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塞西爾,您知道安托瓦妮特夫人回來了嗎?」 「老夫人,她一個小時前已經回來了。」 「她在幹什麼?」 「她穿著衣服在床上睡覺,還穿著沾滿泥水的皮鞋。」 「或許她已經睡著了。去跟她說讓她上來。先生要回來了。」 夜晚早早地降臨,窗戶緊閉,外面潮濕涼爽的空氣無法進入到這個擠滿了人且用蜂窩煤加暖的密閉空間裡。窗簾反射出淡黃色的厚重燈光,除了雨聲,其他一切都是靜寂的,房子裡的所有人看上去都是靜止的。很奇怪,甚至當他們晃動四肢、慢慢地伸懶腰時也是如此。他們的啞劇消失在一個充滿噩夢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裡,東西的位置好像永遠都沒有變過,包括碗櫥的一個角,裂口的釉陶製品上反射的光芒,一扇微微開著的門的一隅,還有一塊玻璃上模糊的影像。 多米尼克家的壁爐里沒火了,迎接她的只有綿延不絕的煤氣味,這種氣味給她帶來一種家的感覺。她真的很窮。一點都不開玩笑地說,她要以生丁來計算花銷。開玩笑地說,她過的是苦行僧式生活。她已經形成了一種本能的無意識的防衛機制:為了使一種不得已的冷漠顯得人性化,就把這種冷漠轉化成為自己的一個缺點。她一次只往四方的爐膛里添一塊木柴,還要儘可能地使這一小塊木柴能夠長時間地燃燒,她在這方面已經是個專家了。燒十次、二十次,變換一下角度,先把一頭燒黑,然後再燒另一頭。她幾乎還可以調節火焰的大小,就像調節煤油燈里燈芯的長短一樣。出門前,她一定會把火熄滅。這一小片熱氣,在開關門的瞬間就會消失無蹤。 她進門時聽到紙張摩擦地板的聲音,她收到了一封信。 小姐: 真不好意思,我又一次失約了,這次還變本加厲。我今天發表了兩篇文章,但他們錢還沒給我,出納又不在。那個出納鄭重地向我許諾說明天回來。如果我發現這些人耍我的話,我一定會採取其他措施。 請您不要把我想得太壞。為了表示我的誠意,在此先附上定金,或許您會覺得很可笑。 我給您寫這封信,是因為我們要去朋友家吃晚飯,要去巴黎的另一頭,我們很晚才會到那裡,晚上有可能就不回來了。請不用擔心我們。 此致 敬禮 阿爾貝爾·卡耶 今天是二十號。卡耶夫婦還沒有付房租。他們拉著行李箱,又一次地離開了這所房子,莉娜出門時經常穿著套裝。這次離開不是為了取莉娜那件冬天穿的大衣,而是為了拿一些日用品去賣。他們要拿去賣給聖母瑪利亞會修士街上的猶太人。 他們欠了奧德巴爾的錢,也欠了這一帶其他商鋪的錢,尤其是熟食店,因為他們後來幾乎不去餐館吃飯。他們把食物藏起來帶回房間吃,因為房間裡一直沒有爐子,所以他們帶回來的熟食居多。 只有他們都在家時彼此並不感到難受。但是阿爾貝爾·卡耶避免碰到多米尼克。有兩次,他讓莉娜來請求寬限幾天再交房租。 多米尼克比他們更窮,她還會一直這麼窮下去。她打算今天晚上不吃飯了,因為她在香榭麗舍大道上的咖啡館裡喝的那杯茶——以及她沒控制住自己吃的那塊蛋糕——比她以往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貴。她只要再喝一點熱咖啡就滿足了。 卡耶夫婦去了位於蒙馬特高地的蒙尼斯街,他們已經在那裡交到了朋友。十點或十二點鐘時,他們相聚在院子深處的一間廠房裡。女人們湊錢一起去買熟食,男人們商量著帶來紅酒或白葡萄酒。他們有意把屋裡弄得半明半暗,在這種燈光里,有人伸開四肢躺在一張磨破了的沙發床上,有人就著靠墊或小地毯躺在地上。他們抽菸,喝酒,聊天,外面的雨下得很慢,緩緩地滴落在巴黎的土地上。 魯埃爸爸從出租車上下來,給了司機車費,外加二十五生丁的小費。儘管下著雨,他幾乎還是一路上都撐著傘步行,步伐均勻,一直到聖奧諾雷鎮下面才叫了一輛車。 大樓的那扇單扉門開著。前廳亮著黃色的燈;昏暗的護壁板有一人高;樓梯上鋪著一張深色地毯,地毯裝飾著皮質條紋。電梯還停在六樓:六樓的住客總是忘記把電梯送下來,他必須通過門房一次次地提醒他們注意,因為魯埃爸爸是這棟大樓的所有人。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走進狹小的電梯裡,按下三樓。 公寓裡面遠處響起門鈴聲。塞西爾去開門,接過魯埃先生的帽子和濕噠噠的雨傘,然後幫他把黑色大衣脫掉。過了一小會兒,他們三個就圍著餐桌坐在氣氛沉重的餐廳里,頭頂上的燈光一動不動。 他們周圍的裝飾一成不變,那些家具和物件好像一直都在,也還會繼續存在下去,它們絲毫不理會那三個擺弄著刀叉的人以及塞西爾的感受,塞西爾穿著黑色裙子和白色圍裙,穿著一雙軟底鞋,沒有聲音地走來走去。 接下來,上第二道菜時,他們聽到了嘆息聲,安托瓦妮特走神了。她抬起頭,看到左右兩邊坐著兩位老人,眼睛裡露出驚恐,仿佛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兩個人,仿佛她剛剛從一個陌生人的房間裡醒來。這兩個人把她當做囚犯一樣囚禁起來,可是對她又很親和。她不認識他們,他們對她而言毫無意義,她和他們之間毫無聯繫。她沒有任何理由待在這裡,和他們呼吸同一片空氣,感受著他們帶有威脅的安靜。 魯埃媽媽時不時地看看她,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冷漠無情,不多的話語也變得真誠。 「您病了嗎?」 「我覺得很不舒服。我去了媽媽家。我想走著去科蘭古街。那裡風很大。或許是著涼了吧?」 魯埃媽媽應該知道她哭過了,因為她的眼瞼還很灼熱,很疼痛。 「您去墓地了?」 她沒有立馬明白過來。去墓…… 「沒有……今天沒去……我到媽媽家時,就已經覺得渾身沒力氣了,還打了幾個寒戰。」 她的眼睛濕潤了,好像要哭了,她再不控制一下自己,就真的要在餐桌上哭了。然而,此時此刻,她沒有理由哭,因為她沒有想到那個沒來的男人,她無緣無故地不開心起來。 「睡覺前喝一杯格羅格酒 18 ,再吃兩片阿司匹林。」 觀察公寓的牆壁可以知道魯埃的家庭史。牆上有一幅魯埃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穿著網球衣,手裡拿著球拍。奇怪的是,照片裡的她很瘦,也真的很年輕。 再遠一點的地方,一張黑色的鏡框裡裱著魯埃爸爸工程師畢業的證書,他要想進入岳父的工廠必須要有那張證書。他進工廠時才二十四歲。 他留著平頭,穿著得體,不是嘲笑他,但他好像一生都穿著工作服。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了工作上。 還有其他男人像他這樣工作過嗎? 還有一張結婚照。二十八歲的工程師娶了老闆的女兒。所有人都很沉重,沉浸在一種安靜的喜悅中,那是一種任何手段都沒無法獲得的尊嚴,就像書中的勵志故事。工人們派來代表。他們在工廠的一間廠房裡給那些工人代表準備了晚宴。 現在他只有舉辦晚宴的那家小廠。那家大廠幾年前被魯埃以一百萬法郎的價格賣掉了。那家大廠是岳父創立的,他一直把它抱在胳膊里,沒有落下過一天甚至一分鐘,然而,對他和那個大廠來說,他的妻子難道不永遠都是老闆的女兒嗎? 「日耳曼,你今天下午離開辦公室了?」 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六十六歲的男人。他和以前一樣高,一樣胖,一樣挺拔。他的頭髮花白,但還是很濃密。他顫抖著,猶豫了一下才回答。他知道妻子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意味深長。 「我工作太多了,記不起來了……等一下……在預定的時間,布龍斯坦……不……我記得我沒有離開辦公室……為什麼問我這個啊?」 「因為我五點鐘打電話過去,你不在。」 「你說得對……五點的時候,我去送一個客戶,米歇爾先生,一直送到街角……我想要背著布龍斯坦跟他說幾句話……」 她相信,也許不相信。她很有可能不相信。不一會兒,她讓他先睡,然後翻出他的錢包,數了數裡面的鈔票。 他絲毫沒有生氣,繼續吃飯,神情平靜安詳。這種平靜持續了很久!他從來沒有反抗過,以後也不會反抗。他的身體像樹皮一樣,人們以為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因為他習慣了把什麼都藏在內心深處。但就算是在內心深處,也絲毫沒有反抗之意,妻子這樣的問話幾乎無法勾起他的辛酸之感。他的工作太多了。他超負荷地工作,他身後的工作大軍,身後的勞動力之山擠壓著他,使他感到害怕,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噩夢裡面,鴨絨被威脅要裝滿整個房間似的。 他有一個兒子,極有可能,或者說確實是他的心頭肉,但是他從沒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共同點。他遠遠地看著兒子長大,沒法對這個沒定性的身體不好的人產生興趣;他把兒子安排在一間辦公室里,然後安排在另一間。後來,當他把一部分生意變賣了以後,因為醫生囑咐他要多休息,他就給了兒子一個適當的職位,這份業務關係到他的切身利益,是管理保險箱的。 三個人邊吃飯邊嘆息。燈光勾勒出三張不同的面孔。塞西爾下意識地從門那裡窺探著看什麼時候換盤子,可以相信她對三個人有著同樣的恨意。 在香榭麗舍大道的一家酒吧里,或許有一個高大的男人,穿得無可挑剔,面色慘白,嘴唇柔軟但帶著諷刺的表情,喝著雞尾酒,看遍交易所的所有報紙,唯獨幾乎沒有想起蒙泰涅街。 卡耶夫婦正和一群年輕男女一起享受生活,他們在蒙塞尼街的一家廠房半明半暗的燈光里喝酒,尋求刺激。而多米尼克坐在那個陪伴著她的、燃燒著弱小火苗的木柴旁邊,下意識地拉過那個裝著長筒襪的籃子,穿針引線,低著頭,把上過漆的雞蛋放在一個灰色的長筒襪里,腳的那個位置已經補過很多次了,再也沒地方可補。她不餓。她已經習慣不餓了。她肯定自己的胃已經習慣了,已經變得非常小了;她也許長著一個迷你胃,吃一點東西就夠了。 兩旁的房屋透過亮光,但街道上仍然一片漆黑和寂靜,這種寂靜是從每家每戶拉上窗簾的窗戶里滲透出來的,窗戶後面是生活著的人們。這種寂靜流淌過牆壁,就連雨也是悄無聲息地下著,它單調的聲響是寂靜的一種表現形式,因為它使空虛變得更加明顯。 雨就這樣下著,又長又密。突然刮來幾陣風,風怒吼著,竭力想把雨傘掀翻。有一天晚上,她偶然路過哈爾附近的科齊耶爾街,去買一些紐扣來搭配那條穿得褪色的舊裙子。巨大的門廳里擺滿琺瑯和黃銅做的牌子,上面寫著很多名字,很多職業,還有很多她從沒聽說過的行業。昏暗的樓梯里、門框裡和躲在能過馬車的大門洞裡的露天貨攤上都堆滿這種牌子,人頭攢動之中,飄來一陣炸薯條的油香味,那是一個商家在露台上準備食物。 多米尼克看到魯埃爸爸從其中一個門廳里走了出來。她從來都沒想過他每天來的就是這個地方,他邁著那高傲的整齊的步伐,就像是一個職員去辦公室一樣。他穿過黏糊糊的街道,卻沒有弄髒那雙總是無可挑剔的皮鞋,他是怎麼做到的呢?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有時候他低下頭,確認亮亮的黑色山羊皮上面沒有星星點點的泥漬。 普利馬公司 巴黎辦事處 B樓梯——中二樓——左側走廊盡頭 一塊微白的搪瓷板上,一隻黑色的手指示著方向。 地下室有些昏暗的房間,鋪著粗糙的地板,人在裡面走動頭會碰到天花板,有幾處的牆紙都發霉了,每個角落裡都放著商品,有收銀台、包裹、紙盒子、藍色綠色的梳子、塑料做的粉盒,還有一些發光的東西,鍍鎳的、上過漆的、普通的、做壞了的,就像是要拿到集市上和商品交易會上賣的似的。一個五十歲的女人穿著黑色罩衫,從早到晚安排接待客人;有一扇門總是關著的,人們只敢害怕地敲敲門,布龍斯坦先生站在這扇門後面一張黃色的辦公桌前,他光光的頭顯得閃閃發亮,上面只有一縷看著像是水墨畫一樣的黑色頭髮。他背後有一個巨大的保險箱。 辦公桌的左側只有一張椅子,舊舊的,但是很舒服,這把椅子後面有一個水龍頭可以洗手,還有一塊香皂和一條紅邊毛巾,像是軍營里用的那種毛巾。 魯埃爸爸每天穿過那些裝滿次貨的房間,瞧都不瞧上一眼。他只是徑直地走到這把椅子旁邊,然後坐下。 「沒有人嗎?」 因為如果布龍斯坦先生有客人,他就會進到一個堆放雜物的小房間,站在那裡等客人來到,就像是客人永遠不會出現在約好的房間裡,但是他卻還要在那個房間的門後或屏風後面等著一樣。 普利馬公司是他的。他投進去幾百萬,由布龍斯坦先生負責使這些錢盈利。巴黎辦事處是個門面,公司所有的運營都在這個異常龐大的保險箱裡,裡面裝滿票據、借據和離奇古怪的合同。 一些經濟困難的小商販、手工業者、失敗的工業家走進這裡,面對這個波蘭猶太人。他們強顏歡笑著走進來,決定吹噓、撒謊,然而幾分鐘以後,他們吐出所有的真相,他們只是一些窮途末路的人,他可以讓他們在這個要用智慧才能開啟的保險箱前面俯首稱臣。 雨停了,出於衛生考慮,魯埃爸爸邁著慣有的步伐,穿過科齊耶爾街去聖奧諾雷鎮,穿過喧鬧的生命場景,那些看到他總是在同一時間從這裡經過的人都稱讚他是一個動作敏捷的老傢伙。 多米尼克不想再跟著他去其他地方,這樣走來走去太麻煩了。她看到他藏在雨傘下面,溜到哈雷附近的小街道上。她還看到他以另一種步伐走著,毫無規律,搖搖晃晃,朝著遠處一盞煤氣燈下面的一個人影快速走去,然後放慢腳步,轉個身再重新走遠。她沒有馬上明白這麼跟蹤有何意義;她感到憂慮不安,因為街上嘈雜的景象,因為冰冷黑暗的門廳,因為直接通向一樓的樓梯,因為令人驚愕的賓館房門裡高高掛著的毛糙燈罩,因為一動不動的或迅速消失的影子,因為一些小酒吧的櫥窗,櫥窗下面有些人蠟像般一動不動地等待著,不知道在等什麼。 這個拉絲廠的男人,這個聖奧諾雷的男人,這個坐在從未移動過的餐桌旁的男人,總是被一種不可避免的力量驅使著走出去。他的腳步又變得像老年人一樣,他的膝蓋應該在顫抖;他與那些從黑暗中走出來想要拚命抓住他的女孩子擦肩而過,在忽明忽暗的燈光里,他們像磁鐵一般的臉相互靠近了一下,然後他又出發了,顯得沉重而不安,他吞噬著自己的狂熱,希望和失望輪番上演。 多米尼克知道這一點。多米尼克看到他在街角一個瘦瘦的女孩子旁邊停下,那個女孩子沒有戴帽子,肩膀上披著一件不值錢的綠色大衣,胳膊並沒有伸進大衣里。她比其他人都更小心翼翼走著,兩條腿又長又細,可能是因為年紀還小。她甩了甩濕濕的頭髮,抬起頭,好像是為了準備好接受這個男人的打量,他在幾步遠的地方跟著她,就像在蒙泰涅街上安托瓦妮特跟著那個義大利人一樣。他跟在女孩後面鑽進一個沒有門的門洞,他鑽進門洞後又踏上樓梯,一盞燈晃動了一下。多米尼克感到害怕,溜掉了,走了好久後她還擔心無法逃離這個令人擔憂的迷宮。 他們三個在燈下吃甜品。除了魯埃媽媽,每個人都順著自己簡單或複雜的思維想著自己的事情。魯埃媽媽在看著另外兩個人,好像只有她,承擔著他們的命運和這所房子生命的重量。 魯埃媽媽面前的牆上掛著一幅兒子五六歲時的肖像畫,畫中的他戴著一頂草帽,兩隻手放在一個頭箍上。那時候他就和其他男孩不一樣,是一個反面教材,一個飄忽不定、靠不住的人,魯埃媽媽是唯一一個不這麼認為的人嗎?另一張照片上是長大後的魯埃,他深吸一口氣,使勁往前看,他再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生活了,沒有什麼能把他從那難以治癒的病痛中拯救出來。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 安托瓦妮特是這所房子裡唯一的陌生人,他們和她沒有什麼交集,丈夫死了,她卻還坐在公公婆婆的餐桌上,而不是和她的媽媽一起走在科蘭古街上,那才是她的生活。 所有這一切都顯示在窗簾上,窗簾後面閃爍著一些燈光。在魯埃父母家的餐廳,所有的生活都被這個老婦人看在眼裡,她的眼神冰冷、透徹得讓人害怕,她看著他們的面孔,不管是丈夫那故作鎮靜的臉,還是兒媳婦那張紅潤如花的臉,都沒有流露出一絲的激情和愛意。 魯埃媽媽知道。是她決定他們何時結婚。兒子兒媳婚後最初幾年,也是她創造了這棟房子裡的生活,她引導著安托瓦妮特,也阻止著安托瓦妮特;也總是她阻止兒子過自己的生活。她覺得兒子一輩子都是孩子,長大後也不過只是家族企業里的一個職工。 既然她無法阻止他結婚,她就自己搬到三樓,也是因為她,樓下的小家從來沒清淨過,但樓下這對小夫妻靠于貝爾的工資和他媽媽給的錢生活。 目光落在安托瓦妮特肩膀上時,一絲冷冷的微笑划過安托瓦妮特的嘴角,她那裡的皮膚嬌嫩又有光澤,因感到被侵犯而微微顫抖了一下。 除了家具,安托瓦妮特什麼都沒有,除了她的家具。她必須要等到公公婆婆去世,才可以得到自己的那部分財產,但是她只有財產的使用權,等她死後,那批錢最終還是會回到魯埃父母的遠親手上,或者說就是勒普隆夫婦。 能夠這樣就已經很好了。因此她才留在這所房子裡,才去特魯維爾,也因為出於對貧窮的害怕,她才上樓和公公婆婆像一家人一樣吃飯,才一連幾個小時地陪著婆婆。 「您幾乎什麼都沒吃。」 「對不起。我不餓。」 如果再不釋放一下煩躁,安托瓦妮特害怕沒法待到這餐飯吃完。她本想大叫、咬人,大聲吼出她的痛苦,給那個沒來的男人打電話,就像叢林裡面的雌獸悲慘地呼喚著雄性一樣。 「您好像哭過了。」 塞西爾站在門口,因她們之間的每一句話而感到竊喜。 「我和媽媽聊到了一些痛苦的事情。」 「關於于貝爾的,是不是?」 安托瓦妮特走神走得太遠了,她不想這樣,於是抬起吃驚的眼睛往上看了看。 于貝爾?她很少回憶起他!閉上眼睛,她幾乎都想不起他的樣子來了。他徹徹底底地死了。關於他的什麼都沒剩下,只有一副困惑的樣子,一個痛苦的表情,一個悶悶不樂的生命拖拖拉拉、努力苟延殘喘的樣子。 「等哪一天不下雨了,我們一起去于貝爾的墓地看看吧。你說呢,安托瓦妮特?」 「好的,媽媽。」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向空中傳去,好像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她得站起來下樓去。 「對不起,媽媽……」 她看著他們兩個坐在她對面,她極力說服自己,坐在這裡的就是安托瓦妮特。安托瓦妮特又重複了一遍: 「對不起,媽媽……」 她溜走了。她有種瘋狂的衝動,她想要跑到外面潮濕的夜裡,跑到香榭麗舍大道,跑進每一家酒吧找他,告訴他這不可能,他不能拋棄她,她需要他,她什麼都肯做,幾乎可以不占據任何地位,甚至是一個傭人的地位,只要他…… 「塞西爾!跟安托瓦妮特夫人一起下去吧。我覺得她身體很不舒服。」 魯埃爸爸一邊在他口袋裡找著牙籤一邊說道: 「她怎麼了?」 「你不會明白的。」 事實是,她自己更不明白。但是她相信自己活著就只是為了知道周圍她控制的這個圈子裡發生了什麼事。 「寂寞不算什麼。很奇怪她都沒有一個朋友。」 這些話是多麼好的人話啊!魯埃父母有朋友嗎?他們甚至都不會見那些關係比較近的親戚,他們會在街上甩掉那些人,而那些被甩掉的人還會在新年給他們寫信,因為他們很富有。 朋友拿來幹嗎呢?魯埃媽媽會讓陌生人——不管男女——踐踏她的家嗎? 但的確存在這樣一個陌生女人,那就是安托瓦妮特,因為她兒子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得到她。如果得不到安托瓦妮特,他可能會生病的——他的身體本來就虛弱。 「你會擁有她的,作為你的妻子!」 他得到了安托瓦妮特。他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安托瓦妮特經常往外跑,朝有燈光的地方跑,而他很快就厭倦了這種生活。 「承認吧,你並不幸福。」 「不,媽媽,我很幸福!」 那麼,為什麼他開始集郵了呢,然後還學了幾個晚上的西班牙語? 現在,安托瓦妮特很聽話。是魯埃媽媽把她調教成這個樣子的。 「告訴夫人上來一下。」 她上來了。 「安托瓦妮特,把藍色的線遞給我。不是這條。是海藍色的那條。替我把針穿上。」 安托瓦妮特的心怦怦直跳,不耐煩地抖動著身體,但是她還是順從了,她在那裡待了幾個小時,待在婆婆的影子裡。 「啊!你哭了!你不會是餓了吧……」 魯埃媽媽要是可以像所有人那樣走路就好了!她有一個活躍、靈敏、透亮的頭腦,又很執著,但她的兩條腿卻像石柱一樣沉重,這難道不是一個悖論嗎? 但她在抗爭。一個人的時候,沒有人看到她的時候,她就費盡力氣自己站起來,強迫自己繞著房間走,她故意把拐杖扔掉,然後數著自己走了多少步。她的確做到了,她戰勝了這雙可惡的腿,但沒有人需要知道這件事。 安托瓦妮特去了科蘭古街,但這並沒有加重魯埃媽媽的悲傷之情。魯埃媽媽嘴唇向前,輕蔑地撇了撇嘴。她認識那些人,那種人除了想滿足自己微不足道的需求外,什麼都不想。 安托瓦妮特的媽媽就是這種人。她女兒肯定又偷偷給她錢了,每一張鈔票都被用於及時行樂,買一隻龍蝦,去餐館吃一頓晚飯,去看場電影,邀請鄰居來家裡吃蛋糕,或者逛了一整天大商場之後,只買一條可怕的裙子。 「我女兒嫁給了魯埃的兒子……你們知道的,就是做拉絲生意的魯埃……他們有百萬身家卻過著小資產階級的生活……她嫁過去時,他們家還沒有車!是她……」 她為另一個女兒科萊特幾乎感到同樣驕傲,科萊特是北方一個啤酒批發商的情婦。媽媽經常去科萊特在帕西區的公寓裡看她,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突然出現時,她就躲在廚房裡,或許她在偷聽。她可以毫不羞愧地聽著房間裡和浴室里的聲響。 「菲麗西,請把眼鏡遞給我。塞西爾還沒有上來嗎?」 門廳里出現一個聲音。 「老夫人,我在這裡。」 「夫人在幹什麼?」 「起初,她不想我幫她準備床鋪,她讓我走,朝我喊著:『求求你,走吧!你不知道……』」 魯埃媽媽堅定的聲音說道: 「不知道什麼?」 「沒什麼。她沒說完。她把自己關在浴室里。我整理完床鋪就走了。我在離門十米遠的地方聽到她在哭。」 「把眼鏡遞給我。」 午夜裡,安托瓦妮特的媽媽和一個住在樓梯平台間的鄰居從布朗什廣場的一家電影院裡出來,鄰居住的是安托瓦妮特以前住的地方。燈火輝煌的啤酒廠吸引著她們,這是意料之外的小小的幸福。 「我們去格拉夫喝一杯吧?」 魯埃爸爸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等待著睡著,除此以外,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因為他很久以前就已經接受了生活中的種種限制。 多米尼克又在縫補灰色的襪子;所有籃子裡的襪子都是灰色的;她不穿其他顏色的襪子,這種顏色最耐髒;她相信這些襪子最結實,也最好和其他衣物搭配。 她時不時地抬起頭,看著窗玻璃上白色珍珠一般的雨滴,對面的窗戶里散發出一點玫瑰色的光,而樓上一片漆黑。她再度彎下腰,伸出胳膊輕輕地轉動一下木柴,以便維持那黃色的火焰。 她是這條街上最後一個睡的。卡耶夫婦還沒有回來。她在寂靜中等了他們一會兒,然後就睡著了。天沒亮她就起床了,她看了看慘白的玻璃窗。卡耶夫婦倆在哈雷潮濕的蔬菜攤前和門廊下面的流浪漢群里逛了逛,直到早上七點才回來。 他們兩個都很疲憊,尤其是阿爾貝爾·卡耶,因為他喝多了。他們害怕碰到房東,所以就悄悄地轉動著鑰匙,踮著腳穿過客廳。 莉娜懶懶的聲音問道: 「我們幹嗎呀?」 「先睡覺。」 他們睡覺前沒有做愛,只在快中午時半睡半醒中做了愛,然後又接著睡。兩點的時候,多米尼克才聽到衛生間裡水流的聲音。 安托瓦妮特上午十點鐘就出門了,一直沒回來,不過快中午時,她打來電話。是魯埃媽媽接的。然後中午吃飯的時候,僕人只擺了兩套餐具。 現在,魯埃爸爸準時地走出家門,朝科齊耶爾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