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八章 從眾本能

弗洛伊德 《自我與本我》
我們不能長久地沉溺於這個幻覺之中,以為我們用這個公式解決了集體的謎團。我們無法逃脫即使是惱人的回憶,並想到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把問題轉移到催眠的謎團上來,而這個謎團是什麼,關於這個還有許多的問題有待解答。現在另一個異議又為我們指明了前方的道路。 也許有這樣的說法,我們在集體中觀察到的緊密的情感紐帶並不足以說明它們的特徵之一——即集體成員的依賴性和被動性,它們反應的相似性,比如說,將個體降至與集體同一水平。但如果我們從整體上來看它們,集體告訴我們的就遠遠不止這些。集體的一些特徵——智力的貧乏,缺乏情感束縛,無節制和準時,超越一切情感限制和完全用行動理清一切的傾向——這些古斯塔夫·勒龐生動描述的類似特徵正確地表現了心理活動向早期階段的退化,例如我們也可以毫不吃驚地在野人或兒童身上找到這些特徵。這種退化尤其是普通集體的本質特徵,正如我們所了解的一樣,在組織性集體和偽集體中這種退化體現得更明顯。 我們因此產生一種印象,個體的私人情感衝動和智力行為大大減弱以至於無法靠個體自己發揮出來,完全需要靠集體其他成員以同樣的方式不斷重複才能將其加強。我們於是想起了在這些依賴的現象之中有多少是人類社會的普通成分,這裡面的獨創性和個人勇氣到底有多貧乏,每個個體受到的集體心理所產生的種族特徵、階級偏見和公眾輿論等態度的影響有多大。而暗示的影響則給我們帶來了更多的疑惑,因為我們發現它不僅發生在領導身上,也發生在個體與個體之間;我們必須批評自己不公平地強調了與領導的關係,而把共同暗示這一另外因素過多地隱藏了起來。 在對謙遜的鼓勵之後,我們將會聆聽其他的聲音,它會從更簡單的基礎上來給我們解釋這個問題。這種聲音來自特羅特所寫的關於從眾本能的引人深思的書中(1916),我對此唯一感到遺憾的是這本書並沒有完全擺脫由最近一場大戰引發的仇恨感。 特羅特所描述的發生在集體中的心理現象源自一種從眾本能(「群集性」),這種本能是人類和其他種類的動物與生俱來的。從生物學上來看,他說,這種群集性與多細胞性很相似,它就像是後者的延續。(根據原欲理論,群集性是欲望所產生的傾向的進一步表現,所有的同類生物都能感受到它,於是它們組成了越來越大的集體。(1))當個體單獨相處的時候,他會感覺到不完整。小孩子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害怕似乎已經說明了從眾本能的這一表現。反對從眾幾乎就等於是要分離它,因此這種情況被急切地迴避了。但是從眾很忌諱任何新鮮或不尋常的事物。從眾本能似乎是一種很本色,不可分割的東西。 特羅特舉出了一系列他認為本色的本能表現,比如自我保護、吸收營養、性和從眾。最後一個經常跟其他幾個對立。罪惡感和責任感是群居性動物的獨特品質。特羅特還在從眾本能里發現了心理分析學所說的存在於自我之中的抑制力,還有醫師對心理分析治療的抵抗。在集體裡面,言語的重要性應該歸結於集體裡所存在的相互理解的傾向,個體之間的相互認同也大大依賴於它。 當古斯塔夫·勒龐在主要研究典型的短暫集體時,麥克道格爾研究的是穩定的集體,而特羅特則選擇了他最感興趣的最普通的集體,在這種集體中,一個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但他仍然留給了我們這個集體的心理基礎。但是特羅特並不需要去追尋這種從眾本能的起源,因為他已經將它的特點定義為本色的和不可進一步簡化的。波里斯·薩迪斯(Boris Sidis)說,在他看來嘗試將從眾本能的起源看作暗示性是不必要中的一個幸運發現;它是對我們熟悉的不滿足集體的解釋,而另外的一個逆命題則是——暗示性是從眾本能的衍生物——對我來說這似乎讓這個主題顯得更清晰了。 但是特羅特的闡述是很開放的,而且比其他人的更公正,其中有異議的是他對領導在集體中的重要性描述甚少,而我們卻正好相反,我們認為如果沒有了領導就很難去抓住一個集體的本質。而在從眾本能中,幾乎沒有領導的位置,他只能偶然地去跟隨大眾;同樣,在這種本能裡面也沒有對上帝的需要;這個羊群沒有牧羊人。但除此之外,特羅特的闡述在心理學上又是站不住腳的;也就是說,無論怎樣,從眾本能都是可以簡化的,它並不像自我保護本能和性本能那樣本色。 而要追溯從眾本能個體發生的原因自然而然就不是那麼簡單了。小孩獨處時產生的那種害怕,也就是特羅特宣稱的從眾本能的一種表現,還暗指了另外一個信息。這種害怕與小孩的母親有關,隨後會蔓延到其他他熟悉的人身上,這是一種願望未被滿足的表現,而這個小孩不知道該如何去處理這種情緒,因此只好將它化作焦慮。(2)小孩獨處時的這種害怕並不會因為某個「集體成員」的偶然出現而被平復下來,相反,這種情況還會因為這種「陌生人」的接近而產生。然後很長一段時間,在小孩的身上都不會產生任何從眾本能的本質事物或者集體感情。此類事物初次產生於小孩的溫床上,出於他們與父母的關係,它這樣做是為了反映出最初在看到大孩子接納年幼者時的嫉妒心理。年長的孩子當然會將他晚輩表現出的嫉妒置於一邊,不讓父母發現,並且搶了它所有的特權;但是這個年幼的孩子(喜歡所有晚來的東西)被父母如自己那樣寵愛著,以至於他不可能在不傷害自己的情況下繼續保持這種敵對態度,因此他被迫對其他小孩產生了認同。所以在小孩這個群體的身上才產生了團體或集體感情,這種感情在學校里又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這種反應產生的第一個要求便是公正,要求對每個人都平等相待。我們都知道在學校里這種呼聲有多高,有多強烈。如果自己不能成為自己最喜歡的人,那麼別人又憑什麼成為你最喜歡的人?這種轉變——將溫床上的嫉妒取代為教室里的集體情感——如果同一個過程無法在後來的其他情況中再次發生,可能不大會實現。我們只好想到婦女和女孩群體,在愛情中她們都是愛得極其熱烈又多愁善感的,她們都喜歡在歌手或鋼琴家表演完之後圍著他團團轉。她們之間理所當然很容易產生嫉妒;但是,當無法實現愛情理想之時,她們放下了嫉妒,她們不但沒有互扯頭髮,還緊密地團結在了一起,在適當的時候用共同的行動表示對英雄的敬意,她們也許會很樂意擁有一縷他的頭髮。原先的死對頭,因為對同一事物的愛成功地實現了對彼此的認同。當通常情況下,一種本能情況帶來無數種結果時,我們不應該對實際的結果是能夠帶來一定滿足的那一個感到驚奇,而對其他的結果顯然可以忽略不談,因為生活環境不允許它產生這種滿足。 後來在社會中的以常見精神、團隊精神和「集體精神」等形式出現的現象並不將它的起源歸結於最初的嫉妒。沒有人一定想出風頭,每個人一定都是一樣的,所擁有的也是一樣的。社會公正意味著我們否定自己的許多東西以便其他人也可以這樣做,或者,對於同一件事我們不需要去要求別人。對於平等的要求是社會道德和責任感的基礎。這種情況還出乎意料地表現在梅毒病人害怕將病毒傳染給其他人的現象中,心理分析學為我們分析了這一現象。這些可憐人表現出來的害怕是他們對無意識里散播病毒的願望做強烈鬥爭的表現。因為為什麼只有他們被感染?被如此地孤立?為什麼不讓其他人也受到傳染?這一思想的相同萌芽也可以在所羅門(Solomon)審判的故事中找到。如果一個婦女的孩子死了,她其他的同伴也會感覺到自己的孩子不在了。通過這個願望這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得到了認可。 因此社會感來自最初的敵對情感到認同本質積極結實的紐帶的逆轉。就我們目前對事件發展觀察到的而言,這種逆轉似乎發生在對集體外的一個人的共同情感紐帶的影響之下。我們並不認為自己對認同所做出的分析已經很詳盡了,但對我們現階段的研究目的來講已經足夠了,我們應該回到一個特徵之上——對平等的要求始終如一地堅持。我們已經從對兩種偽集體——教派和軍隊的討論中了解到,它們形成的必要前提條件是它們所有的成員都應該被領導者平等地關愛。然而,我們不要忘記了,在集體中對平等的要求只適用於成員而不是領導。所有的成員都應該被平等相待,但他們也都希望能有一個人可以來領導他們。在集體中有許多平等,它們既可以互相表示認同,也可以對比它們高出一等的人表示認同——這是我們在集體中發現的它們長久存在的原因。然後讓我們大膽地試著來更正特羅特的斷言,他認為人是一種群居動物,更像是一種遊牧動物,是領導者領導的牧群中的一個個體生物。 ———————————————————— (1) 見《超越唯樂原則》。 (2) 見我《引論》中關於焦慮的評論(1916—1917),第二十五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