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六章 認同
在集體心理學中,認同是與他人的情感紐帶的最早表達。在戀母情結的早期發展中它發揮了重要作用。一個小男孩會對他的爸爸表現出一種特別的興趣:他希望能夠長得像他,性格像他,處處都像他。我們可以簡單地說他將他的父親視作自己的理想。他們對父親(和所有男性)的這種行為並不是一種消極或女性的態度;正好相反,這種行為非常男性。它很符合戀母情結,為我們掃除了不少障礙。
在他對父親感到認同的同時,或者更晚一點的時候,根據依戀類型這個男孩開始對自己的母親產生一種真正的對象投注。他因此在心理上表現出兩種不同的紐帶:對母親的直接的性對象投注和對父親的模範認同。這兩者暫時共同存在,互不影響、互不干涉。由於對精神生活的統一無法抑制地嚮往,它們最終走到了一起;普通的戀母情結便產生於它們的結合。這個小男孩發現他父親阻擋在他與母親之間。他對父親的認同隨後披上了敵意的色彩,希望也能夠取代父親在母親面前扮演的角色。認同這個詞事實上從一開始便是矛盾的,它既可以表示親切也可以輕易地表示對某人的憎恨。它就像第一種情況的衍生物,欲望形成的口欲期,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渴望的對象和戰利品通過食用被吸收了,因此它自身便不存在了。正如我們所知,食人族便是這樣:他對敵人有著一種毀滅般的熱情,而且只吞食自己感興趣的人。
這種對父親的認同隨後可能會輕易地消失。戀母情結反而反守為攻,而父親則變成了女性態度的對象,即性本能尋求滿足的直接對象;那樣的話這種認同感便變成了與父親的對象紐帶的先驅。在必要的情況下,這種現象也會發生在小女兒的身上。
我們可以簡單公式化地將對父親的認同與選擇之間的差別稱為對象。在第一種情況中父親是他的模範,而在第二種情況中父親卻成為了他的占有品。這個差別在於這個紐帶是否觸及了主體或者對象的自我。前一種紐帶因此在任何性對象選擇形成之前已經形成了。而困難的是我們很難對這種差別給出一個清楚的超心理陳述。我們只能看到認同在努力地將個人自己的自我塑造成他的模範那種。
讓我們這樣來理解認同,設想它發生在神經症狀的結構而不是複雜的聯繫之中。假如一個小女孩(現在我們將把焦點放在她身上)產生了與她母親一樣的痛苦症狀——例如,嚴重的咳嗽。原因可能有很多種,這種認同可能來自戀母情結。在那種情況下在這個小女孩的身上就會表現出想要取代母親的敵對願望,而症狀則表現出了她對父親的對象之愛,並且在想要取代母親的罪惡感的影響之下:「你想要成為你的母親,而現在你成功了——無論如何你的痛苦到此結束了」,這種願望會得到實現。這是歇斯底里症狀的結構的完整機理。或者,另一方面,這種症狀也可能與被愛之人的症狀一樣,因此,舉個例子,多拉學她父親咳嗽。那樣的話,我們就只能這樣來描述,認同取代對象選擇出現了,對象選擇回到了認同。我們知道認同是情感紐帶最早期最原始的形態,它經常發生在症狀形成的情況之下,也就是說,發生在抑制和無意識占主導的機理之中,對象選擇回到認同——自我呈現出對象的特色。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在這些認同中自我有時候跟從不愛之人有時候又跟從所愛之人。同樣使我們感到詫異的是在這兩種情況中認同都是部分的和極其受限的,只帶有對象的少許特徵。
還有第三個症狀形成的特別尋常和重要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中,認同與所模仿之人完全沒有半點對象關係。舉個例子,設想寄宿學校的一個女生收到了一封秘密戀人的來信,這引起了另外一個女生的嫉妒,於是她的歇斯底里症便發作了;然後她的一些知情的朋友會通過我們所說的心理傳染感染上這個症狀。這個機理便是對可能性的認同或者想要與別人感同身受的願望。其他的女孩也想擁有一段秘密戀情,在罪惡感的影響下她們也感受到了這種痛苦。如果說她們是出於同情才患上這種症狀的,這並不正確。相反,同情並不是由於認同而產生的,這已經被事實所證明了,這種傳染或模仿發生在同情存在很少的情況之中,這種同情比女校朋友之間的還要少得多。在有一個方面上,有一種自我產生出了與其他的驚人的相似度——這個方面便是我們所研究的對相同情感的包容性的例子:一個認同因此而形成,而且在病原情況的影響下,這種認同會被自我產生的症狀所取代。通過症狀的方式,這個認同於是變成了兩種被壓抑的自我同時發生的標誌。
我們從這三點中所了解到的可以總結為如下。第一,認同是對象情感紐帶的原型;第二,它可以退化為欲望對象紐帶的替代品,就像把對象融入了自我一樣;第三,它會產生與不是性本能對象的其他人相同的特徵。這種特徵越是重要,這種部分認同就會越明顯,也許還會因此產生新紐帶形成的跡象。
我們已經開始預言集體成員之間的共同紐帶存在於這種認同的本質中,建立在重要的情感共同特徵之上;我們猜測這種共同特徵可能存在於與領導的紐帶的本質中。另一個猜想告訴我們,我們所面臨的關於認同的問題還有許許多多,我們所看見的是心理學中所說的「移情作用」,它在我們去理解在別人身上是什麼東西讓我們的自我感到天然陌生這個問題上發揮了最重要的作用。但在這裡我們應該只關注認同所產生的即時情感影響,把它對我們智力生活的意義先放一邊。
根據心理分析研究,那些偶爾觸及精神病痛處的東西也會在其他情況下發生在我們身上,儘管對於這種現象,我們並不能馬上理解。我將會詳細地舉出兩個這方面的例子以當作我們後面研究的材料。
男同性戀產生於以下大多數情況之中。從戀母情結上來看,青年男子通常很渴望迷戀自己的母親。但最後,當青春期結束之後,他不得不尋找其他的性對象來取代母親的位置。事情突然發生了轉變:這個男孩並沒有拋棄他的母親,而是對她產生了認同;他將自己改造成她,尋找可以為他取代自我的對象,而他可以將自己在母親那裡得到過的愛和關心也給予這個對象。這是一個很頻繁的過程,頻繁到只要那個人喜歡他便可以那樣做,它不屬於任何假設,既不是什麼自然驅動力,也不是什麼突然轉變的動機。另一個關於該認同的亮點是它寬廣的範圍,它在自我的其中一種重要特徵中將它重新塑造——這個特徵便是性特徵——塑造的模範是它一直以來的對象。在這個過程中,對象自己並沒有權力——而它是全部地失去了權力或者只是把權力保留在無意識里並不在我們現在探討的範圍之內。對一個沒有權力或迷失了的對象所表現出來的認同就像是那個對象的替代品一樣——將它吸入自我之中——實際上對我們來說這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這種過程有時候會直接出現在小孩身上。不久之前,關於這個的一篇觀察被發表在了《國際心理分析雜誌》(Internationale Zeitschrift für Psychoanalyse)上。一個失去了小貓的沮喪小孩會直接公然地表現出他就是小貓的現象,於是他會用四肢到處亂爬,不在桌子上吃飯,等等。
另一個關於對象吸入的例子來源於憂鬱症分析,這是人類最顯著的情感之一,它的發病原因是由於所愛之物的真正遺失或情感上的遺失。這種情況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對自我殘忍的貶低和無情的自我批評,還有痛苦的自我譴責。分析表明這些輕蔑和譴責實際上是針對對象的,表示自我對它的報復。正如我在別處提到的一樣,對象籠罩在自我之上。(1)毫無疑問,在這裡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對象被吸入了。
但這些憂鬱症同時還告訴了我們一些其他的東西,這些東西可能會對我們後來的討論起到幫助。它們告訴我們自我分裂了,化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排斥第二部分。第二部分是被吸入改變了的部分,它包含了迷失的對象。但對於兇殘的這一部分,我們也有所了解。它包含了良心,自我中的關鍵機構,即使是在平日裡,它也會對自我持批判態度,儘管這種批判並不是殘酷無理的。在先前的情況中我們已經假設如果類似的機構產生於我們的自我中,它也許會將自己與剩下的自我隔絕,並與它形成衝突。我們稱這種現象為「自我理想」,通過我們所說的自我觀察、道德良心、夢的稽查和抑制的主要影響等作用形成。我們說過它是原始自戀的遺產,在這種自戀中幼稚的自我很享受自負;漸漸地它便在環境和環境對自我產生的要求的影響下慢慢地強大起來,而這種要求是自我一直無法產生的;因此當一個人無法被自己的自我滿足的時候,也許同樣也無法在與自我區分開的自我理想中找到滿足。在對觀察的大膽猜想中,我們也進一步表明了,這個機構的瓦解是顯然的,因此在一種強大力量的影響之中它揭示了自己的起源,這個起源首先就來自父母。(2)但我們不忘提醒一點,這種自我理想與真的自我之間的距離在不同的人身上是不一樣的,在許多人身上自我的這種區別並不比小孩身上的大。
但在我們運用這個材料去理解集體的欲望組織之前,我們必須把對象與自我之間的共同關係的其他一些例子也納入考慮之中。
我們非常明顯地意識到我們並沒有通過病理學中的這些例子來完全地認識認同的本質,因此還有一部分關於集體的謎團我們並沒有觸及。要做出更基本更廣泛的心理分析我們就必須大大地深入。通過模仿將認同引向移情之路,對於這個機理的理解也就是這條路使我們可以對其他的心理生活表明自己的態度。此外在現有認同的表現中,還有更多有待闡述的東西。除了個別的之外,這些結果會使一個人對所認同之人壓抑自己的攻擊性,並且寬恕他們,幫助他們。關於此種認同的研究,就像,舉個例子,存在於集體情感根部的東西讓羅伯遜·史密斯(Robertson Smith)[《血緣與婚姻》(Kinship and Marriage),1895年]驚人地發現它們依賴於對所擁有的同一事物的認識,甚至可能會因此因為共享的一餐而被創造出來。這個特徵讓我們可以將這種認同與我在《圖騰與禁忌》裡面提出的人類家庭的早期歷史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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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哀傷和抑鬱」(Mourning and Melancholia)(1917年e)。
(2) 見我關於自戀的論文的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