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人 · 1.陸小曼與王賡、徐志摩、翁瑞午
(趙家銘提供,靖一民原作)
◎舞會陸小曼初識徐志摩
這是一九二四年初秋的一天晚上,北京外交部華麗的舞廳門口,五彩繽紛的霓虹燈閃爍著美麗炫目的光彩。這時,一輛人力車在舞廳門前緩緩停住後,從車上走下一位二十八九歲的青年人。他中等身材,面頰瘦長,鼻子略微偏大,嘴巴似也闊了些,但他著一身白色的西裝,戴一副圓形的黑邊眼鏡,舉止瀟灑,氣度非凡,是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他就是已經名聞全國的詩人徐志摩。他健步走進舞廳,環顧四周,見他的好友王賡正與一位少婦坐在一張圓桌前,便走過去輕聲喚道:「王先生。」
王賡在外交部任職,很善辭令。他見是徐志摩來了,忙站起來親熱地與徐志摩握了握手,然後指著身旁的少婦說:「她是我的內人陸小曼,是她要我約你來的。」接著又向那少婦介紹道:「這位就是你崇拜的大詩人徐志摩先生,今晚你可以當面請教。」
陸小曼很文雅地含笑朝徐志摩點點頭,請徐志摩在她的對面坐下,輕聲細語地說:「徐先生,我拜讀過你的很多大作,寫得很感人。」
「王太太過譽了。」徐志摩客套道,「我不過是有感而發,隨意寫些應景之作,不值一提。」
王賡吩咐女招待端來一杯白蘭地放在徐志摩面前。徐志摩端起杯子慢慢飲著,暗自打量著陸小曼,眼睛裡放射出異樣的光。她長得面目清秀端莊,朱唇皓齒,婀娜娉婷,特別是那雙含笑的眼睛,似一泓清泉,總是閃爍著深情而又清高的光彩,一看便知是位很有靈性的大家閨秀。與這麼一位楚楚動人的女子對面而坐,徐志摩的臉有點紅,心跳也加速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假若陸小曼不是王賡的妻子,他會不顧一切地去邀請陸小曼跳舞,但現在他卻不敢輕狂。
音樂響起來了,一對對舞伴手牽手走進舞池,和著悠揚的舞曲跳起了華爾茲……
這時,一位著裝妖艷的女人走到王賡面前,甜笑著邀請道:「先生,能請你跳舞嗎?」
「好,好!」王賡興高采烈地站起來,對陸小曼說:「小曼,你陪徐先生跳一曲。」說完,擁著那位女郎旋轉著,滑向舞池。
陸小曼也站起來,溫和地笑著對徐志摩說:「徐先生,請吧!」
徐志摩有點受寵若驚,慌忙站起來,拉著陸小曼的手,一起走進舞池,隨著輕柔的舞曲跳了起來。他發現,陸小曼的舞步嫻熟,身姿輕盈,反應靈敏,與他配合自如,不禁舞興大增,話也就多了起來。他邊與陸小曼旋轉著,邊問:「王太太,聽口音你就是北京人吧?」
「不!」陸小曼笑吟吟地說,「我的祖籍是江蘇常州,但我是在上海出生的,八歲那年才隨母親來到北京和父親一起生活。」
◎與王賡婚姻並不幸福
「王先生是位很有才華的青年,你又是位聰慧、嬌艷的女士,你們的結合真可謂是郎才女貌,一定很幸福吧?」
「幸福?哼!那只是表面的。」陸小曼收住笑容,不滿地說,「兩年前王賡從美國留學回來,經人介紹我們相識。當時他托人求婚,我並不同意,因為他年齡比我大七歲,我們也缺少感情基礎。但我的母親卻看上了他,硬逼我嫁給他。結果,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就訂了婚,難怪人家都說我們是閃電結婚。」
徐志摩聽到這裡,陷入了沉思。
陸小曼用試探的口氣問:「徐先生,你的婚姻一定是自主的吧?」
「在這個封建思想濃厚的國度里,有幾個人的婚姻能自主呢?」徐志摩沉重地說,「九年前,在父母的包辦下,我娶了名門閨秀張幼儀女士為妻。雖然她是一位有文化而又長相出眾的女子,但由於缺少感情基礎,我們常常爭吵。為了逃避這如冰窟般的家庭,我獨自來到北京求學。不久,我又遠涉重洋,到美國留學。在美國的哥倫比亞大學獲得了文科碩士學位後,我又離美去了英國,入倫敦劍橋大學研究生院攻讀研究生。我的妻子似乎是有意糾纏我,竟也來到了倫敦。我們又在一起過了一段時間,仍然過不到一起,她去了德國繼續留學,我獨自回國,來北京大學任教。」
「真沒想到,像你這樣一位大詩人,還有這麼曲折的愛情經歷。」陸小曼用同情的目光望著徐志摩說。
徐志摩苦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與陸小曼又跳了一會兒,待舞曲終結時,他們才一起走回原來的座位上坐下。這時,王賡也走回來,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有點自豪地說:「徐先生,小曼的舞跳得還不錯吧?」
「好,非常好!」徐志摩讚嘆道。
王賡得意地哈哈大笑道:「你知道嗎?她是北京交際場上的女皇。」
陸小曼不滿地嗔怪道:「瞧你,又胡說了。」
「王先生說得對,你的確是舞會上的女皇。」徐志摩隨聲附和道。
陸小曼羞澀地笑了笑,問王賡:「哎,明天是星期天,咱們和徐先生一起去郊遊好嗎?」
「這……」王賡有點猶豫。
「這什麼?」陸小曼白了王賡一眼說,「我知道你又要忙什麼公務,可這樣下去,我都快成籠中之鳥了。」
「你這話就說遠了,夫人的話我豈敢不遵?」王賡俏皮地說到這裡,望著徐志摩問:「徐先生,你也一定要去噢!」
徐志摩沉吟著,見陸小曼正用乞求的目光注視著他,便爽快地答道:「好吧,我遵命!」
◎香山初秋志摩伴美人游
第二天早晨,玻璃窗上剛剛露出魚肚皮似的白色,徐志摩就起身下床,梳洗完畢,急匆匆吃了些糕點之類的食物,便按照昨晚約好的地點,到紫禁城北門外等候王賡和陸小曼。
徐志摩看了一下手錶,見已經是上午八點多了,仍不見王賡和陸小曼的身影。他有些著急,點燃一支香菸吸著,焦急地張望著路上的行人。突然,一輛人力車停在了他的面前,陸小曼從車裡走下來,歉意地說:「徐先生,讓你久等了。」
徐志摩探頭看了看車裡,見沒有別人,便問:「王先生呢?」
陸小曼沮喪地輕嘆口氣,說:「他呀,又有公務,來不了了。他要你陪我去玩。」
「這……」徐志摩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陸小曼用挑釁似的口氣說:「怎麼,你這個留洋的大詩人,還不敢陪一個已婚的女人遊玩嗎?」
「不,不,不!」徐志摩連連擺手,解釋道,「我是說……」
「別解釋了,快上車吧。」陸小曼打斷他的話說。
徐志摩順從地登上人力車,與陸小曼並肩坐著,問:「咱們到什麼地方去?」
「去香山看紅葉好嗎?」陸小曼說。
「好吧!」徐志摩答。
初秋的香山,樹葉已開始飄落。或許是黃櫨樹葉還沒有變紅的緣故吧,山上遊人稀少,所以顯得很寂靜,只有各種鳥兒在樹林裡歡快地飛舞著,發出「啾啾」的鳴叫聲……
徐志摩與陸小曼乘車來到山的東側,讓車夫在山下等候。他們一起沿著彎曲的山路,往山上走去。起初,他們都還有些拘謹,但走了一段路之後,因為路不好走,陸小曼不時需要徐志摩攙扶,也就無拘無束了。當他們來到半山腰的玉華山莊時,都已累得滿頭大汗,陸小曼大口喘息著說:「在這裡歇會兒吧,我累了。」
「好吧!」徐志摩答應著,隨陸小曼走進亭里坐下,各自掏出手絹擦汗。這時,徐志摩才注意到陸小曼今天特意描了眉、抹了粉,還塗了口紅,穿了一件天藍色的旗袍,顯得比昨晚更加窈窕,不由讚嘆道:「王太太,你長得真漂亮啊!」
陸小曼莞爾一笑,不滿地說:「請你以後不要叫我王太太好嗎?我討厭這樣稱呼我,叫我小曼好了。」
「可以。」徐志摩說,「作為交換條件,請你以後也不要稱我先生了,就叫我志摩吧!」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個人都會心地笑了。他們笑著,掏出隨身帶來的水各自喝了幾口,相約看誰先找到紅葉,又繼續往山上走。直到中午時分,他們誰也沒找到一片紅葉。最後,他們登上山頂,找了片草坪坐下,陸小曼失望地說:「想不到偌大的香山,竟然連一片紅葉也找不到。」
徐志摩意味深長地說:「生活中有許多事情並不是遂人心愿的,重要的不是我們是否能夠得到,只要我們真誠地追求了,也就該滿足了。」
「你說得真好,不愧是位詩人。」陸小曼讚嘆道。
徐志摩笑著,從提包里掏出食物遞給陸小曼,又打開兩盒罐頭,開始野餐。陸小曼邊吃邊望著徐志摩問:「昨天晚上你說你的妻子長得很漂亮,又是留洋的學生,那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呢?」
徐志摩的臉上立時陰了天,沉吟片刻,悠悠地說:「人的感情就是這麼奇怪,就像一幅名畫擺在每個人的面前,有的人愛不釋手,有的人卻嗤之以鼻。何況,妻子不是裝飾品,長得漂亮,並不一定討人喜歡。與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結合,如果沒有感情基礎,也不一定就能生活幸福。」
◎難怪你的詩那麼動人
陸小曼被這番富於哲理的回答折服了,她用敬佩的目光凝視著徐志摩,讚嘆道:「你分析得很深刻,難怪你的詩那麼動人。」
徐志摩自嘲地苦笑了笑,不再說什麼。他匆匆吃了些糕點,然後平躺在草地上,望著藍天上變幻莫測的浮雲,任憑思緒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很久,他才淡淡地問:「小曼,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想你剛才說的話。」陸小曼答。
「為什麼還要想呢?是我的話刺傷你了嗎?」
「不!你的話使我想到了我與王賡的婚姻。」
「你們的婚姻不是很美滿嗎?還去想什麼?」
「是的,表面上看來,我們的婚姻很美滿。王賡留過洋,又是個事業心很強、很有前途的人,但他在家庭生活上卻像一座冰山,不能給我帶來一絲溫暖,而我卻希望有堆火在烘烤著我。」
徐志摩又不吱聲了。他不曾想到,世界上竟有這麼多不美滿的婚姻。唉!愛情呀,你是風,還是雲?為什麼不讓每個家庭都擁有你呢?
陸小曼收拾起吃剩的東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近徐志摩說:「我感到很累,想睡一覺。」
「那你就睡吧!」徐志摩心不在焉地說。
「可沒有枕頭。」陸小曼柔情地說,「我枕著你的身子睡好嗎?」
徐志摩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然坐起來,驚愕地凝視著陸小曼,微微搖著頭說:「不!這不行。俗話說,朋友之妻不可欺。」
「可你並沒欺負我啊!」陸小曼嬌滴滴地說。
徐志摩堅定地說:「那也不行!」
陸小曼氣惱得坐在地上,輕聲抽泣起來。徐志摩見此慌了手腳,著急地說:「小曼,你,你不要這樣,咱們回去吧!」
陸小曼邊哭邊說:「我很討厭是嗎?」
「不!你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人。」徐志摩誠懇地說,「但是,你我都是已婚的人了,命運不允許我們再多想。」
陸小曼聽了這句話,哭得更傷心了,徐志摩掏出手絹遞給她,勸道:「小曼,別哭了,咱們走吧!」
陸小曼接過手絹擦了擦眼淚,說:「你先回去吧!我真想就躺在這裡死了算了。」
「看你都說了些啥?你還風華正茂,怎麼會想到死呢?」徐志摩像哄孩子般責備著陸小曼,然後拉著她的手說:「走吧,時候不早了。」
陸小曼順從地站起來,拍去衣服上沾的土,與徐志摩一起往山下走去。一路上,他們誰也沒再說一句話,各自的心裡都很亂,很亂……
◎當男模特兒弄假成真
一個秋雨瀟瀟的晚上,徐志摩意外地接到了陸小曼打來的電話,約他立即到她家去一趟,說有急事要告訴他。他正想婉言拒絕,但陸小曼那柔軟的聲音又使他心跳加速,不忍心拒絕這麼可愛的女子的邀請,猶豫了片刻,還是勉強答應了。他放下電話,撐著雨傘,踏著濕漉漉的街道來到有軌電車車站,乘車來到了陸小曼的家。他輕輕敲擊著大門,門很快「吱喲」一聲打開了。陸小曼從裡面走出來,見是徐志摩,驚喜地莞爾一笑,沒說什麼,便引徐志摩走進院內。接著,陸小曼返身拴上大門,與徐志摩一起走進了會客室。
「請喝茶。」陸小曼將一杯茶水放在徐志摩面前的茶几上說。
徐志摩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問:「王先生呢?」
「他呀,早走了。」
「走了?」
「嗯!」陸小曼在徐志摩身旁坐下,用嘲諷的口氣說,「他官運亨通,榮升哈爾濱警察廳廳長了,昨天已去赴任。」
徐志摩點燃一支煙,問:「哎,你不是說有急事要告訴我嗎?」
「其實沒有什麼事。」陸小曼笑著說,「我一個人在家閒得無聊,請你來陪我聊聊天,順便告訴你王賡調走的事。」
徐志摩若有所思地說:「王賡不在家,以後晚上我不能來你家,免得生是非。」
「怕什麼?」陸小曼毫不在乎地說,「一個人若總是看著別人的眼色行事,那他就寸步難行。我們生活在這個文化觀念落後、封建意識滲透到每個角落裡的社會裡,若是再不勇敢地走自己的路,那只能成為一個悲劇人物。」
「你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女子。」徐志摩聽完陸小曼的這番議論,不由深情地望著她讚嘆道。
陸小曼甜笑著站起來,說:「我最近畫了幾幅畫,你給起個題目好嗎?」
徐志摩吃驚地問:「怎麼,你會畫畫?」
「瞧不起我啊!」陸小曼得意地說,「告訴你吧,我還是劉海粟的得意門生呢!」
「那好,讓我來欣賞一下你的大作。」
陸小曼一陣風似地跑出屋,沒多會便抱著一卷國畫走進來,放在茶几上,一幅幅展開給徐志摩看。徐志摩望著這一幅幅技法嫻熟、構圖講究、面目傳神的國畫作品,簡直不敢相信就是面前這位女子畫的,不由稱讚道:「畫得好,太好了!你真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女子呀!能送我一幅嗎?」
「可以。」陸小曼爽快地答應道,「這些畫由你選,只是有個條件你得答應我。」
「什麼條件?」
「你得給我當一次模特兒。」
「當模特兒?就我這副骨頭架子?不行,不行!」
「那你就別想拿走我的畫。」
「這……好吧!我就獻一次丑吧!」
屋外的雨漸漸大了,天空中還隱隱鳴響著悶雷。屋裡牆上的掛鍾也像故意湊熱鬧,伴著雷聲「噹噹」敲響了十次。
徐志摩瞥了一眼掛鍾,不安地說:「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陸小曼停住畫筆,脈脈含情地注視著徐志摩說:「我還沒畫完呢!」
「以後再畫吧!」徐志摩說著,站起來準備走。陸小曼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拿起徐志摩的雨傘,走到徐志摩跟前,深情地望著徐志摩說:「明晚再來接著畫好嗎?」
徐志摩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答應了。
陸小曼高興地笑著,打開雨傘,用一隻手舉著,另一隻胳膊挎著徐志摩的胳膊,柔聲說:「走吧,我送你。」
兩個人肩並肩走出屋,向大門走去。他們走得很慢,還不時止住腳步,相互深情地對望一眼。等他們走到大門口就要分手了,他們靠得更緊了。默默在雨中佇立了片刻,陸小曼終於控制不住自己,丟下手裡的雨傘,撲進了徐志摩的懷裡。徐志摩也不顧一切地擁緊了陸小曼那纖弱的身子,輕輕地吻她的秀髮、吻她光潔的額頭……
◎你對小曼的照顧無微不至
徐志摩是位性情倔強的人,不論做什麼事,只要他認準了目標,他就會不顧一切地去追求,直至達到目的。如今,他已陷入了愛的漩渦,被陸小曼深深迷住了。儘管他知道要想與陸小曼結合極其艱難,但他仍不顧一切地與陸小曼癲狂熱戀著。起初,他們還僅僅局限在陸小曼家中約會,後來他們乾脆公開交往,一起到交際場合去歡度每一個良宵。時間長了,徐志摩與陸小曼的戀情便成為交際場合和文藝圈子裡公開的秘密。在這種情況下,陸小曼的母親為了拆散這對痴情男女,決定帶陸小曼南下去親戚家住一段時間,讓分離淡漠他們的感情。然而,當她帶著陸小曼剛剛在上海站走下列車時,徐志摩卻早已遠遠地站在出站口等她們母女。原來,徐志摩與她們坐的是同一列火車,只是不在同一個車廂罷了。陸小曼一看到徐志摩,像瘋了一般掙脫了母親的手,淒淒地喊著「志摩!」跑過去,扎進了徐志摩的懷裡,輕聲啜泣起來。她的母親見這對年輕人已愛到了癲狂的程度,只好聽天由命,和他們一起回北京,任他們走自己的路了。
徐志摩與陸小曼的戀情終於傳到了王賡的耳朵里。起初,他並不相信,因為徐志摩是他的摯友,他不相信當代詩壇的巨星會幹出奪人之愛的事。但傳言多了,他又不得不重視此事,為了弄清事情的真偽,他拋開繁忙的公務,從哈爾濱回到了北京。
王賡冒雨走出北京火車站,因為天太晚,已無車可乘,他只好步行往家趕。等到氣喘吁吁地走到家門口時,他本想叩聲大門,但轉而一想,又將伸出的手縮了回來。他想知道自己不在家時陸小曼都幹些什麼,便翻牆而過,走進了會客室。會客室里沒有人,他放下手裡的旅行包,走出會客室,躡手躡腳走到臥室門口,透過暗鎖的鑰匙孔向里窺視著。這時,他看清陸小曼正偎依在徐志摩的懷裡說著什麼,氣得他拔出腰裡的手槍,猛烈敲擊著屋門。很快,屋門開了,陸小曼站在門口,見是王賡,驚詫地說:「是你?你怎麼回來了?」
「怎麼,我不該回來嗎?」王賡生硬地反問一句,推開陸小曼,走進了屋。他見徐志摩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床前,便用挖苦的腔調說:「徐先生,你對小曼照顧得真可謂無微不至啊,都照顧到臥室來了。」
徐志摩尷尬地支吾道:「不!我是來……」
「不必解釋,我都看到了。」王賡不耐煩地打斷徐志摩的話說,「請你快點離開這裡。」
徐志摩猶豫了片刻,無可奈何地走到門口停住腳步,深情地瞥了陸小曼一眼,見她正用求救似的目光望著他,便又折回身,冷靜地說:「王先生,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承擔,請你不要為難小曼。」
王賡冷冷地說:「小曼暫時還是我的妻子,該怎麼管教她,用不著你來教我。」
徐志摩無言答對,轉身往樓下走去……
王賡走到屋門口,猛然將門關上,轉回身來,環顧著屋裡的一切。忽然,他看到畫架上有一幅未畫完的徐志摩畫像,便冷笑一聲,舉起手槍,瞄準畫像開了一槍。
◎兒子生病匆匆柏林行
徐志摩離開王府之後,冒雨在街上遊蕩許久,直到夜深,才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宿舍。他將已濕透了的衣服換下來,然後來到書桌前坐下,點燃一支香菸深深吸著,陷入了沉思。此時此刻,他的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亂極了。他為陸小曼擔心,怕王賡折磨她;又害怕會到學校里來吵鬧,把他逼到非常尷尬的境地。他深知,在有著幾千年封建史的中國,人們最深惡痛絕的就是男女之間的婚外之情。一個人沒結婚,會有無數人為你的婚姻操心,而一旦你建立了家庭,就沒有人過問你是否生活幸福、有沒有愛情。你一輩子生活在這種無愛的家庭里沒有人說你不幸,而一旦你想毀壞這種形式上的婚姻,便會有無數人阻攔你、咒罵你,就連你的親屬也容不了你。他曾給遠在浙江硤石老家的父親寫信,談了準備與前妻張幼儀離婚,而後與陸小曼結合的願望。父親很快覆信,回答是斬釘截鐵的:「吾兒之願,有辱門第。倘若娶小曼為妻,從此莫登家門。」直到這時,徐志摩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在無愛的家庭里掙扎,卻不願離婚,並不是他們愛的神經麻木了,而是他們不敢撞封建之網。但不論怎樣,徐志摩仍決心不顧世俗和冷眼,一直往前走,為自己,也為陸小曼尋一條新生的路。他就這樣胡亂想著,伴冷雨坐到天亮。
徐志摩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出家門,想買點吃的東西。當他路過傳達室時,守門的老漢遞給他一摞信。他翻看了一遍,發現有一封是妻子從德國寄來的,急忙拆開閱讀,只見信中寫道:
志摩:
我雖遠在柏林,寫這封信時仍要詛咒你。你的心腸好狠,將我與吾兒棄於國外,自己卻躲在北京音信皆無。你知道嗎?吾兒彼得已病危,躺在床上也沒忘喚他的爸爸,他念你成痴,你卻將他忘了。如果你的靜脈里流的還是血,那就速來柏林見他一面吧!否則,我將終生詛咒你。
幼儀
一九二五年初春於柏林
徐志摩讀罷來信,心中萬分著急。他那可憐的小兒子只有三歲,是他最心愛的孩子(徐志摩唯一的兒子,小名阿歡,長成後名積鍇)。他沒能給他溫暖的家庭,如今病危,他自是要去看他的。也好,趁此機會躲避一下北京的輿論,冷靜思考一下未來的生路,可謂一舉兩得。因此,僅僅一瞬間,他便決定立即去歐洲。但臨走之前他還要做些什麼呢?對!他要去見見陸小曼,還要與王賡深談一次,讓他不要為難陸小曼。
徐志摩敲開了大門,陸小曼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們互相對望著,眼睛裡都閃動著淚花。許久,徐志摩才關切地問:「王賡打你了嗎?」
陸小曼微微搖了搖頭。
徐志摩如釋重負地輕嘆一聲,說:「我準備到歐洲去一趟,來告訴你一聲。」
「是躲避冷酷的現實嗎?拋下我怎麼辦?」陸小曼敏感地問。
「不!」徐志摩取出妻子的信遞給陸小曼說,「她來信說孩子有病,我想去看看。」
陸小曼迅速讀完了來信,贊同地說:「你應該去看他,孩子是無罪的。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就這幾天的事,出國手續辦好了就走。」
「好吧,到時我去車站送你。王賡今天就回哈爾濱。」
徐志摩答應著,正欲往裡走,見王賡已從屋裡走出來。他不顧王賡的冷眼相待,徑直走到王賡面前,冷靜地說:「王先生,我不是來找小曼的,而是想找你深談一次。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沒有必要為這事變成仇敵。」
王賡沉默了片刻,說了聲「好吧」,先獨自走進了會客室。
徐志摩深情地望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陸小曼,然後健步走進會客室,在王賡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掏出香菸遞給王賡一支,各自點燃後,徐志摩平靜地說:「我知道,小曼是屬於你的,我不該與你爭奪,因此,我準備到歐洲去,遠離小曼,希望你能好好待她,獲得她的愛。」
王賡對徐志摩的這一決定似乎很滿意,爽快地說:「如果你真能斷絕與小曼的關係,你們過去的一切,我都會原諒的,我們也還是好朋友。請放心,我王賡絕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但有一點我必須說明。」徐志摩說,「我主動躲避小曼,並不是我不愛小曼,也並不是害怕輿論指責,而是不願讓小曼在風波中生活。我希望,在我出國的這段時間裡,你能始終不忘自己是個男人,是她唯一可以依賴的丈夫,用愛心照顧她,獲得她的愛。如果我從歐洲回來後,她愛你能夠勝過愛我,我會永遠離開北京、遠離小曼的……」
◎上帝不會拆散相愛的人
徐志摩與張幼儀離了婚,他再在德國住已很無聊。就在這時,他收到了陸小曼打來的電報,說她已病重,要他速回國見上一面。徐志摩收到這封電報後,心中焦急萬分,真正是日不能食、夜不能眠,匆匆告別了張幼儀和兒子阿歡,踏上了回國的路程。一路上,他的心中總感到空蕩蕩的。與張幼儀分手,本是他多年的願望。但真的擺脫了婚姻的束縛,他又突然感到失去了很多。他雖然不愛張幼儀,但他也並不恨她,這樣匆匆離異,將會給他帶來什麼呢?他不知道,只感到前途渺茫。但一想起陸小曼,他又仿佛看到了一線光明,決心沿著崎嶇的愛之路走下去,為自己,也為小曼,他要讓愛的鮮花開遍人生之路。
經過了漫長的旅行,徐志摩終於回到了北京。一下火車,便乘出租車直奔陸小曼的家。他猛烈地敲著陸小曼的家門,想不到開門的正是陸小曼。她雖然面容消瘦,但仍亭亭玉立地站在了徐志摩的面前。陸小曼見是遠行的徐志摩回來了,激動地撲進徐志摩的懷裡,流著淚喃喃道:「志摩,你可回來了。你知道嗎?前些日子我病重時,真怕見不到你了,所以才打了電報。」
徐志摩也激動地擁緊陸小曼,頓著聲說:「小曼,你可真把我給嚇壞了。你的病好了嗎?你讓我想得好苦啊!」
「我的病已經痊癒。我們的愛還沒有結局,上帝是不會收留我的。」
徐志摩邊吻著陸小曼的額頭和秀髮,邊高興地說:「這就好,這就好!上帝是仁慈的,他不會拆散相愛的人。」
陸小曼偎依在徐志摩的懷裡,孩子似地撒嬌說:「我再也不讓你遠行了,我要你永遠待在我身邊。你知道嗎?沒有了你,我的生活是多麼寂寞、孤獨、痛苦,我不能沒有你。」
徐志摩雙手捧起陸小曼的臉,笑著說:「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我還要告訴你,我與張幼儀的婚約已經解除,我已經是個自由的人了。」
「真的嗎?」陸小曼有點驚喜地問。
徐志摩肯定地點點頭,說:「下一步就看你的了。王賡在家嗎?我要當面與他談談,讓他還給你自由。」
「他還能有時間在家?」陸小曼憤憤地說,「他已被大軍閥孫傳芳請去擔任五省聯軍總司令部的參謀長了。他現在手裡掌握著生殺大權,你見到他時可要小心點。」
「為了你,我什麼都不怕。你讓他回來一趟,我要在飯店裡請他吃頓飯,與他徹底談一次。」
◎新婚之夜下堂妻求見
時光如梭,轉眼間到了一九二六年夏末。陸小曼擺脫了與王賡的婚姻枷鎖之後,於這一年的「鵲橋節」和徐志摩在北海董事會訂了婚。緊接著,徐志摩將原來自己住的兩間屋改作洞房,併購買了些必備的用品,然後邀請各方名流雅士,親朋好友,在六國飯店舉行了隆重的婚禮,並請業師梁啓超證婚。
結婚的當天下午,徐志摩和陸小曼正在新房裡應酬來客,徐志摩的一個學生突然走進來,很神秘地遞給徐志摩一張紙條。徐志摩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短短十幾個字:「志摩:我在春來酒館等你,請速來。幼儀。」徐志摩讀完紙條,心神有些慌亂,他急忙將紙條揉成一團裝進衣兜里,匆匆打發走來客,然後對陸小曼說:「小曼,你先在家應酬著,我有點急事去去就來。」
陸小曼雖然看出徐志摩的神情有些不對,但沒多問,只是怨氣十足地說:「你要快點回來啊,我可接待不了你那些文友。」
徐志摩心不在焉地答應著,急匆匆走出家門,直奔「春來酒館」。一進酒館,他看見張幼儀正獨自坐在一張飯桌前愣神兒,便緊三步走過去,親熱地問:「幼儀,你來了?」
張幼儀也欠身點點頭,請徐志摩在她的對面坐下,然後要了四盤小菜一瓶酒,各自斟了滿酒杯,張幼儀舉起杯說:「志摩,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讓我代表你的父母以及孩子和我本人,向你表示祝賀,咱們一起喝了這杯酒。」
徐志摩本認為張幼儀見了他會大哭大鬧,沒想到她竟這麼平靜,對他又是這般客氣,搞得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他順從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深沉地說:「幼儀,我對不起你和孩子,你可以恨我、罵我,但不能折磨自己。我聽說你從德國回來之後,被我父親認作乾女兒,一直與我父母一起生活,這樣下去怎麼能長久呢?我勸你趁著年輕,還是再築愛巢吧!」
「你扯遠了。」張幼儀苦笑道,「我的愛心已死,沒有熱情重建家庭。不過,我也想改變目前的境況,準備去上海創辦一個新式的時裝公司。不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我都要勇敢地走下去,開拓一條新生之路。我已經歷了許多,什麼都不怕了。」
徐志摩感嘆道:「我們雖然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但我好像直到今天才真正認識你。你是位非凡的女性,絕不是我印象中的小家碧玉。」
張幼儀莞爾一笑,嘲諷道:「那位陸小曼女士的嘴一定很會說吧?要不怎麼能把你的嘴訓得這麼乖巧?」
徐志摩羞愧地苦笑笑,沒說什麼。
張幼儀從隨身帶的提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放在徐志摩面前說:「我知道,由於你父母不支持你和陸小曼的結合,經濟上沒幫助你什麼,你一定很為難吧?我把你父親送給我開辦時裝公司的錢分一點給你,算我送給你的賀禮吧!」
「不。」徐志摩把紅紙包推到張幼儀面前,慚愧地說,「我不能要你的錢。我無力照顧你和孩子就已很愧疚了,怎麼能再要你的錢呢?」
張幼儀故作輕蔑地撇撇嘴,說:「別在我面前充男子漢了,我們母子不需要你照顧,只要你心裡還能記著我們也就夠了。這筆錢是我送給你的彩禮,彩禮是不准退的。」
徐志摩見張幼儀一片真情,只好收下錢。但他的心靈深感不安,沒想到張幼儀的心地這麼好,離了婚還時時惦念著他,這使他感到非常內疚。為尋求自己的幸福而把痛苦強加給張幼儀,未免有點太自私、殘酷了。想到此,他深情地注視著張幼儀,愧悔地長長嘆了口氣……
◎兩女相遇難為徐志摩
這時,陸小曼氣沖沖地闖進來,緊三步走到桌子前,指著張幼儀怪聲怪氣地說:「志摩,這位女士是哪裡來的貴客?給我介紹一下好嗎?」
徐志摩更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張幼儀已鎮定自若地站起來,很有禮貌地伸出一隻手說:「用不著他介紹,我叫張幼儀,你大概對我的名字並不陌生吧?」
陸小曼和張幼儀輕輕握了握手,假裝恍然大悟地寒暄道:「噢,你就是張太太啊!難怪志摩常在我面前誇獎你,果然氣度非凡。」
「過譽了。」張幼儀冷冷地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陸小曼女士吧?」
「對!」陸小曼肯定地點點頭,虛情假意地對徐志摩說:「志摩,客人大老遠地來了,怎麼不請回家坐呢?」
徐志摩正欲說什麼,張幼儀忙接過話題說:「謝謝你的一片盛情,這次就不去了。我只是來向你們賀喜,現在都見著了,也就行了。我該回去了,祝你們幸福。」說完,拎起提包欲走。
徐志摩急忙站起說:「我去送你。」
「不用你送,你還是認真當新郎官吧。」張幼儀意味深長地說完,轉身走出了飯館……
陸小曼望著張幼儀遠去的背影,妒恨地猛然往地上「呸」一口唾沫,惱怒地瞪著徐志摩說:「徐志摩,你今天必須對我講清楚,你是否還愛著她?如果你仍愛你的前妻,那我就讓位。」
徐志摩凝視著陸小曼那張被妒火扭曲的臉,他第一次發現她那嫻雅外表的背後所隱含的一絲粗鄙,這使他很失望,好像是從一場沒做完的美夢中醒來,悵然若失,內心裡只感到隱隱疼痛。他不願在這個問題上與陸小曼糾結,便站起來,輕嘆一聲說:「人的感情是說不清的,我希望你不要在這個問題上自尋煩惱。走吧,咱們還是回去應酬客人吧!」說完,不管陸小曼走不走,獨自朝飯館外走去。
陸小曼見徐志摩突然間對她如此冷漠,傷心地用手絹捂著臉,失聲哭泣起來……
◎婚後為生活南北奔波
新婚之後,為躲避世俗和冷眼,徐志摩與陸小曼離開北平,來到上海定居。儘管婚後的生活也有過男歡女愛的甜蜜,但徐志摩的心中總是不時游過一絲陰影。由於他父母反對這樁婚事,在經濟上已斷了他的財源,他只好靠教書、譯稿掙錢來維持這個家。為此,他不得不利用在上海光華大學授課之餘,到南京中央大學兼課,每周三次風塵僕僕地往返於滬寧線上,搞得他疲憊不堪,擠不出半點時間寫作。而陸小曼卻不體諒他的苦衷,很快便被大上海紙醉金迷的生活吞沒了,每日裡忙於應酬各種交際,跳舞、看戲、赴宴,花錢如流水。儘管徐志摩拼上命掙錢,仍是入不敷出。徐志摩雖然對陸小曼這種生活方式不滿,但出於對她的寵愛,他仍能寬容她。而更讓徐志摩不能容忍的是,陸小曼竟然染上了鴉片癮,無論徐志摩怎麼勸說,陸小曼都不肯戒掉。面對著這樣一位沉湎於煙槍明滅和燈紅酒綠之中的太太,徐志摩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在他的心目中,陸小曼不再是女神,而成為一口填不滿的陷阱,如果不小心,徐志摩很有可能被那陷阱吞噬。在這種情況下,徐志摩一方面與已在上海雲裳公司當上大老闆的前妻張幼儀頻繁來往,保持著比離異前更親密的關係;另一方面他不得不聽從友人的勸說,隻身來到北平,借住好友胡適的家,同時在北京大學和北平女子大學教書。兩處每月共有六〇〇元的收入,他卻要寄五〇〇元給陸小曼,以應付她的房子、車子、廚子等開支,真是苦不堪言。僅僅幾年的時間,他便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失去了昔日詩人的瀟灑,增添了滿眼的憂鬱和烏髮中揉進的幾簇銀絲……
徐志摩去北平不久,就聽說了不少陸小曼的傳言,議論最多的則是她與一位名叫翁瑞午的崑曲小生的曖昧關係。徐志摩對這位翁瑞午並不陌生,他曾將家中收藏的不少鼎彝書畫贈與陸小曼,以此博取了陸小曼的歡心。徐志摩曾多次勸陸小曼與翁瑞午保持距離,無奈陸小曼固執己見,仍與翁瑞午頻繁來往。為防意外,徐志摩勸陸小曼來北平與他一起生活,想以此減少她與翁瑞午的接觸,而陸小曼又以種種藉口加以拒絕,這使徐志摩很是苦惱。為此,他儘量擠出時間回上海看望陸小曼,給予她愛和關心。但由於他的收入不允許有這麼多的旅費開支,他只好托友人弄些免費的飛機票,乘運送郵件的飛機往返於平滬之間。雖然節省了許多旅費,卻非常危險,因為這種飛機安全係數很小,極少有人敢坐。徐志摩顧不了那麼多,也不相信厄運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翁瑞午介入致雀巢鳩占
深秋的一天夜晚,徐志摩又從北平回到了上海。當他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家裡所有的電燈都已熄滅,看樣子陸小曼早已入睡。徐志摩怕驚醒陸小曼,悄悄掏出鑰匙打開暗鎖,推門走進了臥室。然而,當他打開壁燈時,他驚呆了,他看見陸小曼正與翁瑞午赤裸著身子同枕共眠,氣得他差一點昏厥過去。他憤怒地跑進廚房摸起一把菜刀,想去砍翁瑞午。而翁瑞午被驚醒後,見事不妙,早已抱著衣服逃之夭夭了。徐志摩舉著菜刀追到門外沒追上,他怒聲吼道:「翁瑞午,你這個壞蛋,我不會輕饒你的。」罵完了,他垂頭喪氣地走回屋內,將菜刀丟在地上,突兀地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香菸吸著,氣得一句話也不說。
陸小曼慌慌張張穿好衣服走下床,像只受驚的小鹿,忐忑不安地站在徐志摩面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瞥一眼正猛烈吸菸的徐志摩,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徐志摩像打量陌生人一樣凝視著陸小曼,他簡直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就是那位氣度高雅、曾使他愛得發瘋的心中女神。他心目中的陸小曼是夜空中閃爍的明星,是夏季里暴雨後升起的彩虹,是懸崖峭壁上綻放的野花,是世界上所有美的綜合、詩的存在,怎會是面前這個混跡於燈紅酒綠之中,與人鬼混的女人呢?回想起這些年來與陸小曼在一起生活的情景,他的心中感到有些酸楚。他為她付出了許多,甚至連他寫詩的靈感都已枯竭,可換回來的是什麼呢?竟是對他的徹底背叛,無情地毀滅了他心中的美麗幻影。感情告訴他,不能允許任何人這樣污辱他的靈魂;而理智卻又在提醒他,不論怎樣都不能與陸小曼決裂,因為他的心靈已很脆弱,經受不起第二次婚變的沉重打擊了。想到此,他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用比較和緩的口氣說:「小曼,你坐下,咱們好好談談。」
陸小曼遲疑了片刻,順從地在床沿上坐下,用手擺弄著自己的衣襟,等待著丈夫的訓話。
徐志摩平和地說:「小曼,我知道你為我受了不少苦,特別是結婚之後,我不能為你建造一個舒適、富裕的家庭,讓你失望了,想起來我也很愧疚。你和瑞午的事我也不怪罪你,因為我知道你並不一定愛他,只是耐不住孤寂才這樣做罷了。這事都怨我,如果我能天天陪你,也就不會發生這種不愉快的事了。我想,你還是跟著我到北平去吧,那裡是我們熱戀的地方,我相信咱們重溫故土,一定能相愛如初的。小曼,讓我們忘掉這些不愉快的事情,重新開始我們的愛情生活,好嗎?」
陸小曼見丈夫這樣寬容地原諒自己,似乎受了感動,羞愧地跪到徐志摩面前,泣不成聲地說:「我是一個壞女人,我對不起你,你打我、罵我、殺了我吧!……」
◎天涯海角我也陪伴著你
徐志摩見陸小曼有了悔意,心中感到了一絲慰藉,急忙起身扶起陸小曼,邊用手絹替她擦著眼淚,邊說:「別這樣,小曼。我最怕看女人流淚,只要你有勇氣改掉惡習,徹底斷絕與翁瑞午的關係,你仍是我心中的女神。」
陸小曼止住了哭泣,溫情地望著徐志摩,疑惑地問:「志摩,你真的原諒我了嗎?」
「嗯!」徐志摩用手輕輕撫摸著陸小曼的秀髮,肯定地點了點頭。
陸小曼感激地撲進徐志摩的懷裡,親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真誠地說:「我跟你去北平,以後就是去天涯海角我也陪伴著你。」
天還沒亮陸小曼就悄悄起來親自下廚房,為徐志摩做了一碗荷包蛋,然後叫起徐志摩,逼他吃了,才陪他去機場。當陸小曼看到陰沉沉的天氣時,不放心地說:「志摩,我看今天天氣不好,你還是改日再走吧?」
「我下午還有課,必須趕回去。」徐志摩故作輕鬆地說,「你放心吧,只要駕駛員敢開,飛機就不會出事的。」
陸小曼知道徐志摩的脾氣很固執,勸說也沒用,只好叮囑他路上多加小心,並掏出幾張紙幣送給徐志摩,關切地說:「志摩,回來時別再坐這免費的飛機了,太危險,還是坐火車吧!以後我不再去交際場合,節省下來的錢給你坐車用。」
兩天之後(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陸小曼正在家中作畫,翁瑞午突然慌慌張張闖進來,火燒火燎般地喊道:「小曼!」陸小曼抬頭見是翁瑞午,冷冷地說:「瑞午,以後你不要再來了,我要好好做人。」
翁瑞午著急地說:「小曼,咱們的事以後再說,我是來告訴你徐志摩出事了。」
陸小曼驚疑地盯著翁瑞午,急切地問:「快說,出什麼事了?」
翁瑞午支吾道:「他……他乘坐的飛機在濟南附近遇霧失事,他也遇難了。」
「啊!」陸小曼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丟下手裡的畫筆,呆痴了一般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剛才離開我兩天,怎麼會……」
翁瑞午把手裡的一張《上海新聞報》遞給陸小曼,說:「你看,報上已登出來了。」
陸小曼接過報紙匆匆一閱,確信這消息是準確的,便癱坐在畫案前,昏厥過去……
◎兩個未亡人為徐志摩送終
數日後,徐志摩的遺體在他的親屬及生前好友、學生的護送下,用火車運往上海,安放在萬國殯儀館,準備舉行隆重的葬禮。就在徐志摩的遺體安放在殯儀館的當天晚上,陸小曼正跪在棺前悲痛欲絕地哭著,張幼儀也領著阿歡哀嚎著闖了進來,雙雙跪在棺前,哭得死去活來。最後,在徐志摩的許多好友勸說下,張幼儀才止住哭聲,她走到陸小曼的面前,一把拉起跪著的陸小曼,拚命搖晃著,聲嘶力竭地哭喊道:「陸小曼,你這個女妖精,是你害死了志摩。你只顧自己享樂,不顧志摩死活,逼得他四處奔波,掙錢供你享樂。他是為了節省錢給你才坐這種免費的飛機的呀!你是條毒蛇,上帝會懲罰你的。」
陸小曼像僵死了一般,淚眼盈盈,任憑張幼儀怎樣罵她、搖晃她,她都不吱聲,好像已沒有了知覺。直到周圍的人將她們拉開,陸小曼才淒哀地說:「志摩是我害死的,我的罪孽深重,就是用生命抵償,也難贖我的罪。現在你來了,咱們還是不要爭吵,商量一下怎樣料理志摩的後事吧!志摩清苦一生,臨死還穿著一身舊衣衫,在濟南裝殮時也無人給更換。我想打開棺,重新裝殮,讓他在陰間也能做個體面的鬼魂。」
「不行!」張幼儀態度強硬地說,「志摩活著時被你搞得滿城風雨,不得安寧,如今誰也不准再驚動他的屍魂,就讓他安安靜靜地離我們去吧!」(編者按:張幼儀後在香港再嫁蘇姓醫生,醫生死後移民美國依獨子徐積鍇而居,於一九八九年元月二十一日病逝紐約,終年八十八歲。)
陸小曼見沒有商量的餘地,也就不再堅持。她無可奈何地嘆著氣,喃喃道:「只可憐志摩死了也不得一件好衣服穿!」
徐志摩的葬禮結束之後,他的遺體被安葬在他的故鄉——浙江硤石東山萬石窩。而陸小曼從此像換了一個人,心灰意冷,不再涉足任何社交場合,幾乎與世隔絕了。她每日摘一束徐志摩生前喜愛的花兒放在他的遺像前,然後便坐下來,流著淚整理徐志摩的遺作,再也不考慮嫁人了,只是翁瑞午有時還來陪伴她。後來,她聽說前夫王賡病逝於美國(王賡一九四二年四月逝於赴美途中)。雖然她不愛他,但畢竟夫妻一場,況且她自知有愧於他,得知了王賡的死訊,她的精神更加崩潰了,可以說是萬念皆厭,幾乎連生的欲望都沒有了。
人世滄桑,徐志摩離開人世,陸小曼不顧徐家的冷眼和蔑視,千里迢迢來到硤石為丈夫上墳。當她看到那已被枯草覆蓋了的墳墓時,她的心都快要碎了。她流著淚拔去墳上的草,然後跪在墳前失聲痛哭一場,回到徐家寫下了一首淒哀的詩:
腸斷人琴感未消,
此心久已寄雲嶠。
來年更識荒寒味,
寫到湖山總寂寥。
從此,陸小曼孤零零一個人煎熬著時光,用眼淚陪伴著徐志摩的遺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一九六五年四月三日,她滿懷著對徐志摩的悠悠懷念之情,含淚離別了人世……
《傳記文學》第五十七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