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九章 集體與原群
1921年,我用達爾文的一個猜想把人類社會的原始形態看作由一個強大的男性專制領導的一個群體。我試著去證明這個群體的命運在人類的血統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尤其是在圖騰制度的發展中,這個制度中包含了宗教、道德和社會組織的起源,與領導暴力的殺戮和父系群體到兄弟群體的轉變息息相關。(1)準確地說,這只是一個假設,就像許多其他的情況一樣,就像考古學家冒險去探索史前時代——就像一位友善的英國批評家開玩笑所說的一個「假設的故事」;但是我認為如果這個假設能夠與越來越多的新領域連貫起來,能夠讓我們理解他們,那麼這個假設就是可信的。
人類集體再一次展示出了一個優越的個體與一群平等同伴的熟悉畫面,這幅畫面也出現在我們對原群的想法裡面。這個集體的心理就如我們經常所談到的描述一樣——它有意識的個體人格在不斷地減少,對想法和感情的關注向同一個方向發展,心理中情感的一面和無意識心理生活占主導,一旦意圖出現便有立即實現它們的衝動——所有的這些都是向原始心理活動退化的表現,正好與原群的情況相符。(2)
因此這個集體給我們的感覺就像是原群的復活。就像在每個個體的體內都潛藏著一個原始人,所以原群可能會因為一些隨意的組合而再次產生;到目前為止人類都處在我們發現包含了原群在內的集體的統治之下。我們斷定集體心理學一定是最老的人類心理學;我們從集體心理學中分離出來的個體心理學,抹掉了集體的一切痕跡,自從從集體心理學中脫穎而出以來,經歷了逐步的發展,但也許仍然不完整。我們稍後應該大膽地去嘗試說明該發展的起源。
進一步深思,我們會發現這一闡述需要更正的方面。不同的是,個體心理學恰巧應該是與集體心理學一起產生的,因為從一開始便有兩種心理學,即由個體組成的集體的心理學和個體與祖輩、首領或領導的心理學。集體中的個體受到紐帶的牽絆,這些紐帶如今還存在它們之間,而原群的祖輩卻是自由的。即使是在獨立的時候他的智力活動也是強大和自主的,他的意志力也不需要別人來加強。通過一致性我們想到他的自我幾乎應該是沒有欲望紐帶的;他只愛他自己,或者那些只要滿足了他需要的人。而關於對象,他的自我只有在需要它的時候才會將它釋放出來。
他在人類歷史之初便是尼采(Nietzsche)所期盼的來自未來的「超人」。即使在今天,集體中的個體仍然迫切需要一種幻覺,那就是他們被領導平等公正地關愛著;但領導自己卻不愛任何人,他也許有著傲慢的本性,絕對地自戀、自信和自主。我們知道愛可以為自戀把關,通過這種方式,它可以向我們展示它是如何變成一個文明因素的。
原群的祖輩並不是長生不老的,他後來被神化了。如果他死了,他就必須讓出自己的位子;他的繼承者可能是他最小的一個兒子,直到那時他便與別人一樣成為了這個集體的一員。因此一定存在著一種轉變將集體心理學轉化為了個體心理學;一定有一種情況可以讓這種轉變很輕易地實現,就像蜜蜂在有需要的時候便會將幼蟲變為蜂王而不是工蜂。我們只可以想像到一種可能性:原群的祖輩不允許自己的兒子滿足自己的直接性需要;他強迫他們節慾,從而他們與他的情感紐帶和相互之間的情感紐帶可以從抑制在性目的中的衝動之中產生出來。也可以這樣說,他強迫他們進入了集體心理學。他的性嫉妒和狹隘是集體心理學產生的最終原因。(3)
他的繼承者也有可能會得到性滿足,從而通過那種方式走出集體心理學的包圍。對於女性的性慾痴迷和不需要任何拖延或累積而得到滿足的可能性,讓他的那些抑制在目的中的性衝動顯得不再重要,並讓他的自戀得到無限釋放。我們將回到附言中來談愛與性格形成之間的關係。
我們可能會進一步強調,尤其引人啟發的是,聯結事物之間的關係是通過偽集體團結的方式和原群的組成成分實現的。我們已經看到,在軍隊和教派中,這種事物便是領導平等公正地愛著所有個體的幻覺。但這只是對原群的情況的理想主義改造,因為所有的子孫都知道他們受到來自祖輩的同樣強迫,都一樣懼怕他。這種重塑還體現在所有已經建立起來的社會責任已經成為下一個人類社會形態形成的先決條件,這個社會形態便是圖騰部落。家庭作為一種自然的集體形態所表現出來的堅不可摧的力量,依賴於父親平等的愛可以真正在家庭中發揮作用這個必要的前提條件。
但我們希望能夠在原群中發現更多集體的這種根源。它也應該幫助我們去理解集體中的那些仍然神秘費解的東西——即隱藏在謎一般的「催眠」和「暗示」背後的所有事物。我覺得它也可以為我們解開這些謎團。先讓我們回憶,催眠有一些非常離奇的特質;但這種離奇指的是經受過壓抑的一些過去熟悉的東西。(4)讓我們先想想催眠是怎樣產生的。催眠師聲稱他有一種神秘的力量,這種力量可以使被催眠者自己的意志力消失;或者,同樣地,被催眠者也是這樣相信的。這種神秘力量(現在更多地被描述為「動物磁性說」)一定是被原始人類視為禁忌來源的同一種力量,這一相同的力量來自國王和酋長,令人望而生畏。因此催眠師應該擁有這種力量,但他又是如何將這種力量展現出來的呢?通過讓被催眠者專注凝視他的雙眼,這是他慣用的伎倆,通過目光去施展魔法。但對於原始人類來說,正是酋長的眼神讓他們感到害怕和難以忍受,正如後來神性讓凡人感到敬畏一樣。正因為人類無法習慣上帝的目光,所以就算是摩西,他也必須充當他的人民與耶和華之間的中間人;當他從上帝面前退下時,他的臉龐閃閃發光——在他充當原始人類的中介的時候,一些神力(mana)已經傳到了他的身上。
事實上,催眠也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產生,例如將目光鎖定於一個很明亮的事物或者聆聽一種單調的聲音。這其實是誤導的,並且引起了不適當的生理學理論。這些過程實際上只能轉移有意識注意,並且將它固定住。這種情景就像催眠師在對被催眠者說:「現在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其他的一切都與你無關。」如果一個催眠師說出了這樣的話,那當然是極不明智的做法,這會使被催眠者與他的無意識態度分離,促使他走向意識的對立面。催眠師避免用自己的意圖去引導被催眠者的意識想法,而使實驗對象陷入一種活動之中,那就是世界對他來說本就顯得無趣;但同時被催眠者實際上不知不覺地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催眠師身上,並且在轉移注意力的過程中進入了一種和諧狀態。因此催眠的間接手法,就像許多運用在玩笑中的專門過程,起著檢測心理能量分布的作用,這種能量可以干擾事件在無意識里的發展過程,它們最終會產生與通過凝視來實施影響的直接手法一樣的效果。(5)
費倫齊挖掘到了真實的東西,他發現通常當催眠師在催眠之初發出入眠的命令時,他把自己置於被催眠者父母的角色之中。他認為有兩種類型的催眠需要被區分:一種是哄騙安撫型的,他認為這一種是在模仿母親,另一種是威脅型的,來自父親。現在催眠中入眠的命令只不過是要求被催眠者拋開塵世的一切東西,只專注於催眠師一個人而已。被催眠者對此也很理解,因為在與外界的這種隔絕之中存在著入眠的心理特徵,入眠與催眠狀態之間的親密關係也是建立在這個之上的。
通過他採取的這些措施,然後,催眠師喚醒被催眠者身上的一部分遺蹟,這些遺蹟使他對父母表示順從,也使他在與父親的關係中重獲個體生機;同樣被喚醒的還有他最主要和危險的一面人格,即對誰只有消極受虐的態度,對誰他的意志力會臣服——當跟他單獨相處的時候,「看著他的臉龐」,他便會呈現出驚恐不安的神情。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才可以描述原群中的個體與祖輩的關係。我們從其他的反應中得知,個體身上保留了不同程度的復興這種老傳統的個人傾向。還有一些說法就是,拋開這所有的一切,催眠就只是一個遊戲,是對往事的虛偽重現,而這些都可以置於一邊,我們真正需要關注的是在催眠中意志力的罷工是為了避免太嚴重的後果出現。
集體的神秘性和強制性,這些在集體的暗示中所表現出來的現象可以因此正確地追溯至它們原群的起源。集體的領導仍然是原群中令人害怕的祖輩;集體也希望由一種自由的力量領導;它對權力有著極大的熱情;用古斯塔夫·勒龐的話來說,它善於順從。原群的祖輩就是集體的理想,他用對自我的支配取代了對自我理想的支配。催眠可以很合理地被描述成由兩個成員組成的集體。接下來還剩下對暗示的定義:暗示是一種確信,這種確信不是來自觀察,也不是來自推理,而是來自一種性慾紐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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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圖騰與禁忌》(1912—1913)。
(2) 我們在人類的一般特徵中所描述的也可以特別用於原群。個體的意志力太微弱,他不敢採取行動。除了集體性的之外,沒有什麼衝動可以在他體內產生;在原群之中,沒有個人意志,只有共同意志。想法不敢變成意志行為,除非他感覺到了在體內廣泛傳播的一種知覺,他才會覺得有所加強。想法的微弱性可以用群體內所有成員之間情感紐帶的強度來解釋;但是他們生活環境的相似性和任何私人財產的缺失都對決定個體心理行為的一致性起了一定的作用。就像我們在兒童和士兵身上觀察到的一樣,就算是在排泄功能中共同的活動也不能被排除在外。還有一個例外來自性行為中,在這種行為中不需要有第三者的介入,在極端的情況中,第三者是一種痛苦的期望。至於群集性對性需要(滿足生殖器需要)的反應,請看下文。
(3) 還有一種推斷就是,當這些子孫與他們的祖輩分開之後,出於對彼此的認同,他們會產生一種同性之愛,從而以這種方式從他們祖輩那裡贏得自由。
(4) 參看「『怪誕』論」(The 「Uncanny」)(1919年h)。
(5) 該情況中,被催眠者對催眠師所做出的反應是無意識的,而他所產生的單調無趣的感知卻是有意識的,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情況與心理分析治療十分類似。至少在每一次分析的過程中,病人都會有那麼一個瞬間,堅持不讓任何雜念進入他的腦海。他自由的邏輯關聯中止了,而事實上通常讓它們運轉的這種動機也不再存在了。如果分析師一直堅持,那麼病人最終會承認,他在想念診室窗外的風景,眼前的壁紙和掛在天花板上的煤氣燈。然後有人馬上就會意識到他已經進入了轉移過程中,沉浸在與醫師有關的無意識想法里;一聽到這個解釋,病人的邏輯關聯就又會恢復正常。
(6) 對於我來說,還值得強調的一點是,這一章節所討論的東西使我們放棄了伯恩海姆的催眠概念,而追溯至了更早期的觀點。根據伯恩海姆的理論,所有的催眠現象都來自暗示,而關於這個原因,暗示也無法告訴我們更多的事實。我們總結出暗示只是催眠的部分表現,而催眠則產生於一種傾向之中,自人類家庭的早期歷史開始,這種傾向就一直在無意識里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