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她求助於那些已經逝去的先人有什麼用呢?他們就像一些遭人懷疑的聖人,再也不能圍繞在她的身邊,她再也不能相信他們,然而可以偷偷地請求他們原諒。 空氣在流動,所有的物體各就各位,有著自己的顏色、密度、倒影,還有讓人放心的謙遜,多米尼克一伸手就可以夠到它們,她想把自己的世界縮小到一個房間的四面牆之間。到那個時候,她可以說,通過那扇淡藍色的矩形窗戶所看到的整個世界,以及這一大片清新的幾乎沒有什麼回音的早晨,都屬於她,因為老奧古斯蒂娜還沒有起床。 多米尼克面容慘澹。她留下了昨晚行為的標記。涼水和香皂都無法掩蓋她在潮濕的床上度過的最糟糕的幾個小時。再早一點,早上五點時,腳步聲開始在街上響起時,在按照嚴格標準縫製的高級棉被下面,這張床又表現出自己只是一個裝飾品並且無害的一面。 這些年,在她的整個生命里,多米尼克一起床就整理床鋪,她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但她總是急急忙忙地收拾好周圍所有能讓她想起夜裡生活的東西。只有今天早上——她起床時頭特別疼,太陽穴脹得厲害——也就是在今天早上,那種怪癖又復發了。她的目光搜尋著另外一件常用的東西,那個裝著要縫補的長筒襪的柳條籃子和用上過漆的木料做的大雞蛋。 轉瞬之間,一陣淡淡的、接近於甜甜的氣味籠罩著她,她感覺到了媽媽的存在。或許努努力她就能看到媽媽那張拉長了的臉,就像那些虔誠的畫像里處女的臉一樣,笑容沒有被專門勾勒出來。一聽到有人按門鈴,多米尼克就立馬抓起那個裝長筒襪的柳條籃子,藏在櫥櫃裡。 「不能讓別人看到那些磨破了的襪子。」 她不會給別人看到醜陋的東西,帶有明顯私密性的東西,比如那些團成團的襪子。白天她從來都不會開著門,不會讓人家看到床腿或者是青灰色的盥洗池下面鋪的像裸體一樣的大理石。 多米尼克徒勞往自己的記憶深處挖掘,她沒有找到媽媽隨便穿衣的記憶,或者穿著連體衣、又或者僅僅是不梳頭髮的記憶。 她又想到了一句話,四十歲的她終於意識到這句看上去如此簡單的話已經影響了她的一生。她是在哪裡聽到這句話的呢?多米尼克頗費一番工夫才重新回到以前住的房子裡。不管在哪兒,她都生活在同一種氛圍里。薩萊夫婦的房子看上去就跟某一特定階級住的賓館一樣:房子又大又亮堂——奇怪的是幾乎每個家裡都有一個陽台——旁邊還有樹,臨近一個廣場或一條街,有醫生、律師居住的小區,還有近處的兵營傳來的號角的回聲。 一個不常見的舅舅來了。幾個人聚在客廳里。多米尼克那時候大概十四歲。大人們還沒有打發她去睡覺。他們在隨意談論著狗。 「它們只能通過氣味去辨別人。我認識一個失明的老婦人,只要有人經過,她就開始聞,然後很快她就能說出一個名字,從來都沒出錯過……」 薩萊夫人笑得很勉強,當某件事情使她不愉快時,她就會下意識地這麼笑。她已經猜到了多米尼克要問她: 「媽媽,人真的有氣味嗎?」 「不是的,親愛的。查爾斯舅舅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有不洗澡的人身上才會有氣味……」 多米尼克窺伺著緊關著的窗戶,那扇窗戶後面的安托瓦妮特·魯埃睡意正濃。這個時候,母親溫柔、多愁善感的身影有什麼用呢? 多米尼克看到的所有的鬼魂都是同一個宗族的,所有的話語從她的記憶深處升騰起來。 「柯特龍夫婦去布爾布萊接受治療了……」 她沒有提到病人的名字,她不會提及生病的軀體。 「小拉萊特夫人剛剛生了一個兒子……」 她沒有用「分娩」這個詞來呈現出具體的畫面。所有這一切總是發生在一個中間色調的世界裡,在那裡,人們看上去就像被染上淡淡的顏色,被刻意修飾過一樣,滿臉微笑或滿面愁容。 不是只有專有名詞才可以作為圖騰;圖騰是不能被隨隨便便地說出來的,就像街上的人的名字一般;他們有著自己的高貴之處,只有十幾個人,不會更多,才可以說這個詞,在這個詞的周圍,聚集著布雷斯特的家族,土倫的家族,中校和海軍工程師,巴巴里特一家因為和勒普羅一家有聯繫,所以可以進入到這個和勒布雷家有表親關係的神聖圈子。 然而,多米尼克今天想到的這些人並不是很富有。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只有一點點資產。 「等到奧蕾莉繼承沙尤阿姨的遺產之後……」 魯埃夫婦儘管有百萬家產,但進入不了這個有魔力的圈子,粗魯的或者平庸的人都不行,魯埃夫婦那樣的家族也不行,只能感受到日常生活的也不行。 十天前,她還真真切切地帶著一種蔑視的好奇心觀察著住在對面的人。她留意他們,因為他們的窗戶從早到晚都在她眼皮底下,她也留意老奧古斯蒂娜、那個婦人和她生病的小男孩,甚至——上帝知道是否會有一道深淵把他們分隔開——還有附庸風雅的奧德巴爾夫婦。但是他們對她而言,什麼都不是,沒有神秘感可言。他們只是一些通過拉絲廠發家了的普通人——魯埃爸爸創建了一家非常重要的黃銅拉絲廠——過著優裕的生活。 安托瓦妮特嫁進這樣的人家簡直太正常:一個四十歲的男人,體格孱弱,性格軟弱,任憑自己被一個打字員引誘,因為她很漂亮,而且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這些年來,多米尼克確實是以這種既簡單又嚴格的態度來觀察他們的。 「她一個人開車出去……裝束煥然一新……新帽子很怪誕……」 或者: 「小魯埃什麼都不敢跟她說……他被妻子感動了……他寧願被牽著鼻子走……他不幸福……」 有些晚上,她看著他們頭抵頭坐在客廳里,覺得他們不知道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于貝爾·魯埃拿著一本書,安托瓦妮特也從身邊拿起一本書,然後毫不遲疑地扔掉或者是盯著書頁看。 「你怎麼了?」 「沒什麼。」 「你想幹嗎?」 他難道不知道她想幹嗎嗎?他難道不知道和他在一起,她無法什麼都不想做嗎? 「你很無聊嗎?」 「沒有……」 然後,她最經常的做法,是整理裙子、飾品,或者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就像女囚犯等待著睡覺的時刻。 是的,十天前,多米尼克臉上帶著那些可以抵制住誘惑的人的淺淺微笑,簡單地得出一個結論,和她媽媽得出來的結論一樣: 「一個人不在自己的世界裡結婚,是不會得到幸福的。」 魯埃一家人的世界裡沒有什麼趣味可言。也就是說安托瓦妮特走進了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不是的,親愛的,只有不洗澡的人才會有氣味。」 快九點了,然而塞西爾過來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時,她把放著早餐的托盤放在床上時,安托瓦妮特仍靠著枕頭坐在那裡,多米尼克吸了吸鼻子,好像嗅覺可以穿過街道、聞到那個年輕女人的氣味。安托瓦妮特在陽光中伸了個懶腰,她對生活充滿自信,眼睛和嘴唇透露出貪婪。雖然她睡過覺,但她對睡眠仍然渴望,她的身體看上去還是很沉重。 卡耶一大早就去車站迎接岳父母了,莉娜在房間裡做最後的打掃工作,多米尼克聽到她哼著歌從臥室到客廳,客廳裡面的花香經久不散。 郵遞員八點一刻來過了。安托瓦妮特就要收到那封信了,多米尼克已經不期待收到回信了,她為那封信感到恥辱,就好像她盲目憤怒時有個人拿著一件沒有危險的武器打她,但是絲毫沒有傷害到她。 她覺得自己太不堪,不想看到安托瓦妮特讀信的那一幕。她選擇在那一刻上街購物,她慢悠悠地走著,心裡空蕩蕩的,如同走在模糊的夢境裡。如果晚上沒休息好,她就會做白日夢,在她看來,房間有一種悲慘的淒涼感,而她的生命比神龕前面那看上去總要熄滅的黃色的火焰還要弱小。關於雅克·阿梅羅的記憶還依稀存在著,她埋怨年老的溫柔的阿梅羅夫人,就好像是她攛掇自己要放棄似的。 自從媽媽去世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聽說過家族裡的夫人們,安吉博家的、瓦耶家的和沙尤家的夫人們用以前那種溫存的口吻跟她說: 「我的孩子,您的媽媽是個聖人!」 她沒有試圖去搞明白這句話。作為一個小女孩,她也沒有權利去尋找和發現第六誡的含義——這跟咒語不是一回事:「不可姦淫」。 大約在她六七歲時,發生了什麼事使得家裡的氣氛改變了呢?她的記憶很模糊,但是很強烈。那段時期以前,她身邊充滿了笑聲,真正的笑聲。她經常聽到爸爸在衛生間裡吹口哨,他們每周日都會一起出去玩。 後來,她媽媽生病了,連續幾周都待在房間裡。爸爸變得既嚴肅又神秘,總是在外面執行任務,或者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 她沒有聽到過一丁點含沙射影的話。 「您的母親是一個聖人……」 可是她的爸爸是一個普通人啊!很明顯,她忽然之間就想到了這句中傷的話。她的爸爸有種氣味。聞上去是菸草、酒精和軍人的氣味。 總而言之,她七歲以後,爸爸就不再是家庭的一分子了。他已經不是他了,只是薩萊中校,後來是薩萊將軍,他屬於軍隊。不是男人,不是丈夫。 為了使妻子不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影子,一個越來越模糊、並且最終在年輕時就香消玉殞的影子,他做錯了什麼事情要被這樣排擠呢?他做了什麼事使得多米尼克從來沒有愛過他,從來沒有嘗試著去愛他,也從來沒有被問過為什麼不愛他呢? 她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眼神,卻沒有試圖減弱眼神的犀利程度。她意識到了自己正在和那些鬼魂算賬,正在和所有像震耳欲聾的音樂一樣陪伴著她度過孤寂的那些寬慰她的影子,清晰的記憶,以往的香味,以及虔誠的物件算賬。 在她對面,安托瓦妮特在打哈欠,安托瓦妮特的手指穿過厚重的頭髮,撫摸著自己的胸,然後她轉向房門,好像在說: 「塞西爾,這是什麼?」 是信。在看那封信之前,她坐在床邊,用光著的腳尖摸索著高跟拖鞋,她表現出來的平靜的不莊重再也沒有刺激到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明白自己想讓安托瓦妮特變得更漂亮,更動人。安托瓦妮特走進鋪滿大理石的浴室,後面跟著幾個女僕。 魯埃媽媽在她的塔樓里。她也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隨便穿戴,她全副武裝,看上去像是從夜裡突然出現一樣,步履堅定,眼睛冰冷又明亮。 安托瓦妮特又打了個哈欠,她喝了一口加奶咖啡,撕開一個信封,把一張發票放在床上靠近她的位置,然後是另外一張,她只讀了前幾行。 接下來便是多米尼克那封信。她看都沒看就打開信封,讀了幾行,皺了皺眉,好像沒讀懂一樣,然後,她本能地冷靜地撿起掉在地上的信封,揉成團,丟在床前的小地毯上。 您殺死了您的丈夫。 您很清楚。 多米尼克多麼想要指責她啊!這些話是多麼想要成為殘忍的復仇者,成為幼稚的、毫無殺傷力的武器啊! 安托瓦妮特殺死了丈夫嗎?有可能。或許沒有。但她沒有阻止他死亡。 您很清楚。 不,安托瓦妮特不清楚,她沒有感覺到。她重新讀了一遍這封信,試圖搞明白證據在哪裡,但是她只能空想,她沒有看對面的窗戶。她在思考。 誰會對她做出這種殘忍的事呢? 她也沒有看煙囪,那盆綠色植物——真想不到多米尼克竟然在一本植物學的著作中找到了它確切的名字!——前天還在那裡呢! 她抬起頭。她轉向了天花板,面向塔樓,那個對她嚴加監視的人正在那裡守候著。 是那個老太婆嗎? 老太婆為什麼要給她寫信呢? 安托瓦妮特聳了聳肩。不是這樣。她會不辭辛勞地深入調查,然後把自己搞得惴惴不安嗎? 她把這張紙丟在其他紙旁邊,走到窗邊呼吸一下街上的新鮮空氣,兩隻眼睛裡滿是太陽黑子和移動的影子。她似乎沒有再考慮這件事情。 不!不是她婆婆。的確,她婆婆認為是她殺了自己的兒子,但這種想法更像是一種感情宣洩,或者懷疑,不會這樣確信。這是婆婆面對著不喜歡的寡婦兒媳婦時的一種本能情感。 很奇怪,多米尼克害怕安托瓦妮特的目光落在她的窗戶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蜷縮在房間裡的瘦弱的身影上。她頓時為這個房間感到羞愧,於是她把窗戶關上,以免被發現。 樓梯里傳來一陣響聲,是從更低一層傳來的,是一個男人粗重的聲音,帶著歡快的口音,還有一個女人的笑聲,還有阿爾貝爾·卡耶清晰的活躍的聲音。他摸索了一會兒才找到鎖眼,然後發出一聲誇張的感嘆,他粗俗的聲音使多米尼克一下子想到那些在小咖啡館裡舉辦的粗俗的婚禮。 莉娜跑過來,喊道: 「媽媽!」 她本想在媽媽懷裡多待一會兒的,但是爸爸用粗重的嗓音開玩笑地說道: 「好吧,我不再重要了?」 多米尼克什麼都沒有看到,卻身處在一個色彩繽紛的場景中,那裡有著突兀的顏色,粗重的、結實的東西,還有一位鬍子很整齊的先生。這位先生穿著得體,身上散發著古龍水的香味,很開心。他是外省著名的企業家,第一次來巴黎探望已婚的女兒,所以很高興。 莉娜玩起了遊戲。 「這是什麼?」 「你猜……」 「我不知道……給我……」 「你猜著了再說……」 「一條裙子嗎?」 「我是不會從豐特奈勒孔特帶著一條裙子給一位住在巴黎的夫人的……」 「這個盒子拿來裝首飾太大了……說吧,爸爸……」 她不耐煩了,跺著腳笑著,對媽媽喊道: 「我不准你翻我們的抽屜……阿爾貝爾!別讓媽媽把我的東西弄壞了……爸爸,溫柔點……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的……剪刀在哪裡?……阿爾貝爾,把剪刀遞給我……這是……這是什麼?……等等!沙發床罩!……阿爾貝爾,過來看!正是我喜歡的玫瑰色……謝謝,爸爸……謝謝,媽媽……」 為什麼媽媽要壓低聲音說話呢?可能他們正在談論房東吧。她在哪裡?她是做什麼的?她人怎麼樣?她對你們好嗎? 一些細小的嘀咕聲給了她答案。 多米尼克已經斷定出來莉娜的爸爸把夾克脫了,因為他的襯衣袖子很白,在房間裡形成了兩個耀眼的光點。 他們和她也不是一種人。他們的肆無忌憚深深地侵犯著多米尼克內心的每一條神經,特別是內心與「薩萊—勒布雷」有關的部分。他們在交流,多米尼克聽到了媽媽的小聲嘟囔,多米尼克想像著莉娜的媽媽很矮,有點胖,穿著黑色絲質衣服,戴著兩三件只在重大場合才佩戴的首飾。 多米尼克快速地換衣服,穿上最漂亮的裙子,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有一件東西凌亂地放著。她條件反射似的看了一眼爸爸穿著將軍服的照片,還有鏡框上懸浮著的裝飾。 她的目光穿過這條街,又瞥了一眼對面窗戶和平紋織布的窗簾,看了一眼安托瓦妮特,請求她的原諒。 房間裡已經沒有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了,聲音轉移到客廳。有人咳嗽了一聲,輕輕敲了敲她的門。 「不好意思,小姐……我是莉娜的媽媽……」 跟多米尼克想的一樣,她個頭矮小,穿著黑色絲質衣服,只是比多米尼克想像得更乾癟,更輕盈。她是那些窮其一生都在外省的一座大房子的樓梯上跑上跑下,處理雜亂事務的女人中的一個。 「或許我打擾到您了?」 「我保證,一點都沒有。請進。」 其他三人從遠處傳來的聲音有點拘謹,但笑聲很誇張,帶有一種淡淡的憂傷和寬容,如果是一個年輕的傭人,這樣的聲音是很合適的。 「我對您向這兩個孩子表現出來的友好表示感謝……我應該問一下他們有沒有太打擾到您……您懂的,我了解他們!他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總是不怎麼考慮別人……」 「我保證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門是開著的。客廳裡面沒人了,那些花還在那裡,多米尼克敢打賭莉娜一邊忍著笑,一邊時不時地看看丈夫。 「媽媽去潑婦那裡了……」 或許他們在這麼做以前已經小聲地商量過了? 「媽媽,你自己去吧……我敢說你自己去會更好一點……我嘛,我沒法保持嚴肅……」 「跟我一起去吧,于勒……」 「不,你看……最好還是你們女人之間談吧……」 他們看著她出發……他們三個都在聽著……過一會兒,她媽媽就會跟他們說多米尼克穿上了最好的裙子來見她…… 「請坐……」 「我只待一小會兒……我不想打擾您……我們原本希望看到這兩個孩子從現在起安頓下來……再說了,我丈夫是家具製造商,這就更自然而然了……但他們不想……他們覺得他們更喜歡先熟悉一下巴黎,然後再選擇住在哪個社區……我女婿的條件還有待改善……就他這個年紀來說,他已經很成功了……您看過他的文章嗎?」 多米尼克不敢說看過,就低下頭表示肯定。 「我的丈夫和我都很高興他們住在您這樣的人的家裡……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看到他們住賓館,或者是隨便一套膳宿公寓……」 她看到了裝飾過的肖像畫。 「這位先生是您的父親嗎?」 她又點了點頭以示肯定,絲毫沒有一個將軍的女兒應該有的驕傲的謙虛。 「我希望您不會怪我跟我丈夫私自給您帶了一個小禮物,以表達我們對您的謝意,一定要的,感謝您為孩子們做的一切……」 她來的時候不敢把禮物拿在手上,她得去客廳桌子上拿:多米尼克猜到這個禮物不是專程帶給她的。他們在房間裡小聲討論了一會兒。 「最好把這個給她……我再給你們寄一個……」 是一個雪花石做的小床頭燈,是他們放在商場裡賣的,因為他們也做裝飾品。 「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東西……」 莉娜的母親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她迅速地掃了一下四周,什麼都看到了。她重新笑了起來。 「再次感謝您……不耽誤您了……我們只在巴黎待到明天晚上,這期間還要參觀整個巴黎……再見,小姐……如果孩子們動靜太大,如果他們不聽話,請毫不猶豫地指責他們。他們還太年輕啊!」 就這樣。她又是一個人了。隔壁,莉娜的媽媽重新回到家人身邊,一片寂靜。她比女兒更機警,她注意到了那扇溝通之門。她應該把一根手指放到了嘴唇上做出「噓」的動作。莉娜忍住了想要脫口而出的笑聲。然後,他們用正常的聲音說了一會兒話,接著媽媽故意提高嗓門。 「我們趁著天氣還不是太熱,去參觀一下萬塞納動物園吧?」 她被拉回到了現實中。他們都在講話,好像是一陣喝彩聲,聲音傳到客廳,然後傳向那扇雙扉門,接著在樓梯里減弱了。 只剩多米尼克一個人了,她機械地脫掉裙子,打開煤氣,煤氣發出噗噗的聲音。窗戶是關著的,別人看不到她,她穿著內衣,好像是受了挑釁一樣。 受了誰的挑釁呢? 是受了他們——穿戴整齊來巴黎看望女兒的普利索諾夫婦的挑釁嗎? 此外,還有一場本不該擅自舉辦的婚禮。普利索諾夫婦生活得很安逸。阿爾貝爾·卡耶是一個警署辦事員的兒子。他時不時地在報紙上發篇文章或者故事,但這算是有地位嗎?這只是普利索諾夫人談論他的一種方式罷了…… 為什麼每次從那個帶鏡子的櫥櫃前面經過並照鏡子時,她總是有意地裸著上半身呢?安托瓦妮特不管她,忽視她的存在,多米尼克是想挑戰她嗎? 挑釁她的是那些鬼魂嗎?她再也沒有用一種痛苦的眼神想過他們,就像他們卑鄙地認錯了人。 或者說,她挑戰的人是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慘白的大腿和小腿,露出瘦削的肩鎖骨深陷的脖子。 「這就是你啊!尼克!你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啊!」 尼克!有人叫她尼克!她的阿姨、表姐在信中仍然是這麼叫她的。她們會時不時地通信,新年的時候,結婚的時候,孩子出生的時候,或者有人去世的時候。他們會互通消息;他們仍會叫彼此小時候的名字,雖然使用這些名字的人有些現在已經是大人物了。 亨利被叫作卡薩布蘭卡,他的妻子抱怨說氣候不好。你還記得小卡米耶吧,她的頭髮已經很漂亮了。她剛剛生了第三個孩子。皮埃爾很擔心,因為她身體不好,又不想別人來照顧自己。他指望克萊芒蒂娜阿姨可以讓她明白,以她這個狀況…… 尼克!尼克和她的大鼻子,因為這個鼻子她受了很多苦! 很久之前,她就不再是尼克了,除了在有著淡淡味道的抽屜里的信裡面。 看!她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的大腿——她不認為大腿這個詞準確,人們指的腿是從腳後跟到腰的——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細的藍色線條,就像地圖描繪的河流一樣。亞哈爾蒂娜阿姨,媽媽的妹妹——嫁給了一個做軍火生意的工程師,他們在拉博勒有一棟別墅——難道不會抱怨她的靜脈曲張嗎? 她要哭了。不,她不會哭的。她為什麼要哭呢?是她想要這個樣子的。她忠實於自己的誓言,忠誠於雅克·阿梅羅。 她不相信了。她真的不相信了嗎?她不可能穿著內衣削土豆和胡蘿蔔。她得穿上衣服。 她躲在窗簾後面,看了一下對面,在那個凌亂的房間裡,在那個散發著女人氣息和女人所有的欲望的房間裡,安托瓦妮特又躺下了,沒有躺在被子裡面,而是躺在被子上面。 安托瓦妮特頭靠著靠墊在看一本黃色封皮的書,書與眼睛齊平。她的一條腿從床上耷拉下來,直到小地毯上,一隻手下意識地透過絲質的襯衣撫摸著肋部。 「塞西爾,你在幹什麼?」 塞西爾很樂意開始打掃房間,把臥具都擺在窗台上透風,就像所有人家一樣。 這對安托瓦妮特有意義嗎? 「弄吧……」 她一直在看書。塞西爾在她周圍抖動著地毯,收拾著房間,邁著小碎步,動作僵硬卻又蔑視一切。她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塔樓里的那個潑婦。這叫生活嗎? 塞西爾最後要收拾床時,安托瓦妮特只是換了位置,坐在椅子上。 多米尼克還沒有下樓買東西。她一直頭疼。她穿上縫補過的裙子,戴上帽子,那頂帽子是四年前買的,沒有任何款式可言,馬上就會變成一個老處女的普普通通的帽子了。她在找購物袋。 天氣很悶。或許今天暴風雨終於要來了。太陽很暗淡,天空呈現青灰色。門房在用水龍頭清洗門廊。她經過一個小酒吧和幾座低矮的房子,奧威爾格納家的房子就在其中。多米尼克向他買過木料,從他的臉色,多米尼克看出來他喝了很多酒。她聽到這個臉黑黑的男人用洪亮的嗓音說話。她在一個黑暗的地窖里看到了櫃檯上閃閃發光的錫器,一些穿著工作服的泥瓦工在聊天,手裡拿著玻璃,時間好像停止了。 她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這個自己經常從前面經過的地方。空氣中凝重的氣味,角落裡淡藍色的影子,泥瓦工工作服的坯布,以及厚厚的玻璃深處散發出來的淡紫色,她記憶里的畫面沉重了起來,奧威爾格納的鬍子和臉上的煤灰混合在一起,顯得眼睛很白,他的洪亮的聲音一直跟著多米尼克。街上像烤爐一般熱,幾個牆角顯得很蒼白,窗戶都開著,白綠相間的巴士從瀝青上轟隆隆駛過,售票員拉響鈴鐺。 她隱約地聽到了:耶拿廣場…… 耶拿廣場?她皺了皺眉,在人行道中間停下來。一個奔跑的傢伙撞了她一下。耶拿廣場?巴士走遠了……她緊攥著錢包……在大街上,她時而幻想著,時而清醒著,從陰涼處走到有陽光的地方,跨過屠夫西奧諾的門檻,她要買裡脊肉。 「不要太厚……裡脊上的……」 她避過商店四周的鏡子,看到剁碎的肉放在一個青灰色的盤子裡,盤子裡面還流著玫紅色的血,她覺得很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