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三章
一種強烈的情感正在爆發,多米尼克變得不耐煩了,她被惹怒了,她希望看到一絲害怕或者悔恨。但這兩種情感根本就沒出現過。多米尼克無法理解。
葬禮已經過去五天,什麼都沒有發生。天氣還是一樣,太陽也還是和以前一樣,漠視一切地燃燒著,每天下午快三點時天空一片青灰色,空氣變得更加沉重,污濁的氣息使人透不過氣,甚至奧德巴爾家臥在人行道上的狗都有些受不了。多米尼克下意識地看看天,滿懷希望,希望看到沉重的天空裂開一道口子,好多次她都以為聽到了遠處隱隱約約的轟隆聲,但是暴風雨並沒有來臨,或者暴雨是要在遠離巴黎的地方爆發吧。
多米尼克的精神很緊張,五天來她什麼都沒幹,只是等著,最後,她再也不知道什麼能使她鬆口氣了,是線索斷了還是她窺探了幾個小時、雖無法預料但必定會發生的事情。
真難以想像安托瓦妮特在對面的生活是這樣的,她的新生活就像是懸浮在空中一樣沒著沒落,她應該就像處在一個路邊的賓館裡,又像是在車站。為了理一下思路,多米尼克重複道:
「她沒有讀那封信。或者她不明白。或許她不知道那盆植物的名字……」
安托瓦妮特再度睡在那張雙人大床上,那是她生病丈夫的床,她丈夫是在那張床上去世的。她很少出門,出門時總是穿著喪服,但是在家時裡面還是會穿著華麗的禮服。她喜歡華麗的衣服,喜歡裝飾華麗的重重的絲綢衣服。
她總是很晚才起床,然後在床上吃早餐,看上去懶懶的。她會和塞西爾說上幾句話,但是能感覺出來她們兩個關係不好。塞西爾看上去很僵硬,態度很謹慎。可以看得出,安托瓦妮特對她有點不耐煩。
她在房間裡慢慢地走來走去,整理抽屜,把丈夫的衣服都堆在一起,叫來一個保姆,然後吩咐她把這些衣服放到一個遠一點的櫥櫃裡。
她經常讀書。讀很多書。她以前基本上是不讀書的。也很少見到她象牙色的菸嘴的一頭沒有香菸。她會坐在長沙發上長時間磨指甲,或者在一面小鏡子前面狠狠地拔眉毛!
她沒有向窗戶對面望一眼。她忽視了多米尼克,忽視了街道。她走來走去,好像在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裡,那些都不重要。
就在第五天,大約上午九點時,發生了行李箱事件,更確切地說是發生了兩個行李箱的故事。因為奇怪的巧合,在多米尼克的公寓裡也有個行李箱發生了點事情。
多米尼克提前一點下樓買東西。這期間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在奧德巴爾店裡,三四個女人圍著黑色大理石做成的櫃檯。賣乳製品的第一個招待了多米尼克,不是因為更喜歡她,而是因為其他幾個顧客在她配備那些不重要的日常用品時,都習慣聊會兒天。
「夫人,要點什麼?」
「四分之一的羊乳乾酪。」
多米尼克的聲音很渾濁,很生硬。她不想因承認自己的貧窮而感到羞愧,她故意看了看那些長舌婦,直勾勾地盯著她們的眼睛。
奧德巴爾夫人在稱重。那些女人都閉嘴了。
「多出來了一點……一點五法郎……」
太多了。她只能買一法郎的奶酪。她的花銷都經過精細的計算,她勇敢地說:
「只給我稱四分之一就行了。」
沒有人說一句話。沒有人笑。然而在這間燈光明亮的店裡,這塊小小的羊乳乾酪引發了一陣既讓人愉悅又顯得冷酷無情的戰慄,那個乳酪商正忙著切掉一塊。
她從自己居住的樓底下經過時看到阿爾貝爾·卡耶穿著睡衣下樓確認有沒有他的信,覺得很驚訝。卡耶看上去很吃驚,很沮喪,一直在所有租客的記事簿里翻找著。
她上樓,洗菜,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卡耶房間裡傳來一陣長時間的低聲細語。莉娜站起來,比平常更快地梳妝打扮。不到十分鐘夫妻倆就準備好了,然後第一個行李箱就出現了。多米尼克聽出來兩個金屬松扣的聲音,是鎖行李箱的聲音。
她害怕想到租客要離開她,她站在客廳門旁邊,開了點縫,馬上湊上去看著他們離開。阿爾貝爾·卡耶手裡拿著行李箱。
她不敢攔住他們詢問。她只是在他們走了之後把門鎖上,走進他們凌亂的房間。然後她在盥洗室看到了牙刷、髒髒的刮鬍刀,在衣櫥看到了掛著的內衣和禮服。多米尼克後來想到老奧古斯蒂娜在對面樓上窗戶里,感到很尷尬,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他們為什麼要拿著行李箱呢?前天,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出去吃晚飯,然而她也沒看到他們回來時拿著很多小盒子,那是他們要在家裡吃飯的徵兆。
魯埃媽媽坐在她的位置上,在塔樓里,就像多米尼克說的那樣,也就是說坐在窗戶旁邊,那扇窗戶剛好位於已經去世的兒子的房間上面。這扇窗戶很高,和所有大樓的窗戶一樣,是從天花板開始的,所以多米尼克能將她從頭到腳看個清楚。她總是坐在同一張扶手椅上,手裡拿著手杖。她時不時按鈴,叫來一個女僕,吩咐她做些事情,但多米尼克看不到那個僕人。有時,老太太就自己轉向裡面昏暗的房間,監督剛剛吩咐的事情。
多米尼克有好一會兒沒看到安托瓦妮特了,她應該在浴室里。突然,多米尼克看到她穿著一件淺綠色浴袍,頭髮有點亂,在幫塞西爾把一個很大的行李箱拖到房間中間。
她的心顫抖了起來。
「她要走了……」
這就是為什麼安托瓦妮特會如此鎮定的原因了!她等著儀式結束。前天,一位神情憂鬱的先生來了,應該是他們家的公證人。跟往常不一樣,魯埃先生沒有出門。安托瓦妮特也上樓去公公婆婆家,可能是參加家庭會議,為了找出解決當前問題的辦法。
現在,她要走了,多米尼克的不耐煩演變成惱怒,進而轉化成狂怒。成千上萬種想法朝她湧來,但是她說不出來為什麼自己拒絕接受安托瓦妮特·魯埃離開,為什麼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反對她這麼做。
她甚至想到了要去找她!但是不可以。她只能給她寫信。
我不允許您離開這棟房子。如果您這樣做,我就把一切說出來。
箱子裡塞滿內衣和衣服,安托瓦妮特還要到另外一個房間找一些箱子和帽盒。
安托瓦妮特沒有很興奮,塞西爾比以往更加僵硬,更加不以為然。後來,正當安托瓦妮特把首飾裝在一個小匣子裡時,那個女僕不見了。
多米尼克猜想她很高興自己猜對了。她只需要抬起頭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麼。塞西爾上了一層樓,在敲門。魯埃媽媽轉過頭來說:「請進!」
她聽著聽著,就眉頭緊皺,然後藉助手杖的力量從椅子上站起來。
多米尼克勝利了。她向來都知道自己會勝利!她面帶微笑地看著安托瓦妮特,看上去像是在冷笑。
「啊!你覺得你可以就這樣走掉啊!」
多米尼克料到安托瓦妮特不可能這樣一走了之,但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她驚了一跳。她看到安托瓦妮特迅速轉過頭。同時多米尼克看到魯埃媽媽已經下樓站在門框裡,她拄著拐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形龐大。這位老婦人什麼都沒說,她觀察著,從行李箱到手提箱,到凌亂的床,到兒媳身上穿的綠色睡袍,一直到首飾盒。
安托瓦妮特心慌了,她像是一個犯錯誤的小學生被逮到一樣站起身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但是,剛說幾句,一個斬釘截鐵的詞就使得她閉上了嘴。
她想要解釋些什麼呢?說她在八月這樣炎熱的天氣里,沒有任何理由待在巴黎嗎?說他們家一向都是去鄉下或者海邊度過夏天嗎?說她除了在這個憂傷、炎熱難耐的公寓以外,在其他地方也會守喪嗎?
但是在她面前的,與她對空間和運動的渴望所相反的,是一股冷漠的、不可動搖的力量,是一個歷經幾個世紀的真理,在這個真理面前,生活中的那些事實是站不住腳的。
過了一會兒,她舉起手杖,用底部碰了碰安托瓦妮特那件綠色絲質睡袍的裙擺,這一個動作就足夠了,這無疑是一種宣判,表達了一種徹徹底底的蔑視,這位老婦人不屑於在臉上表現出來這種蔑視,就只能藉助於手杖來完成了。
魯埃媽媽不見了。安托瓦妮特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拳頭緊握著放在太陽穴那裡,突然,她跑向門口,叫著:
「塞西爾!塞西爾!」
女僕走到公寓深處多米尼克看不見的地方,接著來到她面前。安托瓦妮特不停地說,不停地說,可是這個女僕始終無動於衷,就像樓上她的那位大老闆一樣,一直筆挺挺地站著,而且眼睛從沒朝下看過。
這個女僕很瘦,一頭深棕色頭髮,沒有嘲笑安托瓦妮特的意思。女僕的頭髮往後梳,綰起一個硬硬的髮髻。皮膚很黃,尤其是脖子那裡,沒有胸。她不耐煩地聽著,兩隻手交叉著放在小腹前。這表明她很自信,同時抗拒安托瓦妮特噴薄而出的憤怒。這個動作也是一種蔑視。
多米尼克聽不到對面的話。她沒有意識到自己靠窗戶靠得那麼近,以至於安托瓦妮特只要轉過身來,就能明白她已經觀察很久了,或許她一下子就能猜出來。
安托瓦妮特那棕色的頭髮很柔軟,很多,不停地在頭上飛舞,像絲一般柔軟光滑,從一個肩膀滑落到另一個肩膀。她的睡袍稍稍敞開了一點,半裸著的胳膊不停地做著手勢,眼睛不停地看向塞西爾那雙毫不忌諱地交叉著放在腹前的手。
安托瓦妮特停不下來了。憤怒真的是噴薄而出。她快步走向塞西爾,抓著那雙迅速分開的手,因為這個女僕總是不說話,安托瓦妮特就抓著她的肩膀晃她,把她撞到門框上好幾次。
就在這時,有一秒鐘的時間,塞西爾向窗外看去,可能是下意識地,也可能是因為一陣風吹起了窗簾的下擺。她的目光和多米尼克的目光交錯,多米尼克可以肯定自己捕捉到了她一絲淺淺的微笑。
那是一種多麼得意的笑容啊!
「您看啊!這個女人進到我們家,想要和于貝爾先生一起生活,但現在……這就是她的下場……」
這個壓抑的笑容主要是針對安托瓦妮特的吧。
「不停地打。竭盡全力地打!打得袒胸露乳!變得越來越像您骨子裡的樣子,像您媽媽一樣,哈雷賣貝殼的商販……我在看著你們!你們不知道,但是我在看著你們並且評價你們……」
安托瓦妮特撒開手。她在房間裡走了幾步,還在充滿激情地說著。她轉回來時,發現塞西爾還站在原來的位置,驚呆了。她又重新衝上去,用比第一次更大的力量,把她往旁邊的小客廳里推,幾乎要把她推倒,直推到樓梯拐角處的門那裡。
她把塞西爾丟了出去,或許還把門鎖上了。安托瓦妮特再出現時,差不多已經恢復平靜,這種爆發使她輕鬆了許多。她仍然自言自語,在公寓裡來回地走,想著辦法,因為她有一種迫不及待要有所行動的需求。
她是看到那張零亂的床了嗎?被子上面還放著盛著早餐的托盤。
她朝電話走去,撥了一個號碼。
在塔樓里,魯埃媽媽面朝裡面。毫無疑問,塞西爾在那裡。這個老婦人沒有站起來。她聽著,然後平靜地說著什麼。
安托瓦妮特打電話時態度很堅持。是的,要馬上做。多米尼克不知道她決定了要做什麼,但是她明白這件事情必須「馬上」執行。
有一段時間多米尼克忘記了如此的急促呼吸會讓自己心慌。她之前對這起犯罪沒有太深的印象,雖然它的的確確是在她眼皮底下發生的。它悄無聲息地發生,沒有什麼大場面。就好像是一個充滿秘密的人生結束了,然而現在這種人生帶著所有恐怖和粗俗衝出軌道,沸騰著蔓延開來。
多米尼克不知道要待在哪裡。她不想坐著。不想錯過發生的一切,這使她很不舒服,有點頭暈。然而她也傷心,她透過鎖眼第一次看到很粗暴的肉體運動,目睹一個男人散發著獸性的力量時也很像。
那麼,安托瓦妮特就是這樣的人了?但是多米尼克的全身心都極力抗拒著對生命的這種奇特又普通的需求。
她想要馬上寫下來。她想到的詞和她剛剛目睹的場景一樣殘忍。
您殺死了自己的丈夫。
是的,她就要這樣寫,立刻就寫出來,她沒有思考就這樣做了。這次,她沒有考慮到要偽裝自己的字跡:
她本能地加了一句:
您很清楚!
這些話背叛了她內心深處的傷痛,那些傷痛是她憤怒的真正原因。她原本可以理解這些悔恨。她原本可以明白,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她已經慢慢地滋生出一種憂傷。她本應該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承認,或許也可以對什麼都釋懷,除了不能釋懷安托瓦妮特的無動於衷,不能釋懷自己這五天中的等待,不能釋懷安托瓦妮特愉快地離開——如果沒有人阻止她的話,她肯定會離開,而且還是高高興興地離開!——最後她也不能寬恕這種泄露她頭腦不清晰的反叛。
您很清楚!
很有可能是這樣,但是安托瓦妮特看上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她知道,但沒有感覺到。她成為寡婦了。她終於擺脫了一個乏味無趣的丈夫。她很富有。
她可以走,為什麼不走呢?
多米尼克差點立刻就下樓把信投進郵筒里,但是她看到一輛小卡車停在對面,兩個男人從車上走下來,手裡拿著工具,那是兩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
安托瓦妮特在公寓門口接他們,塞西爾沒有再出現在那裡。
安托瓦妮特很平靜。動作很乾脆。她已經決定了。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要馬上實現願望。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示範如何移走這張舒適的大床:掛毯安裝工要把床墊抽出來,放在門口,然後把床柱子卸下來。房間一下子變空了,只留下一片方形的細小的塵土,表明于貝爾·魯埃是在那裡去世的。
安托瓦妮特繼續發號施令,來來回回地走,她並不擔心睡衣正敞開著,那兩個男人跟著她,冷漠地服從她的命令,把她在丈夫生病期間睡過的那張沙發床搬進來。
她看了一眼幾乎從來沒有拉上過的色調昏暗的窗簾,幾乎脫口而出道:「把它扯下來!」
或許是因為她覺得窗戶不能沒有窗簾,所以她並沒有說出那句話。再說了,她也沒有其他可以替換的。
那兩個種著綠色植物的盆子,一直都在煙囪上面,她的一個手勢就決定了它們的命運。多米尼克看到安托瓦妮特看都沒看一眼,就命令他們把這兩盆植物搬出去,並且絲毫沒有哆嗦,也沒有想到已經發生的事情,多米尼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卡耶夫婦不會回來了。已經十一點了,街上都沒什麼人了;藥店老闆已經把那頂褪色的黃色帳篷放了下來;有些商店的窗戶都關上了,讓人想起了周日的上午。
安托瓦妮特一個人待著,想著周圍發生的一切,好像很滿意地說:「既然他們想讓我留下……」
她自己安排著,把行李箱和手提箱裡的東西都掏出來,重新布置衣櫥和抽屜,偶爾點燃一支煙,瞥一眼天花板。她感覺到樓上的婆婆壓倒一切的存在,然後聳了聳肩。
安托瓦妮特有沒有覺得事情進行得太快了,使得這一天成了決定性的一天?不管怎樣,她很滿意這次行動,並欣然接受。她沒有換衣服出去吃飯,覺得很麻煩,多米尼克看到她從廚房出來,拿著一塊麵包,上面放著一塊冷熟肉。
魯埃的爸爸到家了。多米尼克只在街上看到了他。他的妻子從窗邊消失。很容易就能想到他們兩個在灰暗的房間裡,妻子向他講述發生的事情,然後一起商量對策。
果真,過了一會兒,安托瓦妮特聽到門鈴響,抖了一下。敲門聲再次響起時,她走過去開門。她的公公走進來,冷漠又平靜,但是沒有他妻子冷漠,他好像是來和解的。
他的妻子應該在樓上囑咐過了:「態度要強硬!要堅定!別被她的眼淚和偽裝感動了……」
或許是為了使這次來訪顯得更加莊重,以前穿戴幾乎像家裡兩個傭人的他,這次是戴著帽子來的。他坐下以後,把帽子平穩地放在膝蓋上,每次換一下交叉的雙腿時,都得把帽子放在另一條腿上。
「孩子,我來……」
他說的應該就是這些話。
「我們剛經歷了這段痛苦的時期……很明顯……您得明白這一點……很明顯這是必須的……僅僅是為了那些人……」
多米尼克看到一個異常鎮靜、帶著微笑的安托瓦妮特,她對一切都同意,但她臉上的表情似乎諷刺多於自信。多米尼克又一次感到詫異。
應該就是這樣!既然公公婆婆如此堅持,她就放棄度假吧!她只能讓這個房間變得更適合她一個人居住。這是犯罪嗎?難道她沒有權利按照自己的品位去改造一個她被迫生活於此的地方嗎?好吧!就這樣。或許,過段時間她會把那些曾經需要的黑幔換掉,對於一個年輕女人來說,這些黑幔有些太悲傷了。迄今為止,這裡的一切都是他品位的體現,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父母的品位,所以她什麼都沒說過……
好了!魯埃先生看到安托瓦妮特這麼溫順,感到很高興。但他還有一個要求。他猶豫了,擺弄了兩三次帽子,用牙齒咬掉一支不抽了的煙的菸蒂。
「您知道,可以這麼說,塞西爾就像是我們家的一分子,她在我們家已經十五年了……」
一個男人覺察不到那些東西,很少有男人能感知到一個女人心裡的仇恨,因為女人的這種仇恨和男人心裡的仇恨不一樣。除此之外,男人也不理解隆胸,暗含洶湧的爆發,短暫的緊張和高傲的微笑。
好吧!就這麼定了……塞西爾可以回來……她會繼續監視安托瓦妮特,每天樓上樓下跑十次去做婆婆吩咐的事情,此外還要告訴婆婆樓下發生了什麼……
然後呢?就這些?
別這樣!別這樣!別覺得抱歉!這很正常!一個小小的誤會,完全正常……所有人都因為這段時間的事情被搞得精神緊張……
她把公公送到門口。公公握了握安托瓦妮特的手,很高興這次會面進行得如此順利。然後他快步走向樓梯,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告訴妻子他大獲全勝。他表現得很強硬,不可動搖!
塞西爾已經下來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穿著一條黑色的裙子和白色的圍裙,表明她是不可能犯錯誤的。她用刺耳而生硬的語氣說道:
「夫人,想讓我為您做點什麼?」
啊,什麼?她已經吃過了。謝謝。她什麼都不需要。她只想打個電話,因為今天白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相較之下,此刻的空虛讓她難以忍受,就像是大掃除之後突然刮來一陣穿堂風。
從她臉上的神情和笑容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個親切的電話,充滿愛意。她在跟一個信任的人講電話。那時而露出的笑容,第三者看了會覺得受到了威脅。
「就這麼說定了,來吧……」
打電話期間,她躺在沙發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裡叼著長長的菸嘴。
卡耶夫婦還沒有回來。
多米尼克寫的信還在桌子上,在那一小盒羊奶乾酪旁邊,乾酪變軟了,黏黏的。
她要寄嗎?她不寄了嗎?
安托瓦妮特的媽媽不是賣貝殼的商販。但她的外公曾經的的確確在迪耶普 15 做過海鮮批發商,但是後來,安托瓦妮特的媽媽私自嫁給一個地鐵站的工作人員,因此安托瓦妮特從來沒有過過看魚灘的日子,更別說待在菜市場了。
安托瓦妮特的媽媽高大強壯,嗓音應該比一般女人都要粗重。她特意戴了一頂下面鑲著白邊的帽子,以烘托出她仍然穿著輕喪服。單從她支付出租車費的樣子就可以看出她不需要男人來引導她的生活,她應該已經拿計算器計算過生活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士陪著她,應該還不到二十二歲。那個年輕的女士沒有穿喪服,她沒參加葬禮。不用細看就可以分辨出,她是安托瓦妮特的妹妹。
她穿著一件漂亮的裙裝,戴著一頂知名品牌的帽子。她很漂亮。這是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她比安托瓦妮特漂亮,她身上有一種更加謹慎的東西困擾著多米尼克,但多米尼克自己也搞不明白那是什麼。她沒法說這是一個年輕女孩還是女人。她的眼睛很大,淺藍色,眼神很鎮定,皮膚保養得遠比姐姐好。她撅著上嘴唇,也許這個動作最能體現出她的年輕和單純。
安托瓦妮特見他們不用換衣服,她們互相擁抱。安托瓦妮特向上看了一眼,說道:
「那個老太太在樓上呢!」
她妹妹坐在一把軟座圓椅上,安托瓦妮特向她指了指沙發床,示意她坐那裡,但是妹妹還是滿足於坐那把椅子,她要保持作為年輕女性客人的風度。
或許是她的裙裝太整潔、太得體了,她的舉止也是如此,所以多米尼克才會覺得她就是個女人?
「說吧……」
這應該是她媽媽說的,她檢查著牆壁和周圍的家具,安托瓦妮特聳聳肩膀,她一個人待著時做這個動作的次數更多。安托瓦妮特說話了;多米尼克能感覺到她的語氣很平常,還有點拖沓,但是她應該使用了一些不必要而且不是那麼普通的詞彙,尤其是當她影射塔樓里的老太太以及用眼睛下意識地盯著天花板時。
自從安托瓦妮特結婚以後,多米尼克從來沒見過她妹妹來家裡找過她,她也可以毫不費力地說出她媽媽出現的次數。她知道這是為什麼。這很容易理解。
從她們來到的那一刻起,整間公寓就和原來不一樣了,充斥著一種莫名其妙的無精打采和雜亂無序。媽媽把帽子放在床上。由於熱得難受,她剛才或許是要躺在床上的,如果她真躺下來了,就只剩下妹妹獨自保持著一個有教養的客人理應有的舉止。
安托瓦妮特一直在說,還模仿著婆婆走來的樣子,尤其是出現在門框裡面的樣子。她也模仿了那個跑來跑去的間諜塞西爾。她還模仿了諂媚奉承的公公,以及他那偽裝出來的莊嚴。她開懷大笑,最後做的那個動作仿佛是在說:
「讓他們都見鬼去吧!」
這一點都不重要!她可以搞定的。她正在處理。她有的是時間。畢竟說到底,她只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會管魯埃家的人怎麼樣。
是不是樓上的魯埃媽媽聽到她們開懷大笑的聲音了?她按了好多次鈴,毫不猶豫地把塞西爾叫來詢問並發號施令。
「是夫人的親戚,她媽媽和妹妹……」
不!不可以!她媽媽可以待在這裡,但是,妹妹……妹妹……
「請夫人上來,我有話跟她說。」
安托瓦妮特對此一點也不意外。
「我跟你們說過什麼?請等我一下……」
她要穿著睡袍上去嗎?這件睡袍比那根剛剛碰過它的魯埃媽媽的手杖還要綠。何必呢?
她打開衣櫥,換上一條她首先看到的黑色裙子,然後站在鏡子前。她就在媽媽和妹妹的面前換上了衣服。她整理頭髮,嘴裡面叼著發卡,然後把發卡別在頭髮上。
「這樣可以嗎?」
出發!她上樓了。多米尼克雖然沒有看她,但目光好像一直跟隨著她。她看不到魯埃媽媽的側臉,這很能說明問題。魯埃媽媽沒有生氣,只說了幾句話就打發安托瓦妮特回去了,那幾句話就好像窗戶上面的霧凇一樣。
「我以為我們已經一次性地說好了,您的妹妹不可以來這裡……」
樓下的妹妹已經知道是什麼事了,因為她已經站起身來,她也在鏡子前面稍微整理了一下,等安托瓦妮特回來就走。
好了。
「你還在啊!還好沒有錯過!可憐的妹妹,我只能送你走了。這是那隻單峰駝的命令!」
她突然笑了,笑聲穿過街道,使得多米尼克很不舒服。她擁抱了媽媽,招呼她向一個小櫃檯走去,從那裡拿出幾張鈔票。
「給!至少拿著這些錢吧……」
安托瓦妮特在沙發床上睡著了,她的一隻腳幾乎耷拉到地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憂愁。在這個炎熱的下午,四周的街上吵吵鬧鬧,而她卻在睡覺,嘴巴微微張開。
卡耶夫婦還沒有回來,多米尼克又一次打開房門,進去參觀他們的房間。
她現在知道他們沒有走。因為在衣櫥里,她只是沒有找到莉娜的大衣,那是一件冬天的淡灰褐色的呢絨大衣,還裝飾著貂皮。大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是外省富裕的資產階級家庭才能穿得起的新大衣。
多米尼克出門了,直到上一分鐘,她還在避免做決定。但她還是偷偷地把信丟進羅亞爾街的郵筒。一輛載滿外國人的汽車從她身邊駛過,在她看來,這些人好像被這個陌生的城市搞得暈頭轉向,想要逃離這種平庸的日常生活。
羨慕油然而生。她永遠無法擺脫這種無聊而噁心的生活。以前,就在她年滿十八歲的幾年前,她幾乎可以做到,但是她當時沒有想到這一點,她沒能使用那次機會。
這天上午,她不得不要求那個胖胖而且令人討厭的奧德巴爾夫人從已經稱好的羊奶乾酪上面再切下一小塊,因為一客太多了,也太貴了。一切對她而言都很貴!
卡耶夫婦賣掉了莉娜的那件大衣,或者是拿去當掉了,他們好像不需要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他們還活著!她恰巧撞見他們手挽著手。她覺得那個男人手裡拉著的箱子是空的。從卡耶貪婪的嘴唇和眼睛閃爍的光芒里,多米尼克感覺他口袋裡有錢,現在很富有,他會生活得更好。莉娜只是跟著他,並沒有問他要帶她去哪裡。
她本想不被發現地走過去,但是莉娜看見了她,掐了一下伴侶的胳膊,小聲說著什麼。什麼?
「那個女房東……」
因為,對他們而言她是房東!至少她沒有說:
「那個老潑婦!」
莉娜覺得一個女人四十歲就老了嗎?
卡耶抬抬帽子向她打招呼,好像是為了儘可能少地占用街上的空間,她貼著牆邊走,顯得那麼晦暗而渺小。
這裡有幾千個人來來往往,有的舒服地癱坐在露台上喝酒,有的互相打招呼,有的盯著女人的腿和超短的包臀裙看。人體的氣味,生活的氣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如泰山壓頂一般……
那天,她是多麼多麼地想哭啊!