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四章 兩種偽集體(1):教派和軍隊

弗洛伊德 《自我與本我》
我們可以從所了解的集體形態學中回想起,在集體的發展中我們可以對不同的集體和它們的不同面進行區分。在這些集體中,有存在非常短暫的,也有存在極其長久的;有由同類個體構成的同種集體,也有由不同個體構成的同種集體;有自然形成的集體,也有需要外力來聯結的偽集體;有本原狀態的集體,也有具有清晰結構的高組織性的集體。但談到還未說明的種種情況,我們應該特別提到一個差別,這是研究此課題的作者很少關注的一點,那就是有領導的集體和無領導的集體之間的差別。而且,與慣例完全不同的是,我們不應該從相對簡單的集體入手,而應該從具有高度組織性的存在時間長的偽集體入手。這種結構最有趣的例子是教派——由信徒組成的集體——和軍隊。 教派和軍隊是偽集體——即需要某種外力去防止它們解體和檢查結構變化的集體。通常,對於是否想要進入這樣的一個集體,一個人是無法獲得任何建議或被給予任何選擇的。任何想要脫離該集體的嘗試,通常都會遭遇迫害或嚴懲或者面臨非常嚴重的處罰。要想知道為什麼這些集體需要這些特殊的防護不在我們現在的興趣之內。我們只對一種情況感興趣,即那些在其他集體中隱藏得很深的某些東西,在那些具有高組織性的集體中卻能夠被清晰地觀察到,正如上文中所說的,這些集體受到外力的阻止,無法產生瓦解。 在教派(我們可以有力地以天主教為例)和軍隊中,不管這兩者在其他方面有多麼地不同,但對擁有一個領導者的幻想卻是一樣的——在天主教中這個領導者是耶穌,而在軍隊里,這個領導者是總司令——他平等地愛著集體裡的每一分子。所有的一切都與這個幻想有關,如果這個幻想遺落了,只要外力允許,那麼教派和軍隊都會解體。這種平等的愛專門被耶穌闡明了出來:「對我同胞之犯,便是對我之犯。」他堅持信教集體成員之間的關係應是一種友善的兄長之情,而他就如他們的父親。所有對個體的要求都源於這種耶穌之愛。在教派中流淌著一種民主的血緣,因此在耶穌面前人人平等,每個人都應該得到他平等的愛。教派集體與家庭的相似性的出現並不是沒有深層次原因的。在基督教里,信教者們稱自己為兄弟,也就是沐浴著耶穌之愛的兄弟。毫無疑問,將個體與耶穌聯結起來的紐帶同時也是聯結個體彼此的紐帶。這對軍隊來說也一樣。總司令就如父親一樣平等地愛著所有士兵,因此他們彼此之間便是同伴關係。軍隊與教派結構上的不同在於它是由一連串這樣的集體組成的。每一個指揮長就如同他連隊的總司令和父親一樣,每個軍士跟他的分隊也是這樣。事實上,類似的結構也在教派里被建立了起來,但它並未在裡面經濟地發揮作用;因為對個體更多的了解和關愛來自神話存在的耶穌而不是一個人類總司令。 在談到軍隊的欲望結構這個概念時,有反對意見正好提了出來,因為與那些將軍隊緊密團結在一起的國家和國家榮譽等重要概念不同,欲望結構並不存在於軍隊之中。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在於軍隊是一種不同的集體紐帶,它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集體;因為那些像愷撒、華倫斯坦(Wallenstein)或拿破崙之類的偉大軍事統帥告訴我們這些概念並不是一個軍隊存在的必要條件。現在我們可以探討人們對領袖的期盼通過一個主導性觀念來實現的可能性和這兩者之間的關係。軍隊中欲望因素的缺失看起來似乎並不僅僅只是理論遺漏,還是實際威脅,即使是在它並不是唯一一個起作用的因素時。與德國科學一樣不具有任何心理意義的普魯士軍國主義或許就不得不在世界大戰中遭受此類影響。我們知道摧毀德國軍隊的戰爭後遺症就是軍隊中的個體對自己在軍隊中所扮演的角色進行抗議的表現;根據齊美爾(Simmel)交流學(1918),上司對下屬的惡劣對待可能是使他們患上這種疾病的最主要原因。如果欲望在此方面的重要性能夠更好地被意識到的話,人們就不會如此輕信美國總統十四點計劃的美好諾言,這一偉大的外交手段就不會在德國領導者的手中瓦解。 我們發現在這兩種偽集體中每個成員都是靠欲望紐帶一邊與領導者(耶穌、總司令),一邊與集體的其他成員聯繫在一起的。而這兩種紐帶之間又是怎樣聯結的呢?它們是否屬於同一種類型、具有相同的價值?從心理學上又應該怎樣來描述它們?這些問題我們必須留在後面探討。但即使是現在我們也可以稍微地指責早期的作者並沒有足夠地重視領導者在集體心理中的重要作用,而我們做出的將此作為調查主題首選的決定已經將我們帶至了一個更有利的地位。看起來我們似乎正在前往關於集體心理學主要現象的解釋的正確道路上——這個解釋便是個體在集體中自由的缺失。如果每個成員在這種緊張的情感紐帶之下只能做出兩個極端的選擇,我們會輕易地發現這種情況是他性格所表現出來的改變和限制。 還有一個相同的暗示是,一個集體的實質存在於它身上的欲望紐帶中,這種情況也發生在驚慌的現象之中,而軍隊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此類集體一旦發生解體便會引起恐慌。它的特點就是上司給出的任何命令都不再被聽從,每個個體都只一心想著自己,絲毫不顧及他人。他們共同的紐帶已不再存在,一種不易察覺的巨大的恐慌被釋放了出來,肆意蔓延。這時,再一次地,又會有反對意見自然而然地冒出來,它們認為事實正好相反:這種恐懼已經變得如此強大以至於可以超越一切紐帶和對他人的感受。麥克道格爾(1920年a,第24頁)甚至用恐慌(但不是軍隊那種恐慌)作為他大力強調的傳染引起情感加強的典型例子。然而這種理性解釋在這裡卻非常不充分。真正需要解釋的問題是為何這種恐慌會變得如此強大。危險的嚴重程度並不能解釋這個問題,因為犧牲在恐慌之下的這個軍隊也許之前面臨過同樣嚴重或比這個更嚴重的危險,但它們都完全克服了;真正的兇手其實是通常爆發在最不重要的情況下的與所面臨的危險並無關係的恐慌的實質。如果一個遭受恐慌的個體開始慢慢地只一心想著自己,他這樣做是為了證明一直以來使危險在他面前顯得微不足道的紐帶已經不復存在了。既然是他自己在面臨著危險,他可以理所當然地把這個危險放大。因此,事實是,恐慌預料到了集體欲望結構中的鬆散然後適當地對其做出反應——而這個相反觀點,集體的欲望紐帶是被危險所帶來的恐慌所摧毀的,並不成立。 關於恐懼在集體中會通過感應(傳染)被放大無限倍的言論並不是毫無爭議的。麥克道格爾的觀點剛好完全正確——如當面臨的危險極其巨大時,集體會失去牢固的情感紐帶——在條件滿足的情況下,(恐懼便會產生),就像爆發在劇院或遊樂場的一場大火一樣。但真正對我們有利對我們的研究目的有極大幫助的還是我們上文所提到的那種情況,即軍隊陷入了恐慌,儘管它們所面臨的危險並沒有超出正常難度或者以前就經常遇到過。「恐慌」這個詞的用法並不是清楚明了、毫無歧義的。有時候它會被用來描述任何一種類型的集體恐懼,有時候也被用來描述擺脫了所有束縛的個人恐懼,通常這個名字都會留給一些不大可能會產生恐慌的情況。如果從集體恐懼的層面來理解「恐慌」這個詞,我們可以形成更深刻的類比。個體恐懼的產生不是由危險的巨大程度就是由情感紐帶的中止(欲望投注)引起的;後者跟神經質恐慌或焦慮差不多。(2)同樣地,恐慌的產生不是由共同危險的增強就是由團結集體的情感紐帶的消失引起的;後者跟神經質焦慮類似。(3) 任何一個像麥克道格爾(1920年a)一樣將恐慌描述為「集體心理」最簡單功能的人都會到達一個矛盾的境地,那就是這種集體心理會在其最震撼的一種表現中使自己滅亡。我們不能懷疑恐慌意味著集體的解體這一說法,它使集體中成員之間所有互有的感情都消失了。恐慌爆發的典型場面就跟內斯特羅伊所模仿的黑貝爾的《朱迪斯與赫羅弗尼斯》的滑稽劇中所表現的差不多。一個士兵大叫:「將軍的頭被砍了!」接著所有的亞述人紛紛倉皇而逃。從某種意義上說,領導的失去,對他所產生的疑慮,引起了恐慌的爆發,儘管他們面臨的危險是一樣的;集體成員之間的共同紐帶消失了,通常此時他們與領導之間的紐帶也消失了。這個集體如塵土一樣化為灰燼,就像斷了尾巴的「魯鉑特之淚」。 對於宗教集體的解體卻不是這麼容易觀察的。不久之前,我得到一本英文小說,講述的是天主教的起源,這本小說是倫敦大主教推薦給我的,名字叫作「當黑暗降臨」(When It Was Dark)。對我來說,它機智並有說服力地塑造了一種可能性和它將產生的結果。這本應該與當今時代有關的小說,講述了一個與基督和基督信仰為敵的陰謀團體怎樣成功地在耶路撒冷安排了一個未被發現的聖體安置所。在這個聖體安置所內有一個銘文,裡面記錄了亞利馬太人約瑟(Joseph of Arimathaea)的懺悔,出於虔誠他偷偷地在耶穌下葬後的第三天將他的屍體挖了出來,然後重新埋葬在這個安置所內,耶穌的復活和他的神性便因此不復存在了,這個考古發現的結果給歐洲文明帶來了極大的動盪,大大增加了犯罪行為和暴力行為的發生,只有在偽造者的陰謀被揭發時這些情況才停止。 在這裡伴隨宗教集體的解體所產生的現象不是恐懼,因為這正是他們想要的。對他人無情的惡意相向的衝動反而不斷地出現,這是因為耶穌平等的愛所引起的,因為這些人之前無法獲得這種愛。(4)但那些不屬於信仰者集體的,不愛耶穌同時也不被耶穌所關愛的人,即使是在基督時期也被排除在這個紐帶之外。因此一個宗教,即使它稱自己為愛的宗教,也會對那些不屬於這個集體的人冷眼相待、毫無關懷。從根本上來看,其實每個宗教對它的所有成員來講都是愛的宗教;而對宗教之外的人的殘酷和狹隘是每個宗教的本性。不管我們自己發現它有多難對付,我們都不應該因此過多地去責備這些信徒;那些不輕易相信別人或處世冷漠的人在處理這類問題時心理狀態要比別人好得多。如果現在那種狹隘不再像前幾個世紀時那樣兇猛殘忍地表現出來,我們就無法推斷出人類的行為曾經發生過緩和。這個原因在於宗教情感和依賴於宗教情感的欲望紐帶的無可否認的弱化。如果有另一個集體的紐帶代替了宗教的集體紐帶——社會主義紐帶似乎就有這種功能——也同樣會有對圈外人狹隘相待,就像宗教戰爭時期一樣;如果科學見解之間的差別也可以對集體產生同樣的意義,那麼同一種結果便可以在新的動機下被再次重複。 ———————————————————— (1) 在集體中,「穩定」和「偽」的屬性似乎是相同的或者至少是緊密相連的。 (2) 見我《引論》(Introductory Lectures)的第二十五章(1916—1917)。 (3) 見貝拉·馮·費爾采齊(Bela von Felszeghy)有趣但想像力過於豐富的論文「Panik und Pankomplex」(1920)。 (4) 見保爾·費德恩(Paul Federn)的《革命的心理學:沒有父親的社會》(Psychologie der Revolution:Die Vaterlose Gesellschaft)所說的父權主權廢除後的相似現象為說明(1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