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溪文稿 · 滋溪文稿卷第二十三

蘇天爵 《滋溪文稿》
○行狀二 元故參知政事王憲穆公行狀 元故資政大夫中書左丞知經筵事王公行狀 故嘉議大夫江西湖東道肅政廉訪使董公行狀 △元故參知政事王憲穆公行狀 公諱忱,字允中,趙州寧晉人也。至元十七年,由宿衛東宮拜朝列大夫、山北遼東道提刑按察副使。歲余,以母老辭歸。二十四年,調河南道。久之,以母喪免。二十八年,詔改提刑按察為肅政廉訪,明年起公為燕南道廉訪副使。三十年,超拜嘉議大夫、廣西道廉訪使,以疾辭。元貞二年,改使河東。大德三年,除江陵路總管,不赴。七年,總管汴梁。至大元年,拜中奉大夫、雲南諸路行尚書省參知政事,時公年已七十矣。延佑元年,召拜昭文館大學士。是歲十二月七日,薨於汴,春秋七十有九。明年三月十二日,歸葬寧晉縣金符鄉換馬里。三年正月,御史台臣列公之行以聞,制贈通奉大夫、河南江北等處行中書省參知政事、護軍,追封太原郡公,諡憲穆。公曾大考進。大考守忠,金承信校尉。考王,國初倡鄉民來歸,從太師國王定中夏有功,累官定遠大將軍、慶源軍節度副使。妣李氏。公娶張氏,封太原郡夫人。子男二人:曰銳,由河南行中書省知印入官;曰鈞,承務郎、萬億賦源庫提舉。孫男三人:洙、浩皆國學弟子員,淵幼。 昔者世祖皇帝初命裕皇為皇太子,左右給使之人皆擇用勛臣舊家子孫,故公得與其選,所以培植育養期大用於異日者蓋甚重也。公給事十餘年,忠謹小心,殆若一日。或因事進言,諒直不阿,每達於上聽,以故首有山北之命。遼、霫多宗王分地,傔從時縱狗馬出蹂民禾,民厭苦之。公繩以法,彼遂斂避不敢犯。時阿黑馬秉政,務聚斂以固權寵,小人觀望爭言財利,以希進用。大定小吏耿熙者詣宰相言:「北京宣慰司逋懸官鈔二十萬定。」宰臣以聞,有勑征之。熙懼事失實獲罪,妄增勑文,並諸官屬核之,逮系者百餘人。公察其妄,疏言於朝,熙竟獲罪。裕皇賓天,儲位久虛,時上春秋已高,中外危之。公建言曰:「陛下承祖宗之業,臨御多方,三十年矣。自至元初年,豫建太子,天下莫不歸心。邇者鶴馭上賓,臣民觖望。伏願斷自宸衷,早定大計,宗社幸甚。」章凡三上,上是其言。未幾成宗親承裕皇信寶,撫軍漠北,而大業遂定。 江南既一,或者猶略民子女轉賣為奴。公言:「四海之內皆為王民,國家當敷宣惠澤,無間南北,涵濡撫育,俾長子老孫以沐承平之化。今猶縱民奴其子女,非一視同仁之意也。」勑禁止之,著為令。有汪清者,自其父占籍於息,餘四十年,而鎮軍強有力者利其貲產妻女,誣為亡奴,訴諸帥府。既得府檄,即率數十騎馳圍其第,遂格殺清,冀無以自明,妻女貲產悉為己有。清子成潛出告寃,兵民異屬,文移往來數年不能正。頴人 【 「頴人」,李氏鈔本,適園本同。徐刻本作「頴水」。】 朱喜得,始以避兵見俘,繼縱為良,主給之書,鄉胥里長皆署名紙尾。喜隸軍籍有年矣。一日,喜居室火,故主之子疑其良書被焚也,遂復奴之。喜持書累陳,謾不見直。公循行至郡,俱詣泣訴。公閱吏牘曰:「清占籍於壬寅,某之奴以甲辰而逃,何前政之不考耶?喜良書具在,紙尾之人,其言足征,充軍許時何其無一辭也?」乃以其事啟鎮南王府,誣者皆屈。明年,二家援結近臣,誣奏其事。詔遣中書斷事官案問,即收系公。公以書言御史台,台臣以聞。有旨召公入見,公廷奏其事,上大喜曰:「若此人真不虛食俸祿者。」復還公河南,於是近臣及斷事官皆以受賕得罪,而清、喜數百口竟賴公言皆復,民 【 「民」下原衍「之」字,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刪。】 繪公像,祠之終身。河間鹽使張某與其屬盜用官錢十餘萬定,公發其事,伏辜。恩州為諸王火里吉食邑,命其官屬貸子錢於民,倍征其息。公令止收子本,余歸諸民。及遷廣西,台檄遍諭風紀,以表其廉能。公既疾,不果行,遂改河東。成宗方畋柳林,召詣行宮,撫慰優渥。會河東旱飢,谷貴民流,公請發倉振救,全活者眾。 時成宗初即位,奉事太后惟謹。於是太后親幸五台,大建佛宇,為民祈福。上勑中書遣官護作,工部司程陸信者,驅民數千人入山伐木,山深險多虎豹,民被傷死者百餘人。公曰:「民未獲福,已先受害,殆非國家建寺之始意也。」入言太后,太后命稍損其役,仍賜死者家鈔人若干貫。諸王阿只吉歲支廩餼和市於民,或不能供,輒為契券,子本相侔則沒入其男女為奴婢。公請於朝,用鈔贖還,凡一百二十四人,自是改賜諸王餐錢,而民患始除。哈塔不花者,恃阿只吉,恣為奸利以亂吏治。公收案致法,王為請,弗聽。遣使入譖於上,上猶豫未信。適駕北幸,哈塔不花遮乘輿誣訟公不法事,上命中丞崔彧問之。彧知其誣,將俟見上白之,未幾彧卒。及駕還宮,其人復以為言,詔省、台遣官案驗,卒無事實,其人坐誣詆罪,憲綱大振。阿只吉由是禁戢其下,不敢橫暴侵其民矣。 先是朝廷以民之占軍籍者,限田四頃,以供軍需,余田悉納賦稅。公力陳其不便,以為:「國家自取天下以來,征伐曾無寧歲。今海內稍定,民之徵戍遠方者歲費尚千餘貫,四頃之田豈能盡給?凡民占籍佗役者,有司歲視貧富差其名數,一入軍籍永不可易。今若多限以田,使無饑寒之憂,是亦富民之道也。」不報。其後兼併之利興,富者益富,貧者愈貧。至是樞密奉旨召公等集議方略,而真定、順德、廣平等路,公分詢之。凡得富民數百家,即命充軍,其貧乏者悉罷遣之,人稱其平。汴為宋、金故都,浩穰難治,而省府、憲司臨蒞其上,故朝廷常為選良二千石。然久者不過一、二年,近者數月,或以疾辭,或以罪去,少能滿三歲者。公視事五年,以老致仕。 【 「仕」原作「事」,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改。】 始至,省憲以公耆舊德業著聞,不敢以官屬視之,獄訟尤難決者悉以屬公,公一問即得其情,無敢隱。久之,政清訟簡,吏民歌之,方為近代包拯。丁未之秋,河決原武,東南注汴。官吏具舟,為避走計,民大驚恐。公白省臣,請導水東下,否則為害不細。而省臣大家田疇多在汴、宋間,不用公言。公曰:「吾守土臣也,責當在我。」遂乘舟行視河分,命決其壅塞,於以分流殺水,而汴城始完,其民至今以為德。水害既息,復大發民增築堤防。河西之人居鄢陵者萬家,號炮手軍,民之徭役悉無所與。公曰:「均為王民,而河西人獨無所役,何也?」至是悉使就工,凡得萬人,不月堤完。公之摧抑豪強,愛養民力,多此類也。 公為人剛毅正直,讀書能見諸行事,不為空言。其任風紀,所至惟以興學善俗為務。北京、汴梁及建、瑞、錦三州,趙之柏鄉,皆新學宮,風勵多士。蓋欲復古治化,作新斯民,非專師法令而以為治者也。嗚呼,世祖皇帝以天縱之聖,方大有為,故天出忠直之臣共弼治效,非偶然也。當是時,公及陳公天祥、程公思廉、姚公天福皆骨鯁敢言,不畏強御,披奸發伏,振擿利害,若疾痛嗜欲在己。故吏畏其威,民懷其惠,風采凜然,震動一時,至今庸夫女子猶知道其姓字,是豈聲音笑貌所能為哉。向者先君荷公深知,居嘗慕公為可師法。會公子鈞求狀公行,將以獻諸史官,求銘作者,故因采其始末而論次之,以俟筆削。謹狀。至順四年九月壬戌,奉政大夫、奎章閣授經郎兼經筵譯文官蘇天爵狀。 △元故資政大夫中書左丞知經筵事王公行狀 公諱結,字儀伯。易州定興人,徙家中山。公少聰頴異常,讀書數行俱下,能終身不忘。嘗從董太史朴受經,講解出人意表。間為歌詩,如魏、晉人語。故憲使王公仁見而異之曰:「公輔器也。」年二十餘來游京師,一時名公聞公談論,皆聳聽畏服。嘗以時政八事陳列廟堂,曰:「立經筵以養君德,行仁政以結民心,育英材以備貢舉,擇守令以正銓選,敬賢士以厲名節,革冗官以正職制,辨章程以定民志,務農桑以厚民生。」其言剴切純正,皆治國大經大法,惜乎時相不能用也。仁宗皇帝初未出合,已喜接納儒士,或以公薦,得備宿衛。乃集歷代君臣行事善惡可為監者,日陳於前,上樂聞之不倦也。 武宗皇帝即位,仁宗為皇太子,命公為典牧太監,官太中大夫。仁宗清燕,屢召見焉。近侍以俳優進,公言:「昔唐莊宗好此,卒致禍亂,殿下方育德春宮,視聽尤宜防慎。」仁宗登極,公遷集賢直學士,出為順德路總管。郡久不治,公下車教民務農興學,孝親弟長,輯奸禁暴,悉登於書,俾民朝夕閱習。久之,郡政大治。屬邑巨鹿、沙河,唐宰相魏徵、宋璟墓存焉,乃祠二公於學,表其言論風旨,風勵多士。再遷揚州,郡當水陸要衝,舟車不絕。公曰:「吾為郡守,務在理民,送往勞來,非所先也。」又遷寧國,以從弟紳僉憲江東,辭不赴。遂改東昌,郡境有黃河故道,而會通堤遏其下流,夏月潦水盈積,壞民麥禾。公命疏為斗門,以走潦水,民始得良田佃作。又新學宮,以延士子願學者。公所至惠政多類此,民迄今思之。 至治二年,丞相栢柱獨秉國鈞,徵用舊人,作新庶政,召公參議中書省事。公言:「為相之道,當正己以正君,正君以正天下。除惡不可猶豫,猶豫恐生他變。服用不可奢僭,僭則害及於身。」丞相是其言。未幾,除吏部尚書。薦名士宋本、韓鏞、吳炳等十餘人,除吏平允,眾論悉服。 【 「服」原作「伏」,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改。】 僥倖請求,一切不與。遠人當遷官者,寬其文法,吏皆不能為奸。泰定元年春,廷試進士,公充讀卷官,考第多合士論。遂遷集賢侍讀學士、中奉大夫。會有月蝕地震烈風之異,天子儆懼,為下手詔,命儒臣集議中書。公昌言曰:「今朝廷君子小人混淆,刑政不明,官賞太濫,以故陰陽錯謬,咎徵荐臻。宜修政事,以弭天變。」是夏,詔公領經筵,扈從上都。公援引古訓,證以時政之失,反覆詳盡覬上有所感悟。中宮聞之,亦召公等進講,以故事辭。明年,除浙西道廉訪使。行至中途,以疾還。歲余,拜遼陽行省參知政事。遼東大水,谷貴民飢。公請於朝,得米若干萬石以活之。召拜刑部尚書。 天曆元年,文宗皇帝入正大統。公以疾在告,出拜陝西行省參知政事,改同知儲慶使司事。二年春正月,拜中書參知政事。入謝光天殿,以親老辭,上曰:「忠孝能兩全乎!」是月,明宗皇帝立於朔方,命文宗居皇太子宮。於是遣大臣奉寶璽北迓,近侍復有求除拜賞賚者,公曰:「俟天子至議之。」近侍不悅。皇太子寶以上都變擾,莫知所在,至是更鑄新寶。近侍請大其制,公曰:「此寶當傳儲嗣,不敢踰舊制也。」初陝西省、台請命上都,而四川行省隔在西南,平章曩加歹因繕兵自守。廷議調兵誅之,公曰:「蜀遠恐不能知,可遣使諭之。如果方命,兵之未晚。」曩加歹果來朝。時近侍爭求籍沒妻孥貲產,公曰:「古者罪人不孥,沒入家貲者,所以彰有罪也,未有利人妻孥貲產而並殺其人者也。」近侍聞之益怒,譖詆日甚。八月,明宗上仙,文宗洊正宸極,公遂罷政。尋又命為集賢侍讀,丁內艱,不起。 今上皇帝元統元年,復除浙西廉訪使,未行。召拜翰林學士、資善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勑史官修泰定、天曆兩朝實錄,公與張公起岩、歐陽公玄共領其事。二年冬十月,拜中書左丞,與今參知政事許公有壬並命,士大夫相慶於朝。是月,太皇太后初受尊號,詔天下蠲省租賦,慎恤刑罰,優禮耆舊,懷柔遠人。洪恩實惠,天下便之,公與許公敷陳之力居多。公在政府,遇事輒言,無所顧避。中宮命僧尼作佛事於慈福殿,已而殿災。公言:「僧尼當坐。」左相疾革,家人請釋重囚禳之,公極陳其不可。又言:「選調官吏,錫賚金帛,當與同官僚屬議而後聞,一二宰執不可獨請其事。」先時有罪移鄉者,北人則居廣海,南人居遼東,去家萬里,涉瘴癘寒苦,往往僨於道路。公曰:「流囚尚止三千。」遂更其法,移鄉者止千里外,改過聽還其鄉,因著於令。近歲職官坐罪多從重科,公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今貪墨者雖多,然士之廉恥不可以不養也。」聞者謂公得宰相體。至元元年春,命公知經筵事。夏,疾作。九月,去位。詔公復入翰林,養疾不能應詔。中外方倚公為重,日冀其再用,以福元元,不幸疾竟不起。二年春正月廿九日,薨於中山私第,春秋六十有二。訃聞,公卿唁於朝,士吊於家,咸曰:「正人亡矣。」 公行義如古人,務正學以言,未嘗市恩於人,人怨詆之亦不恤也。喜薦拔士,登其門者多知名於時。少通經學,晚尤邃易,有易說若干言,臨川吳公澄讀而善之。故相張公珪初薦公入經筵,有曰:「王某非聖賢之書不讀,非仁義之言不談。」識者以為名言。當文宗讓位,公所進說蓋欲消弭讒間,為國遠慮,而小人不便,謗公無所不至。賴天子慈仁愛士,第罷其政而已。嗚呼,國家自世祖皇帝始一中夏,至仁宗時天下治平,獨鄉文學,興禮樂貢舉之事,海內儒士翕然向風。列聖承之,益修文治。公於其時一用儒術輔相國家,必欲俗吏之務不至於朝廷,其功豈不茂哉。 公伯祖某,國初帥鄉民來歸,其後管領中山人匠,因留家焉。祖逖勤, 【 「逖勤」原作「逖動」,據李氏鈔本改。適園本、徐刻本作「逖勛」。】 以質子軍從太祖皇帝西征,娶婦阿魯渾氏。以公貴,贈通議大夫、禮部尚書、上輕車都尉、太原郡侯,阿魯渾氏贈太原郡夫人。父德信,治縣有聲,擢拜陝西行台監察御史,與台臣議不合,年四十餘即棄官不復仕。累封中奉大夫、河南行中書省參知政事、護軍、太原郡公。母張氏,封太原郡夫人。娶蒙括氏,封太原郡夫人。子男二人:敏修,從仕郎、社稷署丞;敏存,未仕。女適太常太祝馬遂良。是歲二月某日,葬公中山安喜縣鮮虞鄉宣村原。天爵晚學,荷公深知,謹具公官勛行實卒葬壽年為行狀一通,請諡奉常,征銘太史,以詔後世。謹狀。至元三年夏六月甲午,太中大夫、禮部侍郎蘇某狀。 △故嘉議大夫江西湖東道肅政廉訪使董公行狀 公諱訥,字仁甫。真定路趙州栢鄉人。由燕南憲史轉河東,入掾禮部,升御史台、中書掾。皇慶初,以承直郎為工部主事,擢奉訓大夫、監察御史。未幾左遷大都路總管府判官,改陝西行御史台都事。召為中書省左司都事。英廟為皇太子,選為詹事院中議,進官奉議大夫。久之,遷工部郎中,又遷上都副留守兼本路都總管府治中,改僉河東道廉訪司事。進朝列大夫、江西道廉訪副使。至治二年冬,召拜吏部侍郎。泰定初元,拜右司郎中,尋改左司。歲余,遂拜太中大夫、吏部尚書,選充山北遼東道奉使宣撫。還朝,拜嘉議大夫、江西道廉訪使。泰定四年五月十六日終,享年若干。 公自少喜讀書,長游真定郡學。監憲完閭數至學舍,愛公清苦,遂薦用焉。及歷省、台,治吏文書,事益明習。公性鯁直,棘棘不阿,操持清慎,聲聞日著,當代名公咸愛敬之。工曹專掌營造,而京城之建既久,官廨 【 「廨」原作「廯」,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改。】 寺宇之修歲月不絕。木石丹堊之須隱沒於吏牘者,公一一經理而追征之,凡得楮幣三萬餘定,黃金千兩。近侍請于禁中海子傀儡之戲,擬築水殿以備乘輿游觀。公言:「唐文皇嘗命工曹選巧工,尚書段綸教作傀儡。文皇曰:『向求巧工本以供國利民,今造戲具甚失官師相規之意。』詔免綸官。史氏載之,以為美談。方今聖明在上,豈宜作此。」宰臣是公言,遂罷其役。公在六察,正色敢言。延佑二年冬,星芒垂象。公言:「宰相之職,所以代天理物。今天象示變,蓋由爕理非人所致。」時相方擅朝政,聞公之言,大為憾恨。三年,元會陳朝儀殿廷,百官將序班行禮,時相乘轎坐殿廷中。公適糾儀,乃前問曰:「此百官朝會之所,丞相坐此非是。」相怒而去,不數日,奏公佐京邑。其再入省,又奏公佐留司,蓋欲以事困之,或少有失,則坐以罪。賴公平素勤於職事,卒無毫髮得[罪]。 【 得[罪] 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補。】 相嘗迎鑾輿於北郭,問有司供須者為誰,左右以府判對,相故求事杖之。明日,知非公也,心甚慚之。 公在京府八月,在留司僅三月,台臣憐公以言權奸恐終見誣以罪,故兩為之改除外台。公在河東、江西,按行郡邑,風采肅然,民有訴訟,皆自理之,吏屬無所干預,坐曹行文書而已。澤州高平民有盜竊其家資,官誣執一家五人為盜,搒掠無完膚,父子二人已死獄中,而贓竟不獲。公閱其文書,察其辭色,而遽釋之。召其主人問曰:「盜未發前數日,何人曾至汝家?」曰:「鄰村五人者曾來貸粟。」公即擒五人者至,並贓索之皆在,遂具獄,官吏坐罪有差。邑方大旱,即日大雨。江西民固好訟,亦由官吏倡之,因逗撓為利。公初按部吉安,嚴明以攝其奸,公平以服其心,告實者行,誣告者坐,人皆凜然不敢犯。明年,至撫州,前此訟者亦眾,至是乃無一人。公以為有司止之也,親出詢之,亦無有也,然則興獄告訐,豈民之本心哉。 延佑間,朝廷患郡縣多盜,議依大德之末,遣使驅賊於阡陌,掊擊而死,以號於眾,庶或盜止。公曰:「向者成廟賓天,武皇未立,宰相恐天下人心未安,奸人竊發,權為一時之制耳,今可效之乎?矧世祖臨御三十五年,未嘗行此,盜亦何能猖獗耶!」眾是公言,其事遂止。公平生論事甚眾,如黃華嶺屯田當罷,江南括地擾民,朝議多是其說。尤喜薦拔人材,在吏部嘗同尚書王公結薦紇石烈希元、張瓘、陳思謙、吳炳、歐陽玄、李好文等十餘人皆可大用。奉使山北、黜陟官吏皆當,興利去弊,民甚便之。 公曾祖考諱增,不仕。祖考諱元,贈亞中大夫、順德路總管。考諱進,嘉議大夫、禮部尚書。曾祖妣某氏,祖妣夏氏,妣趙氏,俱封趙郡夫人。配某氏,趙郡夫人。子男衍,國子生,早逝;次庸,承務郎、大樂署令。維昔國家初定中土,一時豪傑往往起家試吏,以見諸用。其後公卿輔相,率由是選。公自諸生擢置憲府,位至天官尚書及部使者,材行赫然有聞,是宜論著,以圖不朽焉。謹狀。至元六年庚辰夏五月某甲子,通議大夫、吏部尚書蘇天爵狀。 ○傳 貞孝先生傳 崔孝廉傳 △貞孝先生傳 貞孝先生王氏諱文淵,字巨卿。中山安喜人,由太原榆次徙焉。考府君德用,始倅中山雜造局使。先生幼失其父,能自樹立,卓犖不羣。家貧,從府尹推擇為吏,持法廉平。久之,喟然曰:「吾家世以清白稱,吾雖不能克大其門,烏能趨赴承奉效刀筆吏所為乎!」即揖府尹,棄吏去,眾稍異之。是時故國子司業滕公安上方家居教授,學者雲集,先生折節往從焉。峩冠博衣,躬執弟子之禮。滕公嘉其志,告以古人為學之方,先生益自刻厲,尊聞行知,聲聞日隆。滕公卒,即杜門不出,稽經訂史,夜以繼晝,下至老、莊、醫、卜之書,靡不該覽。於是母年高,先生奉之彌謹,甘旨無闕供。母亡,毀瘠骨立,喪葬如禮。與弟貞盡友愛,訓子孫甚嚴,家庭之間肅如也。遇人則和平樂易,言必依於孝弟,鄉人以此益親之。喜作詩,紆餘沖淡,得韋、柳體。當代公卿聞其名而重之,道出中山,或造其廬,聽其言而察其心,不敢以其名薦,卒不仕終其身。延佑元年九月也。享年六十,葬唐城鄉西翟原。鄉人誄曰:貞孝先生墓。子男曰復、曰構,孫男秉鈞、秉彝,俱世家學。 贊曰:古稱燕、趙多奇士,豈節義出乎其性者哉。國家既都燕,而趙為輔部,名公達材由勳勞、吏業起家,仕至公卿將相者,幾何人矣!當是時,獨靜修劉公隱居求志,高尚其事,俾一世之人企慕若弗可及,豈非風化之美者歟。而貞孝先生亦能讀書不仕,修身事親,則其志過常人遠甚,廩廩然庶幾隆古逸之遺風矣。 △崔孝廉傳 崔孝廉名顯,字耀卿。有官君子也。不稱其官而曰孝廉者,著其行也。著其行者,所以崇世教也。侯早喪父,獨善養母。母年七十,樂居鄉里。其兄千夫長昌戍齊安,不敢歸。侯方隨牒仕遠州,獨慨然曰:「吾年鼎盛,服官政之日長,奉親日短,曷忍違吾親乎!」遂棄官侍母。母年八十五方終,侯養志得其歡,居喪致乎哀,兄亡又走江淮迎其喪歸,此侯孝弟之行著於家者也。 侯初佐官長熟,即以清謹見稱。及尹建平,奉法而無所私,民之富者安之,貧者撫之,強者抑之,弱者植之,上下相親,有如父子。崇仁版戶四萬,訟牒填委,侯識精明,片言折之,猾吏無文致之苛,田裡絕追呼之擾。當天曆旱荒之餘,民被飢疫之苦,侯勸帥賑恤,眾獲休養。此侯廉平之政著於民者也。侯由門功入官,以養親辭歸,再調鹽官州判官、廣平邯鄲縣尹,皆不果上。母老終喪,乃調壺關縣尹,又以兄喪,弗克終任。歷尹建德之建平,撫州之崇仁,民皆攀戀涕泣,不忍代去。於時侯年已老,始遷長熟知州。部使者屢薦其材,侯未嘗肯妄進取。踐更五十餘年,僅受八命,積階奉政大夫,此侯歷官之始終也。 當金季世,將兵千人歸太師國王,復從大帥逐叛將武仙,克復真定,官至管軍千戶、真定同知權府事諱祥者,侯之祖也。佩金符、行軍千戶,戍鄧繕治壁壘,奪宋將張貴餉船於襄陽,敗江州都統軍鄂之武磯,追宋潰師於丁家洲,獲將士二百、戰艦五十,轉饋江淮數年不乏,官至懷遠大將軍、兩浙江淮行都轉運使、贈博陵郡侯、諡桓靖諱德彰者,侯之考也。北京行六部尚書贈太保、趙國康惠公秉直之孫,宣權五路萬戶天安之女,封博陵郡夫人史氏者,侯之妣也。中書左丞相贈太師、鎮陽忠武王天澤之孫,同知澧州路總管府事梓之女,封元氏縣君史氏者,侯之配也。自大寧之富庶,居真定之真定,侯先世遷徙之所由也。富庶之北韓砦,真定之冶頭原,侯祖考窀穸之所歸也。侯家世勞伐之舊,內外姻族之盛,曾不以富貴奢麗有所改易,而以孝弟廉平表其名稱,此侯稟賦有以異於人也。謹緝其事著於篇。 贊曰:昔集賢宣城貢公奎居鄰建平,每嘆東南數十百縣為令者僥倖苟且,求能慈祥惻怛如崔君者無有也。臨川吳文正公歸老於鄉,嘗言:「今所在郡邑困瘁極矣,得如崔耀卿之潔己愛人者治之,其少蘇乎!」嗚呼,考求二公之言,當國者可不思其故歟。然則孝廉賢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