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她走得很快,好像發現有人在跟蹤她似的。隨著離家越來越近,她的步伐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踉踉蹌蹌。她那麼瘋狂,就像個突然意識到自己粗心大意的游泳者,瘋狂地朝沙灘游去,因為他只有在那裡才安全。 就是這樣。她快要跨進門廳了,在那裡,迎接她的是旅館改造成的報社內部的特殊的莊嚴感;她的鞋底又踩到淡黃色石板上面粗糙的碎石;她在樓梯最下面的黃銅柱球上看到了縮小變形的自己。她的手從光滑的樓梯上划過,感受到一種身體上的滿足;再往上走,等走到那個永遠都不變的同一個台階上時,她就要停下來在包里找鑰匙了,而每次在找鑰匙時,她都會有一種淡淡的擔憂,因為她總是不能馬上找到鑰匙,然後就半信半疑地想著是不是把鑰匙弄丟了。 她終於到家了。還沒有走到客廳,但是已經在她蟄居的那個唯一的房間裡了。有時候她真希望這個房間可以變得再小一些,這樣就可以更好地包裹住她了。 她把門反鎖。她很累,喘著氣,在鏡子前停下。那是她經常停下站立的地方,她試圖找到自己的影像。 以前,別人都叫她尼克,她自己也這麼叫自己。但是現在,除了她自己,還有誰會這樣叫呢?她對尼克這個名字有一種強烈的同情。在鏡子裡面看到那個曾經跟著薩萊夫婦去各個駐地的自己,看到童年時候的自己,對她來說是一種安慰。 不,她還不是老處女。她的臉上的皺紋還不是很多。儘管她天天待在家裡,但是皮膚保養得很好。她的皮膚從來都色澤暗淡,但非常細膩。多米尼克還記得媽媽總是會用細微變調的嗓音說: 「尼克臉上有勒布雷夫婦的面痣。至於那個像門一樣高的髮髻,則是跟她沙尤祖母學的。」 人們在街上毫不羞恥地展現著活力,多米尼克剛從這種猛烈的嘈雜聲中走出來,想到一些祖先的名字,覺得好了些。這些不僅僅是名字,而且是她曾經參與過的那個世界裡存活過的人的標記,而她崇拜那些人。 那些名字的音節帶著色彩和香味,還是一種神秘的啟示。她的嘴裡還有街上灰塵無以名狀的味道。在多米尼克重新擁有的這個房間裡,幾乎所有的名字都可以通過一個東西來表示。 房間裡沒有座鐘也沒有鬧鐘,只有一塊金子做的小手錶放在床頭,表殼上鑲了一朵珍珠和紅寶石粉做的花,這塊表是沙尤祖母的。多米尼克想起雷恩郊區的一大片房子,當時所有人都稱其為城堡。 「我們不得不賣掉城堡的那一年……」 作為手錶配飾的是一隻鑲著綠色、藍色和黃色花邊的紅色絲綢,絲綢上繡著母騾。是尼克繡的,她當時七八歲,在尼姆的耶穌聖天修道院上寄宿學校。 她點燃煤氣,在桌子的一頭放上一張紙巾當作桌布。現在街上的人應該大部分都在公寓裡吃晚飯,至少那些沒有出去度假的人家裡是這樣。但是多米尼克在安托瓦妮特·魯埃家沒有看到任何人。 她總是不停地想到安托瓦妮特,為了避免痴迷她,多米尼克想要玩思考的遊戲,一半有意識,一半無意識。她以前也這麼玩過。 這種遊戲要求具有一種特殊的精神狀態。必須要有感恩之心。譬如,每天早上,由於要忙家務,她不可能做到感恩。而從某個規定好的時刻開始也是不可能的。這就像是做一個能自己叫醒自己的夢一樣,她不能按照指令做夢,頂多可以慢慢地進入一種利於做夢的狀態。 沙尤這個詞是一個好的開始,是一個關鍵詞,但還有其他的,譬如克萊芒蒂娜阿姨……每天上午快十一點,早上的清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午的大太陽,這個時候,克萊芒蒂娜阿姨就開始感受自己皮膚的氣味…… 他們住在土倫附近拉塞訥的一棟別墅里……克萊芒蒂娜阿姨的丈夫——她是布列塔尼人,嫁給了一個沙比龍人——是土倫一家兵工廠的工程師……多米尼克曾在她家裡度過一個月的假期。她在種滿含羞草的花園裡讀書;在陽光的照耀下聽著造船廠機器的噴氣聲;她只要站起來,透過一排吊車和推車,就可以看到一隅湛藍湛藍的海;這一切都停滯了,組成了一個非常密集的整體。但正午時聽到工廠汽笛撕裂般的響聲與錨泊地輪船的汽笛聲遙相呼應是一種解脫。隨即而來的是工人們走過平交道口時的踏步聲。 克萊芒蒂娜阿姨還活著。她的丈夫很早前就去世了。她一個人一直住在那棟別墅里,和一個老傭人住在一起。多米尼克想像著自己把所有東西都放回原位,包括那隻本不該繼續存在的橙黃色的貓。她重新安置著每個角落…… 突然,她顫抖了一下,因為她正假裝著在夜間看護生病的爸爸,她覺得聽到床上傳來了非同尋常的嘆息聲。她有點不知所措,她沒有看到老將軍那張毛髮濃密的臉,他的目光總是表現出一種冷冰冰的指責。 「給我菸斗好嗎?」 他在床上抽菸,不刮鬍子,很少洗臉。他仿佛是故意把自己弄得這麼髒,故意要把自己弄得臭烘烘的,然後他還會帶著一種著了魔的滿足感說: 「我開始發臭了!承認我發臭了吧!既然這是事實,承認吧!以上帝的名義,我發臭了!」 現在,卡耶夫婦又回到了爸爸的那個房間。她再也不需要假裝思考了,不需要再找幻想的主題了。對面有安托瓦妮特和魯埃父母。在與她只有一門之隔的隔壁,那兩個年輕人拉著空行李箱回來了。 他們在幹嗎?那些她還沒有習慣的搬家具的聲響是怎麼回事?在這個時間他們是不應該做這個的。他們幾乎沒有時間吃晚飯。為什麼他們不去看電影,或者看話劇,又或者去舞廳呢?她每天早上都能聽到他們哼著舞廳的那些陳詞濫調。 他們在裝水桶,水龍頭開得很大。他們完全可能會忘記這件事,任憑水漫得滿地都是。和他們在一起,她總是害怕發生類似的災難,因為他們不尊重這些物件。對他們而言,一個物件,不管是什麼,都可以被替代。這個值多少多少錢,僅此而已。但是多米尼克會因為小地毯上或者窗簾上的一個小污點而感到無比不安!他們在講話,但是搬東西的聲音太大了,多米尼克聽不到他們在講什麼。奧古斯蒂娜已經在窗邊了。她來上班了;對她來說,這是真正的上班:她幾乎不厭其煩地把身體的重量壓在閣樓的窗戶上;她穿著一件繪有白色細小圖案的黑色上衣;白色的頭髮在晚上紫紅色的陰影下顯得格外明顯;她站在那裡,心平氣和地俯視著街道和房頂。過了很久以後,一扇又一扇的窗戶旁邊才擠滿了人,那些人在一天結束之際來床邊納涼。 多米尼克也窺探過老奧古斯蒂娜,在那些憂傷的日子裡,當鏡子裡顯現出一副疲憊的樣貌,一雙有黑眼圈的眼睛,和沒有色澤的嘴唇時,當她感到自己老了時。 老奧古斯蒂娜是怎麼開始窺探遊戲呢?她四十歲時是什麼樣子呢?那個時候她在做什麼呢? 毫無疑問,老奧古斯蒂娜的故事會隨著她的死去而完結。多米尼克沒有設想關於葬禮的任何細節。 「誰啊?」 不,她沒有說出這句話。她是有這個疑問。因為有人敲門。她擔心地看了看周圍,想著可能是誰來敲自己的房門。她驚訝得沒想到是卡耶夫婦。多米尼克才走了幾步路,那人又敲了一次門。她輕輕地轉動鑰匙,沒有發出聲音,好像門沒鎖一樣。然後她又瞥了一眼鏡子,確認自己的穿著打扮沒有一絲不妥。 她笑得有點抽筋,因為見到人時需要微笑。 她又回想起媽媽,媽媽的笑容裡帶著一種無盡的憂傷。 「笑容基本上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就能把生活變得如此美好!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點努力就好了!」 是阿爾貝爾·卡耶。他看上去很不好意思,也在努力微笑著。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她想: 「他是來通知我他們要走了……」 卡耶還算有家教,但還是使勁地看著多米尼克居住的房間裡的一些隱蔽角落。他對什麼感到吃驚嗎?卡耶對她擁有其他房間卻只待在這一間房裡感到吃驚嗎?卡耶對房間裡只有家具和不配套的老舊物件感到吃驚嗎? 「我們收到了我岳父母的來信。他們要從豐特奈—勒孔特過來,明天上午十一點到。」 卡耶臉紅了,多米尼克感到很吃驚,他在生活中總是那麼的從容不迫。她注意到他的表達方式帶著孩子氣:想要某個東西,又害怕遭到拒絕,然後用嘟嘴和眼神來請求對方。 他真年輕啊!多米尼克從沒注意到他這麼年輕!在他身上,在狡猾後面,還有某種單純。 「我不知道怎麼跟您解釋……我們之所以還沒有搬進公寓房,是因為我的情況可能一天一個樣……您懂的……我岳父母習慣了外省舒適的生活……這是我們結婚以來,他們第一次來看我們……」 她剛才沒有想到要請他進來。現在,她請他進來,但他還是站在門口,她猜莉娜在門外面等他,順便聽他們談話。 「我真的希望不會給他們留下太差的印象……他們待一兩天就走,因為我岳父不能長時間不管他的生意……在此期間,您能不能允許我們使用一下客廳,就像是我們的一樣……我會另外支付房租的……」 多米尼克聽出「付錢」那個詞就要脫口而出,但是卡耶猶豫了一下,改成「支付房租」。 「另外,我們從早到晚都不會在家……我岳父母會住賓館……」 他以為多米尼克猶豫了,然而多米尼克是在想: 「卡耶把我當成老處女嗎?他覺得我老嗎?在卡耶看來,我是一個女人嗎?一個什麼樣的女人,一個誰的女人……」 她眼前又浮現出自己好幾次透過鎖眼看到的場景,她很苦惱。她覺得自己很丟人,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一個男人,不管是誰……但是,要知道,一個男人,譬如卡耶,可能會有那種想法…… 「我妻子還希望……」 他說了「我妻子」,但他的妻子是一個還未完成的創造物,她的體型還不是很分明,就像是一種可以發聲的填充布偶,有著孩子般的嘴唇,會對著一切人和物笑,露出牛奶一樣白的牙齒。 「我妻子還希望,那兩天房間裡的布置可以稍微改變一下……不用害怕……我們會恢復原貌的……我們會很小心的……」 由於剛才那些想法,多米尼克都不敢看他了。她覺得卡耶能明白…… 譬如說,卡耶敢走近她嗎?卡耶敢伸出手,不斷深入,就像對待其他女人那樣嗎?卡耶應該天生就對女人的肉體感到好奇。 卡耶笑著,眼神懇求著,讓人心疼。她說: 「你們想怎麼改呢?」 「如果……如果您不是很介意,我想把床板去掉……哦!我習慣了……我們會買一張沙發床,然後把床墊放在地上,用我們帶來的套布蓋著……您明白了嗎?」 就跟對面的布置一樣!是不是太巧了?今天早上,安托瓦妮特·魯埃就做了同樣的事情!如果真的這麼改,她家就會和對面一樣了,多米尼克覺得自己明白了:他們不想只把床當成休息的工具,而是想把它變成更加肉慾的東西,他們把它和其他目的、其他姿勢統一了起來。 「那麼,您同意嗎?」 她感覺到腋下又一次濕了,這種潮濕的熱熱的感覺使她睜不開眼。她快速說道: 「好吧……就這樣吧……」 然後她改變了主意,但只是補充說道: 「注意別弄壞東西!」 他們會因為這個重複的命令笑話她的。他們會說:「這個老處女害怕她那四件家具和老舊的窗簾……」 「再次由衷地感謝您……我妻子會很高興的……」 他走了。多米尼克看到客廳里一張蝸形腿桌子的大理石檯面上放著一抱花,很香,正等著插在花瓶里。 「千萬別把它們放在藍色的花瓶里,那個花瓶裂了,水會溢出來的……」 卡耶微笑著。他很高興。他快速地跑到莉娜身邊。 「別怕……」 他們要整夜製造噪音了:她會聽到用水桶裝水的聲音,洗東西的聲音,拖地的聲音,給家具打蠟的聲音。她兩次微微推開客廳的門,看到阿爾貝爾·卡耶挽起襯衣的袖子忙著做家務。 她必須緊緊地關上門,才能有一絲是在家裡面的感覺。她輕輕地趴在窗台上,很隨意,好像只會趴一會兒似的。她沒有老奧古斯蒂娜那種靜默的力量,可以堅定地在原地待幾個小時。街上很寧靜,基本上沒人了。一個很瘦的老先生,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在溜一隻小狗,每次小狗停下,他也停下,不厭其煩;奧德巴爾夫婦坐在店門前;多米尼克能覺察出來他們一天都動來動去的,很熱,他們只有片刻的休息時間,因為丈夫早上四點就要到哈雷。他們的保姆手裡總是拿著奶,頭髮總是貼在臉上,坐在他們旁邊,兩隻手臂搖晃著,眼神空洞無物。她可能只有十五歲,卻有著女人很豐滿的乳房,就像莉娜的一樣,或許比她的還要大。誰知道是不是已經…… 絕對的!和她的老闆!奧德巴爾是最令多米尼克反感的男人。他那麼健壯,熱血沸騰,多米尼克好像能感覺到他的血液在大動脈里有力地跳動著,他的眼睛裡面有一種健壯野獸般的狂妄。 有時候,從奧斯曼大街上傳來一些聲音:是一群在街上行走的人,他們講話很大聲,像在對著全世界說話一樣,根本沒有考慮到趴在窗台上或邁著小步乘涼的那些人。 燈光是赤褐色的,房子閃著黃銅般的光澤,一個紅褐色的煙囪好像在流血一樣。這些顏色,在黑暗的襯托下顯得異常深邃;那些絲毫沒有生命力的東西好像是自生自滅的;白天結束了,一切似乎緩慢了下來,這個時候,人類有的在弱化,而物體開始呼吸,開始展現它們神秘的存在。 安托瓦妮特房間裡的窗戶剛剛關上。多米尼克瞄到塞西爾的黑色裙子和白色圍裙。就在那一秒,她看到那張遮蓋起來的神秘的床。然後窗簾就拉上了,只透出一片模糊的玫瑰色燈光,是那個剛剛放到獨腳圓桌上的玫瑰色燈罩造成的。 罪犯安托瓦妮特已經睡了嗎?就在她頭頂,魯埃媽媽坐在座椅上,旁邊是她的丈夫。多米尼克只看到了她丈夫那雙鋥光發亮的拖鞋、雜色的短襪以及褲腳,他的一隻腳放在窗台的扶杆上。 他們不慌不忙地聊著天。有時是這個老婦人說,多米尼克可以看到她的嘴在動;有時她不說話,轉向房間裡面,聽丈夫說話。 多米尼克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希望人們一個一個消失。首先消失的是奧德巴爾夫婦,他們拖著椅子走在人行道上,關窗戶上的鐵格時還製造出嘈雜的金屬碰撞聲。然後是左側四樓的皮具商蘇東家裡那個面色蒼白的女人。除了知道她有一個孩子以外,多米尼克對她一無所知。多米尼克經常看到她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照顧得非常好,還不停地彎下腰去親吻他,但是他現在應該生病了,因為至少有兩周沒看到他來床邊了,醫生每天上午都會去他家。 是的,多米尼克希望一切都可以消失!她甚至想看到那些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就像冬天那樣。但在這個季節,有些人是開著窗戶睡覺的,因此她覺得自己能聽到從那些房子裡傳出來的睡覺的聲音。有時候多米尼克的幻覺特彆強烈,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睡夢中,有人剛剛回到她那潮濕的床上。 多米尼克俯視街道,她可以看到十字路口那棵大樹的一部分,一個交警恰巧正在那裡無聊地散步,除了玩弄他的白色棍子,不知道做什麼。同每天早上一樣,那棵樹上的鳥兒們恢復活力,等待最後一絲紅褐色的光延伸開來,一側的天空變成與夕陽截然不同的玻璃綠色。夜晚的柔美逐漸呈現出來時,那種活力則逐漸消散。 她不困。她很少感覺到困。卡耶夫婦的大掃除使她很生氣,顛覆了她的世界。她每次聽到響聲就會顫抖一次,擔心著同時也在想著為什麼安托瓦妮特睡那麼早。在經歷了白天所發生的一切以後,她怎麼能夠睡得著,甚至平靜地入睡。幾天前,就在那個房間裡,她的丈夫滿身血汗,絕望地叫喊著尋求幫助。他的聲音極小,連一隻被丟在草叢裡大口大口呼吸的魚都不如。 整點鐘聲和半點鐘聲迴蕩在聖菲利普·杜魯萊上空。白天所有的光亮都消散了,對面房頂的稜角上出現幾隻白鷺,月光馬上就會從房頂後面顯現出來,不過現在她還看不到。這種情景使多米尼克想起南錫的大廣場,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首先亮起的是那些弧光燈投射出的一樣冷冷的光,很刺眼,直穿瞳孔。 肥胖的奧古斯蒂娜回去了。她回房間了,窗戶也關上了。她會重重地倒在床上。上帝啊,她穿的是什麼睡衣啊?多米尼克看到她身上穿著難看的衣服,短上衣、襯褲,還有一條沾滿體味的絨布襯裙。 多米尼克沒有開燈。一束光通過門底下的縫隙從卡耶夫婦房間裡透進來,他們的窗戶是開著的,透過窗戶投射到黑暗街道上形成的矩形光線更加明顯。 他們熄燈時已經是一點鐘了。對面安托瓦妮特房間裡面玫瑰紅色的燈光也熄滅了。樓上的魯埃夫婦已經睡下了。 就剩多米尼克一個人了,她看著圓圓的月亮,那是一輪不近人情的圓月,才剛剛從距離一個煙囪上面幾厘米的地方升起來。天空太明亮了,如同一塊密合又亮堂的毛玻璃櫥窗,多米尼克很難分辨出星星,記憶中的那些話語又響在她的耳畔: ……夜裡,在沙漠深處,被一顆子彈打穿心臟而死…… 只有這樣的天空才能讓她想到沙漠。大地、天空以及穿行在這樣一個無邊無際的宇宙里的月亮,都透露出一種同樣的孤獨…… ……面對二十個狙擊手組成的人牆…… 她轉過身。儘管很黑,她還是能猜出縫紉機的罩布上面放著的是一本做彌撒的書,封皮上裹著一塊黑色呢絨保護套。這本祈禱書是她初領聖體時得到的。一張上了色的羊皮紙下面有一幅圖,羊皮紙上有幾個鍍金字母,是她名字的首字母。 書裡面的另一幅畫面是葬禮。 熱納維耶芙·阿梅羅夫人,生於奧熱, 虔誠地逝世於…… 故事發生在安古萊姆。她爸爸那時候還只是上校。他們住在一個四四方方的淺黃色大房子裡,有一個鐵鑄的陽台,窗簾是杏仁綠色的,窗戶面向一條大道,那裡有一條騎兵專走的小路,一到早上五點鐘就能聽到軍營的號角聲。 阿梅羅夫人是住在隔壁的一個寡婦。她很瘦小,邁著小碎步,別人都說:「像阿梅羅夫人一樣溫柔……」 她會對每個人微笑,對十五六歲的尼克更是由衷地想笑。她經常把尼克帶到客廳里,然後在那裡度過無聊的幾小時,她好像並沒有猜到這個年輕女孩子之所以情願蜷縮在她家裡,是因為她的兒子雅克。 但是多米尼克只有在雅克請假時才能看到他,因為他一直在聖西爾。他留著寸頭。臉色總是很沉重。聲音也是。多米尼克很奇怪像他這麼年輕的一個男生聲音竟然這麼低沉,他嘴唇上面甚至還沒有長出鬍鬚來。但是他的聲音很低沉。 「尼克……」 是的,多米尼克默默地喜歡了他三年,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心裡用盡全力愛著他。 雅克知道這件事情嗎?阿梅羅夫人知道多米尼克為什麼天天出現在她家嗎? 有一天晚上,有人邀請將軍去做客。宴會上有窖藏了很久的白蘭地,有利口酒,還有肉桂餅乾。雅克穿著陸軍少尉制服,他第二天就要去非洲。 燈罩是玫紅色的,和安托瓦妮特臥室裡面的一樣,窗戶朝向大街開著。她看到月光映照在法國梧桐的枝幹上,枝幹因此變得很明亮;她聽到兵營里響起熄燈號。 多米尼克是最後一個出來的。阿梅羅夫人悄悄地走掉了;薩萊上校在人行道中間抽著煙等尼克。後來,雅克握著她的手時,她一陣眩暈,小聲說道: 「我會永遠等您的……永遠……」 一種想哭的衝動湧上心頭,她抽出手,然後走遠,挽住爸爸的胳膊。 僅此而已。另外還有一張明信片,那是她收到來自於他的唯一一張明信片。明信片是在沙漠邊緣一塊乾涸土地上拍的。有一個貌似中國人的哨兵,還有月亮,在晦暗的月亮旁邊,用水墨寫著幾個字,後面還加了一個感嘆號: 這是我們的! 同一輪月亮照亮了安古萊姆的每個夜晚,也正是在這輪月亮下,雅克·阿梅羅在沙漠裡被一顆子彈打穿心臟。 多米尼克把頭伸到窗戶外面一點點,她想要感受一下掠過房子的涼風,但是馬上就紅著臉縮了回來。隔壁窗戶里傳來小聲說話的聲音,她很熟悉的聲音。原來他們還沒睡!房間收拾好了,花插在花瓶里,燈熄掉了,一切都令他們鼓舞。最讓多米尼克震動的是,一個雌性動物發出的雖然壓抑但清晰的急促笑聲。 多米尼克想睡覺了。她退到房間最裡面脫衣服,儘管房間裡沒有燈光,但她雪白的身體在黑暗裡顯得楚楚動人。她趕快披上衣服,告訴自己門已經關上了。她鑽進被窩時,看了對面窗戶最後一眼,發現安托瓦妮特正趴在那裡。 她可能睡不著。她又打開了玫紅色的檯燈。在燈光的映照下,多米尼克看到了那張用來睡覺的亂亂的沙發床,被腦袋壓得扁扁的枕頭,繡花的床單,一本打開的書,還有杯子裡一支燃燒著的菸蒂。 房間裡有一種無精打采的縱慾的氣氛,多米尼克躲在窗扇後面,窺探著清晰地顯現在月光中的安托瓦妮特。她那棕色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散落在像牛奶一樣白的肩膀上。在一件柔滑如絲的精緻睡衣襯托下,她的身體顯得很豐滿,多米尼克以前從未在她身上發現過這種豐滿。一個詞蹦到她的嘴邊,就一個詞,「女人」,她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安托瓦妮特向前彎下身子,兩條胳膊扶著鐵柵欄,於是她的胸蜷縮著落在白白的胳膊上,兩個乳房輕輕地往上動了動。多米尼克看到了她敞口的襯衣裡面乳溝的黑影。下巴也是圓圓的,好像是放在一塊軟軟的鼓出的贅肉上面。 之前姐妹倆面對面時,多米尼克斷定妹妹更漂亮。但現在,她明白自己錯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怒放的生命體,她剛從清涼的夜裡走出來,站在永無止境的黑夜和一個泛著玫紅色燈光的房間之間。就像一個懸浮著的生命體,她是為某種東西而生的,她的所有神經都嚮往著這種東西。這一點,多米尼克很確定。多米尼克被那雙盯著天空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淒涼目光觸動了,多米尼克感覺到一聲嘆息充斥在胸腔和喉嚨里,最終經過一陣不耐煩的抽搐之後,從肉肉的、嵌滿牙齒的嘴唇里釋放出來。 她確信自己搞錯了,她像一個笨蛋一樣被牽著走,不是像個孩子,而是像個笨蛋,老處女笨蛋。她很羞愧。 她為那封信感到慚愧,那個幼稚的秘密就像小學生自娛自樂的秘密。 右側的那個江邊刺葵 在寄出信之後的這幾天裡,面對安托瓦妮特的鎮靜,多米尼克迷失在自己的推測里。她想過安托瓦妮特還沒收到那封信,或許安托瓦妮特還不知道那種綠色植物的名字! 對安托瓦妮特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就在剛剛,多米尼克相信自己造成了一個致命的打擊——是的,她的動作裡面帶著某種惡意——或者更確切地說,不是惡意,而是一種隱約的正義的本能——又或者是嫉妒?——不管是什麼——剛剛,就像一個興奮的老處女一樣,她已經潦草地寫好了另外一封信。她原本打算要殘酷一些,用自己的筆在她的肉體上抓出道道傷痕。 您很清楚您殺了他! 她是這樣寫的嗎?當然不是! 您殺死了您的丈夫。您很清楚。 安托瓦妮特知道這件事嗎?這不是很重要!沒有什麼比那個活生生的肉體從泛著玫紅色燈光的沙發床上下來更重要了,她在那裡一動不動。窗邊這個女人平靜的外表下,只有一種不可抵抗的、向著必須要過的生活大踏步邁進的欲望。 多米尼克光著腳站著,像個罪犯一樣躲在窗扇後面,她的臉變紅了,她什麼都不明白,關於對面發生的一切,她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一些細節。今天最讓她高興的,是實實在在地看到了這些:一個危險的婆婆的出現,一個無聊的公公的外交舉止,安托瓦妮特在家人面前表現出來的隨意,偷偷從抽屜里拿出來遞給媽媽的鈔票,以及柔和的燈光,貴重的絲綢睡衣,還有插在長長象牙菸嘴裡的那支香菸。 多米尼克很在意別人的生活,卻忘記了要為自己的生活活著。她灼熱的眼睛盯著窗邊的那個女人,盯著她那雙迷失在夜空里的眼睛。多米尼克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個更加活躍的生命,一個喜愛戰鬥的生命。多米尼克感覺到了血液在動脈里跳動,一陣眩暈襲來,她一下子倒在床上,她的頭埋在軟軟的枕頭裡,以壓低那撕心裂肺的無力吼叫。 她就這樣待了很久,身體僵直,牙齒緊緊地咬住床單,床單都被口水弄濕了,一個想法縈繞在她的腦海。 「她在那裡……」 多米尼克不敢冒險動一下,不敢轉身,等待著最細小的聲音結束這種苦難,然後告訴自己她已經解脫了。過了很久,卡耶夫婦準備相擁而眠了,傳來長插銷乏味的咯吱聲。 她終於可以抬起頭,轉頭九十度。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扇關著的窗戶,窗簾灰暗的襯裡,和一輛駛過的出租車。然後,她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