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在圓形廣場旁邊,蒙泰涅街的拐角處,有一個糖果商,或者說是巧克力商。整個底樓的外牆鑲著一層黑色的大理石,互相連在一起,就像一個墳墓一樣。三個櫥窗清晰地顯現出來,沒有窗框。透過白色的絨毛玩具,除了可以看到兩三盒相同的淡紫色和銀色糖果或巧克力以外,什麼都看不到。 然後,結束了,雨後的蒙泰涅街不再只是房子中間黑色牆壁下面的一條渠道。沒有人,什麼都沒有,不過,近距離看,就能看到一輛手拉車,車梁懸在空中,車的影子倒映在像鏡子一般沾了水的瀝青上。遠處,靠近聖奧諾雷鎮的地方,有一輛後面是淡紫色的出租車停在路邊。 在道路的高處,水滴滴答答地不停地往下流,大大的水滴從房檐上墜落下來。人行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形成了一個水溝,門廊里散發出一陣冷氣。 對於多米尼克來說,蒙泰涅街過去總是散發著雨傘的味道,海軍藍嗶嘰的味道,蒙泰涅街以後也會是這樣。她站在左側的人行道上,一直盯著同一個地方看,那是距離圓形廣場五十米的地方,一個狹小的櫥窗——這個櫥窗是街角糖果店的,那是這條街上的唯一一個櫥窗——裡面堆著一些羊毛線團。 她知道有人在嘲笑她,人們嘲笑她是從來不會掩飾的。她時不時地抬起那個有點太長又有點寬的鼻子,靜靜地看著二十七樓夾層處的半月形的窗戶。 四點鐘的鐘聲比以往提前敲響了。現在是十一月。天還沒有黑。連黃昏都算不上。籠罩了一整天的沉悶加劇了,天色更加灰暗了。街上的天空很昏暗;所有房子裡的燈光都亮了起來;兩個大大的白色燈罩在窗戶是半月形的夾層里搖盪,那裡有二十個,二十五個,或者更多的女孩子在穿著灰色的工作服工作,她們都是十五到二十歲之間。她們把紙盒黏起來,摺疊好,然後在兩張長長的桌子上傳遞著,有時,她們會轉向街道,等多米尼克打著傘的身影出現時會爆發出一陣陣笑聲。 這是她第四次,不,第五次這樣等人了,但是誰又能相信她不是在為了自己而等待呢?那些女孩子看到她在那裡站了十五分鐘、半個小時,然後一個人走遠,就以為她要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永遠都不會來了,這種想法會讓她們感到快樂。 她今天經過圓形廣場,看到好像在瀝水的蒙泰涅街上一片陰冷潮濕的景象時,為什麼會有一種已經結束了的感覺呢?現在,她基本上可以確定了。安托瓦妮特也感覺到了嗎?都已經四點二十了,為什麼她還抱著希望呢? 跟以前一樣,多米尼克是第一個準備好的。她不再害怕被別人嘲笑。她站在家裡,穿上海水藍套裙,戴著帽子,手套和雨傘就放在一把椅子上,伸手就夠得到。因為窗戶一直都關著,所以她必須更加留意,有時還得有預見性,才能看到對面屋子裡的人在那裡走來走去。多米尼克竟然這麼了解她! 安托瓦妮特已經在樓上公公婆婆家裡吃過午飯了,自從他們從特魯維爾回來以後,她一直是這樣吃飯的。她對他們很好,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每周三和周五,她都要編一個藉口。她用過哪些了?說是要去她媽媽家,她媽媽住在科蘭古街的一棟大樓里,窗戶剛好對著一片墓地?有可能,她已經打過電話了,還用手遮住嘴,不讓樓上的人聽到她的聲音。她是趁塞西爾出去時打的。 「媽媽,是你嗎?我今天下午去看你……你了解我的……是的……是的,很高興!(然而她的笑容有點勉強)。是的,媽媽,我會很小心的……再見,媽媽……待會兒見……」 在魯埃父母家裡吃飯時,她必須表現得很開心。她要做一切必須做的事。她經常要跟婆婆面對面地待上幾個小時,好像這是為周三和周五的自由付出的代價。 三點半時她還沒有下樓,只有多米尼克準備好了。魯埃夫人試圖挽留她了嗎?三點四十……三點四十五……她終於出現了,顯得很慌張,走路也踉踉蹌蹌的,她快速穿上衣服,眼神充滿不安地看了看座鐘,然後穿上黑色絲質外套和銀狐皮大衣。她下樓梯時發現忘記帶傘了,就又不得不再上樓去拿傘。 她出門了。多米尼克跟著她。安托瓦妮特沿著維克托—埃瑪紐埃爾大道的人行道一直走,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看,這條街上風總是很大,她的傘有些歪了。她又來到蒙泰涅街。對她和多米尼克而言,蒙泰涅街是不是和其他街不一樣呢? 對多米尼克來說,這條街有自己的面孔,也有靈魂。然而今天,這個靈魂一下子變冷漠了,帶著一種悲涼。 安托瓦妮特在多米尼克右側二十米的地方,藉助一個很快很嫻熟的姿勢,安托瓦妮特已經嫻熟而迅速地轉開那一扇門的鉤式把手,門上掛著奶油色門帘。她走進這家酒吧,酒吧外面很高的地方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面用刺眼的白色的字寫著醒目的白色字:「英語吧」。 他還沒有來,否則他們很快就會一起出來了。多米尼克離門很近,往裡窺探著,她看到了桃花心木做的高高吧檯,銀質平底大口杯,酒杯里的小旗以及店主紅棕色的頭髮。 除了安托瓦妮特以外,沒有人會聽信那個狡猾的老闆的話,然後下意識地補補臉上的粉: 「他又遲到了!」 這家小酒吧總是空空的,它太隱蔽了,從它前面經過十次都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那個厚厚的帘子後面,只有三張昏暗的桌子,一些像安托瓦妮特這樣的女人輪流在那裡等人,她們從來都湊不到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毛玻璃燈罩下工作的紙板廠車間女孩總是觀察著在等人的多米尼克,還會用譏諷的口吻奚落她。 多米尼克不感到羞愧。就算她們站在她面前,她也不羞怯。一位老婦人透過裝滿羊毛線團的櫥窗死死地盯著她看,她只是撐著傘走了幾步,並沒有刻意地去掩飾自己在等人這個事實。 剛開始,也就是他們剛從特魯維爾回來那會兒,他總是先到。第一次,安托瓦妮特根本沒進酒吧。他用手撥開門帘朝外窺探。看到安托瓦妮特來了他便走出酒吧,看了看街的兩側,然後往前走,安托瓦妮特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跟著他。他們兩個都靠著牆走,快走到聖奧諾雷鎮時,那個男人一轉身衝進一家賓館。 那個雙扉門的把手是白色的。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酸櫻桃賓館——您舒適的家。透過門廊可以看到一張紅色的地毯和棕櫚木做的櫃檯。人經過時,能感覺到中央供暖設備里散發出來的陣陣熱氣,還有一種因賓館年久失修而散發出來的一種淡淡的氣味。輪到安托瓦妮特進去了。過了一會兒,賓館的服務生把二樓一扇窗戶的窗簾拉上,一片微弱的燈光在窗簾後面搖曳,接著就是一片寂靜。只剩下多米尼克在街上慢慢走遠,喉嚨緊縮,身上濕漉漉的。 安托瓦妮特很快第一個走出那間小酒吧。她走得很快。是因為怕被撞到嗎?因為羞愧嗎?還是為了快點鑽進她已經習慣了的、掛著暗紅色紗幔的暖和的房間裡? 或許今天她跟「英語吧」那個紅棕色頭髮的女人說悄悄話了,因為她是一個可以把自己的煩惱告訴另外一個女人的女人,告訴老闆娘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尤其是這方面。 「我本來以為他至少會留個口信的。您確定他什麼都沒有留下嗎?如果他在其他地方耽擱了,應該給我寄封信的……或許他打過電話,但是安熱爾接的?」 她已經知道了那個偶爾代替酒吧老闆的女服務生的名字了。 有三四封信豎著放在架子上的酒杯之間;信封上只有名字:吉賽爾小姐,讓先生…… 多米尼克聽到下雨的聲音,有時聲音很大。水滴落在閃閃發光的瀝青路上,隨即高高地濺起來;天更黑了,門房屋裡的燈亮了,是那一層的另一盞燈。有人走近,但是走進了「英語吧」前面的房子裡。 他不會來了,多米尼克很肯定。多米尼克可以走了,但是她沒走,她的右手蜷縮地握著雨傘的把手。她在暗淡的燈光里顯得很蒼白,紙板廠女孩應該能看到她鎮定的神情。 紙板廠女孩已經不重要了。她已經不再害怕房子裡面的人看她的眼神了,也不再害怕透過門或窗觀察到的生活。保持淡漠的態度對她來說是個挑戰。她不害怕被當成一個戀愛中的人,一個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拋棄的戀愛中的人,為此她還扮出憂傷的表情,模仿著焦慮不安的神態,一有人轉向拐角,就顫抖起來。 安托瓦妮特用吸管喝著東西,她看了看架子上的小鬧鐘,然後又看看手錶。 四點半了。四點三十五。她原本打算等十五分鐘,結果等了半個小時。她決定: 「再等五分鐘……」 她又重新補了補粉,塗了點口紅。 「如果他碰巧來的話,請告訴他……」 多米尼克好像感覺到她要走了,這兩個女人之間好像有一種無形的聯繫。多米尼克從那堆羊毛線團前面的座位上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半月牙形的窗戶。小姐們,你們笑吧,你們就是一群小笨蛋:他沒有來! 門打開時,多米尼克就在酒吧門口,安托瓦妮特出來了,她特別著急,沒能一下子打開雨傘。 她們的目光交匯了。看多米尼克第一眼時,安托瓦妮特只覺得一個很普通的女人走了過去。安托瓦妮特又看了一眼,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她想起這是她在一扇窗戶里見過幾次的一張臉嗎?她因為看到一張與自己相似的臉驚呆了?多米尼克那雙帶著黑眼圈的眼睛似乎在跟她說: 「他沒有來,我知道,我猜到了,他再也不會來了。」 這種注視只持續了幾秒鐘。真的持續了幾秒鐘嗎?在圓形廣場的拐角處,多米尼克還盼望著能與安托瓦妮特對視。多米尼克注意到時間在糖果店淡紫色和銀色的瓶子前面停止了。一輛出租車駛過,濺了她一身的水,她希望那輛車會停下來,但是沒有。而安托瓦妮特又走了,離開了那條荒蕪的街道,在街盡頭,那家賓館白色的大門開著,可以看到裡面紅色的地毯和棕櫚樹,裡面傳出來的熱氣已經帶有人體的氣味,有人在拉上的窗簾後面赤身裸體。 安托瓦妮特踉踉蹌蹌地走著。她正準備攔一輛出租車,卻又忽然改變主意,朝香榭麗舍大街奔去。她停下來給一隊出租車讓路。她來到一家大咖啡館。那裡有一個樂隊在表演。她在桌子間穿行,在一陣竊竊私語中來到地下室。獨腳小圓桌上有蛋糕、巧克力和銀質茶壺,桌邊還有很多女人。有些女人就一個人,她們和她剛剛一樣,也在等人。她一屁股坐在一個角落裡,坐在一張綠色皮質的凳子上,下意識地把狐皮大衣脫下來。 「要一杯茶……和一張紙……」 她看到多米尼克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們之間的聯繫好像無法切斷。她皺起眉頭,盡力回憶。 她想起曾經收到的兩封匿名信了嗎?沒有。或許有那麼一刻,她以為這是婆婆派來跟蹤她的人?肯定不是,不可能。她聳聳肩。這不重要!她臉色蒼白。她打開包,摘掉一隻金色鋼筆的筆套,準備寫東西。要寫的話她已經想好了,但現在她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她的目光開始四處逡巡。 突然,她站起來,走向電話亭,要了一個電話費籌子 16 ,她站在電話亭里,好一會兒沒出聲,外面的人可以透過那個菱形的小隔間看到她。 她往哪裡打啊?打給他家嗎?不!更確切地說,是打去一家他經常去的酒吧,在香榭麗舍大道的上面。她應該說出了一個名字。 他不在。她出來又要了一個籌子,瞥了多米尼克一眼,眼神中帶有某種不快。 不!他再也不去那裡了。她寫了起來,任憑那杯茶變涼。她把信撕了,重新再寫。她應該是先寫了一些批評的話。而現在,從她臉上可以看出來,她在哀求,她把自己變得很卑微。她表演著信的內容,她要哭了,然後她又把信撕掉。現在她需要的是……一個生硬的、冷漠的詞……她的語氣變得更生硬了,用的詞彙也變得更加犀利……一個小詞…… 她抬起頭,因為一個男人的影子從她面前經過,有那麼一秒鐘的時間,她瘋狂地希望那個人就是他。這個陌生人個頭很高,他也是,兩人都穿很長的大衣,剪裁很高檔,還戴著同樣的黑色氈帽。在香榭麗舍大道上,有幾百個男人都是這樣的穿戴,他們邁著同樣的步伐,做著同樣的動作,留著同樣的髮型。但這個人不是他,他的臉很長,慘白,薄薄的嘴唇非常特別,好像很愛笑。 為什麼多米尼克在腦海中叫他義大利人呢?她斷定他是義大利人。不是人們想像中的活潑好動或者有氣無力的義大利人。而是一個外表冷漠、舉止得體的義大利人。 「服務員!」 最後,她寫的是一封氣壓傳送信件。她用舌頭把信封封好。 輪到服務員叫了: 「跑堂生!」 17 咖啡館裡很亮,很熱,空氣里充滿了窸窣的聲音,有說話聲、音樂聲、杯子和杯托的撞擊聲。在燈光的照射下,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玫紅色,他們沒有想到外面在下雨,沒有想到蒙泰涅街正變得越來越像一條水道,街燈慢慢亮起來,街燈在水一樣的街道上投下陰影,陰影中並無人影。 安托瓦妮特無事可做。她還不能走。她環顧四周,覺得自己認得那個棕色頭髮、膝蓋上放著一隻小狗的年輕女人。安托瓦妮特對著她微笑,那個女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然後安托瓦妮特知道自己搞錯了,只是大體上有些相似而已。她喝了一口茶以掩飾自己的尷尬,忘記了在茶里放糖。 她是不是一直都注意到了多米尼克的存在?安托瓦妮特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眼神非常犀利,多米尼克應該感覺到這種氣場了吧?多米尼克很久都沒有轉過身來,後來,她偷偷地看了一眼,發現那質疑的眼神又回來了。 她太驚慌失措了,驕傲不起來。 她好像在問:「為什麼您會在這裡呢?為什麼您看上去這麼痛苦呢?」 多米尼克從頭到腳都在顫抖;這痛苦的一個小時裡,她和多米尼克同樣緊張,或許更加緊張;她料到了二樓房間裡有人在親熱,這種看似平庸的親密才是一個更大的誘惑,她不喜歡這首音樂和這家咖啡館裡的人們所表示出來的嘲諷卻假裝很欣賞。 安托瓦妮特在特魯維爾生活過。有一天,風和日麗,多米尼克看到他們扣上幾個兩層大箱子。所有人都要在晚上出發,包括塞西爾和魯埃父母的傭人。多米尼克把窗戶關上了。幾個星期內,多米尼克眼前看到的只有緊閉的窗戶。 她身邊也沒有了卡耶夫婦的動靜,因為他們也走了。普利索諾夫婦在奧朗熱租了一小棟別墅,他們去那裡住幾個星期。 卡耶夫婦給她寄了一張顏色灰暗的明信片,印刷質量很差,上面印著一座沙丘後面幾座破舊的閣樓,其中一座閣樓上面還有一個十字架。 多米尼克不知道魯埃父母的樓是怎樣的。她只去過一次特魯維爾,看了幾個小時,她當時很小,還穿著條紋泳衣。她無法想像。她只知道他們還在服喪期間,所以不能享受假期的歡愉。 在這一個月里,多米尼克的孤獨感越來越重,有的時候她感到極度不安,需要擠進人群里才行,街上、大道上和電影院裡都行。她一生都沒走過這麼多路,走得噁心,她走在陽光里,走在露台前,走在一些寂靜得如同外省的街道上,她透過家家戶戶的窗戶——就像昏暗的洞——往裡面看去。 上帝知道是怎麼回事,安托瓦妮特認識了這個義大利人。他把安托瓦妮特變得像個人質一樣仇視一切,遲鈍呆滯。她違心地順從公公婆婆的意願,不敢正面頂撞他們,想著有一天可以重獲自由。 回來之後,魯埃父母已經認為安托瓦妮特就像他們的女兒。這是特魯維爾之行的結果——他們像家人一樣住在一起。回來以後,安托瓦妮特經常去樓上吃飯,他們還一起做些家務。有時安托瓦妮特並不上樓,因為魯埃媽媽下樓來了,她的手杖再也沒有了威脅的意味。 多米尼克沒用三天時間就搞明白了這一切。每天上午十一點,她都看到一個男人打來好幾次電話。在窗戶後面,安托瓦妮特的手指動著: 「不……今天不行……還不行……」 首先得安排一下在巴黎的生活,她得通知媽媽。安托瓦妮特休假回來後第一次外出是去科蘭古街。豐滿而光彩照人的安托瓦妮特應該是把帽子扔在餐廳,然後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聽著,媽媽……有些新消息……我要跟你說……你知不知道……」 在科蘭古街上,她自由地說話,抖動著身體,以各種姿勢站著,肆意表達著自己的情感。這是在她家裡,母女從來都是一條心。 「如果你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就好了!然後你就能明白了,我聽話,諂媚婆婆,好幾個下午都在她身邊縫補衣服……我每周至少需要兩個自由的下午……我還要來看你……」 為了滿足老太太的需要,她跑遍所有的商場,買了一些非常樸素的衣服。 終於有一天,在窗戶後面的安托瓦妮特同意了: 「好的……」 然後安托瓦妮特具體說道: 「四……四點鐘……」 安托瓦妮特在唱歌。她在浴室里待了一個小時。她在飯桌上似乎表現得太開心了,為了要更好地騙過魯埃父母,她至少要假裝很傷心才行。 她活著。她要過生活了。她開始活著了。她的靈魂、肉體都很愉悅。她就要見到他了,單獨和他在一起,裸著身體靠著他。她將要過著那種獨一無二的生活,一種她本應該擁有卻並未擁有的生活。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人行道的邊緣,沒有往身後看。她在蒙泰涅街的拐角處搜尋著。她還不知道男人告訴她的那家小酒吧在哪裡。她用一隻手撩起門帘,然後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安托瓦妮特跟著他,消失在他身後,賓館溫熱的門廊使她停下來。 自那以後,白天就變短了。他們前幾次見面時,天甚至還沒有黑。 此時此刻,安托瓦妮特家裡的燈都亮了。上周,安托瓦妮特走出「酸櫻桃賓館」時,比同伴先出來幾分鐘,後來為了回到距離此地幾百米的家裡,她在拐角處叫了一輛出租車,那時天已經黑透了。 結束了。他不會來了。多米尼克確信他不會來了。上一次,他們在一家小酒吧里待了十五分鐘。為什麼?或者是因為他要跟她解釋那天為什麼沒法陪她,或者是說有樁生意需要他到場,而她聽完之後,想必哀求道: 「只有幾分鐘而已……」 他們坐在靠窗的角落裡。酒吧很小,得小聲說話。為了不打擾他們,老闆從螺旋梯走下去,這個盤梯是從櫃檯後面開始的,一直延伸到地窖,現在地窖改為廚房了。他們小聲說話,手拉著手。那個男人覺得無聊了。 「幾分鐘就好了!」 安托瓦妮特意識到自己失去他了,她拒絕相信這個事實。男人站起來。 「周五見?」 「周五不可能……我要去旅行……」 「那就周三?」 今天就是周三,但他沒有來。剛剛,在香榭麗舍大道高處的一家酒吧里,服務生又給那個男人送來一封寫著他名字的氣壓傳送信件,但是他要去找朋友,就忽略了這封信: 「我知道這是什麼……」 或許他把信丟到口袋裡了沒有讀? 「服務生!」 她的手濕了,伸進包里去找零錢,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多米尼克身上,多米尼克在盯著她看。 對多米尼克來說,什麼才算重要?是紙板廠女孩不再嘲笑她?如果是這樣,她甚至不用假裝對其他事情感興趣。她就像自己六歲那年遇到的那對小弟弟小妹妹,當時她把他們稱作「小窮鬼」。那是在奧朗熱。每天的同一時間,保姆都會帶著她去林陰大道,拿上她的玩具。她們坐在一張長椅上,總是有兩個窮小孩過來坐到離她們兩三米遠的地方,他們是一對兄妹,衣衫襤褸,臉上髒兮兮的,頭髮上和嘴角上還有麵包屑。 他們就待在那裡,沒有一絲羞愧,看著多米尼克一個人在玩。他們一動不動。保姆衝著他們喊道: 「去遠點的地方玩!」 他們只是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尼克,不要靠近他們……他們是怪物……」 他們聽到了。他們對這些話毫不為意,他們沒有發牢騷。最後保姆動作和聲音並用,站起身來,揮動著胳膊,好像在驅趕麻雀一樣: 「去……」 安托瓦妮特從她前面經過時聳了聳肩,這也不重要。但是多米尼克還是向她傳遞了一個信息。只是一個眼神。安托瓦妮特肯定明白那個眼神的含義。那個眼神說: 「您看,我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我起先沒想通,只是一味地生氣,為了讓您感到害怕,讓您無法享受犯罪的快感,我給您寫了兩封信……我還不了解您……我不知道您是沒有辦法……是生活逼迫您這樣做的,您需要活著……為此您什麼都做了……您本來還可以做得更多……您在特魯維爾跟隨著那座塔樓里的老潑婦……您從遠處看著那些玩耍的人們,他們像是在生活。您也一樣,為了生存,您勇敢地去樓上吃飯,勇敢地向魯埃媽媽微笑,勇敢地在她對面縫縫補補,勇敢地聽她永無休止地回憶死去的兒子…… 「小酒吧里的幾分鐘,『酸櫻桃賓館』里的幾個小時已經足夠補償這一切了。但是您又把歡樂時光延長了。您延長了你們之間的肌膚之親,每天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您還通過自己的氣味尋找著他的氣味…… 「他沒有來……他不會來了…… 「我知道。我明白。 「您的窗戶緊閉了幾個星期,棕色的百葉窗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棕色影子。在我對面沒有什麼活著的東西了,整棟大樓裡面都沒有。我一個人戴上帽子,連鏡子都沒照,然後走在街道上,就像那些窮人一樣,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路人經過時丟在身後不要的東西。 「我就在那裡! 「他沒有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要怎麼辦?」 有時,多米尼克覺得安托瓦妮特打算走過來跟她講話。她們一起走出寬敞卻擁擠的咖啡館,肩並肩地鑽進潮濕而沉靜的夜裡。 她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以及如此多的精力,想要達成一個如此強烈的願望…… 需要重新開始嗎?需要再找另外一個人,度過除了周三和周五的隨便一天嗎?需要找另外一家酒吧嗎?或者還是在同一家酒吧?需要再找一家賓館,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鑽進去嗎? 多米尼克此刻的眼神流露出了這個問題,安托瓦妮特肯定知道答案: 「就這樣嗎?」 某個夜晚,她睡不著,穿著絲質襯衣趴在窗邊仰望天空,白白的肩膀上泛著月光,當時她嚮往的就是這個嗎?她一隻手放在門框上,等丈夫死了才走進臥室,然後把藥倒在江邊刺葵肥沃的泥土裡,當時她想到的就是這個嗎? 安托瓦妮特承受著痛苦。她那麼痛苦,那個男人現在出現的話,她或許會當著全世界人的面,跪倒在他腳下。 但是多米尼克很嫉妒她。多米尼克把自己當成是她,在經過她時悄悄地掠過去。好的壞的多米尼克都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家小酒吧,頓覺噁心;安托瓦妮特從「酸櫻桃賓館」奶油色的前門經過時皮膚都濕了。現在,她們要怎麼辦呢?因為多米尼克無法想像什麼都沒有了。生活不可以停下。 她們先後拐上右手邊的第一條路,像跨越溝渠一樣跨過一家電影院前的水坑。櫥窗被照得通亮。街道太窄,公交車蹭著人行道的邊沿駛過。人影相互交錯。安托瓦妮特不耐煩地轉過身,然而,在她身後,在細細的雨絲里,只是一個撐著傘的不起眼的女人,她的臉普普通通,不老也不年輕,不醜但也說不上漂亮,身體不是很好,臉色慘白,鼻子有點長,還很寬。這個人正是多米尼克,她順著櫥窗快速地走著,就像趕著去什麼地方的隨便一個什么女人,在人群的孤寂里,她的嘴唇抖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