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二章 自我與本我

弗洛伊德 《自我與本我》
病理學研究已經將我們的興趣過於專一地帶到了被壓抑上面。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就自我這個詞而言,它在適當的含義中,也可以是無意識的,那我們應當對自我的研究多感興趣一點。迄今為止,我們在研究中的唯一指導就是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區別標誌,然而最終我們已經認識到這種區別是多麼的模稜兩可了。 現在,我們所有的知識全是與意識有著密切的關係。我們甚至只能通過轉變為有意識的方法來了解無意識。但是等等,這怎麼可能?我們說「將某種事物變為有意識」是什麼意思?怎麼才能做到? 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將要開始進行聯繫的這一出發點。我們已經說過意識是心理機構的「表象」,這就是說,我們已經將之歸結為一個在空間上第一個接觸到外界世界的系統的一項功能——所謂在空間上並不只是功能上的意義,在這種場合下,還是結構解剖上的意義。(1)我們的研究太過於將這個感知表面當作出發點了。 所有從外部(感官知覺)和從內部獲得的知覺——我們稱之為感覺和感情——從一開始都是有意識的。但是那些我們或許以思想進程為名來總結——粗略而不嚴密地進行——的內部進程呢?它們扮演的是精神能量的替代物,這種精神能量在轉變為行動的過程中,會在器官內部的某處受到影響產生轉變。它們是向著意識形成的表面推進的嗎?還是意識在朝著它們前進?顯然這是人們開始認真地採用心理生活的空間觀念或者「地形學」觀念時會遇到的難題之一。這兩種可能性都同樣地難以想像,一定會有第三種選擇。 我曾在另一個地方提出過(2),無意識與前意識觀念(思想)的真正區別在於:前者是在一些未知的物質上進行的,然而後者(前意識)在此之外還與詞表象有關。這是表明這兩種體系,前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區別標誌的第一次嘗試,而不是它們與意識的關係。「一個事物如何變得具有意識」這個問題因此可以更便利地描述為:「事物是如何變為前意識的?」答案則是:「通過與與之對應的詞表象產生聯繫而成的。」 這些詞表象是記憶的殘餘物,而它們之前是知覺,並且就像所有的記憶殘餘一樣,它們可以再次變成意識。在我們進一步思考它們的本質之前,我們開始有了一種新的發現,一個成為過意識知覺的事物可以變得具有意識,而所有從內部產生(除開感覺)的任何想要成為有意識的事物必須想辦法將自己轉變為外在的認知:只有通過記憶追蹤的辦法才有這樣的可能性。 我們將記憶殘餘看作處在與知覺—意識系統直接毗鄰的系統當中,如此,那些殘餘的情感灌注就可以輕易地從內部延伸到知覺—意識系統的元素當中。我們立刻就會在這裡想到幻覺,想到那些最為生動的記憶總是可以同幻覺和外部知覺區分開來。但是我們也會立刻想到,當記憶被記憶系統中仍存在的情感關注恢復時,以及——相反地——當情感關注不是僅僅從記憶追蹤中向知覺元素散開來,而是完全地跨過去時,與知覺並沒有明顯區分的幻覺就會產生了。 詞語的殘餘從根本上是來源於聽覺的知覺,因此前意識系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有著一種特殊的感官來源。詞表象的視覺成分則是次要的,通過閱讀獲得,並可以在一開始時放在一邊。因此除了聾啞人以外,詞語的運動印象是作為一種輔助的表明作用。從本質上來說一個詞語歸根結底是一個之前所聽到的詞語的記憶殘餘。 當這些殘餘是一定的事物時,我們一定不能因為對簡單化猜想的喜好就忘記了視覺記憶殘餘的重要性,或者否認在視覺殘餘的恢復中,思想進程變為有意識的可能性,而對許多人來說,這是他們最喜歡的方法。對於夢和幻想的研究正如瓦倫東克的觀察展示出來的那樣,可以給予我們一種關於視覺思考的特性的觀念。我們認識到在視覺思考中成為意識的東西只是思想的具體素材,並且這個素材里的各種元素之間的關係是不能被給予視覺表達的,它們乃是專門描述思想的東西。因此,形象思維只是一種極不完全的成為意識的方式。在某些方面,它也比詞語思維更接近於無意識進程,並且毫無疑問它在個體發生方面和語系發生方面都要比後者出現得更早。 再回到我們的爭論上來。因此,如果這是某種完全無意識的事物變為前意識的方式,那我們如何使一個受到壓抑的事物變為(前)意識這個問題就可以這樣回答:通過在分析的工作中提供前意識的中間關係來做到這一點。因此意識是停留在它所處的位置的,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無意識並不會上升成為意識。 外部知覺和自我之間的關係是非常清楚易懂的,然而相反地,內部知覺與自我之間的關係需要特別的研究調查才能發覺。它再一次向我們提出了一個疑問,那就是我們將全部的意識歸結為一個簡單淺薄的意識知覺系統是否是正確的。 內部知覺會產生最多種多樣的感覺進程,當讓也會產生出現在心理器官最底層的感覺進程。我們對這種感覺和感情知之甚少,那些屬於是快樂還是不快樂的系列問題也將仍會被看作它們最好的例子。它們比產生於外部的知覺更為原始、更為初級,它們即便在意識模糊不清時,依然可以產生。我曾在別處表達過我關於它們更大的經濟重要性的觀點和對於這一點的心理玄學的理由。這些知覺是多室的,如同外部知覺一樣,它們也許是在同一時間產生於不同的地方,也許因此具有不同的甚至是對立的特性。 具有令人愉快性質的感覺並沒有某種天生的激勵作用,然而那些令人不快的感覺卻有著最強的激勵作用。後者更能促進改變、促進發泄,並且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將不愉快詮釋為情感灌注的提高而將愉快看作情感灌注的降低了。讓我們將變為愉快和不愉快的意識的這種數量和質量稱作心理事件進程中的「某種事物」吧,問題就變成了這「某種事物」是否能在自己所處的位置上變為有意識的,或者是否它必須首先被傳遞給知覺系統。 臨床經驗決定了後者。它向我們展示了這「某種事物」的行為就像被抑制的衝動。它能發揮出一種推動力,而不會讓自我意識到這種強迫性,直到對這種強迫性的抵抗出現和對發泄反應的遲滯的出現,「某種事物」才立即變為不愉快的意識。同樣地,物質需求中產生的張力可以保持無意識,因此疼痛——處於外部知覺和內部知覺之間的一種東西——也能夠這樣,儘管它的來源是外部的世界,它仍然可以表現得像一種內在的知覺。因此,感覺和感情確實也只有通過觸碰知覺系統才能轉變為意識。如果前進的道路被禁止,它們就不會變成感覺,儘管與它們相契合的「某種事物」在刺激的過程中好像變成了感覺一樣。然後,我們以簡約的、不完全恰當的方式來談論「無意識感情」,將它與並非無懈可擊的無意識觀念相類比。實際上,區別在於與無意識觀念相關的環節在無意識觀念能夠被帶入意識之前必須被創造出來,而感情則自己直接發送。換句話說:意識與前意識之間的區別在涉及感情時便沒有什麼意義了。這裡,前意識退出了——而感情或是有意識的,或是無意識的,甚至當感情依附於詞表象時,它們變成意識也不是由於這個依附關係,它們是直接變成意識的。 詞表象所扮演的角色現在已經變得非常清楚了。通過它們的干預,內部思想進程被轉化成了知覺。就像定理的證明過程一樣,所有的知識都有它外部知覺的根源。當出現高度精神灌注的思考進程時,思想實際上已經被認識到了——就好像它們是來自外部並且因此被認為是真實的一樣。 在澄清外部知覺與內部知覺還有表面的意識知覺系統之間的關係後,我們就能繼續研究得出關於自我的觀念了。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它起源於知覺系統這個中心,以接受毗鄰記憶殘餘的前意識為開始。但是正如我們認識到的那樣,自我也是無意識的。 現在我認為我將通過跟隨一位作家的建議而獲得巨大的成果,這位作家出於個人動機徒勞地斷言,他與純粹科學的嚴謹毫無相關。我所談到的是喬治·格羅代克,他總是孜孜不倦地堅持說被我們稱之為自我的東西從本質上來說在生活中的行為是被動的,並且在他的形容中,我們是靠著一種未知的不能操控的力量「活著」(3)。我們都有著相同種類的感覺,並且我們應當毫不猶豫地在科學的構建中為格羅代克的發現尋找一席之地。我提議應當對其進行重視,稱呼產生於知覺系統並開始於前意識的實體為「自我」,並跟隨格羅代克將思維的其他部分,即這個實體所延伸所至的,表現得如同無意識一般的部分稱為「本我」。(4) 我們很快就能看到我們是否能為了描述或者理解的目的,能否從這種觀點中獲得任何好處。我們現在將一個個體看作心理的本我,未知和無意識的心理本我,自我存在於本我的表面,並從本我中產生了知覺系統的核心。如果我們嘗試用一幅畫來作為示範的話,我們必須附帶說明,自我並沒有完全包裹住本我,只是在一個程度上覆蓋了本我,並且在這個範圍類,知覺系統形成了它的表層,或多或少地就像胚胎依賴於卵細胞一樣。自我並沒有同本我明確地分離開,它的下層部分是併入了本我的。 但是被壓抑的也同樣併入了本我,並僅僅是它的一部分。被壓抑只是因抗拒壓抑從而與自我完全割斷開,並可以通過本我來與自我發生聯繫。我們立即明白了基本上所有我們在病理學的煽動下所畫的分界線,都只是與心理器官的表面有著關係——這是我們唯一知道的。 我們也許可以補充說,自我戴著一頂「聽覺的帽子」——只是從一方面來說,正如我們從理智的分析中得到的一樣,可以說這頂帽子是歪著戴的。 我們可以很容易看出來,自我是本我的一部分,而本我會通過知覺意識這個媒介受到外部世界直接影響的改變。在某種意義上,它是表面分化的一種延伸。此外,自我似乎在將外界世界的影響帶來施加在本我及它的趨向之上,並盡力用現實原則來代替本我中起著無限主導地位的寬宥原則的地位。對自我來說,知覺扮演的角色有如本能之於本我的作用。自我代表著也許會被稱作理性和常識的,帶有強烈感情的東西,與本我剛好相反。全部這些都是與我們所熟悉的普遍特質相一致的,但是同時,這僅僅被認為適用於一般水平或「理想的情況」。 自我的功能重要性顯現在:通常情況下,對能動性的控制會轉移到自我的掌控中。如此,它與本我的關係就像是騎在馬背上的人,在約束馬的強大力量。騎手試著用自己的力量來控制馬的力量,而自我則是借用其他力量來做到這一點。這個比較還能延伸得更遠一點。如果一個騎手沒有與他的馬分離開來,那他則會被迫引導馬走向它想去的地方,自我也是一樣的,它有著將本我的意願轉化為行動的習慣,就好像這是它自己的意願一樣。 除了知覺系統的影響之外,另一個因素似乎在自我的形成和與本我的分化的過程中也起到了作用。一個人的身體,尤其是他的外表,是外部知覺和內部知覺都會產生的地方。它如同其他事物一樣可以被看到,但是對於觸覺,它會產生兩種感覺,其中的一種是與外部直覺相當的。生理心理學已經充分地討論了一個人的身體在知覺世界的各種事物中獲得它自己的特殊位置的方式。疼痛似乎在這個過程中也起到了作用,我們的器官在病痛中得到新的知識,這也許是我們通常獲知我們身體大致情況的典型方法了吧! 自我首先並且首要說來是身體的自我,它並不僅僅是一個表面的實體,它本身即是表面的投射。如果我們想找到一個結構上與它類似的東西的話,我們最好將之看作解剖學家們提出的「皮層生命體」,它倒立與大腦皮質中,豎起腳跟,面向身後,並正如我們所知的,言語區域在它的左手邊。 自我與意識的關係已經多次討論過了,但是在它們的關係中仍然存在許多需要在這裡描述清楚的重要事實。儘管我們無論去哪裡都會習慣性地伴隨我們的社會和倫理的價值標準,但是我們在聽說較為低級的情感的活動場面是無意識的時,我們沒有感到驚訝。此外,我們猜想心理功能在我們的價值標準中排名越高,那它就越容易找到通向獲得意識的道路。但是在這裡,心理分析的經驗還是讓我們失望了。從一方面來說,但是我們有證據表明,即便是微妙的、困難的,通常需要強烈思考的智力運作都可以在前意識下執行,而不會變為意識。這樣的例子是不容置辯的,例如,它們可能發生在睡眠狀態下,比如一個人在醒來的一瞬間找到了一個非常困難的數學難題的解法,而他在前一天的苦苦思索中卻毫無所獲。(5) 但是,還有另一個奇怪得多的現象。在我們的分析中,我們發現一些人的自我批評和良知的官能——一些非常高級的心理活動——是無意識的,並且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產生了最重要的影響,因此在分析中,抗拒仍保留在無意識狀態這樣的例子也絕不是獨一無二的了。但是這項迫使我們不顧更好的批評判斷而談論「無意識罪惡感」的新發現要比其他事物更讓我們手足無措,並給我們出了新的難題,特別是當我們發現了在眾多神經機能病例中,這樣一種無意識的罪惡感起到了一種決定性的經濟角色,並為復甦的道路設下了強大障礙的時候。如果我們再一次回到我們的價值標準中,我們一定會說不僅自我中最低級的事物,還有自我中最高級的事物都可以是無意識的。因此我們仿佛得到了我們剛才所稱的意識自我的證據:自我首先並首要地說來是一種身體的自我。 ———————————————————— (1) 見《超越唯樂原則》。 (2) 見《無意識》。 (3) 見格羅代克著作(1923)。 (4) 毫無疑問,格羅代克是以尼採為榜樣,尼采習慣於用這個語法術語來表達我們的本性中的非人格和所謂自然法則主題的東西。 (5) 我是最近才聽說這樣的例子,實際上這個例子對於我在「睡夢工作」中的描述來說,是個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