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五章 更多的問題和工作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討論了兩組偽集體,它們都是被兩種情感紐帶控制的。一種是與領導的情感紐帶,這種紐帶與另一種聯結集體成員的紐帶相比,(在所有這種情況的事件中)似乎起著更主要的作用。
現在在集體形態學中,還有其他的許多東西有待檢驗和描述。我們必須從這個既定事實開始說起,單單的一群人,如果不具有這些紐帶,那麼它便不是一個集體;但我們又不得不承認在任何一群人中這種形成心理集體的傾向都可以很容易地產生。我們應該把注意力轉向不同的集體,它們或多或少有些穩定,來源於自發形成,我們應該去研究這些集體的起源和解體。我們應該尤其關注有領導的集體和無領導集體之間的差別。我們應該思考是否有領導的集體不是那麼地本原和完整,是否在其他情況下,一個想法,一個概念並不能取代領導的位置(宗教集體在它們無形領導的指引下形成過渡階段的一種境界),是否大多數人的共同傾向、共同願望並不能以同樣的方式成為領導的替代品。我們所說的這個概念會或多或少地在我們所稱的副領導身上完全體現,各種有趣的不同都會在想法與領導者的關係中產生出來。這個領導者或領導性的想法也可以是,比如說消極的;對個別的人或集體的厭惡也會以同樣統一的方式表現出來;這也許會召喚出同一種情感紐帶將他們良好地聯結起來。然後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領導是否真的對一個集體的存在不可或缺——和其他的問題。
但是所有的這些問題也許之前都在集體心理學的作品中被部分地討論過,不過這並不會將我們的注意力從我們所遇到的集體結構中的基本心理問題方面轉移出來。我們首先會去關注一個方面,它將我們直接帶到一個證明前,這個證明就是欲望紐帶是一個集體的主要特點。
讓我們繼續關注團結整個人類的情感關係的本質。根據叔本華著名的怕冷的豪豬的比喻,沒有人可以忍受跟自己的鄰居過於親密。(1)
心理分析學表明幾乎每一種在兩個人之間持續一段時間的親密情感關係——如婚姻、友情、親情(2)——都有厭惡和敵對情感的沉積,這些情感不被察覺是因為它們被抑制了。而在日常的商業夥伴的爭吵中或下屬對上司的抱怨中這種情感便隱藏不了。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當人們以大集體的方式走到一起時。每當兩個家庭發生聯姻時,他們都會認為自己比另外一個家庭高人一等或出身更好。對於兩個相鄰的小鎮來說,它們就是相互嫉妒、相互競爭的對手;每一個小鎮都互看不順眼。關係再親近的種族都要相互保持一定的距離;南德人看不慣北德人,英國人詆毀蘇格蘭人,西班牙人討厭葡萄牙人。我們不再對巨大的差別居然會帶來如此強烈的反感感到驚訝(這種情況很常見),例如法國人討厭德國人,雅利安人討厭閃米特人,白人討厭黑人。
當這種敵意直指被愛之人的時候我們稱其為情感的兩面性;我們這樣去解釋這一現象,太過於理性的行為在無數利益衝突的情況下便會爆發出來,而這種利益衝突正好產生於這種親密關係之中。而人們對於那些跟他們打過交道的陌生人所表現出來的公然的反感和厭惡,我們可以稱作自愛——自戀的一種表現。自愛也體現在個人身上,表現為任何與他自己的發展方式不同的行為都會受到他的批評,並且要求被改變。我們並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會對這些細小的差別如此敏感,但毫無疑問的是,在與別人的整個聯繫中人類很容易產生怨恨和攻擊性,至於原因是什麼我們並不清楚,或許它就是人類的本性。(3)
但當形成集體之後,所有的這種狹隘便消失了,無論是短暫的還是長久的,都不復存在了。只要集體保持不變或者不斷發展,集體中的個體便會以統一的方式去言行舉止,包容其他成員的不同,將別人與自己同等看待,不對他們產生厭惡之感。根據我們的理論觀點,這種對自戀的限制只可能產生於一個原因,即與其他成員的欲望紐帶。自愛是一道高牆,阻隔了自己對別人和愛人的愛。(4)在這裡又有一個疑問產生了,那就是在沒有任何欲望鏈接的利益集團裡面,是否一定不會有對他人的包容和體諒?關於這個異議,也許可以這樣來回答,對自戀的長久限制並不會因此受到影響,因為這種包容持續的時間並不會比從別人的合作中獲得的即時利益持續的時間長。但是這個討論的實際重要性遠遠不如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大,因為經驗表明在合作中欲望紐帶通常形成於同事之間,這種紐帶會維持加強他們之間的關係,使這種關係超乎於利益之上。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人類的社會關係中,這是心理分析研究在個人慾望的發展中經常老生常談的一個話題。欲望將自己與對基本需要的滿足聯繫在一起,並且將參與那個過程的人作為自己的首選目標。在整個人類和個體的發展中,愛作為文明的一分子將利己主義改造為利他主義。這對女性性愛來說也是一樣,這裡面包含了愛護女性最珍貴東西的責任;還有在工作中產生的男人之間的升華無性之愛。
因此如果在集體中自戀要受到集體內限制的約束,這便十分有力地說明了集體的本質存在於集體成員之間的新的欲望紐帶中。
我們的興趣現在轉移到了這一緊迫問題之上,那就是集體中所存在的這些紐帶的本質是什麼。在對神經症的心理分析研究中,我們幾乎一直在專一地研究由愛的本能產生出來的與所愛之人的紐帶,這種紐帶仍然直指性目的。很顯然,在集體之中肯定不存在這種紐帶。我們這裡所研究的愛的本能,它的初衷已經被改變了,儘管它所釋放的能量並沒有因此而變小。現在,在我們經常所說的性對象投注領域裡,我們已經觀察到了將這種本能從性目的轉移的現象。我們將它們描述為愛的程度,並且意識到了它們對自我的蠶食。我們現在將把注意力更多地轉向這些愛的現象,並且希望能夠從中找到可以轉移為集體紐帶的情況。但我們同樣也想知道,是否這種對象投注與在性生活中我們所了解的一樣,只表現一種與他人的情感紐帶,或者我們是否應該將這種類型的其他機理也納入考慮之中。事實上我們從心理分析學中了解到情感紐帶的確還存在著其他機理,所謂的認同就是一個很少被人知道的過程,也難以描述,而對它的調查會讓我們偏離集體心理學這個主題,並且這還要花一陣子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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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群豪豬在一個寒冷的冬天緊緊地靠在一起相互取暖,以防被凍死。但很快它們就被其他同伴身上的刺所刺痛,不得不再次分開。那麼,如果它們想要再次靠攏取暖,對方身上的刺又會迫使它們分開,因此它們便不斷來來回回地嘗試,克服一個又一個的困難,直到找到一種合適的距離為止。」(Parerga und Paralipomena,第二章,31頁,「Gleichnisse und Parabeln」。)
(2) 也許唯一的例外是母親與兒子的關係,這種自我陶醉的關係不會被後來產生的敵對所破壞,還會被性別對象選擇的初步嘗試有所加強。
(3) 在我最近發表的一份研究《超越唯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中,我試著將愛與恨之間的對立假設為生與死兩種本能之間的對立,將性本能比作前者最直白的表現,即生的本能。
(4) 見我發表的關於自戀的論文(1914年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