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溪文稿 · 滋溪文稿卷第二十二
○行狀一
默庵先生安君行狀
故昭文館大學士中奉大夫知太史院侍儀事趙文昭公行狀
榮祿大夫樞密副使吳公行狀
資善大夫太醫院使韓公行狀
元故徵士贈翰林學士諡文獻杜公行狀
△默庵先生安君行狀
先生諱熙,字敬仲,姓安氏。太原離石人也。五世祖玠,金修武校尉。高祖全廣,以貲雄鄉閭,買書萬餘卷。曾祖升,不仕。祖滔,登經童第,金亡徙山東,愛真定風土,家焉。歲戊戌試中選,占儒籍。以郡博士舉貳其學事,貴遊子弟多出其門。父恕齋先生松,用名臣薦,起家江淮轉運司知事,累遷建寧令。中年謝歸,教授於家。母劉氏。
先生幼頴悟絕人,在襁抱間,已誦孝經。五六歲時侍恕齋膝下。隨目所矚,恕齋出以詩句,皆應口對。甫十歲,終日儼然端坐一室,博考經籍,晝誦夜思,至忘寢食,悉通其大旨。成童慨然有志於求道,聞容城劉公以理學淑多士,欲往從游,以烏君叔備為先容。劉公許之,將行,會劉公卒,往拜其墓,錄其遺書而還。又聞南方禮樂斯文所遺,老師宿儒尚有存者,盍往觀焉。行及中途,以疾止。始聞劉公之訃也,先生與烏君書曰:「某欲見先生之心無須臾忘,先生欲教之意亦甚厚,豈意天喪斯文。先生沒矣,而今而後惟當問學親賢取友,勉力孳孳,死而後己,庶可不負先生私淑之教,朋友期望之心,及某勉力大業之初志也。」
國初有傳朱子四書集注至北方者,滹南王公雅以辯博自負,為說非之。趙郡陳公獨喜其說,增多至若干言。及來為真定廉訪使,出其書以示人。先生懼焉,為書以辯之,其略曰:「道之大原出於天,其傳在聖賢。吾夫子既不得君師之位,獨以列聖相傳者筆於經,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孟子沒而其傳泯焉。至濂溪夫子,不由師傳,默契道體,建圖著書。二程夫子擴而大之,然後斯道復明。至朱夫子,以為道之不明由說經者不足以得聖賢之意,於是竭其精力作為傳注,以著明之,至於一字未安,一詞未備,必沉潛反覆,以求至當而後已。故章旨字義,莫不理明詞順,易知易行,所以妙得古人本旨於數千載之上。其關於天命之微,人心之奧,可謂極深研幾發其旨趣而無所遺矣。獨以世衰道微,俗生鄙儒膠於見聞,安於陋習,於朱子之說多不得其旨意而妄疑之,甚或不能知其句讀,於其平生為學始終之致,及所論著,多未之見,故其所說掣肘矛盾,支離淺迫,殊不近聖賢氣象。原其本意,蓋欲藉是以取名,率然立論,曾不知其為害之甚也。使其年益高,於天下之理玩之益熟,必當苶然悔其平日之為而火之矣。」其後陳公果深悔而焚其書,然後學者始服先生談經之精,識見之卓,而於朱子之學為有功。
古禮廢久矣,恕齋之遷居也,先生實左右之。首建祠堂以奉四世神主,冠昏喪祭一遵文公禮書,本之以愛敬,明講而熟習,合宜而應節,鄉人觀感而化者居多。先生之教人也,師道卓然,科條纖悉,皆有法度。入學以居敬為本,讀書以經術為先,其講說也毫分縷析,融會貫通,俾學者如親聞聖賢之言,心開目明,釋然無疑。是時弟子去來者常至百人,出入周旋,咸有規矩,望之知其為安氏弟子。其間各以所學分教佗邦、仕為名鄉才大夫者,不可勝紀。凡當世名公巨儒經過宦遊於真定者,請問無虛日,先生各隨所問而告之,莫不虛往實歸。苟有饋遺而義不可受者,輙謝卻之。故翰林韓山王公以文章名中朝,視先生父行也,凡有製作必見示焉,其為世所推重類此。
憲司數以其行薦於朝,卒無所就,先生亦介然不動其心。故憲使中山王公、侍儀趙君以禮幣延於家塾,俾教諸子以及鄉人願學者。居無何,不幸以疾卒,至大四年五月十五日也,享年四十有二。先娶張氏,再娶焦氏,皆有婦行。三子:塈,垣,墉。二女:宜寧,順寧。塈、垣向學有立。宜寧適王氏。墉與順寧皆夭。越六日,歸葬稾城縣安仁鄉新里先塋之次。真定之士咸哀惜之。韓山以書唁恕齋云:「令嗣物故,不惟安氏不幸,吾道之不幸也。」
先生早歲豪邁,中年涵養完粹,氣和色溫,事親至孝,與弟煦極友愛,一家父子兄弟自為師友。其學一以聖賢為師,尤深於六經、語、孟,嘗病近世治春秋者第知讀左氏,不考正經,因節左氏傳文議論敘事始末,依仿通鑑綱目,作小字分注經文之下,以類相從,凡左氏浮誇乖戾之語悉去之,秦、漢以來大儒先生之言及諸家之說可取者附註其後,庶觀春秋者以考傳,讀左氏者亦知有經。其大旨一以程、朱為本,以求聖人之意絕筆於莊公之十二年。為文章以理為主,皆有為而作。詩學淵明、晦翁,第以吟詠性情、陶寫造化而已。有默庵文集十卷,其佗詩傳精要、續皇極經世書、四書精要考異、丁亥詩注,以未脫稿藏於家。
嗚呼,昔者靖康之變,中原文獻悉輦而南,金有國百年,士之為學不過記誦詞章而已,其於性命道德之文何有哉,矧貞佑衰亂之餘乎!賴一二儒家傳其遺業,俾吾道不絕如線,若先生之家是也。先生天質之美,力學之篤,使天假以年,益充其所學,則著書立言開示學者,豈止於是而已耶!姑敘其梗概以授塈、垣,俾求立言君子圖不朽焉。謹狀。至治二年三月丙子,門生蘇天爵狀。
△故昭文館大學士中奉大夫知太史院侍儀事趙文昭公行狀
趙氏世為蔚州蜚狐人。公大父昆,金元帥府評事,以材勇聞。父瑨,始附國朝,從太師國王平中夏,積有功烈,官至昭毅大將軍、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由監中山,家焉。妣定國夫人楊氏。有子十一人,多知名,而公最長,諱秉溫,字行直。資端重,不苟戲笑。稍長,從金進士馮巽亨學。當是時,世祿之家以侈靡相高,獨公能敬讓以禮,偘偘自持,滋久愈謹,華問彌著。
世祖皇帝方居潛藩,收召一時聞望之臣,咨謀治道。歲己酉,帝在和林西,公入見,儀觀修整,應對詳明。帝異之,命侍左右。癸丑,征大理,甲寅征雲南,己未濟江伐宋,公皆從行。中統元年,帝即位,命公與參知政事李某行右三部事。稽考諸道工程,稱旨。三年,詔擇吉土建兩都,命以與太保劉公同相宅。公因圖上山川形勢城郭經緯,與夫祖社朝市之位,經營製作之方,帝命有司稽圖赴功。至元五年,兩都成,賜名曰大都,帝定都焉;曰上都,廵狩居焉。於時國家以干戈平定海內五十餘年矣,而公卿多武力有功之臣,未遑文治,四方來朝貢者禮尤簡易。太保奏起朝儀,詔公及史公槓等十人共討論之,又選近侍二百人肄習之。公頗采古禮,雜就金制,度時所能行者習之。月余,帝臨觀焉,大悅。命立侍儀司,拜公中順大夫、禮部侍郎兼知侍儀事,槓以下授官有差。八年秋八月,帝以生日為天壽節,諸侯羣臣咸朝,公請行新禮。先平明設儀仗於崇天門內外,東西鄉虎賁羽林弧弓撮矢,陛戟左右,教坊陳樂廷中。於是皇帝輦出房,升御座,謁者傳警,雞人報時,諸王、后妃、皇子、公主以次奉賀,通事舍人引百官班入,丞相進酒,教坊作樂,成禮而退。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有罰。三品以上官宴饗殿上,大作樂。日晡,皇帝御輦還寢閣。自是每元旦受朝賀,冬至進曆日,冊立皇后、皇太子,建國號,上徽號,宣大詔令,諸國來朝,合行典禮皆公所論著也。
十年,詔收天下圖籍,立秘書監,進公少中大夫兼少監事。十九年,拜嘉議大夫、昭文館學士、知太史院侍儀事,未幾加大學士,進階中奉大夫。授時曆既行,公奏以太子諭德李公謙、校書郎楊公桓撰歷經、歷議。公以年老,屢上章丐免。宰相不可,曰:「公天子近臣,其去就非有司所敢議。」公入侍,承間為帝言,帝良久曰:「卿視朕孰老?」公不敢復言。二十九年,公有疾,始集侍儀司所行儀禮合為一書獻之。帝覽而稱善,命藏史館。
三十年夏四月某日,公薨於京師賜第,享年七十有二。訃聞,帝震悼,即以子慧為侍儀引進使。是月某日葬中山安喜縣堯坊原。夫人李氏、張氏祔。公凡三娶。李氏,五路都勸農使壽之女;張氏,順天路達魯花赤老孛之女;俱追封定國夫人。邸氏,行軍都元帥信之女,封定國太夫人。子男三人:敏,忠顯校尉、管軍千戶,佩金符;睿,贈承直郎、真定路總管府判官,皆先卒;慧,累遷集賢直學士、安豐路總管。女適陝西都轉運鹽使李汝明。孫男四人:時勉,承務郎、右八作司同提舉;時中,時學,時可,未仕。曾孫藝,侍儀舍人。
公事親孝,侍諸弟極友愛,凡田廬奴僕在易、鎮、邢諸州者,悉推以與諸弟。恆懼諸房子孫或蹈非義,謹述昭毅公遺言以訓敕之,大抵謂:「奉親以孝,臨喪以哀,居官以廉,律身以正,凡吾子孫當服膺勿失。苟或不然,則告於家廟共擯斥之,不以兄弟數。」至今海內稱家法者言趙氏。
公左右世祖四十餘年,帝愛之不名,嘗遣使秩于山川,使者陛辭,帝曰:「交格神明,殊非易事。能若趙侍郎恭謹,朕實汝嘉。」仁宗在位,追念至元舊臣,俾圖厥像置禁中,各詢其行事。至公則曰:「是非起朝儀趙某耶?」詔贈公金紫光祿大夫、大司徒,諡文昭,而昭毅公亦贈太保、儀同三司、上柱國,諡襄穆,俱追封定國公。復召慧入朝,特授昭文館大學士、中奉大夫、侍儀使。於是藝承昭文公命,將列公行事求銘墓碑,謹譔次如右。謹狀,泰定二年二月丁卯,文林郎、翰林國史院典籍官蘇天爵狀。
△榮祿大夫樞密副使吳公行狀
公諱元珪,字君璋,姓吳氏。世為燕人。曾大父樞,隱德弗耀。大父汝霖,金千夫長。貞佑甲戌,扈從其主播汴,汴潰北歸,至廣平家焉。父鼎,始仕國朝,卒官奉政大夫、燕南河北道提刑按察副使,累贈資德大夫、中書右丞、壽國公,諡憲穆。妣成氏、高氏,俱追封壽國夫人。
公資簡重,好深沉之思。自其大父起家以武,憲穆公致身以儒,凡征謀治法律令章程,家庭授受,生長見聞,公皆能知其說。至元十四年冬,近臣以公入見,帝視其貌,非常人也。命侍左右。以年勞授後衛經歷官,擢樞密院都事,就遷經歷。初諸將之平宋也,攻城野戰,悉有爵賞。江南既定,樞府奏裁其人。京師五衛各置指揮使二人,副使二人,僉事二人,千戶以下官有差。行省萬戶府各置萬戶二人,副萬戶一人,鎮撫以下官有差。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均俸祿以優其家,給醫藥以起其疾,設庠序以訓其子弟,置屯田以廩其士卒。上下相維,大小相制,多公所論建也。二十六年,參議樞密院事。於時宮城建二十餘年矣,繕修之事,歲月相繼,尚書省奏抽軍士萬人付留守司主之。公亟陳其不便,始立武衛,專掌繕理宮城,以留守段禎兼指揮使,凡有興作,必文移樞府而後行。遂拜樞密院判官。會邊防用善馬數千匹,時欲從民貰馬,公曰:「恐京師民情騷動。今六軍無大調度,五衛畜馬實多,若就用之而償其直,則事集而民不驚。」遂從其議。有旨:「軍官多役軍士。」公請奏定其制,萬戶用軍士八人,千戶四人,百戶二人,自今多役軍士者有罰。
二十八年,桑葛伏誅,尚書省合於中書,興元忠憲王拜右丞相,中書六曹慎簡僚屬,諸以桑葛為官者皆免,擢公禮部侍郎。未幾,遷左司郎中。時中書征舊錢穀,久不能復,丞相患之。公曰:「此前政之失,今當明言其故,蠲之。」丞相以聞,制從其請。遂遷參議中書省事。大德元年,除吏部尚書。選曹注擬,多私其鄉里。公言此風不可長,凡請謁者悉皆謝絕,物論翕然稱之。三年,詔遣使分道詢民利病,公宣撫燕南,劾罷貪吏若干人。轉工部尚書。河朔連年水旱,五穀不登,公言:「治國以愛民為本,故春秋用民力者必書,蓋民力足則生養遂,生養遂則教化行而風俗美。」宰臣嘉其言,土木之功稍為之息。六年,出僉河南行中書省事。將行,拜江浙行省參知政事。初朱清、張瑄以財雄江南,及來京師,徧以金幣致諸公貴人,於是朝廷授之以官。而其人僭虐,寖弗可制。及事敗受誅,官錄其家,具籍所致諸公貴人金幣,而江浙省臣為尤甚,惟公獨無所污。
武宗嗣服之初,由僉書樞密院事拜樞密副使。詔公及御史中丞王壽等議政事於中書,若惜民力、用人材、嚴選舉、節財用、建貢舉、課農桑、汰冗員、易封贈,凡若干事,朝廷皆舉行之。初,世祖詔發軍士萬人屯田稱海以實邊,海都之役被俘者眾,至是來歸者若干人,方其在塗,饑寒不能存,至鬻子以活。公具其事以聞,詔賜錢贖之,俾為父子如初。皇慶初元,拜江浙行省左丞。江淮漕臣某言:「江南之民豪富殷庶,蓋由膏飫之地隱匿者多。朝廷誠能遣官檢覆,當益得田若干萬畝,歲收米若干萬石。」公曰:「江南平定幾四十年,戶有定籍,田有定畝,一有動搖,其害不細。」爭之月余,不能止,即移疾去。復拜樞密副使,同列有忌公者入譖於上,出為甘肅行省右丞。歲余,拜陝西行台御史中丞。未上,值西台罷,遂召入朝。會遣使分道詢民利病,公奉詔宣撫遼陽諸郡,使還復拜樞密副使,進官榮祿大夫。召見嘉禧殿,溫問再三,公奏曰:「昔世祖時命軍士限田四百畝,以給軍需,余田悉貢賦稅。今中書臣經理江淮田土,第以增多為能,加以有司頭會箕斂,俾元元之民困苦日甚。臣恐變生不測,非國之福。」上曰:「凡爾軍士之田,其遵舊制。」
仁宗崩,奸臣用事,公以年老致仕。至治三年,奸臣死。英宗勵精圖治,獨任東平忠獻王為右丞相,君臣相契,慷然欲復中統、至元之盛。優詔起公,及安陽韓公從益、大興王公約商議中書省事,於是絀奸邪、厘弊政、舉材能、興禮樂,以稱天子責任之意,天下之民亦皆悚然思見其治矣。三年秋七月某日,公以疾薨於位,春秋七十有三。是年九月某日,葬公永年縣陽城鄉臨洺鎮西原。公居官清慎,務持大體,不喜更張,所至無赫赫譽,既去而人見思。夫人郭氏,李氏,皆前卒;再娶某氏。子男曰復,奉議大夫、太廟署令。女適翰林待制盧亘、著作郎靳泰、丞相史忠武王諸孫莊。公既塟之明年,復請狀公行事。
洪惟國家太祖皇帝以干戈平定中夏,世祖皇帝以威德混一海內,當是時,勳勞將帥之臣,爪牙態羆之士,咸被器使,布列中外,以酬其平昔之勞,富貴其身者,可謂至矣。然而自昔天下國家必有道揆法守,而後能有為也。故至元以來,建中書以統百官,置樞密以總軍政,官曹既立,法度漸備,雖有僥倖苟且之人,將亦知所儆懼矣。蓋法立則民畏,人存則政舉,孰有任法而不任人者乎!凡累朝兵政之源委,當代將帥之材能,城郭山川之阨塞,邊防屯戍之要害,生民戶口之蕃息,金幣錢穀之虛實,必有深知其要,身任其責,彌縫持守,以成天下之務者矣。若吳公者,豈非其人歟。公曆事五朝,始終一德,每進用則士民相慶,及其薨也,朝野皆為之悲。嗚呼,古之所謂大臣者,公庶幾焉。謹狀。泰定四年冬十月甲子,應奉翰林文字、承直郎、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蘇天爵狀。
△資善大夫太醫院使韓公行狀
韓氏世居真定真定縣。公諱公麟,字國瑞。高、曾仕金,襲長千夫,譜亡逸其諱。考始業醫,疾者服藥輙愈。天兵急攻襄、樊,士卒需藥者踵門,貧者多不取直。公幼讀父書,既長,挾其術游京師公卿間,名聲籍甚。至元己丑,故禮部尚書許公國禎舉名醫若干人以聞,公與焉。帝召見便殿,各詢其人所能,出示西域異藥,使辨其為何藥也。公食其味,獨前對曰:「此與中國某藥侔。」帝加賞異,命為尚醫。
是時帝春秋高,體常不平。公典領方藥,蒙賜貂裘、玉帶。辛卯,勑授醫正郎、御藥局副使。
明年,詔皇孫撫軍北邊,公從行。次野馬川, 【 「野馬川」原作「野為川」,適園本、徐刻本同。據李氏鈔本改。】 皇孫疾初愈,欲出獵。公白:「殿下是行所系至重,今疾新愈不可以風。臣受詔調護殿下,有如疾不可為,臣死固不足惜,奈宗廟社稷何。」皇孫嘉其言而止。甲午,世祖賓天,皇孫歸自撫軍,即皇帝位,是為成宗。公易階為承直郎,遷太醫院副使。尋加奉議大夫,又遷中順大夫、太醫院大使。大德辛丑,升太醫院為二品,進嘉議大夫、僉書太醫院事。
帝身即位,承至元治平之餘,歲時豐登,府庫充實,任用耆艾,遵守成憲。元貞、大德之初,在下號為無事。退朝之暇,優遊燕間,召公讀資治通鑑、大學衍義。公開陳其言,緩而不迫,凡正心修身之要,用人出治之方,君臣善惡之跡,興壞治忽之由,皆爛然可睹。帝從容諮詢,朝夕無倦,公不為容悅逢迎,每因事獻納於帝。初,御史中丞崔公彧言事忤旨,公乘間奏曰:「台諫天子耳目,自今皆結舌噤口而不敢言,是自塗其耳目也,何以知天下之善惡乎?」帝召崔公,俾盡所言。帝問公:「當今儒臣孰與卿比?」對曰:「集賢學士焦養直學為通儒,昔事先帝,日侍講讀,非臣所能及也。」遂召焦公入侍顧問。泰州孝子以事親聞,公薦於帝曰:「忠孝無二道,此其人材必可用。」帝命中書錫五品官,其人果以能官稱。公之論建率此類也。其佗隨事輔陳,中禁事秘,外所不聞者,不可以縷載也。公既見知人主,恆以謙謹自將,所有錫賚,輙辭不受。帝晚節寢疾,公言:「治世莫如愛民,養身莫若寡慾。」帝曰:「朕聞韓某言,恍若疾之脫吾體也。」至大中,尚書省臣專權用事,公移病家居,除淮安路總管,不赴。皇慶初元,除秘書卿。明年,拜昭文館大學士、資善大夫、太醫院使。初,世祖以本草為未完書,命征天下良醫為書補之。公承命往以羅天益等二十人應詔。又嘗校定聖濟總錄。醫者賴焉。
公事親以孝聞,母夫人尤有壽,年九十餘,歲時公帥諸弟上壽,搢紳以為榮。撫愛諸弟尤篤,養孤子、嫁孤女若干人。俸余悉購古書奇畫,一室蕭然,淡若無所欲。故事醫者不許封贈,仁宗特賜公祖季贈昭文館大學士、資德大夫、上護軍、常山郡公,諡安穆;妣馬氏常山郡夫人;考天佑贈榮祿大夫、大司徒、柱國、趙國公,諡康忠;妣康氏趙國太夫人。公享年六十有七,延佑六年十一月某日薨於位。
古者天子雖有聰明睿智之資,又必慎選直諒多聞之士置諸左右,以參諷議,以備顧問,是以君德日新,治道日隆,後世莫能及矣。欽惟成宗用韓公者,其審是道歟。帝在位十有四年,朝廷清明,海宇寧謐,公卿稱職,年穀豐洐。雖帝之聰明守成為弗可及,亦惟韓公匡救啟沃之力居多。或者獨以醫術論公,尚得為知言也哉。然歲月既久,公之言行寖弗克傳,故掇其所可知者而論次之,以俟史氏採擇。謹狀。翰林修撰、奉議大夫、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蘇天爵狀。
△元故徵士贈翰林學士諡文獻杜公行狀
公諱瑛,字文玉,霸州信安人也。金之季年,河朔俶擾,公闢地河南,居緱氏山讀書講學,博覽無所不見。時金將亡,儒者猶習文辭為進取計,公爵祿不入於心,刻苦自勵,獨探六經、百家之旨,古今治亂之原,晝誦夜思,仰觀俯察,優遊自適。金亡,轉居汾、晉之間,授徒為業,聲問漸著。故中書粘合珪開府彰德,以書幣延公,至則待以賓禮而師問焉。
當國家草昧之初,法制寬簡,凡賦役刑罰、除授官吏,州郡皆得專之,公從客為中書言:「兵荒之餘,生民窮困日甚。宜緩刑薄賦,以遂民生;修學養士,以興治化。」中書從其言,民獲陰受其賜,士子受業者恆以百數,至今相、衛俗尚文雅,公之化也。歲己未,世祖皇帝奉命南伐,所至郡邑,訪求人材,諮謀方略。道過彰德,召公入見,問以取宋之策。公對曰:「王者之師有徵無戰,向者天兵既已滅金,又欲平宋,誕敷聲教。蓋惟不嗜殺人,然後能一天下。矧今宋主闇弱,奸臣擅國,習俗嬌靡,將卒恇怯,所恃者長江之險。國家應天順人,興兵致討,選將任能,禁暴戢亂,據有上游,戈船東下,一舉而可定也。」上曰:「善。」
世祖入繼大統,肇新制度,詳延海內方聞之士,咸登諸朝。使者至彰德,公聞王文統已居相位,專言功利,以固權寵,輙引避不見。會中書左丞張公文謙宣撫大名諸路,復奏起公為大名、彰德、懷孟等路提舉學校官,亦辭不拜,曰:「風化至是,尚欲仕乎!」即杜門謝客,以修學著書為事。所著多明經術之意,有春秋地理原委十卷,語孟旁通八卷,皇極引用八卷,皇極疑事四卷,極學十卷,律歷禮樂雜說三十卷,文集十卷。公儀觀秀偉,美須髯,望之儼然。既居彰德,因留家焉。初中書憐其貧,與田千畝,不受。術者言公寓居地下當有黃金,家人慾發地視之。公曰:「金汝所藏耶?怪誕之言,吾弗信也。」公去,後居者果得黃金百斤。公之廉正類此。享年七十,以至元十年九月十六日終於家,塟安陽縣王裕村。將終,命諸子曰:「我死,棺中第置杜甫詩集一編,題其志石云:處士杜緱山墓。」
公曾祖信。祖植。父時叔,母張氏。娶孫氏,後公九年卒,祔塟公墓。子男三人:處思,十歲能詩,號稱奇童,年二十餘而夭,君子惜之;處立,睢州儒學教授;處願,初以台薦為按察司書吏,累遷濟寧、大名路經歷,吳橋縣尹,終東昌路推官,皆有惠政。女適李某。孫男三人:曰愚,為郡文學,累封奉議大夫、樞密院判官、驍騎尉、安陽縣子;曰堅,曰欽。曾孫男七人:秉彝、秉鈞、秉直、秉讓、秉容、秉一、秉中。玄孫二人:洹、漳。公既塟之六十有六年,是為天曆己巳,文宗皇帝開奎章閣,詔修經世大典,凡國初勛臣故老行事悉登載之。秉彝方為丞相東曹掾,錄公遺事送官。天子覽而嘉之,制贈公翰林學士、資德大人、上護軍,追封魏國公,諡文獻。尋擢秉彝奎章典簽,與修大典。書成,遷鑒書博士。今上皇帝御極,命儒臣進說經訓,又兼經筵譯文官。未幾,拜陝西行台監察御史。人皆美公文字之澤蓋未艾也。秉彝將之官關中,過家上冢,念公墓碑未刻,無以昭朝廷褒恤之典。於是近臣以其事聞,勑台臣撰書銘文以賜。
嗚呼,昔者國初承金兵絕學之後,文物凋弊殆盡,賴一二儒者掇拾修補於壞爛亡滅之餘,俾斯文不絕如縷,其功詎淺淺哉。天之報施宜在後人也。天爵向官奎章,辱與秉彝同時,雅相好也。謹撰次公學行論著之大概,以備採擇。謹狀。元統二年四月甲子,朝列大夫、監察御史蘇天爵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