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一章 意識與什麼是無意識
我們將要討論的問題是我在《超越唯樂原則》所提出的一系列思想的進一步發展,在其中我曾提到,我對其抱有一種和善的好奇心。在接下來的內容中,我將嘗試將這些思想同各種分析觀察相關聯,從而從中得到新的結論。但是,在這部分中將不會出現從生物學中借用來的新事物,這樣的話,它將比《超越唯樂原則》更接近於精神分析學。在類型上,它更偏向綜合分析而不是推測猜想,並且看起來似乎有著一個野心勃勃的目標。但是我意識到,它只是最粗淺的概述,而在這樣的情形下,我也十分滿足於這樣的概述。
這部分內容中的東西還未被精神分析學研究過,並且不可避免地侵犯到了一些非分析學者或者前分析學者在放棄分析之前所得出的一些理論。在其他地方,我總是願意鳴謝其他工作者對我的幫助,但是在這個論題上,我卻不需要擔上對別人的感恩。如果說迄今為止,精神分析學還沒有對一些事物做出評價,那並不是因為它忽略了它們的成就,或者想否認它們的重要性,而是因為它所追隨的獨特的道路,還沒有達到這樣的地步。當精神分析學最終達到了這樣的地步時,各種事物在它眼裡的樣子將不同於在其他人眼中的樣子了。
在這個引導章節中,將不會談到新事物,那就不可避免地會重複提到之前常談到的內容。
心理的兩大分區,有意識與無意識,將是精神分析學的基本前提,並且只有有了這個前提,精神分析學才可能理解精神生活中既普遍又重要的病理學進程,並為它們在科學結構中找到一席之地。換句話來說,精神分析學不能將心理的本質置於意識之中,但必須將意識看作心理的一種特性,這種特性可能會跟著其他特性一起出現,也可能不出現。
如果說我可以設想每一個對心理學感興趣的讀者都會讀這本書的話,那我就得做好準備看到我的一些讀者在這裡停下來,不再繼續讀下去,因為在這裡我們將遇到心理分析學的第一句行話。對於大多數接受哲學教育的人來說,任何不屬於意識範疇的心理的思想都是不可思議的,在他們看來這是荒謬的,並可以輕鬆地用邏輯來反駁的。我認為這僅僅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研究過催眠與夢的有關現象,而除了病理學表現以外,則是這些現象使得這種思想必須存在。他們的意識心理學是無法解決這些夢和催眠的問題的。
「有意識」首先是一個純粹的描述性的術語,這個術語是基於具有最直接和最確定特徵的認知的。經驗告訴我們,心理要素(比如一種思想)通常不會因為時間的延長而變得有意識。而相反,意識的狀態通常非常短暫,一個當前有意識的思想可能過一會兒就會失去意識,儘管在一些容易出現的特定的條件下,它還能重新變回原樣。而在這樣的間隔中,這種思想是我們無法獲知的。我們可以稱其為潛意識的,也就是說它隨時都可能變為有意識的。如果我們說它是無意識的,那我們這樣的描述也是正確的。在這裡「無意識」與「潛意識,可能變得有意識」是一致的。而哲學家們肯定會反對說:「不,『無意識』這個術語不能用在這裡,只要這種思想是潛在的,那它根本就不是心理的。」在這一點上反駁他們只會讓我們陷入無謂的舌戰。
但是我們通過對於一些涉及心理動力學的特定經驗的思考,從另一條途徑得出了無意識這個術語或者概念。我們發現——或者說我們不得不設想——一些強有力的精神進程或者觀念是存在的(這裡,數量或者經濟第一次成為了被討論到的因素),儘管它們並沒有意識,但是它們會給精神生活造成普通觀點所能造成的相同的影響(包括那些本身可以像觀點一樣變得具有意識的影響)。在這裡我沒有必要再次詳細地重複之前已經多次解釋過的東西了。可以這樣說,在這一點上,心理分析理論已經涉足,並表明這些觀念不能變得有意識,是因為某種力量阻撓了它們,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變得具有意識,然後我們就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們與其他公認的心理元素之間只有很小的差別。在心理分析的技巧中,已經有了一種方法可以將這種阻礙的力量移除,之前所論述的觀念也可以變為意識,這樣的事實讓這個理論變得無可辯駁。這種觀念在成為意識之前的存在狀態被我們稱作「壓抑」,並在分析的過程中,將產生壓抑狀態並保持這種壓抑狀態的力量稱作「抗拒」。
如此,我們便從壓抑理論中得到了無意識的概念。對我們來說,被壓抑是無意識的雛形。但是我們發現我們有兩種不同的無意識——一種是潛在的,但是可以轉變為意識的無意識,還有一種是被壓抑的,無法僅靠自己就能立即轉變成意識的無意識。這種關於心理動態學的深度研究不得不牽涉術語和描述。這種潛意識,僅僅是在描述上的,而不是動態意義上的無意識,我們稱為「前意識」,而將「無意識」這個詞限定於修飾那種動態意義上那種無意識的被壓抑的狀態。如此我們現在便有了三個術語:意識(縮寫為Cs.)、前意識(縮寫為Pcs.)和無意識(縮寫為Ucs.),這樣它們的意義不再是純粹的描述性的了。前意識大概說來更接近於意識,而不是無意識,並且由於我們將無意識稱作心理的,那我們就更應當將潛在的前意識稱作心理的。但是我們為什麼沒有同哲學家一樣統一地將前意識和無意識一樣與意識心理區別開來,而是這樣做呢?哲學家們就會提議到前意識和無意識應當描述為兩種不同的或者是兩個不同階段的「類心理」,這樣就會得到和諧一致。但是隨後在解釋闡明上就會出現沒完沒了的麻煩,並且這類「類心理」在各個方面都與所公認的心理相一致,這樣一個重要事實將與一定時期中的成見有利益衝突,使得它將被迫處於一個不顯眼的位置,而在這個時期中,這些類心理或者說它們中最重要的部分都仍是不被人所知的。
只要我們記得在描述性的意義上有兩種無意識,而在動態意義上只有一種,那我們就可以輕車熟路地運用這三個術語——意識、前意識和無意識了。為了闡述清楚,在某些情況下這種區別是可以忽略的,而在另外的情況下卻是必不可少的。與此同時,我們也或多或少習慣了這種無意識的模糊界定,並運用得很好。就我看來,想要避免這種模稜兩可是不可能的。意識與無意識的差別歸根結底是一個知覺的問題,一個必須用「是」或者「否」來回答的問題,而知覺本身的行為並沒有告訴我們為什麼一個事物能被人們感覺到或者為什麼不能。沒有人有權抱怨這一點,因為實際現象對動態因素的表達也是模稜兩可的。(1)
但是,在研究心理分析學的未來進程中,甚至連這些區別都被證明是不夠的,從實踐的角度來講也是不充分的。在很多方面都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但是起決定性的例子還在下面。我們都形成了一種認識,那就是每一個個人都有一個連貫的心理過程的組織,我們把它稱為他的「自我」。意識則依附於這種自我,並且自我控制著能動的方法——也就是將興奮發散到外部世界中的方法。自我是監督與管理構成其本身的進程的精神代理,即便在夜間入睡,它甚至也要對睡夢進行審查。抑制也是由這個本我產生的,本我是通過將思想中的某些趨勢不僅從意識中,還從其他形態的有效性和活動性中排斥出去來做到這一點的。在分析中,這類被自我所排除出去的趨勢站在了自我的對立面,分析也面臨著消除抗拒的任務,以顯視自我與被抑制是無關的。我們在分析中發現,當我們將某些任務放在病人的面前,他們就會陷入困難之中,他們越靠近被壓抑,他們的聯想就會失效。然後我們告訴他他已經被一種抗拒所控制了,但是他卻一點也沒感覺到這個事實,並且即便他從不舒服的感覺中猜到了自己身上有著抗拒,他卻仍然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或者不知道怎麼描述它。但是由於這種抗拒是由他的自我產生的,並屬於自我,我們發現我們自己處在了一種無法預料的處境當中。我們已經發現了一些自我本身的東西,它們也是無意識的,並且它們的行為與被壓抑是完全相似的——也就是說它可以在自身無意識的情況下造成強大的影響,並且需要特殊的努力才能轉變為有意識。從這種解析實踐的觀點上來看,這個發現的結果就是如果我們繼續保持現在這種習慣性的表達方法,比如嘗試在意識與無意識的衝突之間找出神經衰弱症的根源,那我們將陷入無盡的晦澀和困難之中。我們應當用另外一種從我們對思想的構建狀態的洞察力中獲取的比照——即連貫的自我和從自我中分裂出來的被壓抑之間的比照——來取代它。(2)
但是,就我們對無意識的構想來看,我們的發現所帶來的結果更為重要。動態的思考致使我們做出了我們的第一個修正,而我們對思維結構的洞悉則致使我們做出了第二個。我們認識到,無意識與被壓抑並不是一致的,但是有一點卻是正確的,那就是所有被壓抑的都是無意識的,而並不是所有的無意識都是被壓抑的。自我的一部分——天知道這一部分多麼重要——也許也是無意識的,毫無疑問的無意識。並且這部分屬於自我的無意識並不像前意識那樣是潛伏的,因為如果它是潛伏著的話,那它則不能被觸動,除非它變成有意識的,並且它在變成有意識的過程中也不會遇到太大的困難。於是當我們面對假設第三種並非被壓抑的無意識的必須性時,我們必須承認「處於無意識狀態」這個特性對我們來說已經失去了它的重要性。它變成了一種具有多種意義的特性,一種我們雖然很希望,但卻無法奠定長遠基礎和做出必然結論的特性。儘管如此,我們必須警惕,不能忽略這種特性,因為這種處於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特性是我們在深度心理學的黑暗之中最後的一盞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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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迄今為止,這一點可以與我的《精神分析中關於無意識的註解》(1912)相比較。在這一點上,由各種批評引起的無意識的轉變值得思考。一些不反對接受心理分析事實,但卻不願意接受無意識理論的研究者,在實際中找到了一個不會引起他人反駁的方法來解決困難,那就是無意識(作為一種現象)可以依照強度或者明確度劃分為不同的等級。正像有一些可以非常生動、鮮明及確實地意識到的過程一樣,我們也同樣經歷了其他一些只是模糊地甚至很難意識到的過程。然而,人們爭辯說,那些最模糊的意識到的過程是——精神分析學希望給它們一個不大合適的名字——「無意識」的過程;但是,它仍也是有意識的或「在意識中的」,如果對這樣的過程加以足夠的注意,它們也能轉變成充分而又強烈的意識。
至於爭論可能影響對依靠慣例還是依靠感情因素這類問題的決定,我們可以做如下評論。對意識的清晰程度的參考意見決不是結論性的,也並不比下面類似的論述有更明確的價值,「明亮度中有這麼眾多的等級——從最明亮,最耀眼的閃電到最昏暗的微光——所以這裡完全沒有黑暗之類的事情」;或者說:「有這麼多活力的等級,所以完全沒有死亡之類的事情。」這樣的敘述在某種方式上可能具有意義,但對於一些實踐的目的,它們毫無價值。如果有人試圖從中得出特別的結論,如「所以,這裡不需要打火」,或者「所以所有的有機體都是不死的」,我們就可以看到這種敘述的毫無價值。進一步,把「不被注意的東西」歸入「有意識的東西」這個概念之中,只是容易搗亂我們關於心理的直接、確切的唯一的一點知識。總之,還不為人所知的意識對我來說比無意識的一些心理現象更不合理。最後,把不被注意的東西和無意識的東西等同起來的企圖顯然不重視有關的動力條件,而這些動力條件又是構成精神分析思想的決定因素。因為這種企圖忽視了兩個事實:一個是集中足夠的注意力在這類不引人注意的事情上是極端困難和需要做巨大努力的;二是當這一點達到了,它們反而常常對意識是完全異己和敵對的,並且被意識果斷地拒絕。這樣,在什麼是很難被注意或不被注意到的問題上設法躲避無意識,終究僅是一個預想的信條的派生物,這個信條把精神和意識的同一性看作一勞永逸地解決了的事情。
(2) 見《超越唯樂原則》(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