看,好像用手張開我的眼睛,我盡我力,一生遵從了他的指導。
《傳記文學》第五十四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