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八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她在火車上。火車離開車站,在對稱的房屋中間呼嘯而過。夜晚還沒有完全降臨,還可以看到角落裡黑黑的斜坡上面的雪。 安托瓦妮特八月份時也離開過一次,把多米尼克一個人留在巴黎長達數周。今天,在火車上的是多米尼克,她在車廂連接處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憂慮地微微一笑,然後回到三等車廂。 她今天收到一封電報: 克萊芒蒂娜阿姨歿。頓筆。 周三舉行葬禮。弗朗索瓦。 她不明白,因為今天已經是周二了。葬禮通常在人死後三天舉行,那麼克萊芒蒂娜阿姨是上周日去世的。她得了一種特殊的傳染病?但克萊芒蒂娜阿姨不是死於傳染病。她應該有……算一下……六十四加七……她七十一歲了……天氣又不熱。就算是在土倫,一月份也不熱,沒有必要急著下葬。 哪個弗朗索瓦?是她的爸爸弗朗索瓦·德沙尤嗎?他應該在雷恩。他的兒子?可能是他的兒子。這樣的話,就更好理解了。克萊芒蒂娜阿姨和一個年紀比她大的傭人一起生活在濱海拉塞訥鎮的別墅里,那個別墅靠近鐵路與公路的交叉點,多米尼克還在那裡度過假。如果她已經病很久了,家人會去她身邊的,也會寫信通知多米尼克。信很快就能到。他們通知了弗朗索瓦,他離她最近。然後弗朗索瓦發電報,但忘記了表姐。是的,事情就是這樣。別人總是忘記她。她就是這麼不重要! 或許安托瓦妮特不會注意到她的離開!安托瓦妮特會看到那扇窗戶一連三四天都關著,但她不會去問多米尼克的鄰居發生了什麼事情。卡耶夫婦單獨待在公寓裡。但願他們不會利用這個機會邀請蒙塞尼的那些人來家裡,和他們徹夜喝酒,隨便躺在客廳里。 車廂里坐滿了人。多米尼克坐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她旁邊坐著一個休假的水手,對面坐著另一個水手;他們隨便交流這些天對巴黎的印象,眨著眼,還時不時地談論一下將要重新見到的同事;多米尼克覺得他們彼此毫無隱藏,就像兄弟一樣;他們困了,用貝雷帽遮住眼睛睡了起來;多米尼克偶爾會被旁邊的那個水手撞到,每次火車拐彎,水手整個人都歪在她身上。 多米尼克看了對面那個水手很久,然後看了看一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那女人的白色大乳頭使她感到噁心;一個鐵路工作人員在閱讀廉價小說;火車行駛的聲響慢慢地進入她的腦子,與她呼吸及心跳的節奏重疊在一起;她整個人放鬆下來;一陣冷空氣從窗外吹來,吹過她的後背;她的腳放在散發著熱氣的暖暖的金屬板上;她閉上眼,再睜開;有人轉動電燈旋鈕,燈光變成微弱的藍色;車廂里很熱,突然一陣穿堂風吹來,就像一股冷水流過一般;多米尼克的眼瞼像針扎一樣;火車停了,黑暗月台上的人動起來,燈光從車廂里划過,火車又啟動了;當她看到有人在跑——是的,有人在慘澹的月光中追著火車跑——火車應該已經駛過第戎很遠了。 她沒有感到吃驚,只是說了一句: 「看!是奧古斯蒂娜小姐……」 她的笑容既溫柔又悲傷,好像是在跟了解自己不幸的人交心一樣。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何這樣說。她已經八天沒有看到奧古斯蒂娜小姐趴在窗口了,卻有兩三次在她的閣樓里看到了門房。 那位老小姐去世了,跟克萊芒蒂娜阿姨一樣。奧古斯蒂娜很高興自己死了,她追趕著火車,終於來到多米尼克的車廂,坐在她旁邊,有一點喘,但是仍然保持著微笑,很高興,卻又有一點尷尬,因為她現在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多米尼克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覺得很奇怪,她的身體是乳白色,幾乎發著光,如此誘人,如此美麗——她本來就很漂亮,但是沒人能認出來是她! 她結結巴巴地說話,帶著一種讓人覺得美妙的羞恥感: 「我差點就沒趕上您。我已經儘可能快地去過您家了。我床上的東西都還是熱的。我總是發誓說要第一個來看您,但是您剛剛離開家,所有我急急忙忙地趕往裡昂火車站……」 她的乳房——以前應該宛如水母——翻湧著。 「我好開心啊!只是,您懂的,我還不習慣。門房在樓上幫我梳洗,她不喜歡清洗、擺弄女屍……」 多米尼克對門房印象很深,她是一個瘦瘦的女人,得了肺病,在整個小區清潔屍體。 「她敲著門喊道:『她死了!奧古斯蒂娜小姐去世了!』 「我呢,我就踮著腳尖出去了……我等了好久啊!我原本以為這永遠不會發生呢!我待在那個軀殼裡都快要窒息了,好熱。您有沒有注意到我出了很多汗,汗味還很重?我一直在遠處看著您。我知道您也在看我。您自言自語:『看啊!老處女奧古斯蒂娜站在窗邊……』 「我曾非常想飛向您,把一切都告訴您……但是您不會明白的……現在,結束了……我解脫了……我會陪您一小段路程的……」 然後,多米尼克感覺到一隻非常溫熱的活生生的手握住她的手;而第一次碰到愛人的手的奧古斯蒂娜也很激動;奧古斯蒂娜有點害羞;而多米尼克也沒有這種習慣,她紅著臉把頭轉了過去。 「承認吧,」奧古斯蒂娜小姐結巴地說,「我是一個柔情的老處女。」 出於禮貌,多米尼克想說不是這樣,但是她明白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可能對奧古斯蒂娜撒謊了。 「不!不!我已經受夠了,快點!知道自己得了肺炎我是多麼高興啊!他們在我身上拔火罐,我沒辦法,只能任憑他們擺布……有一段時間,我以為他們要把我的屍體保存起來,但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們讓我一個人待著,我就趁機…… 「我好愛您啊!」 多米尼克沒有被嚇到,這份愛情並不可笑,她覺得這很自然,她覺得這就是一直以來她等待的東西。 她只是覺得對著這兩個水手有點尷尬。她想跟奧古斯蒂娜小姐說說他們,可能奧古斯蒂娜沒有看到他們倆。但是多米尼克的意志變遲鈍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疲乏占據著她,她身體深處、血管深處乃至骨頭深處都很熱。然後,一隻胳膊摟著她,兩片嘴唇靠近她的嘴唇;她閉上眼睛,嬌喘著,一種異常獨特的感覺使她整個人都變僵硬了,她害怕了,淪陷了,她…… 她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發出了呻吟。在車廂忽明忽暗、接近藍色的燈光里,她只看到坐在對面的那個水手睜著眼,直直地盯著她。水手可能剛剛才睡醒?又或者他在清醒與睡夢之間已經暢遊了很久? 她很苦惱很羞愧。某件事情差點就在她身上發生了,但是戛然而止,她預感到了某種東西,她覺得很害怕,不敢說出來那是什麼。 多米尼克晚上沒有再睡。天才微微亮,火車剛剛駛過蒙特利馬爾,她站在車廂連接處,臉貼著窗戶玻璃,一動不動,她先看到一些橄欖樹向後退去,然後是玫紅色的屋頂,那些屋頂基本上都是平的,房子是白的。 火車到達聖夏爾車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她去一家小酒館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些羊角麵包,同時注意著她的火車。 她望向更遠的地方,看到了湛藍的大海,那裡有著無盡的白色海平線,密史脫拉風 19 吹著,天空晴朗無雲;她看到街上的人們都戴著帽子。 她在土倫坐上輕軌。儘管她覺得很羞愧,但無法完全消除那種獨特的感覺在她內心最私密處留下的印記。 這種感情曾經只在她身上發生過一次,她那時十六七歲。這種情感就像火箭飛向深藍色的天空一樣,使她變得遲鈍呆滯,空無一物。 看!她的表兄貝爾納和一個女孩坐在敞篷出租車裡,她從來沒見過那個女孩。她跟他們做了個手勢。貝爾納來得太晚了,輕軌早已經走遠了。 「可憐的尼克!你應該很累了吧!上來涼快一會兒!」 葬禮一個小時後舉行。屋裡到處都是舅舅、阿姨和表兄弟們。他們都過來擁抱她。 「你還是老樣子!」他們說,「你幾點鐘收到弗朗索瓦電報的啊?你知道,他沒有你的地址,所以你來得太晚了,沒能見上她最後一面。你明白的,她沒法等太久……」 然後他們壓低聲音說: 「她開始感覺到死亡臨近了……她的腿腫了。最後一段時間……不……她的樣子沒有變……要是多米尼克能見見她就好了……她看上去像睡著了一樣……她回憶過去了嗎?有一天,小柯特龍天真地說克萊芒蒂娜阿姨喜歡吃蜜餞……好吧!她到最後還是這樣……只是…… 「去洗把臉吧……我們待會兒再跟你說……你會很吃驚的,去吧!你看到可憐的弗朗索瓦舅舅了嗎?他本來想來的,畢竟……唉!我們真害怕某一天會輪到他,害怕我們很快又要在雷恩見面……」 葬禮上有很多人,其中很多都穿著制服……女人們的面紗飛舞著,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多米尼克差點沒認出來;在她看來,一切都變得更小了,別墅也是,這麼普通! 她在為死者祈禱時想到了安托瓦妮特好幾次,想到了她在另外一場葬禮上見過安托瓦妮特,那是在聖菲利普—杜魯萊。從墓地出來之後,她混在所有的家人裡面;她的舅舅和阿姨都變老了。 「你沒有變啊!」 他們變了。表兄弟表姐妹現在都變成大人,都已經結婚有孩子了。 有人給她指了指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子,這個孩子跟她打招呼說: 「您好,阿姨。」 「這是讓的兒子……」 最令她吃驚的是以前的那些詞彙,那些詞彙只在家庭和宗室裡面才有意義。有時候她要費點力氣才能搞明白。 別墅的餐廳和客廳里支起兩張大桌子。所有的孩子坐在一張桌子上。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綜合工科學院的學生,他的聲音很低沉,還不停地叫她小姨。 「我們的數學老師真是個時髦的傢伙……」 「我是學拉丁語的……」 同樣像圖騰一樣的詞語,從那些她從小就認識的人嘴裡說出,其中一些詞是她通過新年的書信才知道的。 「貝爾特·巴巴里去年嫁給了橋樑公路工程局的一個工程師,現在在安古萊姆生活,剛剛有了一個孩子……」 她看著他們,覺得他們好像也在偷偷地看著自己,於是感覺很尷尬。她本來也想像他們那樣,有一種重新找到宗室的感覺。他們自然不擔心重聚,好像從未遠離過彼此一樣。他們中的有些人住在同一個城市,經常見面,現在他們談論著共同的朋友,工作上的小事和在海邊一起度過的假期。 「尼克,您一個人在巴黎不感到孤單嗎?我經常問自己為什麼您還要待在那座城市裡,既然……」 「我不覺得無聊。」 尼克沒有變!尼克沒有變!人們跟她這樣重複,好像整個大家庭里,只有她的年紀沒有變,四十歲,仿佛一直都是個老姑娘。 「我在想為什麼克萊芒蒂娜阿姨要這麼做……她至少得有個必要的理由啊!但是她領養老金……她得到了所有應得的……」 「她太深情太愛孩子們了……」 一個阿姨打斷說: 「只有自己做父母的人,才會真正地愛孩子。相信我,其他人都是偽裝的。」 克萊芒蒂娜阿姨傷害了多米尼克,但多米尼克什麼都沒說,只是盡力保持著有點抱怨的微笑。這是她從家裡傳承下來的,她經常在媽媽和阿姨臉上看到這種微笑。 多米尼克只有機會繼承一個人的遺產,那個人就是克萊芒蒂娜阿姨,只有她沒有孩子,但是他們知道克萊芒蒂娜阿姨已經把財產變賣換成養老金,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 能分的只有個人物品:一小盒老舊的首飾和一些小擺設。按照遺囑,她所有的家具都遺贈給她的老傭人埃瑪,他們邀請過她一起吃飯,但她堅持一個人待在廚房裡。 「尼克,你喜歡拿什麼留作紀念啊?我跟弗朗索瓦舅舅說你很喜歡這個浮雕玉台。有點過時了,但還是很漂亮的。克萊芒蒂娜阿姨直到最後一刻,還拿著它。」 大概四點鐘時他們開始分東西。 孩子們被打發去花園裡玩了。有一些人乘坐當天的火車離開了。 他們談到了克萊芒蒂娜阿姨的兩次婚姻,克萊芒蒂娜阿姨兩次喪偶,所以一些親戚說阿姨的婚姻並不成功,但也有些親戚並不贊同。 「把耳環給塞利娜,手錶給讓……」 男人們在談論著工作,那些在軍隊或者政府部門的人討論著殖民職位的好處。 「很幸運我們有一所好高中。我的任命書應該三年以後才到達,那個時候孩子們都已經通過業士學位考試了,因為換老師總是不好的……」 「尼克?說實話,你要這個浮雕是不是?」 她下意識地低聲抱怨了一會兒,她說的應該是: 「這太貴重了!」 「當然不會了!拿著吧!也拿上這張照片,這是你和克萊芒蒂娜阿姨還有她丈夫在花園裡照的……」 對面建了一個廠房,他們只能看到一小片海。 「為什麼你不去聖馬洛,在我們家住上幾天呢?這樣也許你會改變想法……」 他們覺得她需要改變想法嗎?不!每次見面,他們都會這樣說,都會邀請她,之後就再也沒提過了。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你訂賓館了嗎?這裡,你知道的……今天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去餐館吃飯……弗朗索瓦!哪裡的餐館不貴?」 他們又一次擁抱。有時候多米尼克覺得他們又取得了聯繫,覺得她再度成為這個家族的一分子了。她的不安轉化成焦慮。所有的臉都圍著她轉,混成一片,突然,一個清晰的令人驚愕的形象顯現出來,她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某某先生!」 她太累了,無法坐晚上的火車走。她很艱難地在一家很小的賓館裡找到了一個房間,賓館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讓她產生厭煩情緒,結果她幾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她包里裝著那個浮雕,坐上火車悄悄地走了。斜斜的陽光照進車廂。幾個小時裡,車廂里全是乘客來來往往的聲音,他們上車只是為了一小段路程;後來,在里昂附近,天空變成白色,然後又變成灰色,她看到索恩河畔沙隆鎮上率先飄起雪花。多米尼克在火車上買了一些三明治吃,然後她半閉著眼睛,像在隧道里,身體因疲憊、空虛變了形,就像從土倫帶回來的那個沒用的東西。這種狀態一直持續著,直到巴黎。 她回到聖奧諾雷鎮時一個人都沒有見到,感到很氣惱。卡耶夫婦出去了。或許他們要到深夜才回來?房間裡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氣味;她先點燃一塊木柴放在煤氣爐上面,然後脫掉大衣。 老奧古斯蒂娜的窗戶是關著的。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吧?如果她還活著,窗戶肯定不會關上的。 安托瓦妮特的房間裡沒有一絲燈光。已經晚上十點鐘了。她已經睡覺了嗎?不!多米尼克覺得拉上的窗簾後面沒有人。 魯埃父母的家只露出一點黃色的燈光,燈光從餐廳轉移到臥室,然後快十一點鐘時完全熄滅了。安托瓦妮特沒有再去她公公婆婆家裡。 多米尼克整理好床鋪,小心地整理著行李,盯著那個浮雕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在裝滿紀念品的抽屜里,她不停地看著陰森森的街道,因安托瓦妮特利用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重新開始生活而感到生氣。 現在是一月。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什麼都沒發生。安托瓦妮特每周去科蘭古街看望媽媽一到兩次。有一天,快五點鐘時這兩個女人一起出門去看電影,然後在大街上和科萊特會合。 兩周來,安托瓦妮特悄悄地進到蒙泰涅街的那家小酒吧里。她不是在那裡等人,她知道那樣沒有用,只是進去,然後就出來。 「沒有給我的東西嗎?」 「沒有,夫人。」 她瘦了,面色發白,她又躺在床上,花上好幾個小時看書,還抽菸。 好幾次,她的目光碰到多米尼克的目光,那不是對陌生人的一瞥,持續時間長了。安托瓦妮特知道多米尼克明白,安托瓦妮特睜大的雙眼裡透露出一種疑問:「為什麼?」 安托瓦妮特無法明白。她在這個跟著自己的陌生人身上看到的不是好奇。 有幾次,她以為一種感情、一種信任就要產生了。 「您什麼都知道……」 但是她們並不認識。她們擦肩而過,然後只是帶著各自的想法,走著各自的路。 安托瓦妮特沒有生病,也沒有睡覺,多米尼克想不到她可能只是單純地去看電影了。 不!已經到了電影散場的時間。她聽到人們都回家了,出租車飛奔而過,末班公交車在街上洶湧地駛過,雪花慢慢地飄落,落在石頭上,幾秒鐘過後,石頭上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地方是濕的。 多米尼克看了奧古斯蒂娜關著的窗戶十次,每一次,一種愧疚感都向她襲來;她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做那樣的夢,但是,她知道這不是一時的衝動,她不想再想這件事情,但是又試圖破解其深層意義。 她自己是另外一個奧古斯蒂娜嗎?她又看到了土倫的別墅。她認識的那些舅舅阿姨都老了或者去世了。她以前見到過的孩子現在都成了父母,年輕的女孩子做了媽媽;吵吵鬧鬧的小學生都變成了工程師或法官,那些討論著數學、拉丁—希臘語、老師和業士學位考試的孩子,都叫她多米尼克阿姨。 「尼克,你沒有變!」 他們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因為她的生活沒有變過。因為她還什麼都不是。 老奧古斯蒂娜去世了。明天或者後天,人們就要埋葬她了,就像埋葬克萊芒蒂娜那樣。 以後這條街上就沒有其他的處女了,或者說下次就輪到埋葬多米尼克了。 她掙扎著。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她並沒有真的變老!對她來說,並不是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她的血肉還沒有乾枯,皮膚也還又白又嫩。沒錯,在她眼瞼下面勉強可以看到很小的很深的皺紋,但黑眼圈她是一直都有的;這跟脾氣和健康有關係:她年幼時大人們就給她吃補品,還給她打針。 至於她的身體,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還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身體,沒有受過侮辱。 為什麼安托瓦妮特還沒有回來?最後一趟公交車已經走了,最後一班地鐵的時間也已經過了。 安托瓦妮特趁多米尼克不在,開始新生活的做法有點背信棄義,更何況多米尼克並非自願離開,走的時候還看了對面的窗戶一眼以示歉意。 卡耶夫婦回來了。他們看到了門縫下面發出的燈光。他們小聲說話,想著應不應該過去打個招呼,然後告訴她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一切都很順利,他們只是用了一下煤氣,還有他們沒有付房費是因為…… 莉娜說: 「她可能沒穿衣服。」 然後是一片沉寂。他們想到房東沒穿衣服,就笑了起來。為什麼?他們有什麼權利笑啊?他們知道她什麼? 他們走來走去,弄出一些聲響,自以為世界上只有他倆,只有他們和他們快樂的生活。他們的潛意識裡,還有第二天既不用討價還價、也不用擔心的喜悅之情。 他們會付房租。但是他們知道能否等到月底再交呢? 「今天晚上不行,阿爾貝爾……你知道的,我們不能……」 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這樣說話! 來了一輛出租車……不,出租車停在街道很靠下的地方。一點十分了……車門響了……但沒有腳步聲……多米尼克蜷縮在窗邊的角落裡,可以看到那輛車,司機平心靜氣地在車上等著,一個女人斜靠大門站著,臉和另一張臉貼在一起。 他們在擁吻。出租車重新開上了奧斯曼大街。安托瓦妮特快步走著,在包里找著鑰匙,朝街道中間走去,她抬起頭確認一下公公婆婆家裡已經沒有亮光了;多米尼克覺得她重生了;一種戀愛的愉快氛圍像毛皮大衣一樣裹挾著她,而她就蜷縮在這種溫暖之中;她溜進過道,在電梯前面遲疑一會兒,後來踮著腳爬上樓梯。 到家以後,她只打開床頭那盞散發出玫紅色燈光的檯燈。或許她只是任憑衣服滑落到腳底,然後鑽進被子裡;過了一會兒,燈已經熄滅了,小區里已經沒有活動著的靈魂了。多米尼克覺得自己和老奧古斯蒂娜一樣孤單,而且將來可能沒有人會處理她那一動不動的屍體。 同一種狂熱,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狡猾,同樣迸發而出的快樂,以及面對著魯埃媽媽時同樣的順從。 安托瓦妮特又重新對婆婆很好,她沒有接到吩咐就上樓,主動做點簡單的家務,還不顧一切地滿足兩個老人的願望。 只是,時間變了。日子變了。她還說要去看望她媽媽嗎? 四點半,她出門了,忍受著內心的不耐煩,一直走到聖菲利普—杜魯萊,然後快速跳進一輛出租車。 「去布朗什廣場!」 這是她另一個秘密基地。街上很堵,出租車開得不是很快,她還沒等車停穩,就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把門打開了。 她走進一家寬敞的舞廳大廳,裡面有著普通的鍍金裝飾、玻璃裝飾、紅色的紗幔和一個窗口。 門票:五法郎 這是個很寬敞的大廳,有數不盡的桌子,聚光燈打出柔和的燈光,在這種不真實的燈光里,一兩百對舞者慢慢地轉動著,然而,在外面五十米處的地方,城市的生活洶湧澎湃,私家車、出租車飛奔而過,拿著包裹的人們競相奔走,不知道要去哪裡。 安托瓦妮特變得更美了,她的貂皮大衣在身後飛舞,她進入到這個全新的世界,就像進到一場壓軸戲裡面一樣。她直接走向大廳的一個角落,她伸出手,手套已經被摘下,另一隻手抓住她,一個男人半起身,只是半起身,因為她已經來到他身邊了,男人也已經撫摸到她黑色絲質裙子下面的膝蓋。 「是我。」 一個樂團接著另一個樂團在表演,聚光燈由黃色變成紫色;一對對舞者遲疑片刻,然後重新適應,變換另一種步調扭動著身體,在這期間,另外一些舞者從隱蔽的角落裡出現。 就這樣,每天下午五點,三百個女人,或者五百個,逃離現實,在那裡跳舞;幾乎全都年輕的同樣多的男人,漫無目的地等著她們,窺視著她們,來回走動,安靜地一閃而過,嘴裡叼著香菸。 安托瓦妮特的紅唇恢復生機,她的臉頰被映得帶上了點玫瑰紅。她看著男人,問道: 「我們去跳舞吧?」 那個男人的胳膊伸進毛皮大衣裡面,觸碰到她溫熱的身體,她的身體因為絲質裙子顯得更加光滑,似乎更加柔軟,更加肉慾,更加有女人味;安托瓦妮特微笑著,嘴唇微張;他們迷失在其他舞者之間,透過半睜半閉的眼睛,只看到他們自己。 男人像念咒語般小聲說: 「來……」 安托瓦妮特應該回答的是: 「再等一……」 再跳一支舞……為了拖延這種快感……為了把欲望變得更加黏人……或許是為了在那裡,在其他男人和女人之間,感受一下多米尼克在火車上感受到的…… 「來吧……」 「再等一會兒……」 多米尼克看見愛情在他們的臉上蠢蠢欲動。 他拉著安托瓦妮特。安托瓦妮特不再抵抗。 「我的包……」 她要把包忘了。她任憑男人拉著她,走過紅色天鵝絨門帘,從收銀台裝著玻璃的小房間前走過。 門票:五法郎 街上到處都是小汽車和公交車,燈光和人群,他們跨過一條小河,來到一個跑道,然後轉向街道的一角,立即來到一家熟食店後面,然後他們跨過一個門檻,就看到一塊黑色大理石的牌子上面寫著幾個鍍金的字,狹窄的走道里散發出一種洗滌劑的氣味。 那一天,她在跨過門檻的一剎那,瞳孔有一秒鐘的時間放大了;她認出來一個黑色的人影,一張慘白的臉轉向她,目光隨即從她身上移開,然後嘴唇翹起,露出一種勝利般蔑視的笑容:一個女人就這樣任由一個男人粗暴的雙手拉著。 這對情侶發生了關係。 多米尼克只能看到走廊的一頭,一些行人從一家熟食店的貨架前走過,那個在樓梯里跟著安托瓦妮特的男人的樣子變模糊了,是一個滿眼傲慢的黑白混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