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本我 · 第三章 暗示與性慾

弗洛伊德 《自我與本我》
我們從最基本的情況開始,集體中的個體所受的影響通常來自他心理活動中發生的重大改變。他的情感傾向變得格外地強烈,而他的智力卻明顯地下降了,這兩種過程都明顯地在集體的其他個體的身上類似地發生過;這種結果只有在將每個個體所獨有的本能壓抑移除時,在他放棄表達自己獨有的傾向時才會產生。我們聽說這些通常不受歡迎的結果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會被集體的高「組織性」阻止;但這並不與集體心理學的基本事實相矛盾——這兩個論點就是情感的強化和本原集體的智力壓抑。我們現在致力於尋找出關於個體在集體中所經歷的心理變化的心理學解釋。 很清楚的一點就是,理性因素(例如上文所提到的個體的恐嚇,那是他出於本能自我保護的表現)並不能完全包括我們可觀察到的現象。除此之外,我們從社會學和集體心理學的權威人士處得到的解釋總是一樣的,儘管這些解釋的名頭各不相同,這個解釋便是「暗示」這一充滿魔力的詞。塔爾德(Tarde)稱其為「模仿」,但我們不得不贊同一位作家的看法,他並不認同模仿是來自暗示這個概念,而事實上它是暗示的一種結果。[布魯格勒斯(Brugeilles),1913年。]古斯塔夫·勒龐發現社會現象的所有紛繁特徵都來自兩個方面:個體的相互暗示和領導者的威望。但是威望又只有在發揮對暗示的引起作用時才會顯現出來。麥克道格爾暫且讓我們認為他的「情感的本能感應」原則可以讓我們免去對暗示的猜測。但是進一步考慮,我們又不得不這樣去想,他的這個原則除了對情感因素的明確強調以外,其實只是與「模仿」或「傳染」相似的推斷。毫無疑問,在我們的身上存在著某種東西,在我們意識到別人的情緒表達時會使自己也陷入那種情緒之中;但是我們有多常聽命於它?多常去抵制這種情感?多常做出相反的舉止呢?因此,當我們處於集體中時為什麼總是要向這種傳染讓步呢?我們應再次說明驅使我們去跟隨這種趨勢的是模仿,而把這種情感帶到我們身上的是集體的暗示影響。而且,除此之外,麥克道格爾沒有讓我們迴避暗示,我們從他和其他作者的身上了解到集體之間的區別是通過他們特殊的暗示性所表現出來的。 我們因此可以這樣說,暗示(或者更準確一點,暗示性)實際上是一種不可或缺的本能現象,是人類心理生活中的基本元素。這也是伯恩海姆(Bernheim)的觀點,1889年我親眼觀賞了他所創造的驚人藝術作品。但我記得即使是在那時我也對暗示的專橫有一絲隱藏的敵意。當一個無藥可救的病人受到「你在幹什麼?」這樣的喝斥時,我對自己說這是極不公正的待遇,這是暴力行為。因為當人們在向他施加暗示時,他完全有權利去抵制這種暗示。接著我的反對觀點指向這一言論,暗示作為對一切事物的解釋,自身不需要被解釋。想起它,我重複了這個古老謎語: 克利斯朵夫生出了耶穌基督;耶穌基督又生出了整個世界;可是克利斯朵夫當時何處立足? 現在,在闊別了大約三十年之後,我又一次地走進了暗示這個謎語,可它並沒有發生什麼改變。(這裡有一個例外情況需要說明,它正好證明了心理分析學的影響。)我注意到在對暗示這個概念的正確表達中,大家付出了特別的努力,整理了名字的常規使用(例如,麥克道格爾,1920年b)。而這絕對不是畫蛇添足,因為詞語正在被越來越廣泛地使用,有了越來越寬泛的意義,在不久的將來它將會被用來指代任何一種影響,就像在英語中「去暗示」和「暗示」與我們德語的「暗示」和「去暗示」所表達的一樣。但是對於暗示的本質,即這種不經邏輯思考的現象是在什麼影響下產生的,並無解釋。如果不是意識到有一個關於完成此任務的詳盡詢問在手,我會用過去三十年的文學分析來支持這一說法。(1) 除此之外,我還應該試著用性慾這個概念來闡述集體心理學,這個概念在我們對精神神經機能病的研究中發揮了很好的作用。 性慾是來源於情感理論的一個詞,我們稱之為「愛」的本能所產生的一定量的能量(儘管這種能量現在還不能被衡量出來)。愛的核心(我們俗稱的詩人們所歌頌的愛情)存在於以性結合為目的的性愛之中。但是我們並不把與「愛」這個詞沾邊的其他各種愛分離出來,例如,一邊愛自己,一邊愛父母,愛孩子,愛朋友,愛整個人類,還有對某種事物、某種思想的愛。我們的論點在於心理分析研究告訴我們所有的這些傾向都只是對同種本能衝動的表現;在兩性之間,這些衝動驅使他們尋找性結合,但在其他情況下,儘管這些衝動一直保留了原有的本質以便於識別(例如對渴望親近和自我犧牲的特徵的保留),它們仍然被轉移了目的或者不被允許去實現該目的。 因此,我們認為,語言在創造「愛」這個詞語時,對它的多種用法實現了完全合理的統一,把它當作我們科學討論和說明的基礎是再好不過的。談到這個決定,心理分析學發出了一陣憤怒,就像它們對這一大膽的創新感到羞愧一樣。然而最初把愛帶到這個更廣的意義上的並不是它。在性愛的起源、作用和關係方面,哲學家柏拉圖(Plato)所提出的「愛的本能」正好契合了心理分析學所說的愛的力量和性慾,納查索(Nachansohn,1915)和菲斯特(Pfister,1921)對這兩點做出了詳細的解釋;當使徒保羅(Paul)在他著名的《哥林多書》(epistle to the Corinthians)中大讚愛之無上時,他一定也同樣是從這個廣泛意義上去理解它的。(2)但這僅僅只表明人類總是不把他們偉大的思想家當回事,即使是當他們聲稱有多麼敬佩他們的時候。 心理分析學因而將這些愛的本能稱為性本能,根據它們的起源稱其為占有。大多數「有教養的」人將該術語視作侮辱,並且反駁心理分析學,報復性地將其貶為泛性論。任何把性看作讓人性蒙羞之物的人都可以用「愛的本能」和「愛欲」這種更文雅的詞去表達它。我本來也可以這樣做,這樣便可免於不少非議。但我並不想這樣做,因為我不想輸給懦弱。一個人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前方的路通向哪裡;一旦他在語言上讓步了,便會漸漸地在行動上也讓步。我不知道性有什麼可恥的,「愛的本能」這個用來緩和這種侮辱的希臘詞語最後也只不過是我們德語愛的翻譯而已;最終,懂得如何等待的人不用讓步。 於是我們將會試試運氣,設想愛情關係(或者,用一個更中立的表達,情感紐帶)也是集體心理的本質。我們要知道作者們並沒有提到過任何的這種關係。他們所追求的東西很明顯隱藏在暗示的掩護之下。我們的假設最初來源於兩個舊想法的支持。第一個是,集體明顯是在某種力量之下而結合的:這種力量如果不是聯結世間萬物的愛的本能,還會是什麼呢?第二個是,如果一個個體在集體中丟失了它的獨特性,並且讓它的其他同胞通過暗示影響它,我們便會覺得他這樣做是因為他覺得有必要與他們和諧相處而不是敵對相待——也許他這樣做畢竟是出於「愛他們」。 ———————————————————— (1) 很不幸,該作品還未完成。 (2) 「儘管我聽起來像人類和天使,但我並無仁慈,我變成了一個空響的鑼或叮叮作響的鐃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